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秋云挎着包手里拿着把雨伞上楼梯,见郝允雁惊慌的样子站在门外问:“家里又有老鼠啦?这五月份老鼠也来得太早了点吧?”郝允雁平时最怕的就是老鼠,只要一看到她浑身就会起鸡皮疙瘩,跳到远处不敢看,她一惊一乍的老鼠早就没了影,还是缩着不肯过去,一定要刘秋云把那里的东西全部搬来,用扫帚狠狠的敲“敲山震虎”一番,确定没有动静了才放心,手还是冰冰凉。她终于见到了救兵,招手喊道:“秋云姐快上来啊。”刘秋云慢条斯理的上了楼,雨伞撑开放卫生间里,包里取出一只包装考究的盒子朝她扬了扬道:“先来看看我新买的法兰西胭脂粉,好贵呢,老鼠一会我帮你赶,这回怕在床地下躲着跑不了的。”郝允雁道:“什么老鼠啊,不是,我丈夫刚才出声音了呢,清清楚楚的,是这声音——”她学了几声“渴”字。
两人走进房去看,王守财仍然安详的躺着,一对无光的眸子平视着前方,刘秋云伸手在他眼睛前晃了晃,他没有任何条件反射,说:“不是还原来的样,怎么可能会说话?”郝允雁说:“刚才肯定发过,再等等。”她们等了好长时间,刘秋云以为又是郝允雁的幻觉,上次伍侯一人照看王守财时也说有怪声音,结果什么也没有改变,最后判断是桌椅发出的。她打开胭脂盒说:“我去洗洗脸涂给你看,买的时候我用店里的样品试过一点,效果跟国产的就是不一样呢。”郝允雁心思不在这儿,忙说:“等一下嘛,真要他会说话了,我们家就苦出头了。”刘秋云觉得扫兴,撇了个嘴说:“没劲,好吧好吧,他不是‘渴’吗?你就给他喝点水喽。”郝允雁顿时醒悟过来,说:“对对对,一定是他太渴了,我热水瓶里有水。”她手忙脚乱的倒了杯水,太烫,嘴对着吹,又拿起只脸盆奔到卫生间积来自来水,将杯子浸在里面,手按着不让杯子浮起来,急躁躁的样子,说:“以前他应该也有渴的时候,从来没有声音出来,是我估摸着给他喝点,这回他知道渴起码是有意识了,对了,秋云姐,要不要去咨询一下医生?”
水不烫了,郝允雁自个舌头伸进去试试,将他扶直了慢慢喂下去,喉咙一动一动在下咽,在郝允雁看来这些动作跟以前全不一样,兴奋得吵着要马上打电话给医院,刘秋云没折,就顺着说些鼓励的话,当初王守财的主治医生对郝允雁的印象很深,也被她一直那么坚持所感动,当然也对这个植物人可以活到将近十年觉得不可思议,郝允雁电话过去说明情况后很感兴趣,建议她将病人送到医院里来复诊一次。当年医院对这病人是完全不抱希望的,家属不收的话,就医院收下作为医学观察用,家属如接回家照料,他们就配合着发些药剂和维持植物人生命的营养液。叫来救护车把王守财送到医院里进行了全面细致的检查,住了三天出院,医生不认为王守财会在短期内起死回生,但是经过脑监测似乎出现了些许的好转迹象,让家属继续认真观察。
这一来一去花了郝允雁不少钱,她积了十几万给丈夫治病的钱,可如今物价飞涨,法币严重贬值,这些钱估计也只能够维持两、三年,虽然也不算短,但三年后日子怎么过?她慢慢的在考虑这个问题,在跟白敬斋好的时期习惯了伸手问他要钱,缺钱的感觉离开她太遥远了,这回王守财去医院全身检查了番就花去一万五。刘秋云本来就认为把王守财送医院去检查就是多余的,忿忿说:“现在人心不古,连医院里也只想着赚病人的钱,住了三天花去一万五看出什么结果来了?跟不看一个样。”
郝允雁愁眉苦脸地说:“你家的伍先生外面路子广,让他帮帮忙看有没有哪家公司需要打杂的,工作高点的话,我宁可用一部分钱雇个保姆,余下的积攒起来或添补家用。”刘秋云表面上是答应下来,回去就跟伍侯说:“隔壁的允雁让你帮她找公司,这事得慎重,不要又出来个白老板,我们就成了千古罪人,她要问起你,你不要真的去打听,我来想想办法吧,几年前隔壁弄堂有家私人纺织作坊,她也做过几天活,是带到家里来分纱线的工序,隔了那么多年不知道人家还在不在做。”
第二天她同伍侯一起去晨练、买菜,顺路去找那家作坊,本以为时隔八、九年这人家可能早不做了,但出乎预料居然还那么红火,几个家庭妇女抱了只纸箱子在排队交货,里屋是间小仓库几个男工在包装打箱子。接货的老板娘刘秋云认识,跟她差不多年龄,以前很漂亮的,这些年刘秋云没怎么变样子,她却整个人老气横秋的,戴了副袖套在清点。
等她忙完事,刘秋云过去打招呼道:“老板娘你好啊。”老板娘问:“你好你好,啥事?”刘秋云先跟她寒暄,说:“没想到快十年了你们这作坊还开着。”老板娘问:“你以前也在我这做过?我好像不记得你了,哎,可能是给我做活的人太多忘记了,呵呵,你找我有啥事就直说,我很忙。”刘秋云介绍自己说:“我就住在隔壁弄堂,很多年前我邻居替你做过活,有时我和她一起来交货的。”老板娘在记帐,头也没有抬应了声继续写着。刘秋云感觉对方不热情,顿了顿硬着头皮问:“老板娘,你们这还需要人吗?”老板娘猛的抬头问:“需要啊,你做不做?”刘秋云说:“还是原来给你做的那人想做,她活做得很仔细你的。”
