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钟,山本按照计划步骤准时来到小屋,这座占土地面积1公顷的松江仓库被划为三大区域,一区靠近大门,用于办公与部队驻扎,二区在中间,是几排标准库房,有加工车间,有存放军需物资的仓库,还有一间墙壁上涂着白色涂料的细菌研究室,窗户是被木条封闭着,门口有两名宪兵把守,日本陆军部研制的成品细菌,就秘密锁在里面的一间密室内,没有宇喜多井的手令任何人都不得进入这间白色神秘屋内,三区域是整个仓库的后院,一块开阔地,除了了望台上有宪兵站岗外,这里仿佛是被人遗忘的荒凉之地,平时有人要抽烟就会到这里来。山本推了辆小货车过去,一名宪兵在那里吸烟,也许是因为他是在站岗时间,看到山本慌忙把烟掐灭,山本朝他招招手把推车交给他,让他推进小屋内,乘他没注意掏出枪往他脑袋上重重一击,宪兵立刻被砸死过去,山本一点内疚喃喃道:“对不起,兄弟。”
他搬开屋内的杂物露出窨井盖,锹开后,一道手电筒光柱射出,沈默然和五名行动成员已经在井口内,先送出几捆烈性炸药、雷管和导线等爆炸装置,然后一个个腹部以下湿淋淋的粘着黑黢黢的污垢爬了出来,五名队员持枪分布在小屋窗口的两边担任警戒做好战斗准备,一会完成任务后,整个仓库将惊天动地,山本和沈默然将原路返回到小屋,从下水道撤退。几分钟后,沈默然穿上那名宪兵的衣服推着车走出小屋,上面放的是炸药和爆炸物资,藏在事先准备好的纸箱内,用一块帆布遮盖着,同山本一起大大方方的前往二区细菌储藏室。
山本在这里是宇喜多井的副手之一,所以一路上畅通无阻,有巡逻兵过去也没有盘问推车这运的是什么,一切看起来也很正常,是库内货物之间的转存,沈默然会说日语也不担心。他们的时间其实是很紧张的,从五公里开外的下水道进口出负重涉水到仓库出口,花去了两个小时不到点,任务完成后迅速撤退,如果顺利的话,回去的时间也差不多需要那么多,尽管是一身轻,但是到了两点过后,下水道的积水会慢慢随着潮位涨高,有的地方会到脖子位置,很难快速通过,他们计算过,宇喜多井十二点离开去参加中午的宴会,估计宴会时间在半小时后进行,最晚也是两点多就会结束,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三点钟宇喜多井返回前起爆,时间看起来来得及,但如果他只是应付一下就回来,任务很有可能就会失败。
他们来到白色房子前,山本对门口站岗的宪兵命令道:“把门打开。”
宪兵问:“您有宇喜多井大佐手令吗?”
山本过去就朝那个宪兵一记耳光骂道:“八格,宇喜多井大佐出去了,你不知道我现在是这里的长官吗?打开!”
另外一名宪兵不买帐,道:“山本长官,请您不要为难我们,宇喜多井大佐有令在先,没有他的手令无论是谁都不行。”
沈默然走过去掏出手枪顶住那宪兵问:“这个可以通行了吗?”旁边挨耳光的宪兵见有状况举起三八大盖就想鸣枪示警,山本手快掏枪对准他的头说:“你敢开枪,我不在意多响一声。”宪兵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哆嗦着口袋里拿出钥匙交给山本,两名宪兵被带进去一人一刀毙命。他们找到储存细菌的密室,敲开锁取出一只箱子,上面画着骷髅警示标记,箱子很难打开,他们也不敢贸然打开,怕有细菌传出,沈默然说:“箱子沉甸甸的,应该就在里面,我们赶快行动,门口没有岗哨万一被发现就前功尽弃了。”
他们开始安放炸药,一共有五捆,当时他们六个人通过下水道一人举一捆,另一个举着爆破装置与导线,“不过摧毁这间房子内的一切够用了,旁边是军火仓库,这五捆烈性炸药的爆炸力道完全可以点燃它们,我们得把导线尽量拉远些。”
他们在里面接完导线拖到门口十几米远的地方是个转弯处,不料来了两名宪兵从他们背后走来,看到有人鬼鬼祟祟的蹲在地上摆弄一个连接导线的装置,举枪大喝一声:“你们干什么?”山本回转身就是一枪,其中一人倒下,沈默然仍然蹲着将导线最后连接在装置上,枪声响过后大量宪兵就会赶到他不敢分心,另一个宪兵朝沈默然开枪,山本箭步扑过去挡住,腿部不幸中弹,沈默然已接好线路猛的按下,顿时白色房子爆炸,掀起满天的飞沙走石,冲击波把他和山本还有另外一个宪兵飞出去好几米远,警报响起,沈默然爬起身背着山本就往小屋方向跑,路上遇见闻讯过来的一队宪兵,沈默然机智地喊道:“山本受伤了,那里有破坏分子,你们快去。”领队的伍长不知是诈,见山本被士兵背着,一挥手指挥小队朝大火方向冲去。
那名被爆炸冲击波震晕过去的宪兵醒来,他头上被一块石头击中鲜血淋漓,大喊大叫:“山本,快抓山本……”
伍长立刻醒悟过来,带人往刚才的方向追击,沈默然背着山本跑不快,宪兵赶上后子弹雨点般向他们射来,沈默然敏捷的躲进旁边的掩体,小屋里的五名队员也开始还击掩护他们进屋,可是他们距离小屋还有十几米远,这是一块空旷的地带,如此密集的子弹根本无法冲进去,双方进入对射的胶着状态,五名队员手上的武器是特意为这次行动运来的德国冲锋枪,火力强劲,消息很快通过电话传到上海的梅机关和宪兵司令部,川岛芳子和宇喜多井在白敬斋婚礼上听到仓库出事的汇报后,跳上车直接赶往松江,沿路他们与宪兵队的十几辆汽车和摩托车汇合,车轮滚滚,尘土飞扬,这是一条通往松江仓库的必经之路。
边连友在半路埋伏着,猛听得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往那方向了望过去,五公里开外的半空中火光冲天,他兴奋地喊道:“成功了,沈默然他们成功了!”三十来个人蹦蹦跳跳喜欢拥抱着,赵丽娜也十分激动,夸奖道:“这个计划是你策划和领导的,你是民族英雄将载入史册。”边连友说:“要说英雄,沈默然和山本才是,尤其是山本,他能够迷途知返加入中国的反法西斯战斗本来就很了不起了。”一个队员指着远处喊道:“听,那有枪声,很密集,看来交上火了,我们势单力薄,副站长,要不要钻过去支援?”
