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肯定赢不了的。」
我的身后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是那名蝙蝠女桥本琉依。居住于歌舞伎町的她居然专程前来车站西侧的电玩中心,令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的脸上依旧没有化妆。琉依在发现我之后,对我露出了微笑。
「妳说的赢不了,是指什么?」
「那位老爷爷的事情。」
机台的另一边是一个娇小的身影。从身高外型来看,似乎是刚从补习班下课的小学生。这名小学生朝着对战机台投以充满怨恨的视线,然后站了起来。
「难道说……那是?」
「没错,那位老爷爷的孙子。」
「那位老爷爷如果对上这个能够与帕克打成旗鼓相当的小鬼,就算那个小鬼手下留情,他也不可能打得赢吧?」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有个孙子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呢。」
琉依耸了耸肩,以尖尖的下巴示意着帕克的玩家。
「话说回来,你也是?」
「不,我单纯只是来躲雨。我不会专程来电玩中心玩这个上网就能玩的决斗都市。就算这里被称为圣地,我也完全不知道帕克为什么对这里这么执着。」
「……必须要在这里才行吧?」
琉依轻声说道。与其说是在对我说话,不如说她是讲给自己听的。
「什么意思?」
「如果不在这里打赢就没有意义了。虽然只是猜测,不过对他而言就是如此。不过啊,所谓的圣地并不是这里,而是之前的另一间店就是了,即使如此也一样的。」
「胜负与地点无关吧?」
「不是因为地点。如果是在这里,他就会与帕克的玩家划上等号。他不只是他自己,同时也是帕克的玩家。」
「在网络上就不是吗?」
「也可能会是不同的人。」
「我听不太懂呢。」
「嗯……原来你是这样的啊。」
琉依像是很无趣地说道。
回过神来,帕克的玩家站在我的旁边。他很快就解决掉继老爷爷孙子之后前来挑战的人,然后就这么将游戏全破了。在他坐着的时候,我就已经觉得他似乎是个瘦巴巴的高瘦男子,不过在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起来更加给人消瘦的印象。他以尖锐得出乎我预料的声音说道。
「要玩吗?」
「没有。」
「啊,是吗。」
帕克的玩家回到了游戏中。店里播放着震撼着鼓膜的背景音乐,游戏与现实的音效合为一体充斥在四周。
「这么说来,上次很抱歉呢。」
「不用介意啦,并不是琉依小姐的错。」
「……难道说,从那之后就不太顺利?」
「即使如此,这也不是琉依小姐的错。」
「你们的感情果然很好呢。」
「如果感情好就不会吵架了。」
「是吗?所谓的情侣交往,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人要彼此理解的过程吧?因为有差异所以会吵架,正因如此才称得上是感情好吧?」
「这是妳的亲身经验?」
「你说呢?或许如此吧。像是磁铁,必须要正负极才会相互吸引对吧?人类也一样喔。不过因为有凹凸不平的部分,所以有时候会发生摩擦就是了。我觉得正因为彼此的形状不一样,所以才能够紧密结合的。」
琉依把玩着自己红褐色的头发,然后开口说道。
「虽然还关着的,不过去那间店一趟吧。」
我们在雨中从车站西门走到歌舞伎町。琉依的店所在的大楼,和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样,位于无法判断是热络还是萧条的浮华街近郊。我觉得这样的萧条感觉,与J·T·S有一点点相似。
店门口的雷射光,努力要在湿透的柏油路面画出店名。然而地面凹处的积水却胡乱反射着光线,所以没办法正常显示。雷射的讯号振荡器果然与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样是坏掉的,店名经常会扭曲变形,蓝色的光线射向毫不相关的方向。
「那个叫做幸福蓝猫的玩意,你还在找吗?」
琉依走到店门口,背靠门板如此说道。一直以为是要走进店里的我,因为这个出乎预料的问题而感到犹豫。