刘秋云自作主张跟老板娘谈好工钱去告诉郝允雁,说:“工钱少了些,每完成一百刀线团十块,只能买几斤青菜,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去回了。”郝允雁忙说:“别别,这很好,反正在家里做,闲着也是闲着,这活以前做过不累。”
就这样,郝允雁又开始了艰苦的手工作业,为了能够多赚些钱,一般人家每次拿两、三百刀带回家做,第二天交货,她拿五百刀,经常挑灯做到很晚,一种精神支撑着她仿佛不知疲倦,刘秋云半夜起来上厕所总看到她家的门缝里透出黯然的光线,便回房从墙壁洞往里瞧,伤心不已,第二天开始也帮着做起来,平时晚饭后就伴着伍侯在房间里卿卿我我,现在很自觉的跟上班似的到时间过来,郝允雁不好意思地说:“秋云姐你这晚上也帮我忙这活,伍侯这厢要有意见了,你还是回家陪他吧。”刘秋云笑笑说:“都老夫老妻的,多粘有什么粘头,他要有意见我让他也来做,他手巧着呢,我眼神不好,缝补衣服时都是他给穿的针眼,告诉你呀,他会缝床被,线缝得比我还直,这几十年的光棍没有白当啊,咯咯咯……”
王月韵向来就是个懂事的孩子,如今长成十六岁的大姑娘,做完作业也搬只凳子坐下来当下手,她心如明镜,母亲好段日子没有跟那个白老板有来往又揽了加工活,所以她平时吃菜很节约,学校里搞课外活动需要花钱,会主动向老师找出各种理由请假,回来也不跟母亲提起,但她心里是愉快的,当起下手来有模有样,有时还会哼哼歌曲。伍侯也加入了他们的生产组,郝允雁调侃说:“姐夫啊,我把你家的宝贝诓来做事已经不好意思了,你也来帮忙。”伍侯一脸老实样忙说:“没事没事……”他跟郝允雁说话舌头总不利索,刘秋云乐了,说:“妹啊,你这冷不丁的喊姐夫我还没反应过来呢,这多恶心啊,就叫老伍或者伍先生听了顺耳,对了,你就唤他伍夹里好了,以前我叫你男人王夹里,大概扯平,咯咯咯……”郝允雁也笑了,伍侯天津人早年上海营生勉强听得懂点上海方言,早听过有人叫某某“夹里”不理解,茫然地问:“啥叫‘夹里’啊?”刘秋云笑道:“还号称上海混过,标准乡下人,上海闲话讲不来,米西米西炒咸菜。”郝允雁解释说:“这是上海市井话,就是‘先生’的意思,比较熟悉的人之间才这样称呼,有点调侃,秋云姐以前当着我家先生面前喊王夹里,后来提起他时叫王先生,我听着反倒不习惯了,嘿嘿。”刘秋云补充说:“其实‘夹里’是那些在外面跑跑生意的人,老伍是当之无愧,以后我就叫你伍夹里啦?”
郝允雁换了个话题问:“姐夫最近生意怎么样?”
伍侯说:“大前天外面淘到一只上等玉石去给欧阳先生过目,让他在店里代销,结果去的不是时候,他家出事了。”
郝允雁以为跟关洁有关,紧张地问:“啥事?”
伍侯是傍晚去的,欧阳雅夫刚下班回家,给他看了玉石反应很冷淡,只说过段时间再说,伍侯回去时二妈送他出门把上官露的事情大致说了遍,请他原谅欧阳雅夫的怠慢,并叮嘱外面不要去声张,他回家也没有告诉刘秋云听,郝允雁对上官露不熟,去欧阳雅夫家吃关洁出院的庆祝宴时两人几乎没有说过话,姨妈就更不认为了,只知道她后来嫁给了关阿狗,倒是这时候才知道白敬斋娶了老婆,而这个老婆是原来欧阳雅夫大伯的姨太太,够乱的了,有一点她是欣慰的,因为白敬斋自从跑了三姨太后身边没有女人,这回也就不担心他再来纠缠,刘秋云厌恶地说:“这个白老板本性下流,谁都不放过,这次害死两个人,总有一天会有报应。”她诅咒后叹了口气又说,“唉,上官露也挺倒霉的,先是让关洁的哥哥糟蹋了,后来被白老板,让这么两个东西坏了身子,要我啊死了算了……”此话一出口马上觉得伤害了郝允雁,把她也一块寒碜进去了,郝允雁跟关阿狗的事那天欧阳雅夫来送损失费时刮进了耳朵里,尴尬的想圆滑一下刚才的话,说:“哦,我是说……”
郝允雁眼泪也快要冲出来,猛的站起来说声上厕所去,在卫生间关上门哭起来,知道刘秋云是无意的,她心肠好,说话没心没肺的不动脑子,可是她也并没说错,落到这个地步活着只是为了丈夫和女儿。
好一阵子,她从卫生间出来笑笑说:“都这么晚了,最后一点活我和囡囡来做吧,反正明天礼拜天她不上学。”
刘秋云突然想起来明天上午要陪伍侯去拜访一位商会的大佬,便说:“那好吧,明天我正好也要跟老伍一大早出门,你也别太晚了。”说着灰溜溜的回屋去了。
他们说的那些话儿王月韵全明白,接下来她没有吭过一声,认真在做手里的活,郝允雁也不说话,只感觉好像是为了赶进度早点睡觉,到了凌晨三点五斗橱上的钟敲响时才收工。
