『我喜欢看地图……』
我喜欢看着延伸到日本各个角落的国道1号,让它带着闭上眼睛的我到达所有不知名的地方。
我也喜欢也许有一天能载我到各地旅行的车子。
然而,不论我学习到了多少知识,那些旅行……终究只是空想。
就在我做着梦的时候,我的心,还有我对现实的体认都逐渐变得脆弱。我有泳装,有地图,但我没有未来。
宽广的世界仍存在于窗外,然而围绕在我身边的现实却不允许我触碰它。
其实只要哪天我闭上眼睛,我就可以离开这里,去一个什么也没有的世界。然而这个世界本身还是会继续运转,不会因为我而消失。
……我知道。
我知道我的另一半得到另外一个世界去找了。
……我知道。
但我仍却试着去想象,『如果我的结局不是如此』……这样的想象成天盘据在我的脑海之中,也许已经足以称之为一种期待,一种希望。不过,到头来这样的梦想终究只能是一种空想,永远都不会实现……不论是比基尼泳装也好,如翡翠般翠绿的海洋也罢……
胸前那一道长长的伤疤告诉我,这样的期待不是我所能够拥有的……放弃吧。我这辈子多数的时间都在医院里头度过。
我无法埋怨,亦无法祈求什么,始终只能在阖上双眼的时间里头解放我的灵魂。
除了医院里的七楼病房和自己家里,没有其它去处的处境让我觉得悲哀。
我没有选择的权利,但我也没有自己想去的地方,这样的我岂不是太可怜了……
即便如此,虚度的光阴溜过,我也已经二十二岁了。
「就算一个也好……可以让我喜欢上些什么吗……」
就在我自言自语呢喃着的同时,彷佛觉得早已静止的时间出现了那么一点点松动的迹象。
这天,我原本封闭的心灵变得非常痛苦和煎熬……
——一月一一十六日神奈川县——
银色的轿跑车闪亮亮的金属外壳辉映着天空,将冬季清澈的蔚蓝景色披在身上。我们驾着车行进在公路上。
尽管这天依旧还是没有找出属于我们的目的地,然而,现在至少油钱和购买日用品的经费都不用愁了。我手里握着方向盘,身旁则坐着刚起床而显得一脸睡眼惺忪、正揉着眼皮的濑津美。
「嗯……」
「妳醒啦?」
「……嗯。」
我将方才在自动贩卖机买的宝矿力递给她,然后将车子切进了快车道。
再开一会儿车子就会进入两条三线道交会的十字路口。昨天我的提议虽然没有得到她的赞同,不过我仍旧将车子往西边开。我想我心里终究还是得要一个明确的目标。不管是什么都
然而,现在的问题是,我对路径一窍不通。而且若是走高速公路,身上这些钱搞不好还是不够……就在我脑中烦恼着这个问题的同时,两条三线道交会的十字路口已经映入前方挡风玻璃之中。我想都没想,正打算直行的时候,濑津美开口说话了:
「……这里要左转。」
「咦?」
「左转啦……」
她忽然对我提出了方向上的指示。即便我狐疑地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要我这么做,但仍照着她的意思打了方向盘。
车子驶进了※左转用的慢车道,转进了一条同样宽敞的大马路。(译注:日本的街道行车方向与台湾相反。〕
「妳怎么……为什么忽然要我左转?」
「……这条是国道1号……接下来的一段路你就直直开就好了。」
「妳……」
她忽然冒出来的指示让我着实吓了一跳。
过去几天和她一起行动过来,她好像总是表现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然而,即便她很可能相当博学,不过这倒是她第一次自发性地对我下了指示。
「……妳该不会也想去了吧?」
「…………」
「哦,那个我是说淡路岛啦。」
「……不行吗?」
「没有啦,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和她……一个希冀着某个明确的指引而不断地到处游荡,另一个却视线永远望向远方,脑子里在想什么旁人永远不得而知。我处在这样的她身边,实在很难料想到竟然有一天她会主动对我提出指示。
「……我没有期待什么。」
「咦?」
「我也不想要什么泳装……」
「妳在说什么?」
「…………」
「……没有啦。」
——一月二十七日爱知县国道1号——
冬季蔚蓝的天空下,银色的轿跑车反射着打在身上的阳光行驶在公路上。我们穿过了路上有许多陡坡和急转弯的箱根,现在路面摊成了直线,也没有那么多坡道,变得好走许多。
「喂,这里是哪里呀?」我对着濑津美问。
「现在在爱知县,再过不久就会开进名古屋了……」
因为考虑到我们身上的现金有限,因此我们舍弃了方便快速的高速公路,改走※一般道路。而这样的选择若是由我一个人自己开,那肯定要去哪里都到不了,所以一路上都得听从她的指示。这中间最令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她对于道路分布位置的了解程度,竟比起卫星导航更来得精确且详尽。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清楚,不过我想她所指出的方向都是正确的。(译注:日本的国道1号并非高速公路,而是一般道路。〕
