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凑上前去拿起手电筒一照,只见艾莉佳掌心贴着的地方,有个大得像熊掌一样的掌印。长年担任副手的贾伯斯一看就知道了,那毫无疑问是出自如今已经身亡的亚兰德=萨雷斯之手。
「这么说来,这就是前任头目的……,」
「妳之前所说的,跟妳父亲唯一的共同回忆……就是这棵树?」
穗风里就着灯光查看树木。对园艺一向不感兴趣的她看了老半天,还是不晓得这是什么树。粗糙的咖啡色树皮,伸展出去的枝条末梢长满了树叶,隐约可见长得有点像酸梅的果实。
既不是杉木,也不是松树,想当然尔应该也不会是梅树。这么有名的树,就算是穗风里也分得出来。
「不,这搞不好是……各位,麻烦先把灯关掉一下好吗?」
就在这时候,原本一直仰望树头没吭声的奏辅怱然转向那群恐怖分子,下达了这个令人难以理解的指示。
他叫大家关灯究竟是想做什么呢?在这么暗的地方要是再关灯的话,不就更加没有办法观察了吗?
尽管如此,贾伯斯一使眼色,BulletFist的成员们便二话不说地关掉了手电筒的开关。
然后——过了一会儿之后,在这片漆黑的世界中——
沙沙、沙沙、沙沙。
沙哩、沙哩、沙哩。
由众人头上依稀传来了这样的声响。听起来不像是风在恶作剧,比较像是草木互相摩擦经声音……不过,显然是某样东西在『制造』这些声响。
奏辅捡起一颗小石头,随即毫不犹豫地往上扔。小石头劈劈啪啪打断了枝叶,掉到另一边的草丛去。
「你在干嘛,奏辅?突然想练习接高飞球吗?」
「不是啦,穗风里。是这个,我是想要这个。」
奏辅这么说完后,再度打开了手电筒。只见他手里握着一小截树枝,那是他刚才扔石头砸下来的。
「喏,妳仔细看清楚,这里黏着一只虫对吧?」
穗风里凝神注视着眼前的枝条,在那上头的确有一只表面无毛的毛虫正在啃食树叶。
「呀啊!干嘛啦,奏辅,你明知道我最怕那种东西了,」
「比津木,这是什么虫啊?牠专门吃这种树的树叶吗?」
「没错。虽然不知道这只虫的正式学名叫什么,不过,我猜应该是蛾的一种。因为这种树的叶子是一种叫作棘茧枯叶蛾(Boroceramadagascariensis)的幼虫最喜欢吃的东西。」
「棘茧……那是什么玩意儿啊?」
「棘茧枯叶蛾。这种蛾会作茧化为成虫,也就是这个国家所谓的蚕。而这棵树的正式学名则是——Tapia(Uapacabojeri)。」
Tapia。紧接着蛾之后,又冒出了一个陌生的植物名称,所有人都皱着眉头等待奏辅解说。集众人期待于一身的丧事承办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再度开口说道:
「怪不得你们老大看到这棵树之后会如此怀念了,因为这种树就算在原产国也是濒临绝种的保育类植物。刚才说的那种蛾也因为这个缘故而逐渐减少,并连带使得某个传统民族产业面临衰退的危机。」
「民族产业?可是,说到使用蚕的产业……」
「没错,就是使用野蚕纺织的绢织品。这下应该知道了吧?你们绑的头巾、还有艾莉佳身上穿的洋装,所使用的红色布料就是被称为『Lambamena』的最高级绢织品。而那个国家,也是已故亚兰德先生出生长大的故国,它的名字就是……」
奏辅环顾在场所有人的脸,最后直视着艾莉佳的眼睛,这么说道:
那个国家的名字,就是马达加斯加——
*
非洲的马达加斯加共和国。
位于印度洋上方,是世界第四大岛国。
南北一千六百公里长,东西则有五百八十公里宽。面积约为真日本的1.6倍。一般认为这座岛是古代刚瓦那大陆(Gondwana)最后分离出来的土地,岛上拥有世上极独特的植物生态,光是显花植物就有七个固有科,更有超过两百六十个固有属,因此有许多学者称其为『第七大陆』。
此外,这里自古就有很多来自印尼、非洲、阿拉伯半岛的移民,同时也是贸易路线的交叉点,拥有多样文化。部族组成自然也相当复杂,在目前仍有十八个种族共同生活。
「啊啊?十八个种族?比津木,这么一来,要确定教派岂不是更难了?」
贾伯斯听了奏辅的说明,抓了抓蓬蓬的雷鬼头,五宫皱成了一团。