第二天早晨七点郝允雁被梦惊醒,躺在身边的丈夫突然坐起来说口渴,她起来倒了杯水给他喝,丈夫却对她嚷道:“你端的水太脏,我不要你倒给我。”她跳起来,原来是个梦,下意思的伸手往丈夫下身摸尿布湿了没有,尿布不见了,她记得睡觉前替他换过新的,掀开被子检查,垫在屁股下的塑料布有点阴湿,她准备起来换,地上有块尿布,湿淋淋的,奇怪,是自己扔的?郝允雁一时记忆紊乱,想起自从丈夫发了次声音后她的大脑处于高度紧张中,她开始怀疑这一切全都是错觉。
上午她必须早点去交货,这样就可以早点领来新的,礼拜天女儿在家家务可以让她帮着做,自己加把劲多做些活,一个月可以挣出菜钱来。烧好泡饭桌子上放着,一瓶腐乳,盖上菜罩。女儿揉揉眼睛要起来以为又要做活了,郝允雁说:“囡囡再睡会吧,不急,姆妈去交货。”她抱着装满半产品纱线的箱子走了,关上门,走廊里静悄悄的。
底楼比较繁忙,周太太一大早站在大门口里面抱着孙子抖着,周晓天和张恩华在卫生间漱口洗脸要上班,儿子断奶开荤后,张恩华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也在丈夫报社揽了个文字校对的活,白天自然由周太太伺候,烧三顿饭,上午抱孙子兜圈子顺便把菜买来,起先看到郝允雁每天上午抱着个箱子上楼,第二天又抱下来,周而复始,她也不问,在楼下侧耳细听,有次被她听到郝允雁跟刘秋云说这事,她盘算着那是因为这女人同白老板不来往了手头紧的关系,于是闲着没事抱着孙子外面晒太阳时,就去了那家纺织手工作坊,人家还以为这老太要揽活接待了她,而她去的目的是想知道郝允雁一天的工钱。
郝允雁抱着箱子慢慢的横着走下楼梯,周太太给她让路,边热情的略带嘲讽的问:“王家小妹是去交货啊?你这一天能做多少刀啊?”郝允雁一听就明白这个老太去打听过,没有回答,笑笑走了,周太太等她走远啐了口骂道:“都混成这样装什么清高?不当婊子只能干这种低贱的活。”
142.报应总会来到
白敬斋昨天晚上在肖恩的俱乐部里过的夜,这家俱乐部在租界时期隶属于法国领事馆,参赞肖恩是总经理,日本占领上海后肖恩留在了上海,凭借着昔日与日方有长期的情报往来,彻底投靠了日本梅机关,这家俱乐部被收为日本兴亚院财产,1942年又转为“大东亚省”名下,成为日本军人俱乐部,仍然由肖恩具体管理。肖恩的不义之财都是经过白敬斋的宝顺洋行洗的钱,两人交情因此笃厚,肖恩这次把他请到俱乐部里来潇洒,介绍了一位俄罗斯血统的中国女人给他,这个女人的身材与郝允雁特别的相似,也是高高的个子丰满的胴体,于是他想起来要找郝允雁最后谈一次,鬼使神差的七点钟就出了俱乐部开车到同泰里。
他的出现让底楼的周太太十分惊讶,她本来提了只篮子准备去小菜场,这回打算看热闹,见了白敬斋自作多情的跟他打招呼道:“白老板来啦?”白敬斋不怎么认识她,敷衍了句:“你好你好。”停下来装着喜爱的拍拍她孙子红扑扑的脸问:“你孙子?”周太太咋呼道:“是啊,我儿子的,漂亮吧?”
白敬斋应付了声独自上楼,心里有点紧张不知道郝允雁对他的态度如何,周太太猛然想起郝允雁刚才出去交货了不在家,想提醒他,白敬斋已经上三楼,像贼一样往后面刘秋云房间望望,门关得死死的,他也不想让这个讨厌的房东看见被搅和,来的时候他计划过,如果只有郝允雁一个人在家,软的不行就干脆侵犯她,这个女人他再熟悉不过了,只要手一上她身意志就会被击倒,何况与他分手好几个月,他就不信在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房间里她还会态度坚决。
门关着,意味着她在房间里,这个时间段她不会出去买菜让丈夫一个人在家呆着,如果不在家,那一定房东在,门应该是开着的——他分析后,自信满满的整理了下着装,绅士的轻轻敲了几下门。
母亲出去交货了,王月韵没有再睡只是躺着醒醒自己,一会要起来帮母亲做活。房间里有些潮湿的味道,窗外太阳却很旺,她起来打开半扇落地窗,拉开窗帘让阳光折射进来,然后叠被子,走来走去整理房间,只穿了件背心和底裤,天热,反正家里没有外人,她是跟了母亲的习惯,夏天一早起来穿了睡觉的内衣,牙未刷脸未洗就先打扫房间。她走到父亲的床边看看他,手伸进被子里检查尿布湿了没有,发现父亲指甲长了,抽屉里拿出剪刀正小心翼翼的修剪着,听到敲门声,以为母亲领了新的活回来了,剪刀顺手往枕头边一搁跑过去开门搭把手。门一开见是以前跟母亲关系不正常的白老板,刚想关门白敬斋速度很快闯了进来,他也没看清楚是谁,想好了只要郝允雁门打开就硬往里进,然后关上门就是他的天下,他见不是郝允雁,往四处扫了眼,目光转向惊慌失措的王月韵,屁股一撅门被关上。
王月韵两只手上下护住羞怯部位,大声喊道:“你干什么,我姆妈不在,你出去!”