边连友往那方向听了听说:“这里过去要两个小时,来不及,再说我们在这里也很重要,没多久日本的增援部队会从这里经过,我们给他们来个伏击,沈默然那边就会减轻压力了。”
仓库那边,军火库也发生爆炸,三区也受到波及,包围沈默然他们的大量宪兵形不成战斗力,前面有小屋里射来的子弹,后面有爆炸飞溅石块和冲击波,等于是前后受敌,山本腿部流血过多已经体力不支,对沈默然说;“我走不了了,乘现在他们火力小点的间隙,你冲回小屋去赶快撤退,别管我了。”沈默然扯下衬衫一块布条紧紧扎住他腿部,说:“不,我怎么能够把你一人扔在这里?我现在就背你过去。”山本急了,大声说:“你背我大家都走不了,别犯傻了,走,走。”他躺在掩体边无力的推着沈默然,悲哀地说,“你要活下去,可以继续同我们国家的侵略者斗争,我不一样,我是日本人,我已经背叛了自己的国家。”沈默然开导说:“不,你背叛的是日本军国主义,是正义的战士。”山本说:“没用的,我杀过你们中国人,手上沾满了鲜血,今天,我替你们完成了任务,大家两清了,我死而无憾。”
边连友终于等到了日本的增援部队,地上埋着地雷,汽车踩过去轰的一声被炸飞,人仰马翻,阻截战开始,狭窄的道路被炸翻的汽车堵住不能再前进了,边连友他们虽然有德国早先进武器,但是三十个人毕竟抵御不住一百多机械化的宪兵部队,战至半个小时就死伤大半,边连友腹部中弹,留下的十来个队员马上掩护一名大个子背着边连友撤退,赵丽娜也跟着一起而战且退。他们穿过小森林有几辆他们来的时候乘坐的大卡车停泊着,赵丽娜驾驶汽车带着边连友和另一名队友迅速开走,其他人躲在车上继续阻截追来的宪兵。
赵丽娜的汽车往苏州方向驶去,这是条事先安排好的撤退路线,有军统成员在那里接应,边连友以他坚强的毅力仍然醒着,很快被送到安全地方,苏州的军统请来一名同情中国的法国外科医生,在艰苦的条件下为他进行了手术……
掩护边连友的队员全部阵亡,道路畅通,日本增援部队继续前进。
仓库那边的大火连绵不绝的燃烧着,空气中充满着硝烟,五名队员坚守的小屋已经被手榴弹炸成废墟,沈默然还活着,但只剩一颗子弹了,看到掩护他的战友已经全部牺牲,他心里明白自己已经无法撤离了,这颗子弹是留给自己的,山本躺在掩体后面正处于半昏迷状态。
宪兵慢慢的往前靠近,宇喜多井带人赶到,用中文喊道:“躲在掩体背后的人听着,赶快出来投降,我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沈默然听这声音仿佛是多年不见的老对手宇喜多井,微笑着站起身潇洒地应道:“宇喜社长别来无恙?”宇喜多井一怔,忙对手下喊道:“不许开枪。”他走过几步,见沈默然手里握着枪不敢再往上靠,故着镇静地抱拳道:“啊,原来是沈先生,看你这身宪兵的打扮我差点认不出你了,我问你,在下以往我对你不薄,你因何要背叛于我?”沈默然哈哈大笑:“宇喜社长你是真傻还是幼稚?我本来就是打入你们情报机关的中共地下党员,你我本来就是敌我关系,又何来背叛二字?”宇喜多井眼看日本陆军部花费两年研制成功的细菌弹被捣毁,自己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如果能够在沈默然身上抓到大鱼,或许可以有所挽回,笑道:“你投降吧,不不,你归顺我们大日本帝国吧,我可以保你升官发财。”沈默然蔑视着仰天大笑道:“你保我?你们的细菌武器被我炸毁了,谁来保你的官?”