「哎,算是吧。不过找的人不是我,而是布美子就是了。」
「……是这样的吗。原来如此呢,是她要找的东西吗?那么重要的就不是找到那个东西,而是找到的过程呢。」
琉依自己认同着自己的说法。
「虽然听不太懂,不过妳的意思是不希望我们找到?」
「不是这个意思就是了。我希望你们能找到喔,毕竟你们是为了找到而找的。不过,该怎么说比较好呢……就像是感冒的时候吃的桃子罐头吧?」
「那是什么?」
「小时候感冒的时候,妈妈没有给你桃子罐头吃吗?」
「我们家是吃果冻,拿海碗用洋菜粉做的。不过我也挺喜欢的就是了。」
「哎,是桃子罐头还是果冻都好啦。所谓的感冒啊,虽然当然会想要赶快治好,不过要是治好的话,就没办法吃到一些特别的食物对吧?这种感觉你懂吗?」
「是懂啦……」
「懂了就好,看一下那面墙。」
琉依举起手臂以及手臂前方的手指。不知道是披肩还是披风的东西也被抬了起来,看起来就像是蝙蝠张开其中一只翅膀的样子。长长的指甲所指的方向,是一面长满青苔的水泥墙。
故障的雷射光到处散射。
水泥墙上出现蓝猫的影子,然后消失。
「咦、咦、咦?」
「找到之后就只是这么回事喔,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就是了。」
每次雷射光发出啪的一声偏栘轨道,水泥墙上就浮现出蓝猫的影子。当然,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单纯就只是歪掉的文字,不过一瞬问看见的那个样子,确实很像是伫立在街角的蓝猫。
「没有到都市传说的程度就是了,但我知道这件事情好像不知不觉就传开了。你的女朋友其实并不是要找猫,而是要找一个能与她一起找猫的人吧?」
琉依取出香烟点燃。袅袅烟雾映着蓝色的光线。
「……难道说,桥本也是这样吗?」
「什么事?」
「桥本也不是在寻找杰克,而是在寻找能帮他找出杰克的人吗?」
「这又如何呢……」
琉依含糊地回答着。直到嘴上的香烟缩短为七厘米,她都一直在沉思着。
「嗯。桥本这个虚拟世界角色的想法,我果然还是无法理解吧?」
琉依并不是要邀我进入店里。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她是想让我看见以雷射光形成的蓝猫。第一次问她的时候被她刻意隐瞒的东西,如今她却想要让我看见,我不知道她会这么做的原因,就这么踏上了归途。
在搭乘东武东上线的时候,我的脑中一直浮现着那个小学生的身影。不知为何小学生在与铁男对战。配合着车辆经过铁轨缝隙所产生的音效,学生进行着华丽的挣脱动作。无论尝试多少次,铁男的摔技都没能成功。小学生的脸上贴着冷笑的材质。
手机收到了一封简讯。
「去死吧。」
上头只写了这三个字。
我取出随身听按下按钮。
电池没电了。
*
「你跑去哪里了啦!」
我在瑞穗台的车站月台打电话给布美子。她忽然就是一副质询的语气。隔着电话响起的布美子声音,听起来并不像少年动画里头的女主角。
我回答了她四个字。
「电玩中心。」
「又去了?」
「因为妳没来上课。」
「后来我有去喔。」
「抱歉。」
「何况你难道没有想过我可能还是会去上课,或者是想过应该要去找我吗?」
「气氛看起来不像。」
「为什么你会这样啊?」
「因为我就是这种人。」
「国小的时候,老师一定有在你的联络簿上写过你没有沟通能力吧?」
「国中跟高中都有这么被写过。」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布美子叹息的音效。
「你有认为自己错了吧?」
「嗯。」
「以你的状况,我感觉不到诚意。」
「是吗。」
「不应该这么回答吧,真是的……」
每次交谈,似乎都使得连结着彼此的细线更加交缠成一团。从我的口中发出的话语,化为讯号藉由线路奔驰前往布美子的身边。话语在变换为没有感情的讯号时,或许稍微会出现偏差也不一定。
我稍微让耳朵离开变热的话筒。
「有在听吗?」
「有在听啊。」
「你要不要说几句话?」
「嗯。」我思考着。我很难把在我体内深处形成漩涡的东西化为言语表达出来。空手道家铁男是为了战斗而战斗的,无法找到除此之外的理由。目前我满脑子都是决斗都市武斗会的事情。即使是在上厕所的时候,对战仿真的程序也在脑中运作着。
