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财身体恢复后转到了看守所里,很多事情他不明白,那天他突然被一种神秘的声音唤醒,意识模糊的坐起身,感觉自己仍然是在梦中,四周是打雷的声音,很响,几乎要震盲他的耳朵,茫然中发现自己的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孩,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是谁,有个男人在非礼她,他认了出来,男人是白老板,一阵恐惧,他怎么在这里?而自己又在哪里?雷声停止的时候女孩在喊叫,这张脸在瞳孔中被慢慢的缩小,定格——那是自己的女儿!枕边有把剪刀,惊慌失措的王守财抓起来就向白老板扎去,这时,他的大脑中呈现出一幅长卷,是自己他与妻子一起去购房的镜头,他们在宝顺洋行取存款时遇见白老板,告之宝顺分行的工地来了群抗日游行队伍正与建筑工人发生冲突,他抛下妻子随白老板赶到现场,混乱不堪的场面,很多愤怒的抗议者,白老板让他上去交涉,说:“你是这里分行的经理,全权代表,你去找他们谈判吧,记住态度不能太软弱啊。”他毫无畏惧的去了,一会迎来雨点般的砖头……然后自己在这地方醒来,白老板在欺负他的女儿——他在医院里清醒的时候问妻子:“白老板是怎么到我家的,你当时去哪里了?”郝允雁没有勇气向丈夫坦诚十年中发生的种种事情,极力的回避,道:“我在替人做手工,交货去了。”王守财问:“你在做手工活?囡囡一个人在家门没锁吗?”郝允雁说:“我锁了呀,可能是他敲门囡囡以为是我回来了。”王守财想了想突然问:“这些年你就靠做手工来维持家庭的吗?”郝允雁早准备好了话来搪塞丈夫,回答道:“邻居们都在支援我,特别是秋云姐,在我家花了不少钱呢。”王守财明知妻子在说谎,却道不出错在哪儿,这十年里妻子是怎么过的,白敬斋何以熟门熟路的找到家里来,他们之间会不会有瓜葛?……一连串的问题层出不穷的涌向大脑,有一次他住问女儿:“你姆妈跟外人有来往吗?比如……”他想说出白敬斋的名字,又怕勾起女儿的痛苦,王月韵忙说:“没有,姆妈一直在照顾你,没有外人来。”这几天她也在考虑万一爹爹知道了姆妈的事,两人会不会离婚?王守财本来就是个多疑之人,不会相信漫长的十年家里会一帆风顺。这阵子有检察院的官员找来询问白敬斋的死因,同样的问题王守财回答了好几遍,最后发起犟脾气来不回答他们了,检察官倒很和气,仍然耐心的试图从他的回答中找出破绽,他们的目的就是想定王守财的罪,这是日本人的意思。医院里找记者来拍照片做广告,警察怕出意外早早的把他转移到了看守所里。
雪花又开始从天空中纷纷飘落,弄堂里热闹起来,小孩子出来打雪战,周太太抱着裹在棉斗篷里的孙子出来,夸张的叫着:“哇,宝宝快看,这是雪,漂亮不漂亮啊?……”她在雪地里跳舞,四周全是她一人的场面。郝允雁现在彻底讨厌她了,以前知道她是个嚼舌头的,也吃过不少苦头,但前几天在医院里跟丈夫胡说八道,自己与白敬斋的那些事才暴露出来,那天,周太太来看望王守财,其实是来侦察他病情恢复的情况的,眼看着郝允雁的好日子来临了浑身莫名其妙的不舒服,以前她背地里笑刘秋云寡妇,后来郝允雁丈夫成植物人了,虽然她表面上有时候也送点菜上去同情人家,郝允雁认识白敬斋后日子好过了,她又气不从一处来,自己儿子结婚生了儿子,又开始在街坊邻居面前话里话外的影射刘秋云,说她儿子结婚了没有孩子是生不出来,刘秋云跟武侯结婚她很生气,自己老伴死了成了寡妇,她倒有男人了,最让周太太无法容忍的是郝允雁的植物人丈夫彻底康复了,看起来整个楼里就她是单吊,那天对郝允雁说:“王家小妹啊,你家的男人以前我就很喜欢的哩,这孩子人老实,他终于好了周阿姨很高兴,大家都是老邻居的,得去看看他才是。”郝允雁带她去了,一开始周太太问问治疗的进展,后来热情的夸奖起郝允雁来,说:“小弟啊,你算是摊着一个好太太啦,这十年里她为了凑钱替你治病到处想法子,真可谓忍辱负重啊,这可是大爱,你要理解她点啊……”郝允雁听出这话味道不对劲,忙把话题支开,为时已晚,王守财这些天一直在思忖的就是家里哪来这么多钱,周太太的话让他立刻警觉起来,她走后问妻子:“始才周家太太说你忍辱负重,还大爱小爱的什么意思?你大爱谁了?”郝允雁没有吭声,其实她也不认为这事可以隐瞒丈夫一辈子,可是夫妻十年没有进行过感情交流,现在需要去做的不是把过去那段痛苦残酷的去填补这个空白,并让丈夫去接受现实,她做不到,眼睛望着别处,王守财抓住她双臂激动的问:“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说呀,我能够承受。”郝允雁缓缓的转过脸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没做什么……”说完顿时热泪盈框,又恳求道,“守财,你,你别问了好吗?我……”她崩溃了,咕咚跪地下,泪雨滂沱地道:“守财,我对不起你……”——王守财知道真相后一声不响低头望着洁白的床单入神,好像全然没有听进去,突然,他紧紧的抱住郝允雁,抱得快要让她不过气来,她没有挣扎,平静的闭上眼睛,正想就这么死在丈夫的怀抱中,王守财放开她怒目而视,郝允雁绝望地说:“守财,如果你觉得你妻子不干净了,等养好身体后我们就离婚吧,允雁绝无怨言。”王守财“啊”的一声嚎使劲抽自己的脸,他并没有责备妻子,而是后悔为什么当年会受白敬斋的怂恿去送死,郝允雁扑过去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打,说:“亲爱的,你打我吧,我让你丢人了。”王守财又一次抱住她,哭道:“不,你没有错,错在我,让你受苦了。”王月韵放学直接到医院里,看到这景象默默的退了出去,她什么都明白,又不想让父母知道她都明白,被白敬斋奸污过后曾经萌生了死的念头,想起母亲这些年的苦难,她又变得坚强起来,学校里同学们在背后议论她,有时说很难听的话,就躲到厕所里偷偷哭一通然后跟没事一样,回来从不跟母亲提起,倒时郝允雁经常晚上呆呆的望着空床惘然若失的样子,她会走过去安慰母亲。