这时,山本缓过劲来单腿支撑起身体站起来,他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不想被抓遭受痛苦,故意激怒宇喜多井道:“宇喜君,仓库是我炸的,我是在替日本人民赎罪,你也觉悟吧。”宇喜多井大惊,平日自己最信任的居然出卖了他,气愤的骂了声“八格”要去抽自己的战刀,忘了此刻他穿的是西服,他掏出枪对准山本问:“你为什么背叛我?”山本讥讽道:“你今天才知道我背叛你了吗?告诉你吧,五年前,我就是宪兵司令安排到你这的卧底,还记得你在这地方帮助白老板杀死五名中国人吗?消息就是我传给宪兵司令部的,哈哈哈,五年前我让你灰溜溜被招回国,五年后我恐怕要让你变成尸体永远留在中国了,哈哈……”宇喜多井果然被激怒,还没有等他笑完一扣扳机,子弹射入山本胸膛顷刻栽倒在地。
川岛芳子忍耐已久,一挥手喊道:“给我上。”
宪兵一起涌向沈默然要抓活的,沈默然举枪对准自己太阳穴用日语大声喊道:“别过来。”宪兵们停住脚步。
他问宇喜多井:“我有一个问题问你,我妻子莫依萍是你命令杀害的吗?”他突然想到了妻子的死。
宇喜多井回答道:“不是我的命令,我对天皇陛下发誓,是加腾秀二和英子自己的决定,他们都已经死了,你的仇也报了,所以你投降吧,我会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沈默然望望天空,弥漫的硝烟中仿佛看到妻子的脸在向他微笑,六年了,他无时不在想念她,如今是到了与她团聚的时候了,此刻,他回归了一个普通的人,仰天喊道:“亲爱的,我来找你来了。”说完眼睛一闭扣下手中的扳机,直直的站着,脸上的表情是幸福的。
130.杀兄判刑
边连友手术成功,拣回条命被送往重庆大后方疗养,赵丽娜也跟着过去了,这天打电话给婆婆刘秋云,说他们因为工作原因要在外地呆较长一段时间,刘秋云听不到儿子声音很着急,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她不知道儿子的军统身份,只能够如此将信将疑,她对郝允雁戚戚地叹道:“都说养儿防老,好不容易儿子参军复员可以陪老娘,这倒头来还是要离开。”
两人在走廊上剥蚕豆,炉子风口烤着烘山芋,一壶烧开的水滚着热气比房间里暖和,上午刘秋云在小菜场一下买来八斤带壳蚕豆,说经济又实惠,剥下的壳晒干了可以生炉子当引火用,噼里啪啦的很快就旺。郝允雁也没事,给丈夫吊完营养液就陪着一起剥,壳堆了跟小山一样,现在她们静下来聊天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刘秋云有了伍侯后不是陪他出去买应酬,就是两人捂在房间里,只有到了儿子在家时两人在行同陌路,刘秋云才有机会跟她说说闲话,这天 伍候出去跑生意去了,刘秋云就拉着郝允雁坐下来剥蚕豆,叹苦境,郝允雁安慰道:“上回他去了十几年不也一样回来,别急,你还没有老呢,再说你现在也不孤单,是吧?”说完跟她调皮的眨眨眼睛。刘秋云也不刻意掩饰了,笑笑说:“他呀,怎么说呢,人是很不错,蛮老实的,可这半路的总少了感情。”郝允雁说:“秋云姐,感情是靠培养的嘛,我看你们经常在一起的,感情早晚会有,若你觉得淡薄,不如你们结婚吧,名正言顺。”刘秋云唉声叹气说:“我也想,可是我儿子不会同意的,上次吃饭时,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说他有个朋友的母亲三十岁时死了老公,现在七十岁还是一个人,让他非常尊敬,你看看,这不是在威胁我吗?对了,他和媳妇这次外出说好久不能回来,是不是发现我跟伍侯事不理我啦?”郝允雁知道边连友的身份,一定是组织上另有重要安排,笑着说:“你别胡思乱想,儿子总是认妈的,结婚吧,索性乘他不在就生米成熟饭,嘿嘿嘿。”刘秋云也笑了,说:“这事容我慢慢考虑考虑。”她拍拍手上的土,满满的两大碗蚕豆,说,“一碗给你,囡囡也爱吃这个。”郝允雁难为情地说:“这怎么行,说是我在帮你剥,倒头来原来是在替自己剥,那就半碗吧。”刘秋云忙说:“你这人就没劲了,到现在还跟姐那么客气,别说这个了,我问你呀,上次欧阳先生来说,关洁下月开庭,你去旁听吗?”郝允雁认真地回道:“当然要去喽。”刘秋云说:“那我也去,这天我让伍侯呆在家里帮着照看王先生。”
关洁的案子拖了大年半,在这期间欧阳雅夫探不了监,上海高等法院暨高等检察署上周发来公函,通知他下个月五日关洁“杀兄”案如期在刑庭开庭,欧阳雅夫有四个旁听名额,于是他来到同泰里问郝允雁要不要旁听。
开庭的前几日,法院允许欧阳雅夫委托的律师与关洁见面,但是家属仍然不被允许,天气转凉,他托律师送进去一套冬装和棉衣,免得她出庭时穿的是犯人的衣服。