对于一件事情如此热衷的理由,不可能用言语就能够说明。然而我觉得布美子有权利知道这件事,所以我必须把连我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变换成话语。这样的工作非常辛苦,非常累人。
「你真的是快手艾迪呢。」布美子说道。
「那是谁?」
「保罗纽曼饰演的角色啊。」
「保罗纽曼是谁?」
「江湖浪子的主角啊,之前不就说过了吗?」
「外国人的名字,只讲一次我记不住的。」
「是因为你没有把我说的话记进去啦。」
「没那回事。」
「每次都是啊一声或是嗯一声,随便应付我而已。」
「没那回事喔。」
「比起哈德森老板的兴趣,保罗纽曼绝对比较有名喔。」
「大概吧。」
「你的知识库绝对有出现偏差喔。」
「这是对的。」
「江湖浪子的女主角啊,被艾迪冷落之后死掉了喔。」
「是吗。」
「我可不会做出那种事情就是了。」
「我想也是呢。」
「你的讲法很冷淡喔。」
「抱歉,但我不知道其它的说话方式。」
布美子沉默了。
虽然我知道这时候应该说点话,不过我所准备的话语全部用光了。我不会说谎,我也不喜欢重复说着相同的话语。
所以,我保持沉默。
「可恶的笨蛋!」
经过十秒之后,电话断了。
结果,我没有和她提到我在新宿找到的蓝猫。
*
我在车站凝视着发出无机质音效的手机两秒钟之后,走出车站前往下雨的城镇。在车灯与微弱路灯的照明之下,我走向车站前面的录像带出租店。
这一天,我第一次看了江湖浪子。
主角快手艾迪,是个以打撞球赌钱维生的老千。他是个从好人的口袋夺走金钱,将输家推落失望谷底的无赖。
他的目标是打倒撞球界的王者明尼苏达胖子,除此之外的事情都没有被他放在眼中。正如布美子所说的,无论是朋友或恋人,都被艾迪为了撞球而牺牲了。
他和我一样,是站在电车车门旁边的人。快手艾迪并不是为了一万美金而与明尼苏达胖子交手的。在他的内心,有着只有他才知道的理由。虽然无从得知那是什么,不过我知道那是存在的。对他来说,那肯定比任何东西还要来得重要。
空手道家铁男,一定要把决斗都市的战斗解决掉。与其它人无关。我必须亲自证明我不是其它人,而是坂上悦郎。
认识薙原布美子至今已经三个星期了。我不知道我们是否在交往。虽然在大学里头总是走在一起,不过真要说的话也仅止于此。现实世界相当复杂,不可能有人清楚知道能让男女关系有所进展的契机会在哪里。在开始一起寻找幸福蓝猫的时候,我觉得我们两人或许进入了一条特别的路线,或许这只是我单方面如此认为罢了。
虽然认识布美子对我来说是种幸运,但我不知道对她来说,认识我是否是一件幸运的事。
外头下着滂沱大雨。
决斗都市一如往常,是个大晴天。
电视画面映着一如往常的风景。蓝绿色的天空也一样,浮在天上的奶油卷云朵也一样,地面或墙壁的材质颜色也一样。与平常不一样的,就只有铁男正站在武斗会的擂台上。
铁男走下擂台之后,一名穿西装的角色拿着麦克风迎接他。
>这位是空手道家铁男先生。恭喜您进入准决赛。
西装男子的头上出现对话框。
>您的状况很好呢。
>似乎如此。
>几乎毫发无伤呢。
>这大概是种巧合。
>您知道对手被称为四天王吗?
>知道。
>现在的心情是?
>没什么特别,我觉得跟平常一样。
>是吗。
第二届市内第一武斗会的决赛开始至今,已经经过两个小时了。
铁男在第一场战斗对上四天王963的时候,留下了接近完美胜利的成绩,目前则是刚打倒齐斯。铁男的比赛都以两回合结束。
找铁男说话的,是游戏公司所准备的采访记者。铁男与记者之间的对话透过网络,会播放给正在观看决赛的所有玩家。
进入准决赛的有鹰爪翻子拳田中、空手道铁男、蛇形拳帕克,以及无名的蛇形拳法家。准决赛将会在休息30分钟之后开始。
适当结束记者的采访之后,铁男逃进了选手休息室。忍者打扮的桥本无声无息站在入口旁边。
>恭喜晋级。
>谢谢。
>在下果然没有看走眼。
>别这样,只是运气好啦。
>如果你会谦虚的话,决斗都市或许就会下雨了。
桥本刻意摆出仰头看天花板的姿势。铁男也对他耸了耸肩。
>话说状况怎么样?
进入决赛的选手,都是在斗技场颇为知名的高手。即使如此,却没有人熟悉那名晋级到准决赛的蛇形拳法家。虽然他曾经战胜过田中一次,不过除此之外并没有留下显眼的战绩。桥本正在打听这名忽然出现的黑马,真面目是否就是杰克。
>完全没有进展。
>是吗。
>虽然加入游戏的时间和你几乎一样,不过因为出现的时段太早,所以没有人清楚他的底细。
>早睡早起就是强劲的秘诀吗……
>再强应该也有个限度吧?