雪还在下,王月韵走到阳台上将一件棉衣披在母亲肩上,说:“姆妈,时间还早你再睡一会吧。”郝允雁感触地说:“囡囡下雪了,还记得以前你爹给你堆雪人的情景吗?”王月韵说:“嗯,有一点点印象,姆妈,爹爹今天会无罪释放吗?”郝允雁笑笑安慰说:“会的,我昨天特意买了好多菜呢,晚上我们好好庆祝一番。”
八点钟的时候,刘秋云和伍侯穿得整整齐齐的已经在等候郝允雁,他们心里紧张表面上也跟着尽量的轻松,伍侯分析王守财会被判有罪,问题是多少年,刘秋云觉得有道理,但吩咐道:“不要在郝允雁面前说啊,大家都在说王先生会无罪释放,万一到时被你说中,怕要被人说你嘴巴贱了,即便她不说你,我也会埋怨。”
欧阳雅夫前几天来找郝允雁,表示愿意出钱替她丈夫聘请上海最好的律师,郝允雁千谢万谢的答应了,请律师的事儿她不懂,刘秋云也说:“请个好律师是很重要的,欧阳先生外面人脉广,一定可以找到。”
欧阳雅夫做出这个决定前是很纠结的,在十几年中他一直爱恋着这个女人,即便白敬斋霸占了她也没有放弃,默默的等候机遇的到来,现在去帮助王守财意味着这个机遇永远的失去了。他在探望关洁时,把郝允雁的事情告诉了她,关洁自从被调去打扫监狱长办公室后,晚上也不用再回原来的牢房,给她安排了临近办公室的一个小房间,是放清洁用品的地方,很狭小,对关洁来说这是个解放,除了隔三差五的满足一下监狱长的性欲,只要绝对的服从,不觉得有多么苦了,不像那些女看守,服从还是不服从一套虐待的程序都要使一遍。她一听说郝允雁的丈夫彻底醒过来了,兴奋地说:“真有这事啊,那郝允雁不要太高兴喔,只是摊了这么个官司,你去找个好律师帮帮她吧,我们是好姐妹,在我哥哥的事上我是愧对她的,你帮她等于在为我赎罪。”欧阳雅夫没有把握,说:“忙我是会帮的,只是不知道有没有用,上次你的案子我也请了上海最好的律师,结果还是输了,现在是日本人的天下,上海的司法形同虚设。”关洁说:“事在人为,我和他的背景并不一样。”欧阳雅夫说:“白敬斋可是日本人的宠儿,人死了他们不会罢休。”关洁说:“他不过是个替日本人做事的汉奸,人活着是宠儿,死了一文不值,雅夫,我们试试看吧。”
欧阳雅夫是直接去监狱长办公室会见关洁的,监狱长怎么做是为了这个大老板塞给他钱时方便些,欧阳雅夫问关洁:“在这里还好吧?”关洁笑笑说:“比在牢房好多了,放心吧,监狱长很照顾我。”欧阳雅夫说:“我可是塞了不少钱给他的,这个社会只要有钱就能办事。”监狱长笑吟吟走进来说:“这环境谈得还行吧?我这可是冒了风险的,要是别人偷偷报告到上面去,我可吃不了兜着走的。”这是明显的在要钱,欧阳雅夫早准备好了,掏出一叠钱塞他口袋里千恩万谢说:“请监狱长多多照顾啊。”监狱长尴尬的咧嘴笑着应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欧阳雅夫一跨出办公室,监狱长“啪”的门反锁,走到里屋的沙发上坐下,关洁明白他的意思,走过去顾不上寒冷脱光了衣服躺在他的腿上,监狱长得意地讥讽道:“你丈夫真客气,不好好照顾你都不好意思了,嘿嘿嘿。”关洁驯服地说:“那请监狱长好好的照顾他太太吧。”关洁知道监狱长喜欢听这类话,他高兴了自己就不会受罪,给她的伙食也可以改善,对她来说这跟以前当妓女时没有两样,让客人高兴了赏钱就会多些,有次监狱长提出变态的要求她没有配合,结果晚上监狱长下班后就把她送回牢房,寂寞了好阵子同监女犯如鱼得水,整整折磨了她一宿,第二天监狱长上班时把她叫来打扫卫生,关洁一进办公室就跪在他面前忏悔,从此不敢造次,学会了察言观色。
欧阳雅夫见关洁的气色明显的好转特别高兴,对二妈说:“关洁在那看来生活很好,我就怕她受罪,监狱里的那些看守不管男女都是色狼,我们这个国家啊,上面都是好的,坏就坏在下面的人,所谓阎王好请,小鬼难缠,这个监狱长可是正人君子啊,放心吧。”欧阳雅夫高兴了,上官露的日子就好过了,晚上他心血来潮的去她房间过了夜,这次她自被休妻后的第一回,被打进冷宫的上官露受宠若惊,在提起关洁时一口一个太太的讨好欧阳雅夫,第二天在二妈面前直说老爷对她是有感情的,上官露现在的身份是欧阳公馆的二姨太,二妈从原来的二姨太升之大姨太,明确关洁是正房太太,这是他决定帮助郝允雁时召集下人当众宣布的。
王守财案子开庭的时候欧阳雅夫也去了,带着二妈一起去的,给郝允雁打气。法院的门口聚集着来自各大小报社的记者,也有围观的群众喊着口号,维持秩序的警察如临大敌般的在法院门前一字排开,能够进去旁听的人手里都持有一张通知函,检查了才能进入。九点钟正式开庭,王守财穿了套郝允雁送进去的西装和大衣从边门出来,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潇洒,郝允雁坐在旁听席上朝他挥了挥手,他看到了,微微一笑,却掩盖不住他笑脸下的忧伤,他忧伤的不是自己可能会坐牢,而是一旦回家如何面对当了别人十年太太的妻子,女人的贞操他一直看得与生命同样的重要,现在他生命保住了,妻子的贞操再也不复存在,天亮了,可是他的心仍然在黑暗中,陌生的妻子,陌生的女儿,还有陌生的自己……
145.绝望的未来