关洁的脸蜡蜡黄,明显的清瘦,一方面是看守所里伙食太差,另一方面是精神和肉体上都遭受了看守狱警和同监的女犯折磨,关洁在看守所里住的是一个大间,用砖头砌成的牢房,五十平米里关着二十几个女犯,很多是社会底层坑蒙拐骗、偷窃打架等垃圾货,但也有被冤枉的本来很贤惠的家庭妇女,日本占领时期的上海实行的是高压政策来维持社会的稳定,所以抓进看守所的男男女女很随意,有的一关就是好几年没有人理睬也不审判,关得犯人得过且过,一个个成了暴戾之人。牢房里面没有桌凳和床,只用草茎铺在地上,各自有一床薄薄的被褥,墙脚有只木制马桶所有人大小便在此,每到下午犯人中会轮流有一人去倾倒,关洁被收容时是盛夏季节,房间的空气散发出恶心的骚味,到了冬季,牢房里阴森森冷飕飕的,她刚进去时从穿着上就迥然不同于其他女犯的阶层,而且人长得漂亮,便有女犯忌妒起她来,开始只是言语冒犯,逼她每天倒马桶,关洁忍了,不想跟这些人多计较,做完后就独自缩在自己的床铺上沉默不语,想心事,想欧阳雅夫,想女儿。有次深夜值班的看守狱警巡房时叫她:“喂,姓关的出来,马上要提审你。”关洁很茫然,怯生生问:“这么晚了还提审?”狱警骂道:“他妈的,我们提审时间需要你批准吗?”关洁无奈,起身整整衣服跟他出去,进了一间后来她知道是禁闭室,十几平米,与普通牢房隔绝,如探照灯般的灯泡打开,亮得刺眼,里面根本没有审讯用的桌凳,只有天花板上悬着几根铁链子,旁边有一只熄灭了的火盆,地上放着拷打犯人的鞭子和木棍等希奇古怪的用具,就如传说中的人间地狱,关洁跨进去后不寒而栗,她回头想问是否走错房间了,狱警“啪”的一声关闭铁门,表情极其严肃地道:“现在开始审讯,你把衣服全脱了。”关洁惊慌又略带质疑地问:“审讯为什么要脱衣服?”狱警怒了,骂道:“册那,你是犯人还这么嚣张?看来你还没有吃过我们看守所的苦头吧?老子叫你脱就脱,所有到这来审讯的人都脱的,你要是不脱,我让一帮人来帮你脱了,别他妈的不识相。”关洁才来不久,仍然保留着以往的强硬,针锋相对道:“上海是法制社会,不是你们可以胡作非为的。”狱警拣起地上的皮鞭朝她一阵猛抽,关洁手护得住脸,却护不住身体其它部位,衣服也被抽破露出白净的肉体,卷缩在角落直讨饶:“你别抽啦,我脱,我脱。”
关洁脱光了衣服被吊在禁闭室的中央,铁链子捆着手腕很痛,她努力用脚尖去触地面支撑自己,继而整个身躯前前后后的在摆动,狱警眯缝着眼睛大口大口吸着香烟看着,松开自己警服的风纪扣,暗忖这看守所里好久没有进来过这种上等货了,他听说这女犯人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大老板姨太太,既有姿色又有身份,便动起了邪念,他淫秽的目光随着收缩的瞳孔在关洁的身上扫描,突然手上夹着的烟蒂弹向她,关洁尖叫了声去躲避,然而被他扑过去抱住胡乱的抓捏起来,关洁终于明白今天她在劫难逃了,她闭上眼睛承受着命运的苦难,一会她被放到地上,手臂拷在背后,她没有反抗,也毫无效果,以前她当妓女时听被抓进局里过的同伴说,女人到了这种地方别想全身而退,长得越漂亮越遭殃,她不信,或者以为对正经的女人不至于如此,现在她信了,痛苦的闭上眼睛,大脑是黑压压,她的身体被自由的攻入,此刻没有人会来阻止他的胡作非为……一个多月后,看守所给犯人例性检查身体时发现她怀孕了,便把她带到审讯室拷问,说出曾经被狱警奸污的事并指认了这个狱警,那名狱警受到处分调到男监去了,关洁被送到医院里偷偷作了堕胎手术,回来后,那名狱警的哥们对她进行了更加残忍的报复,一度在每天夜里都被带到禁闭室实施羞辱与奸污,还教唆同室的女犯折磨她,只要她一投诉,别人没事,她却被关在禁闭室脱光衣服吊一通宵,她受不了了,既然投诉只能对自己不利,从此不敢再出声,任凭二十几个女犯发泄,每晚轮流睡在一名女犯的被子里,而她就像一个木偶是痛是痒是屈辱,全然默默的承受着,只当是又重新回到了妓女生涯,不同之处在于它是免费的,而且是乌鸦嘴下的一具腐尸。
开庭的前一天晚上,当同室的女犯得知无论关洁是否有罪,要么当场释放,要么被正式关进提篮桥监狱时,二十几名女犯集体品尝着这最后的一顿晚餐嚣声四起,值班的狱警装聋作哑,第二天清晨狱警来提她核对身份时,只见所有女犯都在睡觉,只有她一个人赤身裸体的躺在牢房的中央浑身冻得在发抖,一只手努力去抓不远处的一条被子,可就是够不到,几名狱警连忙把她抬到医疗室用强灯光照着为她取暖,并擦去身上的污垢,用热毛巾去捂伤口,庄重的告诫她,看守所里的一切对外要守口如瓶,否则后果自负。
关洁自然不会去投诉,因为让欧阳雅夫知道了怕会嫌弃。
她穿上欧阳雅夫之前托律师送进去的一套棉衣和毛线裤,虽然很普通,但这回猛然觉得是那么的漂亮,感觉就像马上要回家一般,今天开庭结果如何,她心里没有底,律师为她作无罪辩护,但也分析了其中的政治因素,也明白这个案子不单纯是她误杀哥哥的事,其中有警方为了洗脱包庇维持会的嫌疑问题,判她有罪说明警察并没有刻意要关阿狗死。
她戴上手铐在两名法警的陪同下缓缓的走在通往法庭的走廊上,另一头,欧阳雅夫与二妈、郝允雁、刘秋云正好路过,大家同时看到了对方,欧阳雅夫喊了声:“关洁!”关洁顿时热泪盈框回道:“雅夫!”