白敬斋贼眼上下打量了番容貌清秀,身材饱满的她,啧啧道:“哎呀,真是个小美人坯子,跟你妈一个模子。”白敬斋来这里的次数本来就不多,来过几次王月韵都在上学,以前看到她时才六、七岁,这一晃成大姑娘亭亭玉立在跟前,白敬斋受不住起了邪念,投去淫秽的目光慢慢朝她逼过去,说,“不要怕嘛,手放开让你伯伯看看……”王月韵吓得腿在发抖,要去床那边抓衣服穿,白敬斋挡住她嬉皮笑脸的说:“跑什么啊,我又不是大灰狼要吃了你,就看看,你妈你奶奶我都看过了,现在轮到你了,嘿嘿哈哈……”他说的奶奶指的是王守财的母亲,当年带着王守财来上海求生路,白敬斋接受了他们母子俩,王守财在宝顺洋行打杂,母亲暂时住在白府,结果被白敬斋奸污,不忍羞辱自杀了,这件事情连王守财也不知道,一直把他当成救命恩人。
王月韵步步后退,白敬斋把她逼到王守财的床边,张开臂膀把她包围在其中,王月韵要逃被白敬斋紧紧的搂住,她拼命挣扎大声喊救命,伸手去抓白敬斋的脸,然而她毕竟只有十六岁,根本无法撼动压在她身上沉墩墩的白敬斋,背心被扯到脖子上露出发育良好的乳 房,褐色的张皇着。
周太太琢磨着白老板好像进了郝允雁家,很好奇,猛的想起今天是礼拜天应该她女儿在家里,兴奋的抱着孙子轻手轻脚跑上三楼,门关着,里面传出搏斗的声音,她耳朵贴在门上去听,依稀听到白敬斋的淫笑和王月韵的哭声,她明白里面在干什么,心中一喜,暗说,活该,谁让你对我不尊敬的,这下你家有的好看了。
她津津有味的听着,不时的又往楼下张望有无人上来,她一直认为郝允雁跟刘秋云是一路货色,都看不起她这个老太婆,所以今天郝允雁女儿有难她特别的兴奋。
白敬斋已经完全控制住王月韵,令她无力逃脱,只感觉下半身仿佛被撕开了个口子钻心的疼,绝望的喊着:“姆妈快来救我……”
天空突然雷声响起,乌云覆盖大地骤然暗下来,一场大雨将难免,马路上的行人纷纷奔跑,刘秋云和伍侯在附近的露天饮食铺吃面,老板边收空桌椅边在催促正在吃的顾客,诙谐的喊道:“落雨喽,打烊喽,小巴辣子开会喽,大家吃起来动作快点啊,慢了要变落汤鸡……”伍侯对刘秋云说:“这雨肯定要倒下来,我回家拿伞去。”豆大的雨开始流星般下来,越来越急,刘秋云说:“已经下了,还是我去吧,你六十多岁的跑不快。”
刘秋云边躲边往家里跑,今天外出见客穿上了结婚时新购的旗袍,头发在弄堂口的理发店烫过,怕被雨淋湿,躲进收了铺的大饼滩里,紧接着另有几个人挤了进来。
雨无情的倾泻,犹如一个泼妇用满浴盆的脏水浇蚂蚁,郝允雁抱着纸箱正跑到弄堂里,赶紧闪进斜对面老虎灶的屋檐下,远远的可以看到自家的阳台,其实十几步路冲一下就到了大楼内,可她怕纸箱里的纱线淋湿就报废了,暗想也不差这点时间,黄梅天的雨下得快,收得也快,她呆呆的望着自家的阳台开着半扇窗户,知道是女儿刚才天气好的时候开的,这回却不知道去关上,自言自语的埋怨道:“这孩子,有时候懂事情,有时候一点也不懂……”
二十多分钟过去了,雨越来越猛,仿佛老天爷有倒不完的水,能见度也很低,郝允雁更不敢硬冲了,天空一个闪电霹雳,她惊慌的头往里缩,她从小就怕打雷,自丈夫成为植物人后夏天就盼望打雷,声音越响越好,希望能够把他给震醒。
窗外震天动地的声音一点也不影响白敬斋,裤子褪到脚腕露出个大肉臀撞击着王月韵,发泄对郝允雁的不满,自己花了那么多钱养了她近十年,到头来差点被沈默然杀了,他认为今天此举是对这个女人的报复。周太太仍然在门口听着,里面发生的一切都在她的耳朵里,唯一让她觉得遗憾的是没能亲眼看见这激动的场面,外面雨那么大,雷那么响,她家每遇到这情况房间里肯定积水,现在全然的怪不得了。
床在疯狂的摇晃,震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王月韵绝望的哭喊声淹没在此起彼伏的雷鸣中,白敬斋开始急促的喘息浑身颤抖,继而丑陋的嚎叫出痉挛的声音,一次、两次……最后一次特别的强烈,“嗷”的一声僵硬的直起身,眼睛爆发出恐惧的目光,突然,鲜血从他的口中喷出,就像裁缝做衣服往面料上洒水四处飞溅。王月韵惊恐万丈,她是半身背部躺在床上,白敬斋离开时她身体随之滑落在地,眼睛的余光发现侧面有个阴影,转头望去是父亲睁眼坐着,一只手指向白敬斋,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呃呃”的声音,王月韵顾不得眼前还有白敬斋奇怪的站着,大力扑上去抱住父亲喊道:“爹爹——”
雨停了,太阳迅速拨云见天,郝允雁连忙跑回大楼,抱着纸箱子吃力的爬着楼梯上,五百刀纱线很沉,下楼容易些,上楼要往上提,她在二楼的走廊上暂时放下休息,看到周太太在自家门口鬼鬼祟祟,奇怪地问:“周太太这是做啥,找我吗?”周太太全神贯注没注意有人上楼吓了跳,灵机一动忙说:“我听到你们家动静很大,知道你去接货了上来瞧瞧,王先生一个人在家怕出事儿。”郝允雁笑笑,说:“我女儿在家睡着,这有啥动静啊,没见外面刚才在打雷下大雨?”刘秋云也跑上楼边喊道:“这雨啊,真他妈的下得不是时候,对了,允雁妹,你也淋到雨啦?”郝允雁说:“只一点点,见了雨我躲在对面呢,这纱线淋了水还好啊?”