「……下一个路口要转进"号道。」
「好。」
我听她的话打了方向盘。
我看了看窗外。这般热闹的都会是我生平第一次造访的地方。我开车穿过一条条街道,直指着北方。接着,不知不觉间,繁荣的都会景致逐渐变成闲适的田园风光。
「喂,我们在那边稍微停一下吧?」
车子走在国道上,我在路边看到一间家庭式餐厅,伸手指向它对着濑津美开口问道:
「不然我们这几天一直吃的都是便利商店的食物昵。」
「……嗯。」
想当然尔,我们也不是因为喜欢才挑便利商店的东西吃的。这是因为我们身上的现金不多,而且也没有心情去吃其它的东西。
不过现在金钱方面有些余裕了,因此我便提出了这样的意见。
「怎么样?偶尔到家庭式餐厅吃个饭其实也不错吧?」
「……我吃便利商店的东西就好。」
她说完话,头也跟着垂下去了。她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唉呀,原来是这么回事。她现在身上还穿着松垮垮的男性衣物呢……
「对哦,那我们先在那边停一会儿吧?」
「……那边?」
「那里呀,一间牛仔裤专卖店。」
那是一间时常会在国道上出现的,专卖牛仔裤和休闲服饰的批发量贩店。
「我想这种店里的衣服价钱一定不贵。」
「…………」
「那我们过去了?好吗?」
「…………」
她始终没有回话。不过她也没表示出反对的意思。
……以她的思考习惯来看,我是不是可以把她没有提出反对意见的沉默视为某种程度的肯定呢……
我们走进了店内。
这间店一共有两层楼,楼层面积相当宽敞。濑津美进来以后便好奇地在好几个柜前来回逛来逛去。
事实上,这个时候的她表现出来的态度还是和平常一样一句话也不肯说,不过就算外表看起来没什么两样,但我想肯定不是如此。
现在的她,跟过去睁着一双无机质的眼眸、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地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的时候,肯定有着某些不同的地方。
她拿起了好几件衣服和裤子,看了看上面的标签,然后陷入了长考。接着每当她试穿一件衣服的时候都会跑过来给我看。
「……怎么样?」
「很好看呀。」
「…………不会很奇怪吗?」
「嗯,不会吧。」
同样的对话就在她每换一件衣服之后重复了好几次。而她尽管始终没有露出笑容,所有的心情全都不形于色,但依我看,现在她所表现出来的反应,肯定是很高兴的。
「怎么样?决定要买哪一件了吗?」
「……嗯,我要这两件。」
濑津美说完亮出了她最后秀给我看的一件可爱的衬衫,和一短裙,这两件衣服怎么看都是国中生或高中生的品味。但我记得她好像说过她年纪比我长上几岁……
然而,两件衣穿到身上,不仅没有一点违和感,而且还非常相衬,可爱的模样不让人对着她展露微笑。
「不过那件裙子还是不要吧?」
「咦?」
「啊——不是啦,我的意思不是不好看啦……」
「…………」
「我是怕妳会冷啦,冬天嘛。」
「才、才不会呢……我不会怕冷的啦……」
濑津美极力地驳斥我的意见。而这时候的她,那张白皙的脸庞似乎泛起了些许的红晕——这家伙明明怎么也不会表露自己内心的情绪,这会儿怎么……该不会是害臊了吧?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濑津美有这样的反应。
「欢迎光临!」
就在我们走进门后,一名店员带着爽朗的笑声对我们打了招呼,同时将带领我们到一张桌字前面……
在买完衣服之后,又沿着国道找到了一间家庭式餐厅。当我看到这间餐厅,提议要到这里用餐时,濑津美仍旧没有回话。不过我说完之后,仍旧自顾自地将车子停到了店内。接着也没看她反对,等我下了车,只见她照样追下车来紧跟在我的身后——我想,她对于我提议要来这间家庭式餐厅吃饭其实本来也就没什么反感吧?甚至,之前我说要帮她买套衣服,她其实心里应该是觉得挺高兴的才对……
「好了——妳想吃什么?」
我说话的同时也将餐厅的菜单递了出去。
这间餐厅不只提供常备性的午餐和一些随着季节更换的套餐,还有自助式的饮料吧和色拉吧台等等,品项相当齐全。
(话说,这类型的家庭式餐厅,不管到哪里大概都差不多吧。〕
我边想边在心里决定了自己想吃的餐点。
「嗯……」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她看着菜单不知道在烦恼些什么。
「怎么了吗?妳该不会找不到妳想吃的东西吧?」
「……也不是啦……」
答了话之后,她开始专注地看着菜单思索了起来。
不一会儿之后,她小小声地对着我问了一句:「……你不觉得太贵了吗?」
「嗯?妳说这里的东西贵吗?」
「嗯。所以我们要不要去别的地方吃?」