>也是啦。
>在下怀疑有一半的可能性。
>我想他应该不是。
>那位蛇形拳法家,对于挣脱摔技相当拿手喔。
>不过,并不是百分之百。
>百分之百是不可能的。
>是没错啦……
>难道就没有什么抓出狐狸尾巴的好方法吗……
>打一场应该就知道了吧?
>你也会说这种像是少年漫画主角的台词呢。
桥本脸上绝对不会变化的贴图,看起来似乎浮现出苦笑。
依照他所说的,这次武斗会的收视率似乎超过了九成。这代表着连上游戏网络的九成玩家,视线都集中在武斗会的擂台上。如果蛇形拳法家是杰克的话,将会有许多人目睹到杰克的胜利。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我不知为何觉得杰克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如果只是要打倒帕克,那么打从一开始就参加武斗会就行了。没有必要一直待在三丁目的街角,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登入上线的玩家。就像是桥本执着于扮演一名忍者,或是铁男执着于在架空世界的胜负,我觉得拦路杀手杰克的心中,也存在着只有他本人知道的某种东西。
>杰克不会参加武斗会的。
>应该不会以杰克的身分出场吧。
>这是什么意思?
>就像在下是忍者一样。在下也不会在日常生活使用忍者的语气。杰克弟兄会做出拦路打人这种乍看之下没有意义的事情,或许也是与在下相同的。
就像是桥本在卸下忍者面具之后,会穿着燕尾服的材质在J·T·S打发时间,卸下拦路杀手面具的杰克,就算会参加武斗会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桥本如此对我说明着。
>我只是想和强者对战而已……
>很像是你会有的想法呢。
>如果那个蛇形拳法家真的是杰克,你会怎么做?
>什么都不会做。
>?
>寻找真相的意义在于行为本身。在这座都市里头,除了行为本身之外都是没有意义的。
>你的那套哲学是吧?
>因为在下是忍者。好啦,在下继续稍微打听一下吧。
忍者打扮的柔道家如此说完,就沿着道路右侧离去了。
由于距离接下来的比赛还有一段时间,所以铁男走出了斗技场。
*
铁男来到了分隔二丁目与三丁目的围墙。
喇叭传来微微的噪声。这里不会响起任何音效,建筑物的多边型模块每个都很巨大,虽然都是同样的图像,不过与三丁目相较之下,看起来却更为单调冰冷。
自从开始出入J·T·S之后,铁男几乎没有来过二丁目。最近要是待在斗技场的话,甚至会有种坐不住的感觉。之所以会来到围墙前面,是因为我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尝试一件事情。
位于都市分隔线的难度E围墙,只有轻量级的角色可以翻越。如果中量级的铁男想要翻越就需要踏板。
自从只差一步就能抓到杰克的那天之后我就勤加练习,如今已经可以将滚动的汽油桶当成踏板翻越围墙了。然而会滚动的汽油桶模块只有在三丁目才有,一丁目并没有。能够翻越围墙的快捷方式,目前只是一条从三丁目通往一丁目的单行道。
如果是经由贯穿一丁目中央的大马路,就算再怎么缩减时间,也要5分45秒才能抵达J·T·S。即使三丁目的街头充满各式各样的东西,每天经过也迟早会觉得腻的。由于从登入到抵达斗技场不用一分钟,所以要是能在斗技场的后面顺利发现快捷方式的话,就可以缩短前往的时间了。
铁男沿着分隔市区的围墙奔跑。与一丁目不同,二丁目的斗技场就盖在围墙旁边。如果在弧度很大的斗技场外墙最靠近围墙的地方,巧妙利用墙壁的多边型模块的话,即使是中量级的铁男,或许也可能翻越围墙。
我更换视点,从不同的角度进行观察。我在一个好地方发现窗框了。窗框使得建筑物的墙壁稍微凹了下去。虽然没办法站在上面,不过似乎可以用来踏脚。
铁男先是退后到围墙旁边,然后朝着斗技场的墙壁垂直跑去,在距离墙壁两步半的地方轻轻一跳,并且在踩到窗框的时候用力一跳。铁男以三角跳的要领朝着围墙跳去。
铁男的身体描绘出平滑的抛物线。只差一点,不过没能跳到围墙上面。铁男的身体狠狠撞上围墙,就这么贴着墙面缓缓滑落。