刘秋云替她将纸箱子抱上楼,说:“我是来拿雨伞的,下午就回来和你一起做。”
周太太心虚,急急地说:“你们还聊什么天啊,里面真的好像不对劲。”她没有说看见了白敬斋,反正自己什么也不知道。郝允雁见她这么认真,联想到躲雨的时候家里的窗户开着,女儿竟然没有去关上,顿时有种不祥的念头掏出钥匙打开门,第一眼就看到白敬斋的背影站在房间的中央露了个屁股,脖子上插着一把剪刀,女儿几乎是裸身和父亲抱在一起,发生了什么事情再清楚不过了,冲过去抱住女儿声泪俱下,王月韵也在哭,一边被母亲抱着,手臂仍然搂着父亲,道:“姆妈,爹爹醒了,爹爹真的醒了……”白敬斋满嘴鲜血霎时露出胜利者的微笑,他要最后看到郝允雁是什么表情,他看到了她的悲痛,满意的瘫坐在地上,
王守财痴呆的望着妻子,郝允雁发现丈夫的眼珠在活动,湿漉漉的仿佛是泪水马上要淌下来,紧紧的抱住他,感觉到了丈夫的手正慢慢抚摩着她后背,嘴里“呃呃……”的说着,节奏异常的快,似乎在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一切。
郝允雁回头怒视地上的白敬斋,他在向她招手,郝允雁歇斯底里的喊道:“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女儿——”白敬斋自知很快要死了,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该抛弃……我……”
丈夫彻底苏醒郝允雁不会承认,大声说:“什么抛弃不抛弃,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周太太提醒道:“白老板怕要死了,赶快打电话叫救护车吧。”
刘秋云一直呆在那,别看她平时天不怕地不怕,谁都敢骂,真到了大事上根本没有用,早吓得跟木头人似的,被这一提醒连忙跑回家打医院电话,周太太也跟了进去,说:“干脆也报个警吧,这事瞒不过去的。”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周太太将孙子往她身上一抱就麻利的电话打到警察局,她的手在哆嗦,意识到自己在客观上纵容了这场悲剧的发生,怕遭到报应。
十几分钟后,警车和救护车同时赶到,白敬斋被抬进救护车,由一名警察陪同驶向医院。
王月韵穿好了衣服过去抱住父亲,警察问:“你们谁是凶手?”郝允雁哭述道:“是他乘我不在家就对我女儿……呜……”警察烦了,忙道:“好好说,哭什么?你的意思是刚才那个人先强奸了你女儿,然后她用剪刀戳了他?”王月韵也知道杀人要枪毙的,不想让父亲受难,勇敢的站出来说:“对,是我杀的,你们把我抓走吧。”
王守财情绪激动的喊叫起来,声音怪异,警察奇怪地问:“他是什么意思?说不出话?”周太太上前说:“警察先生,他是植物人睡了有十年了。”警察打量了番王守财,说:“好吧,小孩子先跟我们走。”
郝允雁也以为是女儿杀的白敬斋,抱住她哭喊道:“囡囡……囡囡……”
王守财狂躁不堪,身体往前冲要下床摔到地上,周太太说:“王先生好像有话要说,是不是在说人是他杀的?”王守财不停的点头,警察茫然了,严厉的询问王月韵:“说实话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救护车还在半路上急驶,阳光灿烂,但很多地方的路面上积了水,到处是堵车互不相让,白敬斋侧卧着鼻孔接着氧气,两名医生扶着他身体以防他翻身压到剪刀,跟车的警察见此情况判断他随时会死,迫不及待的询问:“是你强奸了那孩子?”他笑笑,有点得意,他是个极度怕死的人,这一刻仿佛没有丝毫的害怕,相反异常的平静,甚至在反省这是命运的安排,是种报应,王守财的一家从母亲开始,先逼死的她,然后制造机会让游行的人与王守财发生肢体冲突成为植物人,他的妻子也因为需要钱,被他霸占了近十年,现在轮到了他们女儿,而自己最后被奇迹般苏醒的王守财所杀,冥冥之中这是个轮回。
“那么说是那个孩子用剪刀戳的你喽?”