欧阳雅夫跑过去抱住了她,关洁戴着手铐手臂施展不开,让欧阳雅夫紧紧的搂着,“你受苦,受委屈了,我四周求情,可是,可是……”他猛然想起了“自鸣钟”,事后他深深的内疚过,如果自己不是那么的坚持保护这两尊国宝,她也不至于如此遭罪,关洁忙打断道:“别说了亲爱的,您已经尽力了,是这个社会无情无意。”欧阳雅夫打量着她说:“你瘦了,脸色也不好看,怎么,你患病了吗?里面有医院吗?对了,我听说那里的狱警都很凶的,他们没把你怎么吧?”关洁哽咽了下忙说:“不不,我身体很好,看守所里的狱警也非常照顾我。”
欧阳雅夫也不管这是在法院那么多人看着,捧住她的脸就是一阵狂亲,她没有激动的回应,闭上眼睛木衲的站着,她所感受到的是狱警和同室女犯人侵犯,眼泪冒出来沾到了欧阳雅夫的脸颊。
法警开口道:“你们有话就赶快讲。”意思是提醒他们注意场合。
关洁举起拷着手铐的双手轻轻抹去泪水,然后问:“雅夫,芬儿好吗?听不听话?问过她妈吗?快八岁了啊,年后可就要读书了呢。”说着望了望站在一边的二妈和郝允雁刘秋云,先没有跟他们打招呼,接着问欧阳雅夫,“二妈来了,芬儿太太在管着吗?”二妈微笑着说:“太太管着,芬儿很听话,越来越漂亮了。”关洁说:“二妈,谢谢您了,我知道您很会带孩子,今后就辛苦您了。”说着呜呜的哭起来。二妈忙上前安慰说:“轻点啊,这里不许喧哗的,别尽说傻话了,今天开庭你一定无罪释放。”
郝允雁主动上前喊了声:“关姐……”眼睛顿时控制不住掉了下来。
关洁走过去身体向她倾斜着深情的说:“妹,抱抱我。”
她们抱在一起都在想同一个人,那就是关阿狗,为了他,两个好姐妹曾经心存芥蒂不再来往,当郝允雁抱住关洁时,她感受到了一种原谅,欣慰的说了声:“谢谢!”郝允雁懂得这声谢的含义,忍不住哭起来。
法警铿锵地道:“时间到了。”
关洁放开郝允雁朝刘秋云笑笑,说:“秋云姐,气色真好。”刘秋云过去抱了抱她,在她耳朵边小声说:“我快要结婚了。”关洁叫了声问:“是谁?”郝允雁破涕而笑,她听到了他们的耳语,调侃说:“是我们这的一个新房客,被她骗了去,不用交房租,反倒人也给了对方。”
法警上去搀住关洁说:“走吧,马上要开庭了。”
欧阳雅夫叮嘱道:“在庭上要沉着,说不定你会无罪释放的。”
伍侯今天被刘秋云强行留在家里照看郝允雁的丈夫,起先他有些不情愿,今天上海的一家专营玉器的公司有新股开盘上市,他要去股票市场看行情,便说:“我不会照顾病人啊,平时家务都不会做,这你是知道的。”刘秋云说:“谁让你照顾啦?就在边上看着,他是睡着的,不要你喂吃喂喝的,过一两个小时被子里摸摸看湿不湿,湿的话就把他屁股上的尿布垫子抽掉,换上干燥的,有什么不会啊?”伍侯看着郝允雁也不好意思拒绝,尴尬的笑笑说:“我又没说不照看他。”就这样,郝允雁离开时检查了下丈夫尿布后,伍侯提了只热水瓶,倒杯茶,在藤椅上铺条自家抱来的毯子,对着王守财的床坐下,手里捧了份股票行情报,约莫一个小时将手伸进被子里摸摸,干燥的,自嘲的摇摇头,想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照顾过人,当年老父亲在病榻下时,照顾的也是他隔壁邻居大婶。
他低头专心研究股票,猛听得一声“啃”,抬头望床上的王守财纹丝不动,跟刚才一个姿势,他也知道植物人是没有意识的,所以不会说话,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郝允雁家的门是关着的,今天外面很冷,天空乌凄墨黑,他之前干脆把落地窗的窗帘也全部拉上,房间里非常的安静,他惊慌的望望四周,这“啃”像是人在咳嗽,可这里除了自己只有不会出声的植物人,但仔细琢磨又好像有时候桌椅板凳自己会莫名其妙发出的声音,定了定神接着看报纸,不知过了多久,同样的声音又一次出现,四周仍然毫无动机,植物人也好好的跟原来一样,他跳起来走到房间每个角落检查,撩开窗帘看外面,最后不得不打开房门,把藤椅搬到门口坐下,几乎是半个身位在走廊上,好在底层时不时传来周太太哄她小孙子的声音,心里才塌实了许多,声音也没有再响起过。
对关洁的庭审经过双方辩论后,审判官采纳了检方的意见,关阿狗虽然品性恶劣,但是关洁个人无权结束他的生命,而且以关阿狗的行为量刑也不至于一死,尽管在当时关洁是出于拯救人质目的,但这名人质小孩本身是死者的女儿,从人性出发,他不至于真的会用刀杀她,仅仅是为了吓唬警察以便逃逸,因此关洁的行为属于过失杀人,被判五年,扣去在看守所的时间七个月,需继续服刑四年零五个月。
131.安慰