春天里一场连夜的大雪过后白天太阳将它融化,屋檐上渐渐的露出瓦砾黑的白的然后变成水往下淌,尽管是在阳光下,这湿漉漉的地上干了又湿没有穷尽。王月韵搀扶着柔弱的母亲上楼,后面是刘秋云和伍侯表情严肃的跟着,垂头丧气的样子,他们是坐欧阳雅夫的车回家的,欧阳雅夫说:“那我就不上去了,二妈还在法院门口等着我去接。”周太太在走廊上煮一天的饭,看到王守财没有同他们一起回来便明白了几分,心里顿时开了花似的,但具体情况不了解有点着急,郝允雁已经上了楼梯她没有赶上,连忙拦住刘秋云问:“小刘啊,情况哪能啊?”刘秋云头也没有抬上了楼梯,她又问伍侯:“伍先生,王家小弟没有跟你们一起回来啊?”在路上刘秋云吩咐过伍侯一会回家时遇到街坊邻居问起话不要多,尤其楼下的周太太是个小人别去跟她搭讪,所以伍侯朝她皮笑肉不笑的嗯了声也上了楼,周太太感受到集体对她的冷漠,露出原形咕噜道:“碰到鬼了一个个,怪不得昨晚突然下大雪,这老天也变脸了。”没有人搭理,她仍不满足提高嗓门像是自说自话嚷道:“哎,这有的人哪,就是同情不得……”郝允雁已走到楼梯的转弯处,实在忍受不了她的风言风语,猛然转身大声道:“你可以息息了吧?整天算计别人累不累?”这举动把所有人都震住了,郝允雁性格内向,平时与人和气,对邻居从来没有发过脾气,这次周太太在医院里跟王守财胡说八道,非常明显是故意挑拨他们的夫妻关系,郝允雁开始恨她起来。周太太也没有想到她会突然爆发,尴尬地解释道:“谁算计你啦?我是关心你丈夫的事问几句,你们都死样怪气的。”郝允雁道:“好,回答你,我丈夫被判十年,这下你满意了吧?”周太太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结果比她想象的判三、五年还要令她高兴,霎时失态的笑笑道:“我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跟我有啥关系?莫名其妙。”王月韵拉着母亲往上走,道:“姆妈,你累了,回家去休息休息,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周太太不乐意了,嚷道:“吆,你这只小姑娘厉害的,知道帮腔了,还不跟我这种人一般见识,我家里有教授,有老师,有北大毕业生,我们是靠知识吃饭,你家靠的是什么?下面的话我都不好意思说。”刘秋云本来不愿意跟她说话,这下也恼了,厉声道:“周太太,你现在有第三代了,嘴下积点德行吗?不要整天嚼舌头破坏别人的家庭。”她这话是有所指的,前些天郝允雁在家里偷偷哭着,刘秋云过去问她,起先她不肯说,后来一再询问下才道出周太太在医院里搬弄是非的事来,刘秋云气得立刻就要下楼找周太太理论,被郝允雁拦住说:“算了,跟她吵起来不好听,反倒把街坊邻舍也引了来。”就这样刘秋云憋在心里,周太太一听她在诅咒自己孙子,换作别人非得跳三丈高,刘秋云是房东不敢公开惹她,但在话上还是要据理立争,说:“我哪句话不积德了?我说话都在理上的,四方邻居都知道。”说着话锋一转把矛头对准了郝允雁说,“我是名老师,最懂得为人之道,尤其懂得妇人之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分得清清楚楚……”她话越说越远,猛然闻到炉子上的焦味,连忙插了块薄铁板烘着,刘秋云不屑地问:“你还好意思说你懂为人之道?你背后诽谤他人,当面又挑拨离间,这把年纪不知活在什么东西身上了。”周太太冲到楼梯上戳了句:“我纵然有一百个不是,也不像有的女人,丈夫还活着就急煞的去偷男人,还是个丑陋的老头子,真是饥不择食啊。”郝允雁羞得无地自容“嗷”的一声头往楼梯栏杆上撞去,刘秋云急忙过去抱住她往上拖,拖不动就喊伍侯:“老伍帮忙把她拉上去啊。”王月韵见母亲被人欺负冲下去就打周太太,周太太毕竟七十八岁的老太,被王月韵拉扯着跌倒在地,只有挨打的份拼命喊道:“救命啊,打死人啦。”郝允雁额头上一大块被撞的红印子,哭得跟泪人似的喊道:“你们别管我呀,快把囡囡拉上来……”王月韵将这些年所有的郁闷全然发泄在了周太太身上,脚使劲踩她嘴里骂道:“你这个死老太婆,叫你欺负我姆妈……”隔壁楼里的街坊闻讯过来看热闹,没有人上前劝,还是刘秋云下去硬是把她给拉上去后,邻居才把周太太扶起,周太太痛苦的哼哼着:“我被那个小婊子给打伤动不了了,看我儿子回来怎么收拾这家人……”猛一看炉子上的铁板烧得红彤彤的,刚才急着吵架忘记将炉子风口的门关上,这回锅怕要烧坏了,赶紧冲过去端饭锅,脚一崴脱了手,白花花的米饭倒在炉边的煤球堆上,一个邻居过去问:“周阿姨烫到没有啊?”周太太忙说:“没有没有,你们回去吧,我收拾一下重新烧,这饭都不能吃了。”
邻居们刚走,她就将煤球上的米饭挑了些放回锅里,又吹了吹端到房间里,然后边扫地边骂,将扫帚畚箕摔得砰砰响。
刘秋云下面条端给郝允雁吃,她不吃,丈夫被判“过失杀人”罪获刑十年,原以为自己苦守他十年,这回好日子到了,不料还要等上十年,本来就伤心中,再被周太太这通羞辱死的念头都有了,她望望女儿,知道自己是舍不得抛下她,说:“囡囡,以后不要打人,你哪来那么大力气啊,把姆妈给吓坏了。”刘秋云忿忿说:“这个老太婆我忍她很久了,本月底我去通知她滚蛋。”郝允雁摇摇头说:“算了,我已经吃不消了,把她惹急给我到处宣传,真没法活了。”刘秋云理直气壮地说:“你怕她做啥?这种人属于得寸进尺,你越让她,她越肆无忌惮,你怎么啦?为了这个家你光明磊落,管人家什么事儿?她要说就说去好了,让她滚远远的眼不见为净,哼,我非得赶她走。”