白敬斋摇摇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不想说谎,警察大声说:“到底是还是不是,我需要你亲口说!”白敬斋咳嗽了下涌出鲜血,医生说:“请不要再问了,病人体质很虚弱会死的。”
救护车终于开到广慈医院,后面的车门打开,早已有护士等候在那里抬出白敬斋,突然他攥住警察吃力地说:“是那个植物人戳……戳……”还未说完,白敬斋浑身剧烈的抖动了下闭上眼睛,手从警察的胳膊上滑落。
王月韵被带回警察局的第二天就放了出来,警察结合白敬斋的口供与剪刀上的指纹,确定王守财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于是对他进行了收押,由于他还是个重病人,既站不起来,又说不出话,具体办案的这名警察很同情,将他监护在广慈医院内,只等他恢复成正常人后对他进行起诉。
医院里也非常重视,有的老医生回忆起这位十年前的植物人,有的知道他仍然不死不活着,而有的以为早死了,王守财救到医院里时,所有医生都不相信他会彻底苏醒过来,甚至有力气拿剪刀杀人,医院里决定免费向他提供医疗救助,因为这是对本医院的最好广告宣传。
不到三天,消息被泄露出去,上海所有的报纸都刊登了白敬斋的死,事情经过描述的头头是道,这些素材是记者在出事地点采访时,周太太主动提供的,她因此得到了两千块钱。
143.抢夺遗产
王月韵的身心遭到了极度的创伤,一个礼拜没有去上学,她沉默寡言不愿意提起这件事情,警察来调查也不吭声,只会哭,她哭了郝允雁也跟着哭,刘秋云也眼泪汪汪起来,时不时的有报刊记者来骚扰挖掘新闻,街坊邻居也来看热闹,当然也不乏有同情者围着前来取证的警察据理力争表示是“正当防卫”。伍侯也没有去跑生意留在家里赶记者,周太太就笑嘻嘻向他们招手,强调自己是这起悲剧的目击者,记者的报道发展到最后变成了纯粹的色情故事,传到郝允雁耳朵里,她每天要去医院给丈夫送吃的,没有时间和精力计较这些,她去医院时,女儿就交于刘秋云人盯人的看管,怕她一时想不通。
报纸的消息如张了翅膀向全国扩展,那天三姨太在窑子里接客,无意中看到客人带来的报纸上头版写着白敬斋的粗体名字,展开一看既惊喜,又隐隐的有些难过,毕竟十几年的相处,在对方离开人世时所有的冤和仇顿时化为乌有。但很快她想到了一个主意,在上海滩很多人知道她是白老板的三姨太,前段时间听说他跟欧阳雅夫大伯的程姨太结了婚,想必所有财产都被她拿去了,可再怎么说自己是跟随白敬斋十几年的姨太太,应该多少可以分到一些。她把这想法告诉了管家,管家颇为兴奋,对于能否拿到白敬斋的遗产他并不抱有希望,他欣慰的是终于可以回上海了,自己的人脉在上海相对工作比较好找,于是两人立刻出发,管家又将那间小屋的门钉上了。
白敬斋的死让程姨太十分不安,因为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如果在财产移交手续时政府要她出示结婚证明根本拿不出来,国家不承认和保护姨太太的权利,这些财产能否继承还是个悬念。这天三姨太和管家去白府时正在办丧事,灵堂设在客厅里,挤满了前来悼念的上海滩大小人物,连日本的川岛芳子也来了,程姨太作为白府唯一的女主人守在灵堂接受别人的悼念。欧阳雅夫也去了,一方面这是作为礼节,父亲去世人家也来祭奠过,这是场面上的事,另一方面他是来看笑话的,认为是自己笑到了最后。他带的是二妈,没有让上官露去,与太太解除婚约后并没有登报纸通告,除了家里这些人外没有其他人知道,外界对二妈的真实身份还停留在欧阳雅夫大伯的太太,见了她都客气的喊声欧阳太太,二妈以为是指欧阳雅夫的,应起来很别扭,红着个脸缺乏自信。
三姨太冲进白府院子里就开始演戏,嚎啕大哭的喊道:“老爷,贱妾就这么回乡探亲几个月您就去了,也不带上我啊……”她这样说是特意让旁人听自己仍然是白府的姨太太,只是外出探亲去了,管家也配合她,跪在白敬斋的棺材前痛哭流涕道:“老爷,您关照我要好好的照看三姨太,现在我把她完好的带回来了,可是您却离开了我们,您放心吧,我一定会管好您的基业……”旁人根本不知道这两人是背叛白敬斋私奔的,听了伤心纷纷落下眼泪。程姨太与三姨太有过几面之缘,从白敬斋那也了解她的事,原来白府的管家却从没见过,见他们这么夸张的表演大致明白了,很明显这是来抢遗产的,大为不满,假装不认识他们走上前问:“请问你们是谁,我丈夫的基业跟你有什么关系?真莫名其妙!”——她口气理直气壮,因为白敬斋跟她办过婚宴,上海滩头面人物都知道自己的身份。管家也不含糊,说:“我是白府的管家呀,几个月前三姨太的娘家亲戚生病她去照顾,老爷不放心派我一路护送她的,这时还没你呢,你问问这的下人,我是不是他们的管家?”白府的下人都跪在两边,有几个连忙点头,他们都喜欢原来的白府管家,姨妈死后,白敬斋暂时让老妈子管理,老妈子是个刁钻的女人不通人情,为了向白敬斋表示自己的能力,对下人的管束特别紧,迟到早退,出工不出力等等都要扣发工钱,这里的下人原来三姨太在的时候都获得过好处,尤其是男家丁看过郝允雁裸体在院子里爬,也轮 奸过三姨太,三姨太不仅没有怪罪还对他们客客气气的,偶尔会赏点钱给他们,话语间真真假假的挑几句软话,惹得家丁们个个精神十足,所以他们也希望三姨太和原来的管家回来。