欧阳雅夫听到关洁还要蹲四年零五个月监狱后,当场瘫软在在位子上脸色苍白,法官的声音无疑于晴天霹雳,庭内乱作一团,关洁重又戴上手铐被法警带走,她回头将微笑投向绝望的欧阳雅夫,然后坦然自若的迈着坚定的步伐向前走去,转弯、消失……
欧阳雅夫回家时,郝允雁和刘秋云都随车跟着过去安慰他,然而她们只知道欧阳雅夫是因为关洁坐监而难过,其实他内心更多的是在自责,没有用“自鸣钟”去换她自由,所以大家的安慰都全然没有令他释然。这个案子在开庭前就有报纸登出来,欧阳雅夫是上海老字号亨达利的老板,社会上很有知名度,再则警方也试图通过这次判决,证明自己没有置关阿狗于死地的故意,日本人也急着需要树立上海市的司法形象,一时间大报小报纷纷评论,也因此成为不少市民茶余饭后的谈资。白敬斋也不例外,他认识关洁,但对她的兴趣是因为她是欧阳雅夫的姨太太,有点幸灾乐祸,上午庭审结束,下午他就带上挺着七个月的“太太”程姨太来到欧阳公馆慰问,程姨太不大熟悉关洁,彼此之间没有恩怨,她纯粹是同情欧阳雅夫去看望他,好歹以前论辈分还是三奶奶。
姨妈没有去,白敬斋有心带她去恶心欧阳雅夫,知道他们两人因为关阿狗的死关系闹僵,可是姨妈死也不肯走这一趟,程姨太也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从中劝说白敬斋,最后他也不好强求,本来就是闹着玩的事儿。
白敬斋带着程姨太到那时,郝允雁和刘秋云还没有走,大家都在客堂上尽说些好言好语,欧阳雅夫低头喝茶,眼球布满血丝,上官露到客堂来时三个孩子都跟了出来,刚才二妈的儿子问她哪去了,她很随意的说去看芬芬妈妈了,正巧被关洁女儿听见,上来问:“我妈妈好久没有见了,上次爸爸说在外地做生意,今天回来了怎么不回家啊?”欧阳雅夫曾经跟几个太太和下人对过口径,说关洁在外地做生意,春去秋来都是这么回答他女儿的,好在她上面有两个哥哥陪她玩,一会就不想了,到了晚上与二妈一床睡才会重新问起来,这回她听到爹爹声音奔出来喊:“妈妈,妈妈……”一见没有妈妈,便问:“爹爹,我妈妈呢?”二妈忙上去说:“芬芬乖,跟哥哥们去玩吧,你妈妈又去做生意了。”女儿不干了,趴在父亲腿上哭起来,喊道:“妈妈不要我了……”欧阳雅夫生气地看看大家问:“谁告诉她我们去看关洁的?”他板着脸问二妈,“是你吗?”
白敬斋不等门卫禀报带着程姨太闯了进来,还在门口就嚷起来:“欧阳兄。”门自个儿推开,大步流星的跨进客堂说:“欧阳兄别难过,要注意身体啊,四年零五个月很快过去的,哎,这个关阿狗真是害死人了。”欧阳雅夫懒得理睬他,朝他点点头算是礼貌,白敬斋眼睛一挑发现郝允雁,欠身笑笑问候道:“郝小姐你也来啦?”郝允雁好不容易斩断这段八年的孽缘不会再去理他,连敷衍几句话也不敢,白敬斋对她大脑的影响实在太大了,白天还好,做做家务和刘秋云聊天彼此都不会提到他,但到了夜深人静睡觉的时候,经常会被体内的那股热浪引向他,克制了一晚,第二晚便生不如死起来,于是白敬斋占领了她的大脑…...然后深深的责备自己,这回她就像根本没听到他说话似的,走到欧阳雅夫边摸摸关洁女儿的头说:“芬芬别累着你爹啊,站直了给阿姨看看你多高了。”
二妈挺身而出圆场道:“白老板的鼻子真灵,我们才到家你就嗅过来了,哎呀,三姨太也来了,听说你当白太太了,这回还给白老板怀了孩子,恭喜啊,终于心想事成了。”她本来是准备圆场,看到程姨太敞开着绒毛大衣,露出她圆滚滚的大肚子,一只手撑着白敬斋的肩膀,另只手撑了腰,刻意摆了个模特的姿势瞅着,便突然不顺眼用话挤兑她,程姨太不是好惹的主,听出来这是在嘲笑她,瞥了眼欧阳雅夫拿他说事回敬道:“吆,二妈还记得这茬,有的人怕是早就忘了。”她是在暗指欧阳雅夫见到她连声招呼也没有,感觉被严重的冷落了,欧阳雅夫也没有故意要去冷淡她的意思,是摆脸给白敬斋看的,有气无力的抬起头对她喊了声:“三奶奶。”程姨太满意的笑了,扭着腰过去说:“侄儿这才好,虽然你大伯不在了,但我们的关系还应该在,这是咱中国人的伦理,对了,我既嫁给了白老板,按照辈分他起码也应该是你的长辈,可你连杯茶也不倒,太怠慢了吧?”欧阳雅夫懒得与她计较,连忙让下人去倒茶请他们坐下,二妈不服气地说:“白太太也真的会托大,欧阳豪在时你只是姨太太,他去世后,你们的关系就算结束了,本来民国在法律上就不承认妾室,还神气个啥?”欧阳雅夫嫌二妈多话白了她一眼,二妈打住嘴巴,程姨太被惹急了,冲着她阴阳怪气地说:“好,我不懂辈分,你懂,你这二妈的儿子哪来的?”此话一出,欧阳雅夫的脸刷的拉下来,端起的茶杯手一颤抖水洒在身上,二妈反唇相讥道:“那你肚子里的孩子又是谁的?”双方都在揭对方的丑,欧阳雅夫怒道:“今天是什么时候啊,你们要伴嘴到院子里去好吗?无聊不无聊?”