尽管她这么说,不过就我的看法——不,其实就一般性的餐厅定价来说,这里的餐点价位应该是还好才对;至少我不觉得它开价开得比其它餐厅高……然而,此时我看着她的脸庞,她脸上的表情有种令人难以形容的认真意味。
「嗳,怎么说呢……我也不是想都没想就进来的。外面的餐厅大概都是这个价位吧。我们就在这里吃吧?」
「……好啦。」
她似乎有些不满,皱着眉头又继续将视线移回到了菜单上。
〔……是怎样?这家伙难道是个非常节俭的人吗?〕
接着又看她烦恼了好一会儿之后,似乎终于决定了她想吃什么了。我看了之后正准备举手招呼服务生过来帮我们点餐。然而,这时候她忽然对我开口问了一句话:
「我问你哦,这个饮料吧是什么?」
「……啥?」
「可以点咖啡或红茶吗?」
「…………」
我看着她,从她脸上读不出任何一点点开玩笑的意思。继方才她对于这间餐厅的价位发表的意见之后,这会儿我又听到了一句不太像是她会问的问题。我剎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过到头来还是直接作出了解释……
「咦?喝几杯都可以吗?」
「嗯,不过也只有那个吧台上提供的饮料可以随便喝。」
「这样啊……好棒哦!」
我不过就是把饮料吧是怎么回事告诉她,结果她竟然露出了让我意想不到的惊讶反应。在我们点完菜之后,她很快就起身踏着愉悦而轻盈的歩伐朝着飮料吧走去。
〔……这家伙,该不会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家庭式餐厅吃饭吧?)
我边想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仔细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而她则是站在飮料吧前面,又开始为了要喝什么而烦恼了起来。
「咦?」
就在这时候,我忽然察觉到了一个现象——店里的服务生还有客人们,有不少人都在注意着濑津美,视线不时往她身上飘去。另外和她擦身而过的人竟也全都会忍不住回头再多看她一眼。
我想大家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反应,绝不是因为很少人会像她一样站在飮料吧前面烦恼着要喝什么,而是因为她长得实在太漂亮、太可爱了,让人忍不住多看她一眼吧。
事实上,若是再仔细地看到距离她比较近的几张桌子上客人们的反应;从他们的视线中也不难发现,他们之间的话题已经开始围绕着濑津美身上打转了。
——嗳,若是我不认识她的话,现在大概也会跟其它人一样,误以为是哪个偶像明星或模特儿来了吧……
话说,刚才帮她买的那一套可爱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实在非常搭调好看,这点看在其它人眼中应该也会有同样的感想才对。
〔说实话,这家伙若是扣掉那张老是显得不快乐的表情,还真找不出什么地方不配当个少女偶像呢……〕
我边想边望着她的身影——就在这时候,她忽然转过头来对着我招起了手……
「怎么了吗?」
我跑过去站在她的身边,对着她开口问道……看来她拿起了一个红茶杯之后,就整个人不知道所措地愣在那儿了。
「我问你哦,我真的可以再这旁边挑我喜欢的喝吗?」
「可以呀,飮料吧的东西本来就是妳想喝什么就喝什么,想喝多少就喝多少的。」
「可是……人家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被其它人盯着看耶……」
「……啊?」
「我在想,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大家觉得不高兴的事……」
我不知道该说她的回答让我觉得有趣还是让人觉得可爱。我笑了笑,然后告诉她别担心,这些东西是可以喝的。
接着我们坐回到了位子上用餐,周围人们的视线仍不时往我们这边飘来。每当濑津美一察觉到这些视线,她就会慌张地开口扒着我问些奇怪的问题。比方——
「刀子是用右手拿吗?」
「啊!该不会这种餐厅其实不可以请服务生来为我们倒水吧?」
……等等等等。听到这些问题,我大概可以猜到她真的是头一次来这种家庭式餐厅吃饭吧。而且,她似乎也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长相究竟多么迷人呢。
出了餐厅之后,我们又坐回到车上继续往目的地前去。银色的轿跑车在冬天深邃的天空下持续奔驰着。排气管恼人的杂音和清澈的蓝天形成强烈的对比。
「接下来转弯走国道21号……」
「好。」
我遵循着她的导航指示行驶着,不知不觉中已经来到了岐埠县。
过去她总在必要的时候才会回过头来,其它时候都是面向窗外,自顾自地远眺着他方。然而,现在却开始不时地透过车窗边的后照镜,望着镜中映出的自己露出高兴的表情。而这些动作似乎都是想趁着我不注意的时候做的。