管家得意地说:“你看,大家都证明了。”三姨太也摆出受委屈的样子说:“就是啊,我娘家有人生病去照顾了几个月,怎么回来白府变天啦?”说着跑到白敬斋棺材边一边拍着一边哭喊着:“老爷,我来看你来了……”旁边的人议论纷纷,有个太太小声的对丈夫说:“白府的三姨太我们经常一起搓麻将的,十几年里白老板一直很疼她,倒是那个白太太才跟白老板几天啊?”她的话被程姨太听了去气得要命,也不顾客人在,对着下人骂起:“你们脑子坏掉啦?别搞错我是白府的太太,小心我把你们一个个开除。”老妈子抱着程姨太的儿子跪着,本来不敢插话,三姨太以前对她也挺照顾的,这回她审时度势认为,如果三姨太回到白府,原来的管家就会要回管家的职位对自己不利,马上站起身揭露真相,说:“三姨太和这位原白府管家两人长期通奸,后来被白老板发现逃跑的,这里的人全知道。”旁边的人一阵哗然,这来悼念白老板居然上演了八卦戏,有的觉得无聊,有的津津有味的欣赏着两个女人狗咬狗。老妈子以为自己的话不够分量,往四处寻觅支持者,一看看到秋香,说,“秋香,你是老爷的贴身丫鬟,那天你也在的给证明一下。”秋香战战兢兢的站起来说:“管家说得对。”三姨太冲着她问:“管家?你说谁?”老妈子挺胸抬头站到她跟前,手一叉腰际得意地眼皮往上翻了翻说:“本人现在就是白府的管家。”三姨太笑了,指着她讥讽道:“你?一个厨房里买菜洗菜的伙计?”程姨太见形势骤转过来自信起来,说:“对,老妈子现在是白府管家,你们这对姘头还好意思抢遗产?”她往老妈子手中抱过儿子说,“你看看,这是我和老爷生的儿子,白府的财产由他继承,你们别再妄想了。”三姨太楞了楞,继而哈哈大笑起来,讥讽说:“白敬斋根本没有生育能力,要不他的大老婆、二老婆还有我怎么不跟他生下个一男半女的?现在轮到你就突然有了?你哪里抱了个野种来冒充白府的少爷?”程姨太说不过就动手打三姨太,两人拉扯在一起,管家过来帮忙将程姨太打倒在地,她歇斯底里的哭闹着喊道:“快去叫警察啊……”——没有人劝架,也没有人管他们的家务事,来的人一哄而散,白府的下人们也不知道应该帮哪边,都逃了出去,灵堂内只有三姨太和管家揪了个程姨太在打,程姨太不吃眼前亏连忙讨饶。
当天晚上三姨太同管家名正言顺的住了下来,但为了掩人耳目没有睡一起,三姨太睡原来自己的房间,管家睡程姨太的房间,让程姨太通宵守灵。第二天另有悼念的人陆续前来,欧阳谦前几天在外地跑丝绸生意,赶回上海就知道了此事跑来走场面,同他一块来的是林姨太,没有带贵儿,贵儿现在病情越来越糟糕,跟个白痴一样,林姨太不让欧阳谦通知在香港读书的儿子听,说不能影响孩子的学业,欧阳谦也在忙碌生意,儿子一回来肯定要赶林姨太,不得不听从了她的建议,他对贵儿虽有感情,但仅仅是精神上的东西,更多的时候他一天忙完生意回家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性,而林姨太可以满足他。
三姨太跟林姨太有过几面之交,向她打听白敬斋儿子的事,林姨太与程姨太以前是同党一起对付过二妈,后来她当起小叔子欧阳谦的情人,程姨太被林老板抛弃前来投奔欧阳谦,当了他生意上的帮手,程姨太长得漂亮,林姨太生怕自己的地位不保,就极力的排挤她,在贵儿面前说坏话,程姨太去苏州出差被关阿狗强奸怀孕后被赶了出去,因此两人结上冤仇。欧阳谦常常在床上夸奖程姨太,林姨太心生忌妒,总想置她于死地,今天得到了报复机会,将程姨太儿子的事对三姨太来了个竹筒倒豆,这下程姨太全线崩溃只能对三姨太俯首称臣,愿意同她分享白府的财产,管家重操旧业,老妈子见风驶舵快,马上对着三姨太喊白太太,所以没有被开除继续留在厨房,白府的形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都向着三姨太,程姨太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替她说话,下人也不喊她白太太了,一时间她的锐气荡然无存,本来自己的这个白太太也是没有法律承认的,现在她唯一希望的是能够分到点白敬斋的遗产,白敬斋两泮银行,给她十分之一也够下辈半子生活了,所以她对三姨太态度很卑微,一口一个白太太,甚至对管家也唯唯诺诺的,三姨太也见好就收,心里明白,按照法律她们都没有合法继承权。
一周过后,她们俩人商量着迅速处理完白敬斋的后事,过起了正常生活,管家关起门来成了白府的老爷,三姨太他玩腻味了就强迫程姨太跟他睡觉,三姨太也敢怒不敢言,她还不知道程姨太跟白敬斋没有夫妻证明,因此管家站在哪一边很关键,她对管家约法三章,说:“你跟白太太暧昧我不反对,但是在场面上要守本份,不能够让外人看见,另外,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你要是跟她一起算计我,大不了我们一拍两散把真相公布出去,我们俩谁都别想呆下去了,倒是便宜了她。”
管家也不知道程姨太其实充其量也是个姨太太,不是合法继承人,他的心计是假以时日跟程姨太结婚,那么他就是白府新的主人了,到时给三姨太一个妾的名分了事,所以安抚了三姨太后在床上就跟程姨太合计起来,说:“这个三姨太对你这般没礼貌,我们两人团结起来早晚把她赶出去,只要你同意跟我结婚,今后我会对你好的。”程姨太不能告诉他真相只是一味的推委说过段时间再说。