我试着更改输入指令的时间不断挑战。然而铁男总是只差一点就能跳到墙上。感觉如果是轻量级的桥本,即使不用在空中回身也可以翻越吧。
回过神来,录像机的电子钟已经显示18点20分了。距离准决赛开始还有10分钟,差不多必须要回到斗技场才行了。
我沿着外墙走着回头路。
这个时候,画面一角映着一根稍微有点棱角的电线杆。与刚才的窗框相比,与围墙的距离稍微近了一点。我决定只试一次,并且让铁男确保助跑的距离。
这次我以45度角朝着窗框跑去。在距离墙壁两步半的地方轻轻一跳,在空中输入回身的指令,让姿势变成可以用脚踩到窗框,然后以窗框作为踏板用力一跳。跳跃的轨迹是朝着电线杆而去。在即将撞到电线杆的时候,我再度在空中回身,朝电线杆踢过去使用三角跳。
铁男的身体描绘出平滑的抛物线。高度比上次还要高。
在即将撞到围墙的时候,我输入空中回身的指令。身体在跳到最高处的时候扭动,以多边型组成的身体勾住围墙顶端了。我再度输入回身指令,重心的位置偏栘之后,铁男的身体滑落在围墙的另一侧。
铁男的周围是三丁目的街景。
这里已经不是二丁目了。是以杂乱的多边型模块所构成的虚拟都市。
我的口中发出了笑声。一开始是轻声笑着,接着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变得停不下来。代替着无法发出笑声的铁男,悦郎我不断地笑着。
尝试过之后就发现没什么了不起的。应该如此高耸在面前的难度E围墙,如今甚至感觉满低的。
只要利用这条快捷方式,从登入到抵达J·T·S或许不用三分钟。只不过比起利用汽油桶的翻墙,这里输入指令的时机更为严苛,我一次就能成功几乎接近奇迹。看来今天的状况似乎真的很好。
由于快没有时间了,所以铁男寻找着可以用来翻墙的多边型模块。掉在这附近的是灯油罐。灯油罐太低了没办法成为踏台,所以铁男前往旁边的道路。要是让对战选手等太久的话,或许会直接被判定失去资格。
开始卷动的画面一角映着人影。那个家伙翻越难度E的围墙,以铁男落下时的相同轨迹沿着墙面滑落。
不是桥本。
男子穿着黑色的运动上衣,以及黑色的皮裤。背后的贴图是一个骷髅的染印纹样,手上绑着黑色的护腕。脸部的贴图,在眼睛与嘴巴的部位,戴着一个诡异的面具。就像是会画在美军轰炸机上头的面具图案。似乎是中量级的蛇形拳法家。
铁男转身面对这名假面男子。他位于左前方的45度。铁男在距离男子三步半的地方停下脚步。
男子的头上出现了对话框。
>是空手道家铁男吧?
>没错。
>跟我打一场吧。
假面男子如此说道。
我把左手放在游戏杆上,只以右手敲打着键盘。
>是拦路杀手杰克吗?
>虽然不是这么自称,不过别人都这么称呼我。
>很抱歉,我正要去参加武斗会。
我环视着屏幕中的画面。在可以看见的范围之内,掉在路边的就只有一个灯油罐。中量级的铁男无法翻越难度E的围墙。唯一的选择就只有先行断线然后重新登入。
>你想逃避?
>现在正在进行决赛。
>没错,所以我才会来。最近你身边都有苍蝇在飞对吧?如果是现在,市内就不会有啰唆的家伙了。
>接下来是准决赛耶?
>那又怎么了?
>只要打赢田中就能进入总决赛,要是在总决赛打赢帕克,我就能成为第一名。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你说什么?
>你是为了什么而战的?
>与强者对决并且打倒他。只是如此。
>那么,你应该战斗的对手就不是帕克。
>你说这什么话,帕克是去年的冠军。
>在一个小小的擂台上面打倒对手,这样就可以叫做最强?
>什么意思?
>拳击就是拳击手。空手道就是空手道家。有多少规则就有多少最强的人。要决定这座都市最强的人并不需要斗技场。在斗技场上可以决定的,就只有斗技场的冠军而已。在这座都市里头,存在着这座都市最强的人。
铁男与杰克站在三丁目的窄巷里。两名角色的周围是一片凌乱不堪的街景。画面一角映着灯油罐的多边型模块。在两人周围所展开的,就是所谓的虚空间。
这座都市没有电。也没有水或瓦斯。便利商店或电影院或棒球场,也不存在于这座都市。这是一座架空角色所居住的架空都市。
所以,铁男如此询问着杰克。
>为什么要当拦路杀手?
>你也要问这种问题吗?