「……怎么了吗?」
此时她留意到了我的视线而对着我开口问道。
「没有啦,我看妳好像很喜欢刚才买的衣服嘛?」
「没、没有啊……没特别喜欢啦。」
说完,她便将视线从后照镜中移开,佯装出方才她的一切动作其实都只是个意外。
不过,一会儿之后,她趁着我转头望向别处时又开始注视起了后照镜——看来,她其实也有像个女孩一样可爱的地方嘛……看到濑津美这样的一面,即便她平时都是那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我却也觉得她真的相当可爱。
——一月二十七日晚间
天已经黑了。我将车停到路边,两个人将椅背向后倒,又盖起了之前偷摸来的衣物充当棉被准备休息了。
「我说呀,不知道医院那边怎么样了……」濑津美对着我开口问道。
距离我们离开医院已经好几天了。然而我们手上依旧还挂着医院为病患戴上的手环。她问我话的时候,视线还没有转过来移到我身上,而是紧盯着自己手上写着血型和名字的白色手环发问的。
「妳觉得我们溜出来会在医院里面引起很大的骚动吗?」我反问她。
「……有可能。」
「也是喔……」
不管是父母亲也好,其它亲友也好,或者是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们也罢。就算只是表面上表现出来的态度,一想到他们会因为我们溜出来而担心得鸡飞狗跳,我心里多多少少也会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抱歉,老爸;抱歉,关心我的大伙儿们,我竟然做了这么任性的行为……
「吶,这给妳……妳要用的话可以用。」
我边说边将放在药袋里头的手机掏出来交给濑津美。
这支手机被我关上电源,一直放在药袋里面。虽然我一点也没打算用它,不过我还是将它带来了。
我打开手机,看到一整排的未接听来电对着濑津美说:
「妳拿去打个电话给妳家里的人吧。」
「…………」
她没有回话,不过我仍将手机塞进了她的手中。
「至少让他们听听妳的声音。我想他们一定很担心妳的。」我说。
她不发一语地呆看了手上的手机好一会儿。然后对着我开口问道:
「……按这个键对吗?」
「嗯,要先拨区码哦。」
「哦……」
——哗哗哗哗……
几声按键输入时发出的信号音接连响过了之后,她缓缓将手机贴到了自己的耳边。坐在一旁的我也清楚地听见手机里头传来的答铃声。就在第四声铃响结束的同时——
「……您好,这里是佐仓家……」
电话那头发出来的声音从手机和她的耳朵中间溜了出来,小小声地传入了我的耳中。
『喂,请问您哪里找?』
「………………」
『……喂?是濑津美吗?妳到底I』
——啪嚓。
在她好好结束这通电话之前,她按下了按键,直接将电话给挂了。
「喂,妳不说话好吗……」
「…………」
她没有回话。接着当她把手机交回到我的手上时,倒是对着我反问了一句:
「……你呢?你不跟你家里的人联络吗?」
「我想你的家人跟朋友一定也很担心你的。」
「……不用吧,我想我还是算了……」
我原本想说是不是打个电话给我妹妹好了,不过最后不知道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念头,我终究还是否决掉了这样的想法。
其实我心里是有不想让大家担心的想法,和对大家感到抱歉的愧疚感,不过除了这两种心情之外,另外也确实存在着某种其它的障碍。我不知道这样的心理障碍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于我的脑中的,然而,我想除了现在坐在我身边的濑津美之外,跟我们一起住过医院七楼病房的病患或多或少可能都有同样的感受才对。
「我说你呀……」
面对我的沉默,濑津美隔了一会儿之后倒是稀奇地主动跟我说话:
「你呀……第一次听到自己会死的时候……你有哭吗?」
「…………」
死亡——这么一个词汇唐突地出现在我的耳边,让我一时之间感受到了不小的震撼。面对这个沉重的问题,我稍微思索了一会儿才说:
「……我想……应该是没有。」
「那你有埋怨为什么只有自己必须面对这样的命运吗?」
「这个……我不记得了。」|
在一切事情发生的当下,我甚至无法将自己面临到的一切视作我必须面对的现实。我无法将眼前发生的事变成自己切身的体认。然而,也许这只是我的想法,而残酷的现实已经在我心里留下了阴影……
——一起在教练场上课的好友买了新车,来到我的病床前对我抱怨着他得背负三十六期的贷款,很辛苦……
其它朋友之中,有人已经决定要去哪里上班;有人确定留级;有人有了小孩;另外还有人被女朋友甩了。然而,不管他们后来的发展是好是坏,至少他们都有自己不同的人生。而我……我的未来却已经完完全全被斩断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也许我真有埋怨过,为什么只有我得面对这样的命运吧?