二妈尴尬的不敢吱声了,白敬斋一听把程姨太肚子里的野种也抖了出来,怕有损自己的脸面,赶紧拉过程姨太说:“别胡说八道,我们今天是来安慰欧阳兄的,现在他没事我们走吧,带你去南京路买东西。”
白敬斋和程姨太成了不受欢迎的人,自找台阶向众人抱抱拳说:“那白某告辞了。”
他们出去时没有人相送,程姨太一路上咕噜着:“我倒是同情他来看看,他却一点待客之道也不懂,难怪那个老女人神气活现的,也不拿面镜子照照自己,跟侄儿生小孩乱到十六铺了。”白敬斋哈哈大笑,说:“你看刚才欧阳这小子,脸像抽筋似的,被你捅出这道道,面子真丢劲了,不过我差点也给你装进去,以后和人吵架别提孩子的事。”程姨太坐进车里问:“老爷说带我去南京路买什么?”白敬斋乐滋滋地说:“今天老爷高兴,到时你自个儿点,一会打个电话回去通知一声姨妈,晚上我们在外面吃。”程姨太得意地说:“姨妈这几天路子被我调教得笔笔挺,不像我在她水果铺那回整天跟个地主婆似的,现在是风水轮流转啊。”她松开旗袍衣襟的盘扣,让自己肚子舒坦一下,跟白敬斋开起玩笑来说,“老爷,有本身你去把林姨太也纳来当妾,让我好好的整整这个贱人,恨死她了。”白敬斋边开车边说:“我可没那个本事,她可是你小叔子欧阳谦的姨太太。”程姨太纠正道:“不是姨太太,没有对外宣布过,充其量情人罢了,听说叔婶是性冷淡,所以眼睛睁只闭只,你看着吧,早晚也被他们赶出来,叔婶厉害着呢。”
白敬斋他们走后,欧阳雅夫忍不住站起身朝二妈扇了个耳光骂道:“要你多嘴,现在丢人了吧?”
二妈退后怯生生道:“我,我是看那女人太嚣张了,也没说什么嘛。”
欧阳雅夫厉声道:“还没说什么?”他望望郝允雁和刘秋云,在她们面前丢了丑,气愤得又扇了二妈一耳光道,“滚,回房间好好反省。”
郝允雁吓着了,在她的印象中欧阳雅夫是位儒雅之士,暗中喜欢过他,想必是因为关洁坐监的原因让他失态,至于刚才两个女人在吵些什么她没听懂,二妈的事一点也不了解,她们只见过没几面,最近的一次还是大半年前关洁从医院里出来,到这儿吃了顿庆祝宴,那回伍侯认识了刘秋云,她与二妈也没有正面说过话,大家点点头笑笑,席间搭搭话儿而已,这回她仿佛奇怪起来,大家都叫欧阳雅夫的姨太太“二妈”,这辈分是怎么顺出来的。刘秋云也觉得空气稀薄偷偷拉她的衣袖,郝允雁领会她的意思,待欧阳雅夫坐下来喝茶时,说:“欧阳先生,我们走了,我还得去照顾我家先生。”欧阳雅夫站起身想跟她握手,又猛然觉得不妥当,手动了动插到口袋里,窘迫的笑笑说:“那郝小姐有空再来玩。”也朝刘秋云招呼了声,要送出去,被郝允雁拦住了,说:“欧阳先生不别送,关姐的事我们大家都很难过,好在四年零五个月说长也很快会过去,日子总得过。”她擦了下冒出来的泪珠,主动伸出手去与他握了握。
欧阳雅夫的手是冰凉的,这也是郝允雁第二次触到他的肌肤,那次他很烫,着了火似的在自己的身上烙着烧饼,她望了他一眼转身就走,感觉背后火辣辣的,那一定是欧阳雅夫的目光投在她的身上,事后她记得自己是逃出去的。
她们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周太太牵着孙子在门口玩耍,见到两人从弄堂那头转弯过来,马上抱起孙子回屋了,她不想跟刘秋云打招呼,其实她对郝允雁也有点看不大起,有时候吃饭的时候跟儿子儿媳妇说起她,总觊觎的语气说:“这女人在老公刚刚植物人时可怜兮兮的,我还帮助过她,现在神气了,傍了个大老板当起了情妇,我真替她害臊,说难听点,以前住这的关洁是明娼,她是暗娼,外表倒看上去高贵的很,不过自从上次白老板吵上门来后,这女人好像不大出去了,是分手了还是转入地下啦?”