晚饭时,周晓天和张恩华一回到家里见母亲病恹恹躺在床上,两岁的儿子地上坐着没人管,一瞥桌上只有半碗隔夜菜放着,问:“妈,你身体不舒服吗?怎么今天没烧菜?”周太太腰隐隐的有些疼而已,没有那么夸张,她是故意做给儿子看的,连忙干哭起来嚷道:“儿子啊,你妈这把年纪被个小姑娘给打了,你可要为我报仇啊。”周晓天问;“是谁呀?今天你又更人家吵架啦?”他知道母亲喜欢嚼舌头的个性,笑别人无,妒别人有,平时饭桌上总议论别家的倒霉事,然后饭量猛增,他劝说过几次无效,回到自己房间跟妻子调侃道:“我妈虽是名教师,但她是教数学的。”张恩华当面怕婆婆,挨了骂后只能背地里对周晓天发牢骚,这回周太太添油加醋的把上午的事控诉了遍,周晓天也不全信母亲的一面之词,总觉得邻里之间应该和睦,平时可以相互照顾,尤其母亲快八十的老人,还带着个孙子,自己和妻子白天要上班,有点意外只能依靠邻居,他让妻子去烧菜,自己上楼找郝允雁说和说和。郝允雁家在吃晚饭,昨天准备了许多菜打算丈夫无罪释放回家庆祝,这下刘秋云挑了几样替她烧了,说:“事已至此,日子还是要过的。”周晓天上楼敲门时,刘秋云吃完饭在洗碗,听到动静也跑了过去劈头就问他:“你是来报仇的吗?今天是你妈先挑的事。”周晓天忙赔礼说:“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是来向郝阿姨道歉的,我妈年纪大了,这个嘴巴嘛,你们都是知道的,她就这点不好,你们谅解些。”郝允雁拦着气呼呼的女儿不让她说话,经过一个下午的反省,她有些后悔不该去接周太太的话,自己那些个丑事在人家手里捏着,与人争辩只能够让自己难堪,过去的十年是如何走过的不敢去回忆,未来十年将怎么过下去难以想象,以前她靠出卖自己身体给白敬斋,才得以维持丈夫的生命,抚养着女儿,以后的十年虽然丈夫生命无忧,在监狱里度过,可自己将拿什么去抚养女儿?这件事刘秋云也考虑过,对伍侯说:“我跟允雁亲如姐妹,她的困难我要帮的,你可不许反对。”伍侯忙说:“我也同情她,她是个好人,家里的钱你只管支配我没有意见。”刘秋云说:“她女儿今年十六岁,人长得漂亮,过三年五载的嫁个好人家情况就会改善,以后我们吃用省点支援一下,也穷不了我们,老实告诉你吧,我要你啊还是人家从中为你说的情呢。”伍侯笑笑说:“你是怕我心口不一啊,我真的没有意见,这样,我正考虑在南京路租个门面卖玉器,若能成行,到时让她去做活,王老弟在监狱里呆着,白天家里又不需要她跟以前那样照顾,我付她工钱,给高点,这样她自食其力总比接受我们恩惠要自然些。”
周晓天道完歉后就要走,刘秋云仍在火头上,冲着他说:“你回家告诉你妈,下个月另找他处去住,我这庙小装不进她这个教授夫人。”周晓天把这话带到,这可把周太太急坏了,第二天早早的抱着孙子在楼下等刘秋云下来,拦住她换了个笑脸说:“秋云哪,我们都十几年邻居了,我这个人是刀子嘴豆腐心,您别往心里去,如果我有不对的地方您可以批评,怎么说赶我就赶啊?算了,算了好吧?”刘秋云不想多跟她费舌,板起脸说:“对不起,我不想让你……对了,还有你儿子他们住下去了,没有理由,但我有这个权力,请你有点志气,别像癞皮狗似的赖着行吗?”这话让准备去上班的周晓天听到很不舒服,毕竟昨天母亲被郝允雁的女儿给打了,不管怎么说,打人都是不对的,打老人更是没有教养,他上去说和的时候,周太太楼底下竖着耳朵听着,没见有什么大动静,等儿子下来臭骂了他一顿,还抱住周教授的遗像又哭又闹着说养了个白眼狼,所以周晓天憋着一肚子的气,夜里都没有睡好,他出来将母亲推进房里,对刘秋云说:“刘阿姨,你说话不要那么难听,我们住这并不是你的单方面恩赐,你是生意人,我们是付房租的,既然你不打算租给我们,那到时候我们搬就是,只是你让我们下个月就走不合理也不合法,政府对房屋租赁有规定,必须提前半年通知让房客找新住处,不过你放心,我们马上去寻找,尽量早的搬走。”周晓天这一套套的有理有据,刘秋云没话说了,丢下句话说:“就这样吧!”
两个月过去了,周晓天新的房子还没有下落,好地段太贵不是他这个报社里干的职员住得起的,差的地方如闸北区或杨树铺路这带居住环境太恶劣,又距离上班的地方路程过远不适合,有志气的话已经覆水难受,整天脾气急躁躁的,倒是周太太见儿子在找房子扬眉吐气起来,每次看到刘秋云下楼就在烧饭的锅台上摔东西示威,见了郝允雁下来就抱着孙子含沙射影道:“孙子啊,十年后你可就是个大小伙子喽,这日子也太遥远了,奶奶怕看不到了啊,拉拉拉,十年十年又十年……”
郝允雁没有再去接她的茬,心里是难过的,现在她出去买菜或者买点其它东西都见不得熟人,怕人家问起丈夫的事,有次她去烟杂店买醋,望望四周无人快速奔进去,里面正好出来一个街坊阿姨,两人认识平时见了总要打声招呼礼貌的聊几句再走,这回看到她比郝允雁还要惊慌,尴尬的笑笑跟躲鬼似的闪开了,深深的刺痛了她的心。
王守财被关在苏州的监狱里,每个月可以探次监,路途远很不方便,刘秋云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去总是陪着,时间久了她也乐观地想,对丈夫而言,坐监牢虽然苦,总比植物人时好,刘秋云也是这样安慰的她:“王先生如今是个正常的人了,他的生活政府管着你也忙不上,只管把囡囡抚养长大,这是对丈夫最好的思念。”郝允雁愁着脸说:“这话儿倒在理,只是今后囡囡大起来要嫁人,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现在的那点积蓄只够着把她拉扯大,要不我再把断了两月的纺织活做起来?上次我说不做就不做了,那老板娘很生气,不知肯不肯继续用我。”