我曾经告诉过自己这就是我的命了。但,就算我在理性上可以接受,情感上却无法认同。
因此,也许我……真的还有对于正常人生的一丝丝眷恋吧。
「那妳呢……妳当时又是怎么想的?」
「……我吗?」
「嗯,妳觉得自己很可悲而哭过,然后埋怨起这样的命运吗?」
「…………」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怀抱着希望……」
「没有怀抱着希望?」
「……嗯,因为我早已经放弃了。」
的确,如果一开始面对到这样的命运时就抛弃了希望,那么心理上也就不会再有任何痛苦;若是转过身不去看自己的未来,即便不会再有任何事情让自己觉得快乐,但也不会有任何情再让自己觉得难过了。不过,面对这般消极的想法,我却不由得这么想I那不是太可悲了吗……
难道说,对濑津美而言,除此之外,她也别无选择了吗?
「……我之前看过电影,电影里说,一匹狼最多也活不过三年。」
这时候,她忽然转开了话题,让我听不懂她想说什么。
「可是……驴子却可以活九年。」
「妳想说什么?什么狼可以活三年,驴子可以活九年的……」
「……好像说,因为驴子有用,所以可以活得久一点。」
她说话时带着落寞的表情望向窗外。我想这是她为了说服自己,让自己放弃一切希望的借口吧。
——一月二十七日晚间佐仓家濑津美房间——
我今天也来到了佐仓太太家叨扰。几天下来,阿东优和濑津美失踪的事件没有看到什么进展。我待在佐仓太太家里,在他们两人上班外出的时间替他们等电话,而他们也因此让我参观了濑津美的房间。
这是一间六迭榻榻米大的房间,里头放置着一张大床;房里有一面大片的玻璃窗,让里头显得宽敞而明亮。这间房整理得非常干净。不过这句话如果换个方式来说,就代表这里缺少真的有人生活过的气息。
濑津美,她的外表尽管看起来稚嫩,但实际年龄却和我相差无几。然而,这间房却怎么看也不像是那个年纪的女性会有的房间……我边想边浏览起了床边书柜上的书目。
「这是……地图?」
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只书柜上摆放的书目中没有漫画、小说之类的书籍,而是一本本的地图集。这些地图集的范围不只局限在全国地图或我们居住的这个县市的地图,还有关东、关西、九州岛、北海道等等各个地区分门别类的详尽地图集。
除了地图集之外,书架上还有濑津美每个月固定会购买的杂志、汽车报导。
「难道濑津美喜欢汽车?可是她的兴趣应该不在兜风呀……」
就我从佐仓太太那儿听来的讯息,濑津美应该没有驾照。另外,也许这么说不是很恰当,不过我实在不认为像她这个年纪的女生应该喜欢阅读汽车报导还有地图。
〔……这些书目出现在书架上,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我边想边将视线移到窗边的花盆上。那一面采光良好的窗子前面种了几株盆栽,现在也开花了。
「是百合花吗?还有什么其它种类的花是白色的吗……」
其实我并不是很清楚那些花花草草的,不过我印象中曾经看过这种花。因此它应该不是多么稀有的品种才对。
先不说从这几株盆栽能不能断定濑津美拥有园艺方面的兴趣,不过若是跟方才的汽车报导和地图集摆在一起,我就真的很难理解它们两者之间的关系了。
濑津美真是个既美丽又不可思议的女孩呀……此时我身在她的房里,再加上之前见过她几次面时窥得的印象,让我不禁有这样的感想。
——嘟嘟嘟嘟嘟……
忽然间,一阵电话铃声响起。这并不是我的手机铃声,而是客厅里的电话声。我赶紧从濑津美的房间跑到客厅,就在我将手按在听筒上时,我的脑筋稍微转了一下……
——这通电话绝不是佐仓太太和她先生打来的。因为我已经跟他们说过几次,如果要找我就打我的手机,我想他们应该没有忘记这点才对。因此……搞不好这通电话的发话人,正是我所期待的对象也不一定。
我紧张地接起电话,「……您好,这里是佐仓家……」