伍侯终于盼到她们回来了,刘秋云见他大冬天的坐门口,不解地问:“你怎么坐在这儿,不冷啊?”郝允雁问:“我丈夫醒过吗?”伍侯将藤椅搬进屋,汇报起上午房间里听到的怪声音,说:“这‘啃’的声音真恐怖,像人的咳嗽,又像桌椅的木质桩头发出的声音,共响了两次,我胆子算大了,这一个人面对躺着不动的人寒毛林立的。”刘秋云见他说话不好听,就赶紧轰他回屋慢说:“回去回去。”郝允雁并不介意,说:“伍先生说的没错,在不会说话的突然间发出声音是蛮吓人的,我也遇到过这种声音,有次深更半夜我被这‘啃’声梦中惊醒,开灯看不是丈夫,可我太熟悉他的咳嗽声了,候了老半天没有再出现,以为是自己日有所思梦有所想。”她走过去仔细打量了丈夫一番,摸摸他头发说:“明天叫弄堂对面的剃头师傅上来给他修修。”刘秋云问:“他头发长得快吗?”郝允雁说:“我三个月给他理一次。”说着抬起他手说,“指甲可以剪了,昨天看还没那么长。”她拿过剪刀站着小心的剪起来,刘秋云也不把自己当外人,手往被子里一伸叫道:“哎呀,他撒屎了,满满的,起码有两泡,这伍侯让他看着等于没看。”两人手忙脚乱的一个换尿布,另一个去拿脸盆打冷水,倒入热水瓶里的开水,毛巾湿下去搅搅,拎起来吹吹,郝允雁掀开被子快速扯下王守财的大裤衩,露光秃秃的下半身,她也不避刘秋云,自己不在的时候人家就是这么给换的,在过去的差不多九年中,如果没有这个好房东,自己不知道怎么生存下去,对刘秋云她是永远心存感觉之情的。
时逢民国三十三年农历春节,刘秋云终于跟伍侯结婚,她五十六岁,伍侯六十六,正好相差十年。边连友伤势痊愈后被调到重庆国防部里做政治工作,赵丽娜在同一个部的电讯科,一时无暇回上海看望母亲,电报每隔一个月会发来都说很好,有时也寄些钱过来孝敬母亲。刘秋云也想开了,儿子大了归媳妇管,自己这把年纪也得享享清福,在郝允雁的催促下就跟伍侯登了记,刘秋云说:“今年除夕过后正好是我的本命年,我属猴子的,你看这农历甲申年的‘甲申’也挺像我和他的,‘甲’是我,这字看上去就是个高个子,我不矮吧?那个‘申’胖墩墩的就是伍侯,嘿嘿嘿。”郝允雁噗嗤一笑说:“你在他面前可不许说他矮,伤男人自尊心。”刘秋云大大咧咧地说:“没关系,我就喜欢俺的男人,接地气,不像高高的男人看着就高不可攀,太滑,你看欧阳先生高不高?一妻二妾,那个二妈以前还真是他的二妈,大伯的老婆,乱成什么样了,高个子男人靠不住啊。”郝允雁马上对号入座起来,她和丈夫都很高,想来正被说中了命相不好。
这次春节儿子不回来刘秋云也没有以往那种失落感,要在家的话反倒他们结不了婚。
伍侯准备去酒楼包桌头,刘秋云不让,说:“我们朋友不多就在家里办三桌,这吃剩的菜也不浪费。”其实她是在照顾郝允雁,如果在外面办喜酒,她和女儿只能参加一个,王守财不能单独在家里躺着。刘秋云态度坚决伍侯只好答应,那天他们在楼里办了三桌,欧阳雅夫把自家的厨师和几名下人叫来洗菜,烧菜,二楼三楼几只炉子全旺旺的烟雾腾腾,锅盆敲得当当响。
郝允雁家是主桌,这是刘秋云经过斟酌的决定,一方面她的房间是婚房,重新买了新家具布置过,放酒席一会乱糟糟的不好看,另一方面也考虑到郝允雁坐的是主桌,要顺便照看丈夫,不过她也很自觉,临时将丈夫搬到女儿的床上,在角落里,前面隔着屏风,其余两桌分别设在伍侯和儿子的房间,坐的是弄堂里要好的街坊和伍侯在上海的朋友。周太太全家都去了,刘秋云本来不想叫她们家,但既然在家里办,一个楼里不叫不好意思,周太太送上三百块的礼金,也就是买两只鸡的钱,包在红纸内,也知道太少,递过去时难为情地说:“意思意思,别嫌少啊。”
郝允雁的女儿今年十五周岁,继承了父母的基因,这一年里窜了很高,像个大姑娘,人也长得水灵,郝允雁说跟她小时候一个样,开席的时候,她吃着吃着就心事不定,回头望望屏风里有没有动静,她不放心爹爹,这些天醒过好几次,但又怕被同桌的人看出后面躺着植物人,隔段时间会走到屏风后面取张手纸擦擦手,一会又去拿纸折了个小船吐骨头,郝允雁完全了解女儿意图的。
132.白府生了别人的儿子
程姨太生了个大胖儿子,傻乎乎的楞劲一看就像关阿狗,白敬斋拿出小时候蜡黄的相片来给前来道贺的朋友们看,极力要证实他是这个孩子的父亲,装出兴奋地说:“你们看,你们看,这简直跟白某生出时一个样,抱我的是家母。”程姨太在旁边美滋滋的,暗中也在偷笑那白敬斋虚伪成这样,她也乐见白敬斋把他当自个儿子,她的地位就巩固了,不然她的这个太太没有法律证明不牢靠。姨妈第一反应就是回房请出丈夫遗物恭恭敬敬放桌上,然后焚香点蜡的祷告:“阿狗啊,老天保佑你们关家有儿子啦……”关阿狗在世的时候经常数落她肚子不争气,没有替关家生出把来,让姨妈耿耿于怀,总信誓旦旦说:“等我们生活条件好点了再生一个,我就不信我下不了一只雄蛋。”如今丈夫在升天之前让程姨太实现了愿望,姨妈热泪滚滚。
她总觉得丈夫是被冤枉的,虽然他平时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这男女之事哪是那么容易强奸的,当年在欧阳公馆摊上他时,如果不是自己偷看欧阳雅夫跟二妈床上事先乱了章法,才抵御不住关阿狗的诱惑让他得的手,女人态度坚决男人是没有办法的,在她的心目中,欧阳家看不起关阿狗,所以才夸大事实甚至诬陷他,而关洁是迫于压力为保住自己姨太太地位才昧着良心砸死自己哥哥,所以她发誓永远也不去欧阳公馆。
上海滩的娱乐报刊爆出白府添丁的消息与长篇花边故事,那天郝允雁提着篮子去小菜场,一个报童挥舞报纸吆喝道:“新闻新闻,上海金融家白敬斋六十八年磨一剑,终得贵子……”郝允雁觉得这话很刺耳,上回在欧阳雅夫家看到白敬斋带了个大肚子年轻女子,没往他身上去想,她最清楚了八年里从为因白敬斋而怀孕,二妈与这女人在双方冷嘲热讽中,曾经提问过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话,当时白敬斋脸色很紧张,想必是这个女人是带着别人的孩子嫁到白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