刘秋云胸有成竹的笑笑说:“那活儿你就甭去做了,也没几个钱,累到累煞了,本来想过几天告诉你,这回就提醒给你交个底,老伍正在张罗开爿玉器店,店址已经选中正在谈价格,估计没有多大问题,到时候请你去帮忙,他说了,让你收收帐很轻松的,嘿嘿嘿。”郝允雁眼睛一亮,这正是自己一直想的那种正经活,激动的抱抱她说:“还是我秋云姐对我好,每当我困难的时候总伸出援手。”刘秋云开玩笑说:“我这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情,所以这一辈子要还给你。”她突然想起件事问,“对了,上次欧阳先生送来五万块,你真的没有收吗?”王守财意外的被判十年徒刑,欧阳雅夫觉得自己没能帮上忙很不安,去探望关洁时告诉了她,关洁说:“以前郝允雁靠白敬斋的钱给丈夫治病维持着家庭,现在虽然丈夫醒了负担没有那么大,但日常的开销女儿读书的学费等等仍得花钱,不如送点钱给她救救人家的燃眉之急。”欧阳雅夫的亨达利钟表店生意日渐衰落,手头现金不多,便支了五万块送过去,郝允雁死活不肯收,她并非不相信欧阳雅夫的人格,实在是白敬斋的教训令她刻骨铭心,当即并没有收,欧阳雅夫把钱往桌上一放就走,郝允雁追下楼把钱退了回去,这种情景已经是第二次了,前一次是关洁因为知道哥哥强奸过郝允雁,让欧阳雅夫送过一笔巨款作为补偿,郝允雁没有要,这次欧阳雅夫来送钱刘秋云在走廊上烧饭,听得很仔细,是看着郝允雁拿了钱下楼空手上来的,但心里是怕她不在家时欧阳雅夫又来过,而郝允雁情面难却不得不收下,这想法憋着不好意思明说,郝允雁倒也坦然,道出了真心话,直言道:“我不能收他的钱,一个白敬斋已经把我的家毁成这样。”
146.出卖丈夫
伍侯在南京路开了爿玉器店,上海有钱人对中国的时局充满悲观,尤其对日益贬值的法币心存恐惧,除了购买黄金保值外,上等的玉器是个很好的选择,所以生意红火,伍侯雇了几名伙计当营业员兼看店的,郝允雁属于自家人,把她招进去当收帐员,这一个月也有千八百的,够每月的生活开支,她一天的饭菜由刘秋云包办,两家归一家搭上了伙食,于是每天伍侯与郝允雁双双早出晚归的上下班,周太太观察了段时间后闹心了,不知道两人现在是什么关系,刘秋云好像也不介意,问儿子:“这楼上姓郝的与刘秋云的新老公整天很有规律的朝发夕归在忙什么?在外面开房睡觉?”张恩华扒着饭在偷笑,给周晓天看见了,寒碜了母亲一句:“你腰痛好啦?”周太太不知是挖苦,叹口气道:“哎,这王守财又得戴大绿帽喽,长得漂亮的女人都不可靠,谁要娶了他们准倒霉,”说完有意无意的瞄了眼张恩华,见她拉长着脸意识到自己打击面太大了,扑哧笑出声来。这个儿媳妇刚进门时她是喜欢的,常常在外面夸奖她长得漂亮,这屁股大大的准能生儿子,后来果然生了大胖儿子争足了脸,对她态度很好,慢慢的发现儿子回家总关在自己房间里陪老婆,冷淡了她这个母亲,便认为是这个妖精抢了她儿子,于是就时不时的在儿子面前训她立威,这回张恩华对号入座,筷子一放说吃饱了,表情生硬的抱起儿子回屋里去了,周太太在她背后数落道:“你看看,脸像个霉娘似的,这当婆婆的还没离开桌子她这儿媳妇倒走了,真没有教养。”周晓天嫌母亲没事找事,说:“妈,你这啥思想?恩华是陪儿子玩去了。”周太太不服气地说:“你以前挺好的孩子,自从把她娶进门也开始变坏,有了媳妇忘了娘这个老古话一点也没说错。”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周晓天在赶写一份抗日的稿子,张恩华哄完儿子睡觉准备洗澡睡觉,嘴里唠叨着晚饭被婆婆数落的事,忿忿地说:“你妈说漂亮女人不可靠什么意思?我是看在你份上让着她,都这把年纪了再这样以后谁照顾她?”周晓天低头写作没工夫搭理她,张恩华走过去将稿子一抢说:“跟你说话呢,怎么不理我?”她看了看内容,嘲讽道,“你早被组织抛弃了还写这个干啥?被抓起来都没有人营救你。”周晓天最反感她冷嘲热讽,被母亲骂过后心里的气憋着撒不出来,抢回稿子见撕破了,怒火中烧顷刻爆发出来,吼道:“你这个女人怎么撕我稿子,这个明天要见报的。”说着揪住她头发往床上拖去,他们两人以前也打过架,最后都是周晓天投降,所以张恩华毫不示弱,抓破了他的脸,周晓天吃到痛愤怒的将她摁在床上一通耳光,张恩华奋力反抗挣脱他逃出房间,周晓天以为是去母亲那告状没有理会,重新写稿子,写完已是十点钟,猛的想起妻子怎么还不回屋来睡觉,就去敲母亲的门,他们打架周太太并没有听见,知道来龙去脉后与儿子一起跑到门口和马路上寻找,他比周晓天更着急,倒不是担心她的安全,而是这黑漆漆的夜晚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倘若遇到流氓被糟蹋了丢的是周家的脸,找了两个多小时仍然不见她踪影,周晓天说:“恩华在上海没有亲戚,半夜三更的能逛到哪里去?我就打了她几下,是她自己不好撕坏了我的稿子。”
晚上风大,他们抱着孩子出来怕着凉就回了家,周晓天这下也真的急起来,跑到报社去看看有没有,其实这也是多余的,晚上报社的大门紧闭,她没有钥匙,突然想起刚来上海的时候他领着还是女朋友的妻子去过几个大学生的家,决定明天一早碰碰运气。
张恩华这时正在七十六号审讯室内,她一个人蹲在马路的僻静之处哭泣着,突然传来几声枪响,身边慌慌张张的跑过几个人,其中有个人受了枪伤被人背着,她意识到这里很危险也跑了起来,后面追来的是七十六号的特务,将她逮住抓到七十六号总部,前面逃的是军统的人,张恩华被当作军统女特务连夜审问,她当然不会无端的承认,忙解释说:“你们抓错人了,我是一家报社的职员,我丈夫也是,我们是良民跟政治完全沾不上边。”特务问:“那你跑什么?”张恩华说:“我听到有枪声害怕呀,我跟丈夫吵架跑了出来,不信你可以上我家调查的。”几名特务看张恩华长得几分姿色起了邪念,交头接耳了番一拍桌子道:“看来不给你上刑是不会老实交代的。”几名特务上前把张恩华的衣服剥光绑在木桩上,她惊恐的望着狼犬般的眼睛往自己身上扫描,然后被淹没,吞啮,火辣辣的撕裂……