『………………』
「喂,请问您哪里找?」
『………………』
我问了两句对方都没有回话。这让我此刻的心緖变得越来越紧张,我试图压抑住内心的悸动,果断地对着话筒出声唤道:
「……喂?是濑津美吗?妳到底——」
在我开口把话给说完之前,对方就先一步把电话挂断了……我想——不,应该是百分之百可以肯定,拨电话过来的人就是濑津美没错了。
我赶紧试着回拨,不过对方似乎已经将电源切断,连接通都没接通。
濑津美没带自己的手机出门,因此她肯定是借了阿东优的手机来打的。
〔……至少我现在可以确定,他们两个人目前是平安无事的。〕
虽说光是这么一通无声电话就下这样的判断是有些鲁莽,不过目前也只能这么想了。
另外,虽然我不是很想这么做,不过我得跟阿东先生联络一下,跟他问问他儿子的手机号码,确认这通电话到底是不是用阿东优的手机拨过来的。
「可是……他们为什么现在会想到要打电话回来呢……」
我的脑中忽然浮现出这样一个疑问,然后径自陷入了沉思……
——他们两人一起溜出医院也都好几天了,而过程中一次也没有打电话回来过。然而他们身上带着手机,想打的话什么时候更应该都可以打回来才对……虽然我在佐仓太太面前从没有说出来过,不过我原以为,他们可能不会再跟医院或者家里人联络,因此差不多已经放弃希望了。然而,从他们现在会想到要打电话回来的情况来看——
「……是不是,他们现在心理上的压力已经得到抒解,因此而有些许的余裕可以想到要联络了呢……再不然,会是他们遇到了绝境了吗……」
我现在并没有任何足以判断的依据,但我希望会是前者才好。
——不知道他们两人现在怎么样了……我站在看似不会再度响起的电话前,心里带着这样的希冀等待着佐仓夫妇回家。
——一月二十八日岐阜县关原町
我们现在直行在国道21号上。黄昏的天空下,车窗外可以看见斑斑白点从天上飘下,而且越飘越多。
「……怎么了吗?」濑津美问。
「嗯,下雪了……」
不知不觉之中,公路的两侧已经堆起了白雪。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把车子开进积雪地区,然而现在看过去已经是整片白茫茫的景致了。
……这下子不太妙呀。
刚才我确认过,这辆车用的轮胎不是雪胎。而且接下来的地区可能雪会下得更大,那就很麻烦了。
「喂,这一带下雪会下得很凶吗?」我对着濑津美问。
「咦?」
「没有啦,我是想说,如果雪还会下得更大的话那我们车开起来可能会有点辛苦……」
虽说现在路面上还没有积雪,不过若是在雪下得比较凶的地区,路面哪里冻住了其实也都没什么好惊讶的。这么一想,在雪地上开车,我在教练场上也只在教案上看过而已,也许还得想办法帮车子装上雪炼呢……我边想边把车子停到路肩。
「……怎么了吗?」
「嗯,我看看行李箱里面有没有雪炼。」
我答了话之后打开行李箱。然而,在我探头进去之后只从行李箱里头找到一颗备胎,还有一些工具,但没有找到我要找的东西。
〔我想如果雪下得更大的话,雪炼肯定是必要的吧……〕
以我们现在身上的现金恐怕买不起雪胎,所以至少得去找间加油站买个雪炼吧。然而……附近就连加油站也没看到。
「喂,接下来会怎么样妳知道吗?」
「接下来……是关原町。」
「这妳刚刚已经说过了,我想问的是,接下来是不是很容易下大雪的地区?」
「这个……我不知道……」
她答话的语气中带有一股莫名的落寞。她的反应让我感觉到有些印象上的落差。毕竟她对各个地区的道路分布都知道得非常清楚,对这辆车的规格什么的也几乎是了如指掌。然而,相较于这个她更可能知道的事情,她却没有答案。
「好啦,那我们接下来就小心点开吧。」
我们接着又继续把车开了出去。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然而,飘雪的情况却似乎没有停歇的迹象。
……也许这么下去有点危险。