的确,在马达加斯加,基督教与回教信徒加起来还不到总人口数的一半。其余都是传统的当地信仰,现在仍在居民心中根深蒂固,支配着他们的生活。不消说,不同部族的葬礼仪式当然也不一样了。
「什么?这样真的有办法替艾莉佳的父亲办丧事吗,奏辅?」
不光是贾伯斯,就连搭档穗风里都露出担心的表情,不过,奏辅却笑着竖起大拇指表示「没问题」,眼神充满了自信。
「嗯,看到他托付给在场所有成员Lambamena大概就知道了。另外,也确定往生者的相貌是印尼系的。我敢肯定亚兰德先生就是麦利纳(Merrina)族人。」
「麦利纳族?」
「没错,他们是用这个Lambamena,按照非常特别的方式来吊祭死者的部族。所以,我们就按照那一族的方式来举行丧礼吧。」
奏辅说到这里,拍了拍手,向在场所有人发号施令。他首先要大家拔掉Tapia树下的草丛,清出一块地方让人可以坐下。
「咦,不会吧?要在这里举办丧礼?在这个森林里面?」
「没错,幸好现场已经具备所有丧礼需要的东西——遗体、遗族、吊唁者,还有我们丧事承办人。而且,要是再任由遗体继续腐败下去的话,可能会孳生感染症细菌。」
「唔。感染症?不、不会吧……」
「用不着担心啦,现在还不会有事。好了,接下来是供品,昨天中午买的炸鸡还有剩吧?依照马达加斯加的传统作法,是要准备牛、火鸡、鸵鸟等来招待吊唁者。形过,现在要找齐那些食物资在太困难了,敌用鸡来代替吧。
贾伯斯和穗风里站在稍远处,看着奏辅以快活的语调忙于分配工作的模样。褐皮肤的副长在葬仪助手少女的耳边悄悄问道:
「喂……我说大姊啊。比津木那家伙,怎么会这么清楚丧礼的规矩呢?那个国家那么远,而且还是超冷门的当地宗教耶?十三学园有教这么细的东西喔?」
听到贾伯斯的疑问,穗风里也歪着头,略显困惑。
「并没有……奏辅平常的确是有认真去上刑后处理的课没错。不过,就连我也不晓得他竟然连这种事情都知道……」
就在穗风里低声回答时,奏辅和艾莉佳也交谈了起来。
少女现在知道自己身上的衣服意义非凡。她一边看着养父的棺木、一边来回抚摸着腹部一带的衣料。
Lambamena……它的触感与其说是绢,还不如说更像麻。而她自然不知道这种布料在丧礼中,究竟是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不过,艾莉佳,幸好当初没急着将妳老爸火化掉。」
「幸好没火化掉?……这意思也就是……在前任头目的故乡,是不可以焚烧死者的吗?」
「没错。我刚才也说过了,麦利纳族具有独特的生死观,认为死后的世界和现世同等重要。对他们而言,『死亡』等于是『成为祖先』,他们相信留在这世上的灵魂会永远守护着遗族。所以最重要的就是故乡的土壤。」
「故乡的……土壤?」
「对。打个比方,他们就算到海外工作,甚至会在契约上加注『死后马上送回故国』这个条件。要是被火化并埋在国外……那可不得了。这么做的话,一个弄不好搞不好会被遗族盖布袋。」
「围、围殴?……我才不会那么做呢!况且,我根本就不晓得前任头目出身的部族有那种风俗!」
奏辅打趣地这么说道,只见艾莉佳噘嘴反驳,举起拳头,却又忽然停在半空中,一脸寂寞地垂下目光。
「可是……为什么父亲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故乡在哪里呢?不管是贾伯斯还是其他部下,就连我也……」
前一刻明明还在生气,这一刻却从粉嫩的嘴唇吐出像是被抛弃的小猫一样哀怨的声音。
瞬间涌现的疑问,很单纯的『为什么?』
那是怀疑两人之间是否真的有过父女羁绊的不安。
奏辅立刻想要接着说些什么,但是又忍了下来,在略微思考了半晌之后,他才说出自己得到的答案:
「爱莉佳,这只是我的推测。我在想……妳老爸会不会是不想让自己故乡背负污名啊?所谓的恐怖分子,就算是打着再怎么正义凛然的口号,终究是惹人厌的犯罪者,在这个时代已观经是『绝对凶恶』的代名词,同时也成了『神圣制裁(sacredjudgement)』的绝佳目标。」
「怎么会呢!父亲是抱持着自己的信念……」
「我知道。可是,像这样罪业深重的人,要是知道自己和他同乡,一定会有人感到不快吧?特别是重视自己族人的马达加斯加入,这对他们来说,想必是无法忍受的事情吧。我是这么认为的。」