强奸过后,特务又开始对她上酷刑,火钳子烙在她软仆仆的乳 房上,散发出烤肉的气味,忙说:“我交代,我交代……”特务放开烙铁问:“谁是你的同党?”这下张恩华难住了,刚才她顶不住说要交代,可是现在交代不出来谁,忙说:“我……我真的不是你们要抓的人啊......”特务骂道:“你耍我们啊。”他们牵来条眼睛冒着凶光的警犬对着她狂吠,张恩华吓得小便失禁,大脑瞬间闪出丈夫刚才对她的毒打,就把他给招了出来,说他曾经跟一名共产党的地下党有联系,特务们本来已经判断出这小女人可能是无辜的,但抓也抓了,奸也奸了,总得按上个罪名出来才好向人家家属交代,现在的七十六号特务已不像以前可以肆意滥杀无辜了,日本人为了保证上海的社会稳定,对七十六号特务组织开始进行排斥,张恩华交代出丈夫后特务们心花怒放,连夜根据张恩华提供的地址去抓捕。
周太太和儿子回来时一路相互埋怨,到了楼内还在吵,惊动了刘秋云和伍侯,跑出来看发生什么状况,猛听得一声尖刻的汽车刹车声,像是有很多人在敲大楼的门,周太太第一反应是跟儿媳妇有关,赶紧打开门,拥入七、八个身穿香羽纱衣服,头戴礼帽的男人,手里举着驳壳枪嚷嚷着:“谁是周晓天?”周晓天从房间里出来一看来人的打扮就认出是七十六号特务,想自己最近没有过激的言行,以为一定是误会,镇静地问:“我就是,你们是谁?”特务二话不说将他擒住押进车里,又在他房间搜出那份刚刚写完的抗日稿子,做实了他是个抗日分子。
周太太紧紧的抱住孙子缩在角落哭喊道:“你们抓错人了啊,我儿子是个守法的市民……”
郝允雁也被这大动静吵醒,出来问刘秋云:“怎么回事?”
刘秋云听出了些名堂,笑笑说:“是特务来抓人,说周太太的儿子是地下党的,别去管,活该。”
郝允雁一阵紧张,周晓天曾经是沈默然的帮手,当年她和白敬斋一起在宝顺分行里偷拍假钞照片,周晓天是她与沈默然的联络人,他如果招供出这事,自己将会跟着被抓了去,不得不跟刘秋云和盘托出,刘秋云非常紧张,说:“允雁妹啊,你怎么这么糊涂,这杀头的事是你干的吗?现在只能到外面去避几日了。”郝允雁赤红着脸说:“我也想呢,可我没有地方可以躲呀。”她看看伍侯说,“伍老板,要不我带着女儿躲你店里去吧?”伍侯说:“我这玉器店白天人多眼杂,晚上本来就有几个伙计看店,你们母女俩住那不安全哪,这样,你们住旅馆吧,房钱我来支付。”刘秋云想了片刻,说:“住旅馆一日三餐也要出去吃,不能抛头露面,我看还是去欧阳先生家暂避几日,吃住没有问题,过几日没有动静我再来叫你们。”郝允雁一听去欧阳雅夫家心里就本能的怵起来,可是当下除了他家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怯生生问:“那我和囡囡明天去会不会太晚?”刘秋云瞪大眼睛忙说:“你还明天啊,你看抓周晓天也是晚上,我的意思你立刻就走,你们俩有关洁这层关系,相信他会收留你。”伍侯也说:“对对对,欧阳先生是正人君子,你住他的公馆非常安全。”
郝允雁也不管现在还是拂晓时分,打电话让欧阳雅夫来接,等了很久是上官露接的电话——
办妥后,她匆匆的唤醒女儿,跟刘秋云和伍侯一起躲在马路上边等候着,四周静得可怕,风冷飕飕的,就像是在地狱的门口。
刚才孤立无援的周太太看到他们下楼,拉住刘秋云道:“秋云,我儿子被不名身份的人抓走了啊,你们救救他吧……”刘秋云甩掉她冷冷地道:“不管我的事,滚开!”周太太又朝郝允雁跪下道:“王家小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太婆和我两岁的小孙子吧!”郝允雁见不得人家说软话,双手搀扶起她说:“周太太这可使不得,允雁怎么受得起您老这一拜啊。”王月韵被母亲叫起来也不知道出什么事情了,说要转移也没有问,这时见周太太哭哭啼啼的一点也不同情,拉过母亲说:“姆妈你理她做啥,忘记她侮辱你的时候啦?”周太太还真拉得下脸,又朝王月韵跪下口口声声的说对不起。
他们没有理会周太太,郝允雁纵然有同情之心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他们走了,后面是周太太凄惨的哭声,有几家街坊噼里啪啦开窗户的声音,有人以为是猫在叫春,骂了几句又关上了。
上官露是起来上厕所接的电话,得知消息后就去二妈的房间告诉欧阳雅夫,门没有锁,轻轻推开房间里亮着灯光,二妈骑在欧阳雅夫身上丑陋的舞蹈着,胸部犹如挂着两只沉重的铁球上下跳跃,陡然让她无限自卑,敲了敲门道:“老爷有您电话。”欧阳雅夫躺着训斥道:“说什么鬼话,现在几点啊我有电话?”上官露说:“是郝小姐……”欧阳雅夫推开二妈跳下床奔出房间,生怕对方把电话给挂了。
郝允雁马上要带着女儿来公馆住几日,欧阳雅夫当然很兴奋,出发前吩咐上官露让出房间去住以前姨妈住过的下人房间,其实还有一间是关洁的,不让她住,上官露深感受到侮辱也只能从命,与二妈一起收拾腾出的房间,并将三个熟睡的孩子一个个的抱过去,二妈看出上官露不高兴的样子,叮嘱她说:“郝小姐来了你对人家客气点,这对你有好处,老爷喜欢这个女人。”
周晓天被抓到七十六号审讯室里拷打,特务让他交代地下党的同伙,他很不理解特务是怎么知道的,这时张恩华被带了进来,这才恍然大悟是妻子出卖的他,激动的喊道:“恩华,这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出卖自己的丈夫?”