他们三个人的白日梦做了没有几天,政府民政部上门来办理白敬斋遗产转移手续,一官员让程姨太出示结婚证明走程序,结果程姨太拿不出来,吞吞吐吐的谎称找不到了。这种事民政部官员见多了,马上去查民政部里他们的结婚档案,发现他们俩根本就没有登记过,于是上报市政府办公室,白敬斋不是一般的普通老百姓,政府官员十分重视,派出调查组前往白府深入调查,结果程姨太只能道出真情,这样一来,三姨太和程姨太都没有继承权了,白敬斋的宝顺洋行被政府接收,宝顺分行因为一半股份是隶属于原来的“兴亚院”,现在的“大东亚省”,由政府继续与其合作,白敬斋名下的钱大部分转到政府手中,只留下很小部分现钞分给了三姨太和程姨太,白府的房产为国家所有暂时由她们俩居住,但需要付房租。
三姨太和程姨太双方打成协议和平共处,两人没有资本继续维持白府那么多下人的场面了,全部予以了辞退,只拿到少得可怜的遣散费,女佣人还好应付,男家丁不干了手里都有枪,冲到两个女人的房间里强奸了后,把值点钱的摆设能捧在手里拿走的统统抢光,管家见事不妙打电话报了警,等警察赶到家丁们已经鸟兽散,白府就像遭受到一场浩劫,两个女人衣服都被剥得精光躺在床上昏死过去。
管家是唯一留在白府的下人,三姨太和程姨太两个女人住这一大院家里没有男人不行,他现在的身份是家里打杂的,里里外外的所有事,买菜烧饭洗衣扫地都由他做,管家身无分文只得硬着头皮干下去,好在他也获得了实惠,每天轮流的跟这两个女人睡觉,白府就这样衰亡了……
半年后,两个人的钱日渐稀少,恰逢这时民政部上门来收房子,原来白府这片宅子被一名外地来的商人收购,但也没有赶尽杀绝,向他们提供了另外一处郊外的破院子,有那么几间旧砖房,租金很低,说是为了照顾她们,三姨太和程姨太只能过去,管家因为曾经是白府的管理人员,被那家主人收留继续当管家。两个女人凄凉的搬着不多的行李来到新住所。
程姨太要养儿子,硬着头皮去找欧阳谦想替他做事,起先林姨太不答应,说:“你向我保证过永远不跟这女人来往,这下说话不算数。”欧阳谦一直对程姨太就没有死心过,她要来做工自然欢迎,考虑到林姨太的感受,想出了个折中的办法说:“程姨太做生意精明,且收下她跑营销,不过我向你保证只跟她是雇佣关系,也绝不会把她带到家里来。”林姨太没有贵儿的撑腰也硬不起来,想到程姨太曾经跟随林老板时何等的耀眼,这一步步的从受宠到落魄全凭主人的意志,她虽然现在得宠,却不是欧阳谦的太太,他儿子几年后若从香港回来,自己的命运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所以惘然的同意了。在以后的日子里,欧阳谦上班几乎天天借口很晚回家,连贵儿也看出了名堂朝她“嗯嗯嗯”的提醒,她不敢去铺子里探究竟,知道他们一定会有男女之事,这是一层窗户纸的距离,捅破了对自己没有好处。
程姨太有了分工钱,加上私下里欧阳谦也塞钱给她日子好过起来,早上去丝绸铺时把儿子交给三姨太,三姨太不想过这种下人般的日子,就去昔日的舞厅找活,老板是新的不认识三姨太,嫌她的模样太老没有收她,只能在家里干杂活,当程姨太的佣人,白天一个人在那片荒凉的破院子里呆着,看管程姨太两岁的儿子,昔日的旧情人现在在新主人家管家当得春风得意,偶尔隔三差五的会来找她寻欢作乐给点碎钱,也带其他的朋友来一起分享,三姨太只要有钱也乐呵呵的接待,终于有一天引狼入室,晚上程姨太下班回家时发现她赤身裸体死在了床上,没有人知道是怎么死的,或许警察可以通过现场和她体内的污垢判断出死因,谁是凶手无从查起。
144.苏醒的植物人被判刑
上海难得看到雪,这年初春特别的寒冷,很多家庭晚上睡觉都将炉子搬到房间里取暖,一把铜壶烧着开水整个房间热气腾腾,有的人家在炉子风口内塞只山芋,插上炉门在里面闷着,第二天起来就可以吃烘山芋,郝允雁的女儿就特别爱吃这个。这一晚她没有睡好,丈夫的案子今天上午九点上海市高等法院进行,经过半年多的治疗,他已经恢复成正常人,检方准备对他进行国家公诉,因为白敬斋已经没有家人了。这个案子引起社会舆论的极大关注,一是凶手居然是植物人,二是被杀的是上海金融界的巨匠,日本人的宠儿,所以大报小报都在刊登这个消息,对案情与庭审的结果进行分析,民众几乎都同情和支持王守财,担心其中有日本人的背景,事实上也正是如此,白敬斋的死让日方十分震怒,向上海市高等法院施加压力一定要严惩凶手,这让法院很为难,因为这在法律上属于典型的“正当防卫”,舆论的一边倒让郝允雁对上午的开庭充满期待,庭审一结束丈夫就会被判无罪释放,一家人十年后重新获得生机,心情格外的轻松。家里煤气味太浓,她下床开窗户,发现下雪了,房顶上白皑皑一片,走到阳台上往楼下望去,整个弄堂被积雪覆盖,上面是凌乱的脚印,一直往弄堂的转弯处延伸。一对父子在堆雪人,这情景让她想起十几年前也是一场罕见的大雪过后,五岁的女儿硬拉着父亲要去玩雪,父亲堆了个雪人,女儿仍不满足说没有鼻子,跑上来问她要了半根胡萝卜,一晃就是十多年宛如就发生在刚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