奏辅极其合理的推测让艾莉佳说不出话来。
没错,正如奏辅所说的,就算记忆中的父亲总是带着温柔的笑容,也改变不了他是个犯罪者的事实,而且还是夺走多条人命的死刑犯。实际上,他已经因为这项罪名而被公开处刑。在世人看来是罪有应得——但对同族的人来说,却是莫大的耻辱。
「不过,这没什么好放在心上的,艾莉佳。」
「咦?」
艾莉佳正低头思索之际,肩膀却忍不防被拍了一下,她不自觉露出无防备的表情抬头看着奏辅。
「妳也真是的,只是因为聪明了点,就老爱操那么多心。听好,我现在以丧礼承办人的身分告诉妳,妳大可以为自己老爸的死再难过一点喔,就算生前是别人口中的大坏蛋,但死后也全都一笔勾消了。不管犯过什么罪,死后一律都称为『往生者』。很方便对吧?」
「奏辅……」
「听好啰。所谓的人类,一旦死了也就到此结束了。所以我认为,丧礼并不是为了死者,而是为了留下来的人举行的仪式。死掉的家伙是很不负责任的,因为死了就ALL-THE-END了。可是悲伤这恼人的东西,却会一直纠缠着失去挚爱的人对吧?」
艾莉佳不发一语地点头回应奏辅的话。
「不过,这份悲伤有时会在送死者最后一程的仪式中逐渐淡化,苦痛也会慢慢缓和。因为在仪式中,遗族可以尽情展露悲伤、也可以放声大哭。不管是爱摆架子的家伙,还是逞凶斗狠的黑道,一旦喜欢的人死了……大可以哭得像个婴儿一样。」
「……哭出来……也没关系……?」
「没错,因为哭了就能洗去悲伤。这么一来,吊祭过死者的人,就会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以及『办完丧事了——!』的成就感。这种感觉会取代悲伤,化为确切的满足感。妳知道吗,艾莉佳?给遗族的心一个契机,让他们重拾平静,正是先人制定丧礼最原始的功能,也是丧礼真正的意义。」
哼哼!奏辅一口气说完长篇大论以后,双手环胸,摆出一副「第一次听到吧?」的态度。他过分随性的解释,听得艾莉佳忍不住眨起眼睛,注视着自己委托的丧事承办人。
然后,她的眼眶开始泛出了泪水。
「所以,艾莉佳,如果妳想哭的话就哭吧,没有关系喔?」
「少、少蠢了你!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会哭呢!」
被奏辅这么指名道姓地说,艾莉佳硬是擦了擦眼睛四周,逞强说道。
「没错没错,不哭就能了事当然也很好。想笑就笑吧。人啊,常保笑容是最好的。啊……顺带一提,马达加斯加的传统丧礼,就是要喝酒、唱歌、跳舞一整个晚上,让气氛炒到最高点的大庆典喔。」
奏辅接着发出这样的宣言,艾莉佳起初还愣了一下,然后便噗嗤一声笑出来。
「噗……哈哈、哈哈哈!真、真受不了你,一下要我哭、一下又要我笑,有够忙的。你真的是个很奇怪的男生耶,奏辅。」
「——的确,那个男人还是老样子,说话真有意思。」
贾伯斯站在不远处听着两人的对话,看到年幼的头目总算是实现了心愿,让他放心地吐了一口长气。
当初有拜托奏辅办理丧事真是太好了。多亏有他,艾莉佳总算是可以心无罣碍地继承BulletFist第二代头目。
恐怖分子当了二十多年,大半时间都在这个组织中担任副长的老兵,低下头来由衷地表示自已的感激之意。
*
于是,在奏辅的指示下,亚兰德=萨雷斯的丧礼就这么开始了。
在马达加斯加,人死后首先是要洗净遗体,再让往生者躺卧在草席上。这时候要让死者穿上最好的衣服。
抬出棺木的亚兰德虽然发出异味,但誓言洗刷污名的穗风里主动负起责任,再度以酒精仔细地替遗体消毒。在她使出浑身解数细心处理之下,遗体化妆也顺利大功告成,现在死者在手电筒的照明下,已经重拾自然表情,仿佛还在世一样。
再来是服装。这方面基于尊重「武装恐怖分子的正式服装就是战斗服」的意见,替死者穿上他生前最爱的军用夹克。卡其色的军服骄傲地辉映着死后依然健壮如故、肌肉饱满的上半身。
接着,吊唁者围着死者,饮酒、吃肉,纵情歌舞。
纵使带来的食物寥寥无几,不过,这可是一场名为吊唁的飨宴。BulletFist本来就聚集了不少个性开朗的人,这下简直就像是在参加庆典一样热闹无比。丧主艾莉佳自然也跟着穗风里一起露出灿烂的笑容,跟着在一旁帮忙打拍子。