特务对张恩华说:“张小姐,现在就看你立功的表现了,如果他招供我们马上放了你,如果他还死杠,连你一切枪毙,张恩华跪下说:“我不想死,我去劝劝他。”她上前对周晓天说:“晓天,我们夫妻一场,我劝你还是招了吧,你顶不住的。”周晓天啐了她一口骂道:“你真不要脸,我就打了你几下却去告发我,早知道你是这种人当初就不应该认识你。”张恩华见劝不动他急了,忙说:“你不要太自私好吧,你要是拒不交代,我们俩都得死,你妈快八十的人了,哪天死也是突然的事,我们的儿子怎么办?”
特务在后面远远的坐着边抽烟边欣赏他们这对夫妻狗咬狗,一个特务敲敲桌子威胁道:“张小姐,我们的耐心可是有限的,这半夜三更的别浪费大家睡觉时间好不好?我们再给你十分钟,要是他还不招供,那你先得死在这里。”张恩华感觉到自己死亡的恐怖,气急败坏的冲过去撕开丈夫的棉袄和内衣,后面有个特务鼓掌道:“好好,烫他。”又对别的特务嘲笑道,“这个女人学得倒蛮快的,有当打手的潜质,哈哈哈。”
旁边有只火炉上旺旺的烧着烙铁,张恩华认为这不是人类可以抵抗得住的,她操起来学着刚才特务对她使的样子唾了口,立刻发出吱吱的声音冒出烟气,厉声问:“你说不说,不说别怪我心狠手辣啊?”周晓天已抱着必死的决心不想出卖组织,事实上他知道的也不多,以前他去过沈默然的联络站,如今早就废除换了地方,他放声大笑:“哈哈哈,我倒要看看,我的妻子是怎么对自己丈夫上酷刑的。”张恩华眼睛一闭火钳往丈夫胸脯烙去,周晓天一声惨叫,张恩华闻听自己被烫的伤口也痛起来,歇斯底里的嚎了声拉开丈夫的裤腰,将火钳插了进去,周晓天昏死过去。
一个特务冲过去抽掉火钳子骂道:“你真婊子要灭口啊?”
许久,周晓天被水泼醒,特务问他:“你到底说不说?”
周晓天义正词严道:“呸,简直做梦,你们这些狗汉奸不得好死!”
特务问:“你难道不怕死?”
周晓天爽朗的笑着说:“怕死就不会抗日!”
特务掏出枪顶在他脑门,说:“我数到三,你不说我就崩了你,3、2、1。”——“啪!”他扣动扳机,是空膛,周晓天连眼睛也没有眨,轻蔑的望着他,特务取出颗子弹重新按入对准他,周晓天毫不畏惧。特务不会轻易杀死这个有用的人,将枪口移到张恩华太阳穴上,张恩华不敢动,怕枪走火,求饶道:“不要杀我啊……”她突然想到那条警犬,忙道,“对了,他不肯招供你们就让狗来咬他,对,对,他一定害怕。”
特务收住枪笑道:“有道理,来,把那狗牵来。”说完对张恩华道,“你不觉得在这儿穿着衣服是多余的吗?”张恩华对自己的肉体能够保住性命很自信,迅速脱去衣服站在特务面前讨好他,特务命令道:“给老子躺下。”张恩华以为特务要玩她,也不顾丈夫在,连忙躺在地上双腿犹如翅膀往两边张开,周晓天已经完全不认识这个曾经深爱着的女人了,闭上眼睛不忍去看她作贱自己。
警犬牵来了,张恩华莫名的兴奋起来,对那名特务急促的喊道:“快让狗去咬他,咬他。”特务嘲笑道:“那你躺着干吗?”张恩华只想活命,说:“你到我这来嘛。”
特务哈哈大笑道:“好,我就满足你。”说完对警犬咕噜了几句,警犬狂吠一声向张恩华扑去……
147.荒唐的求婚
欧阳雅夫安排郝允雁和她女儿睡进上官露的太太房间,与上官露离婚后她被降为姨太太,本来打算让她与关洁的房间对调,考虑到她的情绪和关洁其实还在监狱里,就暂时没有动,这次郝允雁来避难,本可以住关洁的房间,从他的角度,这样一来在感觉上欧阳公馆就没有关洁容身之处似的,权衡后只能委屈上官露去睡下人比较差的房间,二妈提醒过他:“这样不好吧,她毕竟以前是太太现在还是姨太太。”欧阳雅夫很干脆,说:“当初就应该将她赶出公馆,留下她算可怜她了,还要求那么多干吗?这太太的房间本来就该让出来。”郝允雁在太太的房间睡觉对欧阳雅夫而言是一种心理安慰,恍然间仿佛她已经是自己的妻子,就差晚上睡进去了。二妈是个很会投其所好的姨太太,她懂得欧阳雅夫心里想着这个女人,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情,话里话外一个劲的跟他谈郝允雁,欧阳雅夫也触景生情的回忆起十年前他结婚的时候是如何跟郝允雁有过一夜情的,二妈说:“其实你们俩无论年龄还是相貌都是很般配的,不如同她结婚得了。”二妈的这席话搅乱了欧阳雅夫的心,在与二妈的房事中居然喊出了郝允雁的名字。
郝允雁很注意与欧阳雅夫保持距离,故意睡得很晚才起来,不与她一块吃早饭,晚饭吃完后就借女儿这些天没有去上学帮她补工课,早早的进了房间,两人根本没有单独交流的机会,让欧阳雅夫十分的沮丧。
刘秋云整天坐在走廊上观察楼内的动静,两个礼拜过去了除了周太太的哭声和周围街坊邻居来安慰,没有特务来抓过谁。周太太去警察局报案,得到的回复是周晓天和张恩华涉嫌通共业已被七十六号总部收押审讯,听到这个名字周太太毛骨悚然,儿子曾经与沈默然的关系她并不知道,根本不相信一个在报社里吃文化饭的小孩子涉及政治,她有冤屈但是不敢去七十六号询问。周晓天被逮捕的消息传到他工作的报社,该报社经理的真实身份是地下党,通过组织安插在七十六号的内线了解到周晓天至今宁死不屈深为感动,其实周晓天本来就算不上一名正式的地下党,当年沈默然信任他,将他带在自己身边培养,交给他一些在报刊上进行抗日宣传任务而已,与组织根本没有其他的联系,沈默然回延安时实际上他们之间的那种战友关系已经不复存在,现在他人也牺牲了组织上也只是将周晓天当作进步青年写些稿子,上海地下党对周晓天进行过营救工作,只因他是七十六号的要犯看守非常严只能作罢,相比之下,张恩华关押在普通的牢房内,除了让特务们寻迎作乐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在地下党的努力下,她被七十六号特务放了回来,周太太看到她时简直要认不出了,在她供出丈夫那天,特务为了恐吓周晓天拿她做替罪羊,赤裸裸的身上被警犬的爪子抓得血淋淋,得了恐慌症,回到家已经不认得自己儿子了,整天蜷缩在房间里浑身发抖,周太太进来送饭给她吃,她以为是警犬大声尖叫着用被子裹住自己。