其实我们的车速并不快,不过我听到轮胎压在地上已经有一些喀哩喀哩的声音,再加上马上就要入夜了,整片路面迟早会冻起来的。因此,我想现在比较适切的作法应该是先找个地方停下来等隔天天亮了再说吧。
我在这样的想法中握紧了方向盘,同时转头对她开口问道:
「我说,因为雪下得有点大,所以我想先往镇上开过去,怎么走好呢?」
「这样的话下一个十字路口要左转。」
「好。」
我应了一声,同时在路口处打过了方向盘。然而……
「……喂,这么走真的对吗?」
「咦?啊……嗯。」
「可是这边积雪积得很严重呀?」
而且,这条路的路面宽度不像是国道,一下子便窄了许多。
虽说这条路也是一条双线道,不过我想车子交会时,若是不让一下大概是无法过去的;再加上视线不良,放眼望去不但没有其它车辆行驶在这条山路上,甚至连一间民宅也看不到。
情况更糟的是,这条路上的积雪不只是在道路的两侧,甚至连路面上都堆起了雪堆。
……我看这倒不是她指路的方向出了问题,而是方向对了,但在这种天候下不见得真的能够行驶。
其实在刚才那一句问答之中我大概也渐渐明白了,她的知识可能并没有涵盖实际的应用层面,纯粹只是死的知识而已。
「唤、啊,糟糕——」
一个意外让我不禁扬声叫了出来——轮胎打滑的情况传到了方向盘上。我想就算我们车子现在用了雪胎,面对像这样整条路上积雪的情况恐怕也没办法应付……
——铿!喀哩喀哩喀哩……
「咿呀!」
车尾的保险杆在路旁的护栏上稍微碰了那么一下。
「喂、喂!车子没事吧?」她急忙地问。
「嗯,像这样轻轻撞一下是没什么关系的啦。」
重点是,如果雪积得再厚些,车子不能开了就麻烦了。
——路上下雪,这边既没有民宅又没有其它车辆经过,如果真不能动的话……我担心地想找个地方回转,然而车子开了一会却没看到可以让我回转的地方;就算有也都积雪积得严重,根本没办法让车子调头。
皑皑的白雪持续飘落,似乎没有停歇的迹象,看起来地上的积雪应该会越积越厚。现在是一月,雪大概只有可能下得更大,却没有机会融化和消退。
眼下周围已经一片漆黑了。我仰赖着车头的大灯行进,小心翼翼地握紧了手中的方向盘。
「……对不起。」I
濑津美坐在副驾驶座上露出了一脸不安的表情,忽然小小声地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原以为就算天塌下来这句话也不可能从她的口中听见,不过此时她心里搞不好也觉得她该为了这个结果负责吧。
「别在意啦,这不是妳的错。」
我笑着要她不用担心I这样的说法有点逞强,不过我仍对着此时表现得有点反常的她这么安慰着。
然而……
〔搞不好这条路在冬天根本是禁止通行的呢……〕
即便我要她不用担心,不过心里则是渴望着能够早一刻离开这条艰困的道路,而显得有些焦虑。
我们弯进这条路已经开了半小时了,却没有会过任何一辆车,甚至连一间民宅也没有看到。我刚刚看了看手机,虽说我大概早也已经猜到了,但手机上也毫不拐弯抹角地显示出这里收不到讯号。一想到可能会死在这种地方,我的掌心就不自觉地冒出了汗水。
接着我们又持续开了一会儿,终于在远处看见了一盏灯火。
「……有房子了。」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发出了颤抖。
一片漆黑的山野中不断地下着雪,一盏灯火出现在这个画面中真的让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我们终于可以不用再开这条山路了……」
「……嗯。」
不晓得是不是我多心,我看她此时脸上的表情也稍微缓和了下来。
「我们绕过去看看吧。」
我在这句话中道出的不是一个提议,而是知会。毕竟这条山路再开下去不晓得还要开多久,再这么继续在黑暗中开下去,我觉得那绝不会是一个明智之举。
至少该跟他们借个一条雪炼吧。住在这里的人家,我想他们应该会有的。另外,若是能拜托他们让我们在他们家里待到早上,那更是再好不过了……我打着这样的主意将车子开往那间亮着灯火的人家。