拦路杀手说道。
然后他缓缓走动,让出了路。
>都已经难得选上你了,不过如果你这么想要参加武斗会,那你就去参加吧。然后打倒帕克受到大家的称赞吧。
录像机的电子钟显示着18点31分。要回到武斗会的擂台,快的话两分钟可以抵达。铁男与田中的比赛是在帕克之后,如果是现在的话还赶得上。
我知道铁男很强。
铁男以木头人为对象练习连续技。铁男研究着通往三丁目的快捷方式。铁男可以踢倒汽油桶藉以翻越难度E的围墙。铁男在寻找杰克。铁男有参加武斗会。铁男,铁男,铁男——应该是铁男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起了现实世界的居民薙原布美子。
布美子和我是不同种类的人,思考方式或是生活模式都和我完全不同。有着不同的喜好,所执着的地方也不一样,即使是写笔记的速度、走路的速度或爬楼梯的速度都不一样。我不懂布美子的执着之处,她也不懂我的执着之处。在理性上可以理解,也能表示出同意的态度,然而即使如此,我们还是不同的生物。
不过正因如此,我们才会相处在一起吧。
至今的我都是在形式上与她交往。缩短睡眠时间让自己早起,勉强自己去上我不想上的课,比她还要热衷于寻找她要找的蓝猫。我觉得不应该与她看见不同的事物,不应该与她进行不同的行动。不过这样是错的。虽然我们因为价值观的不同而吵架,不过这并不是值得吵架的事情,因为我们两人没有必要去争夺相同的地方,我们只要陪伴在彼此的身边就行了。正因如此我才会喜欢她。我终于知道了,事到如今我就敢说,我很喜欢布美子。
虽然我很喜欢她,不过正因为很喜欢她,所以为了让我依旧是她所喜欢的我,我非得要贯彻当初的目标而战。萝原布美子喜欢的我就是这样的人,要是逃离或偏离这样的原则,我就会变得不是我。
我知道,我想要说明却一直无法说明的内心阴霾,如今已经无声无息地散去了。在只存在于网络之中,架空都市的架空街道上,我因为与不知道真面目的拦路杀手对话而察觉到这件事,这令我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没能说出最重要的那番话,使得我与布美子在决定性的瞬间擦身而过。
或许,人生就是这种错误的连续也不一定。
我的喉头自然涌上笑意,从我紧咬的牙齿之间发出笑声。还好这里是决斗都市。我的偷笑没有影响到游戏杆与按钮,不会传到杰克的耳中。如果被他发现我在这种场面偷笑,应该会被他认为是个怪胎吧。
布美子和我是不同的人。相反的,铁男与杰克是完全相同的存在。双方都朝着相同的目标前进,执着于相同的事物。所以对于这个架空世界里头独一无二的地方,我们两人没有办法退让。这个地方并不是在颁奖台上,独一无二的这个地方,悄悄躲在狭窄又凌乱不堪的三丁目街角某处。铁男与杰克一直在夜深人静的时刻,跑遍架空都市的每个角落寻找这个地方。
没有必要让众人认同铁男的强。杰克应该也一样吧。两人的强,只要两人自己知道就行了。这个选择,绝对不能有所错误。为了让我依旧是我自己,铁男应该要面对的敌人是——
我在画面前面做一个深呼吸,然后操纵游戏杆。铁男摆出了备战架势。
>想打了吗?