刘秋云为了郝允雁主动跟周太太说话了,两人一起去安慰张恩华打听周晓天情况,张恩华歇斯底里后只有一句话:“周晓天死了,他肯定要死的……”周太太听罢发疯似的揪住儿媳妇问:“你给我说说清楚,我儿子到底怎么了?”刘秋云了解不到真实情况,就借着去看望郝允雁的机会请求欧阳雅夫帮忙打听,那天是晚上她和伍侯买了些点心去欧阳公馆,客厅里,几个人围坐着在谈这件事,欧阳雅夫的想法最好郝允雁一直在公馆避难下去,推说没有这方面的渠道,二妈在边上多事提醒道:“雅夫,你不是说提篮桥监狱的监狱长拿过你的钱,何不去问问他?”欧阳雅夫摆手说:“周太太的儿子是关在七十六号,提篮桥的监狱长不可能知道情况。”郝允雁板着脸没有吭声,就在昨天晚上欧阳雅夫对她做了出格的事情此刻不愿意跟他说话——昨天吃过饭后,欧阳雅夫心血来潮,让二妈去把郝允雁的女儿从房间里骗出来,二妈去敲门,郝允雁锁着门在里面问:“谁呀,我睡觉了。”二妈说:“是我,二妈,有事找你女儿呢。”郝允雁一听是二妈放心的打开房门,二妈说:“郝小姐啊,现在才几点啊,你把孩子关在房间里,让她去跟三个小孩子白相白相啊,他们也很喜欢你女儿呢。”郝允雁情面难却,也觉得这样憋着女儿太难受她了,就让二妈领女儿玩一会早点回来,正当她们出去后准备关上房门,欧阳雅夫躲在门口窜了进去,郝允雁觉得有问题连忙往后退却,欧阳雅夫全然不顾一向儒雅的形象冲过去咕咚单膝跪地,他为了今晚向她表明真情,特意去金店买来一只钻戒从口袋里掏出高高捧起说:“允雁,嫁给我好吗?”郝允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蒙了,支支吾吾地说:“欧阳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有丈夫的人,而且他现在好好的。”欧阳雅夫仍然跪着,说:“我知道他好好的,可是十年徒刑生死两茫茫,你之前等候他十年已经尽责了,完全没有必要耽误你的一生啊。”郝允雁生气了,说:“什么叫生死两茫茫?即便我丈夫真的无缘熬过十年,我郝允雁也不会再嫁人,不会!”她说的很坚定,仿佛它可以传到监狱里的丈夫耳朵里。欧阳雅夫今晚无论心理还是生理上都志在必得,十年前的一夜风情恍如就在昨天,他要她,说:“我受不了了,允雁,给我一次吧,就像十年前的那个晚上。”郝允雁厉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呀,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对,今天在我危急的时刻你收留了我,我感激你,但是我再也不会用身体去感激,请你明白好不好?”郝允雁话说得很激动,她喜欢过欧阳雅夫,只是在心里偷偷的不会再次出卖丈夫,如今丈夫身体彻底痊愈了,判十年,那就再等他十年,前十年是作为一个妻子的责任和爱,后十年是为了赎前十年对丈夫不忠的罪孽,她认了并感到自豪。欧阳雅夫站起身抓住她胳膊恳求道:“允雁,你别傻了,人生有几个十年?你今年三十六了吧?十年后纵然你们夫妻团聚你已四十六,四十六岁的女人再漂亮也是个毫无吸引力的老太婆了,你看我家的二妈,想必你也知道她的身份其实是我的姨太太,都到了让男人索然无味的五十岁了,可我正当年,关洁不在每天只能伴着她,我太太呢,先是被白敬斋奸污,后来被关阿狗,前段时间居然又被白府扫茅坑的老头子奸污,不得不同她离婚,我欧阳雅夫上辈子做错什么要让我如此悲剧?”郝允雁打断他道:“你不是还有关洁吗?好好去爱她吧,她还有三年就可以回到你身边的。”欧阳雅夫道:“不,她只是个妓女,只有你才配得上欧阳家族。”郝允雁甩开他道:“我有十年委身于白敬斋,也不干净了。”说完热泪盈框,接着说,“欧阳先生,你给我的印象很绅士,我们做普通朋友好吗?”欧阳雅夫索性抱住她,郝允雁拼命挣扎却甩不掉他,被推到床上压住,欧阳雅夫扯开她衣服手伸进去一通乱摸,又去亲她的嘴唇,郝允雁全身仿佛有一股电流通过,心渐渐在软化像泡在醋缸里,意识到自己就要失去抵抗,欧阳雅夫冰凉的手横扫着她的胸部,划过,挑动着敏感的神经,她受不了了,就在意志彻底崩溃前的一瞬间,猛的咬了下在她口的入侵者,欧阳雅夫“啊”的叫了声,郝允雁推开,站起身重重的往他脸上打了一巴掌,欧阳雅夫楞了片刻,惭愧的跪在地上说:“郝小姐,我刚才失态了,对不起,请你原谅,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事后郝允雁后怕,假如当时欧阳雅夫坚持,自己怕抵御不住生理的背叛,她想离开欧阳公馆,不想让他再变成第二个白敬斋,今天刘秋云来了,让他找门路了解周太太儿子在七十六号特务机关的情况,知道他不会帮这个忙没有出声,用沉默表达了对他的不满。刘秋云说:“我妹妹的女儿十多天没有去上学,怕要耽误了学业,如果周家儿子没有胡说八道她们就可以回家,所以还请欧阳先生多多帮忙,刚才二妈说的监狱长那或许可以试试。”欧阳雅夫望望郝允雁,有点内疚,有点不舍,他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