「晚安,打扰一下!」
来到这间沿着山路旁搭起的民宅,屋檐上早已经堆起了雪,我们将车停到屋檐处,然后下车到玄关前先试着敲了敲门。
这栋建筑看来颇有古风,像是乡间田野中常可以看到的房子。从外观上来看似乎也已经有相当的年纪了。
「晚安,请问有人在吗?」
房子并没有门铃,因此我是轻轻敲着门对着门内问的。
就在我重复了几次同样的动作之后,眼前的木门终于缓缓向外推开了。
「呼 今天很冷呢。」
门里头出现的是一位穿着塑料长靴头上戴了一顶草帽的老太太。她带着和善而平缓的语气和独特的口音出了声。
「抱歉,我们的车子在这样的大雪中没办法继续开了……」
「唉呀呀,真是辛苦你们了,竟然在这么晚的天色下开在山里呀。」
「所以不好意思,我想跟您打个商量,不知道能不能跟您借个雪炼?」
我边说边望了一下这户人家停在中庭的小型卡车——果然还是要有的……住在这样的山里,车子肯定是生活上必备的工具,而且我猜这辆车碰到大雪时的对应装备应该也相当齐全才对。
(……我想他们应该会有预备的雪炼吧。)
我边想边等着老太太回话,就在这时候——
「嗳,先别说这个了,快点进来吧,我看你身子都冷了吧?」
「啊、那个……老奶奶,您等等——」
她完全不打算听听看我想说些什么,一股劲儿地就拉住了我的手往屋里头走。我看了看濑津美,她的手也被这位老奶奶拉着牵到了屋内。
「别客气了,我们刚好在准备晚餐呢。」
我们就这么跟着她进到了屋子里头。
我们被带到了客厅之中。这间客厅中央有一个地炉,地炉以外的部分则铺设了木板。地炉底下生着柴火,啪啪啪地燃烧着;周围的墙上挂了萝卜、干香菇,还有其它我不知道名字的蔬菜。我看着看着,觉得自己彷佛走进了一处电视里头常见的农人家里。
「你们待在外头一定冻坏了吧?别客气,就当成自己家里坐吧。」
是关西腔吗……我这么猜想,不过却又觉得有些不同。老奶奶说话的语调非常柔和,面带微笑地还为我们端上了茶水。
「谢谢,不好意思……」
我点点头,对着老奶奶道了谢。
坐在地炉前面可是我生平头一遭经历到的情况。暧和的程度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就在我正想喝一口茶而抬起头来的时候,视线和坐在一旁的濑津美对上了。
「………………」
「………………」
我们没有交谈,不过却彷佛可以心灵相通,知道对方想说些什么。
来到这里完全是误打误撞,不过我们也不是小孩子了,对于对方所释出来的善意和当下的气氛当然能有一定深刻的体认,更别说现在招待我们的是这么一位为人亲切的老奶奶了。我和她相互交换了一个苦笑,然后餟了一口热茶。
一口一口把茶喝完了之后,我对着老奶奶缓缓开口问道:
「那个,老奶奶,不好意思,关于我刚刚跟您提到的雪炼……」
「喔,你别担心,雪炼你要几个有几个,有需要就带走吧。」
「这样啊,真是太谢谢您了。」I
我答了话之后将空茶杯置到地上便起身站了起来。就在这时候,老奶奶对着我开口问了:
「怎么了吗?你们急着赶路呀?」
「喔,不,那倒没有……」
「那就别急着走,今晚就留下来过夜吧?现在这个时间就连我们住在这里的人都怕危险而不太敢出门的呢。」
「………………」
「………………」
我和濑津美在没有预期的情况下视线又彼此交会,透过两人的眼神来交换意见。至于主题则是老奶奶提议的『留下来过夜』。
其实就算有了雪炼,我也没自信把车子开在晚上铺满雪的山路上。若是能在这里留到天亮,那当然是再理想不过了。因此,老奶奶的邀请对我来说实为不小的帮助——我试着用眼神让濑津美明白我这样的想法。
「……………………」
对此,她显得有些困扰地露出了苦笑,不过我看她并非对于这样的方案特别反感,因此我便答应老奶奶的邀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