我输入指令与文字。我所输入的指令成为封包在光纤里奔驰抵达服务器,像是回旋镖一样将计算结果化为封包传送回来。问隔60分之4秒之后,铁男重新绑上打架至上的白色头带。
>有人想打我就奉陪,只是如此而已。
>非常好。
>你不过来我就过去了。
>试试看吧。
我缓缓数了三秒。
然后输入前冲的指令。
铁男以没有减速的脚步,直接跑完三步半的距离并且挥拳,不过我取消这一拳改以肘击,并且再度取消肘击使出摔技。
摔技成立,铁男抓住杰克的领子。杰克拨开了铁男的手,彼此转身45度之后拉开距离。两人以一步半的距离对峙。
摔技果然对杰克不管用。我刻意延迟输入指令的速度,所以时间应该不可能让他足以先行输入指令。杰克是看到摔的动作才做出反应的。虽然似乎不可能,不过如果拥有超人的反应速度,就不是办不到的事情。
杰克朝着右前方移动。铁男向前并且挥出速度最快的拳头。杰克往左边闪躲,并且背对着难度E的围墙。
铁男朝着杰克突进,出拳,蹲下出拳。杰克把这两拳都挡了下来,然后攻守交换了。杰克使出三百六十度的回旋踢,然后取消,朝着角度几乎是垂直的围墙跳去,并且在空中回身。他利用围墙,以三角跳的要领朝着铁男使出飞踢。来不及防御的铁男正中这一击。
翻了一个筋斗倒地的铁男,被杰克逼近到面前。铁男向旁边翻身与杰克拉开距离。配合着铁男的起身,杰克使出三百六十度的回旋踢。铁男防御住了。杰克使出回旋踢,然后取消改为蹲下出拳。铁男的体力被打掉了一些。
铁男朝着没有继续追击而后退的杰克逼近,使出挥拳加踢腿的连续技,然后取消改为前冲。一般来说这时候应该是只用摔技,不过我使出下段回旋踢。脚受到攻击的杰克有些摇晃,我前进使出肘击,杰克很快就恢复过来,挡下铁男的这一肘。
我的口中发出了呻吟。
没办法使用摔技,比想象中的还要棘手。因为可以完全挣脱摔技,所以对方需要警戒的东西,只剩下反击成功之后的空中连段。
格斗游戏是一个可以慢出的复杂猜拳。觉得对手会出石头就输入布的指令,觉得会出剪刀就出石头的指令。如果铁男只能出石头与布,胜负的结果就等于是一开始就决定了。
然而,帕克做到了。在曾经被称为圣地的新宿电玩中心,帕克的玩家只以石头与布就获得胜利。这是目前正在决赛舞台上,在几千人的视线之中战斗的帕克做得到的事情。
太宽阔的地方对我不利。铁男在三丁目的街上奔跑,稍微晚了一步的杰克追在铁男的身后。
此时屏幕上映出一个人影。人影越过难度E的围墙,以铁男与杰克相同的轨迹沿着墙面滑落。
我输入文字。铁男的头上浮现对话框。
>等等,有人来了。
杰克不为所动。
>比赛选手忽然失踪,难免会有人来找的。
>怎么办?就这么继续吗?
>事到如今我可不希望有人捣乱。我们去他们想找也找不到的地方。三丁目最深处的那里怎么样?
>J·T·S对吧?
>就在那里一决高下吧。
>可别逃了啊。
>你才是。
杰克的身影转眼之间就融入三丁目的街景之中。为了掩饰拦路杀手曾经在场的事实,铁男暂时停留在原地。
从围墙上滑下来的男子身穿蓝色的忍者装束,脚上是不会反射光线的黑色短布鞋。他看起来是轻量级,依照架势应该是柔道家。
是决斗都市的忍者桥本。
*
柔道家以和平常完全相同的脚步接近过来。
他转身面对铁男。左前方45度,以铁男的步伐来说是三步半的距离。刚好无法前冲使用摔技指令的距离。
>表现得真好。
桥本的头上浮现对话框,并且显示着文字。他的语气一如往常,而且和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就像是时代稍微错误的漫画主角。
>什么事情表现得好?
>刚才在这里的是杰克吧?
>是没错啦……
>原本就觉得很有可能,不过果然如此呢。因为能在无人妨碍的状况之下与铁男弟兄接触的机会是有限的。
>已经在预料之中了吗。你的脑袋真是机灵呢。
>再来这里就交给在下,铁男弟兄快回去武斗会会场吧。
已经预料到的桥本这番话,不知为何使得我的内心感到痛楚。铁男就这么让对话框保持空白站在原地。
>怎么了吗?
>……很抱歉,我办不到。
>帕克弟兄已经在会场等了。
>无所谓,帕克那边已经无所谓了。
铁男弟兄的目标不是要成为VT的第一名吗?你要故意放掉这个机会?
>我的战斗位于只存在于网络上的,这个凌乱市区的某个地方。
>斗技场也是VT的一部分吧?
>不对。只要帕克的玩家以帕克玩家的身分出现在新宿的电玩中心,他就不是我要前往的地方,我已经懂了。之前有和你一起讲过吧?
>没有印象。
>不用装蒜没关系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把现实还有虚拟世界的话题连结在一起,不过这是很重要的事情。能够明确将两种人格区分使用的你一定会知道,我记得曾经在新宿的电玩中心对你说过。
>不过,在下已经不可能前往新宿了。
>说这什么话。事到如今还需要说谎吗?
>忍者不会说谎,在下的居住地位于北海道。
>你说什么?
柔道家忍者面无表情站在离我三步半的距离。只有贴着材质的脸,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表情。
>铁男弟兄或许是把在下误认为某人了。在下的玩家……也就是在下本人,确实曾经在新宿待过一阵子,不过实在难为情,在下现在已经逃到北方尽头成为网络废人了。
>北方?妳不是琉依吗?
>实在很抱歉,不过在下不知道琉依弟兄是何许人也。
让对话框塞满文字的桥本站立不动。铁男的对话框依旧显示着「妳不是琉依吗?」这段话。
被摆了一道。
我拼命搜索着记忆。
的确如此。被称为琉依的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操纵桥本的玩家。不只如此,她也没有说过任何可以窥见她真面目的情报。她只有说过一句话,只说过「请和在下约定不要到处张扬」而已。我只因为这句话就完全被她所骗。由于桥本的说话语气实在太有特色,加上她相当熟悉决斗都市的事情,所以我没有想过她与桥本是不同的人。仔细想想,只要是出入J·T·S的玩家,所有人都会认识桥本。
她在新宿所讲的那件事情,即使不是桥本的玩家也说得出来。不对,事到如今,把那番话当成桥本以外的玩家所说的,反倒还比较能够令人接受。对于帕克的玩家而最重要的地方,不是在于决斗都市,而是在新宿的电玩中心。能够如此断言的人物并非桥本的玩家,因为这个人物必须看得见我花费漫长时间之后所抵达的,那个独一无二的地方……
除了我以外,能够看见那个地方的玩家,在决斗都市里只有一个人。
我的背脊一阵颤抖。通过肩膀与手臂的肌肉而抵达指尖的这股颤抖使我拨动游戏杆,这个动作化为无机质的讯号送到服务器。
铁男动了,桥本摆出架势。
>你正在扮演一名忍者对吧?
>正确来说并不是在下。是在下的玩家扮演着游戏角色,而这名游戏角色扮演着在下。
>杰克也说过同样的事情呢。
>在下是这么认为的。
桥本的想法有一部分正确,也有一部分是错误的。杰克的玩家进行着角色扮演,这应该是真的。如果杰克的玩家是我所认为的人物,那么就像是桥本在虚拟世界进行着角色扮演,这名人物也在现实世界进行着角色扮演。其实是一只狼的这名人物,在现实世界披着一层羊皮。杰克才是这个人物的本质,是获得解放的自我。
或者不只是这名人物,无论是谁,其实都在现实世界进行着角色扮演也不一定。每个人都是如此的。我们逐渐戴上面具,想办法活在现实的世界。我们使用着这种方式,让自己与这个其实没有自己归宿的世界同化。
>怎么了吗?
>我懂了。
>懂了什么?
>我无论如何都要和杰克战斗的理由,绝对不能退让的理由。
柔道家双手抱胸。我察觉到这与我在三丁目的围墙前面初次见到他的姿势一样。
>非得要与铁男弟兄起争执,老实说真的令在下过意不去。你与帕克弟兄战斗,在下前去寻找杰克的真面目。在下认为这么一来双方都会有好处……
>杰克就是杰克,我已经懂了。
>在下不懂。
>我不介意你来看我们的对战喔。
>在下认为,现在的你甚至有可能打赢杰克弟兄。这样会造成在下的困扰。
>那就没办法了,交涉决裂了。如果椅子只有一张,又有两个人要抢的话,就只能以实力来抢了。
>虽然在下喜欢以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不过既然这是VT的作法,那也没办法了。
>愿打服输。
>在下会这么希望的。
忍者怱然用力一跃。
这是能跳过铁男的超远跳跃。桥本的脚尖一口气将三步半的距离归零,并且朝着铁男逼近。我输入指令前翻。铁男在毫厘之间躲开攻击向前翻身。桥本落地了。
铁男转过身来,桥本跑走了。
他不是想要逃走——他在引诱我。
确认铁男有跟上来之后,桥本不断朝着市区的深处跑去。两名角色不时以简单的技巧过招,并且进入了三丁目的中心地区。
我们来到了一个狭窄的十字路口。落在地上的是汽油桶。桥本把汽油桶踢过来,铁男踢了回去。桥本轻轻跳越接近过来的汽油桶,并且朝着铁男使出飞踢。铁男防御下来,趁着对方攻击之后的僵直时间使出摔技。桥本挣脱了。
为了寻找杰克而走遍VT的桥本熟知三丁目的各个角落。虽然他说他曾经输给利奇,不过颇有两把刷子的。虽然会做出一些可以说是致命关键的奇妙动作,不过这一定都是在他的计算之中。
要是轻量级的桥本全力奔跑,中量级的铁男就没办法追上他。移动某种程度的距离,稍微过个几招,削减对方的体力之后再度拉开距离。这对于桥本而言是理想的状况,对于铁男而言则是最坏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