亚兰德的遗体在众人包围下,仰望着童年时应该也曾仰头看过的Tapia树,安静而幸福地躺在那里。
「可是,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个难题……接下来该怎么处理遗体呢?」
奏辅再度陷入了苦恼中。
根据麦利纳族的风俗,在这之后,要以Lambamena裹住遗体埋进墓地。但根据死者的遗言,他希望自己的遗体能够埋进『宝山』。
(亚兰德该不会是希望后人将他葬在这里吧?濒临绝种的Tapia树林对马达加斯加人来说,可以算是宝山吧。但这是地方青年团种的树,并不符合遗书上提到的『我留下的』。这么一来,到底是……裹进Lambamena埋进宝山……嗯~)
奏辅闭着眼睛双手环胸,嘴里念念有词的。只是不管他再怎么想,对亚兰德所追求的丧礼具体形式仍然没有任何概念。
「嗯?怎么了,奏辅。你在那边嘀咕什么?」
「喔哇!」
这时候,突然有人走过来以醺醺然的声音一边拉着奏辅的袖子一边问道,是爱莉佳。奏辅回头一看,发现她的脸庞微微泛红,看来不知道是哪个部下拿酒给她喝了。
顺带一提,穗风里现在被那群男子团团围住,暂时抽不了身。
「原、原来是艾莉佳啊,吓我一跳,」
「你也过来表演才艺嘛。喔喔……有了,来跟贾伯斯比伏地挺身,看谁做比较多下,你觉得怎样?前任头目最喜欢这个余兴节日了。就先从一百下开始吧。」
「不了……这种比赛,恕我二话不说,直接拒绝。」
奏辅冷淡的响应惹得艾莉佳鼓起腮帮子,显然很不满。
「喂喂喂,这可是难得的宴会耶!你这男人还真无趣。」
「谁管妳无不无趣,我现在正在工作。」
「工作~?像这样双手抱胸,一边打瞌睡叫工作?……我看你八成是在作前任头目的宝藏美梦吧。真是的,不管做什么事都是钱、钱、钱!现在每个国家的人都是这副德性。真是教人不胜晞嘘。」
艾莉佳说到这,嘟起了双唇,表情略显悲伤。双颊也在转眼间变得更红了,纯粹是喝醉了,还是有其它的理由呢?
「没啦,艾莉佳。我确实是在想宝藏,不过,拜托妳不要往那种邪恶的方向误解好吗——」
「那个……艾莉佳小姐,对面那边好像传来人的声音……现在该怎么办?」
这时候,可能是刚才离席去小解回来的部下温吞地出声打岔。
「人的声音?……啊……对了,拉奇还在车里待命。糟糕,都忘得一乾二净了。」
这个不识时务的插嘴让艾莉佳瞬间皱起了眉头,但她在想起这件事之后,立即敲了一下掌心,吐了吐舌头。
「或许是拉奇看我们这么晚都没消息,忍不住跑来打探情况了。这样实在太可怜了,赶快叫他过来吧。」
「不是啦。那个……我察觉到的是很多人的动静。」
「很多人?会不会是那位老人家担心我,所以叫了地方青年团的人过来找?啊啊……没办法,你能不能去跟他们道个歉,然后转告他们已经平安找到了那个劳师动众的小妹妹?」
然而,事实证明艾莉佳的判断简直是错得离谱。
面带笑容接受指示离开的部下在十秒钟后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只见他面无血色,一脸惊恐。
「不、不好了,太小姐!」
「怎么啦。到底要大呼小叫几次呀?你有跟他们好好说明了吗?」
「不是啦。那不是青年团,而是警……警警……警警警警警……」
「井?井怎么了?」
「是警察啦!」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下一秒,超过十人以上的警官队从森林中闯进了在Tapia树下举行的葬仪会场。对方人马手上早已握着枪,而且全身清一色的黑色装扮,几乎完全融入黑暗中。和前几天袭击据点的攻坚部队完全一样的打扮。
「什……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突来的枪林弹雨一口气撕裂了山中的寂静。听到这个声音,包括艾莉佳和穗风里,以及早就习惯实战的BulletFist成员在内,全都惊愕得睁大了眼睛。
「不、不会吧?为什么这些家伙会出现在这里……」
再度亲眼目睹黑衣集团的奏辅则是倒抽一口凉气,杵在原地。
他早就知道这群人并不是正规的警官队,也知道他们的目的是要歼灭以艾莉佳为首的恐怖分子余堂。不过,这次并不是绑架事件,而是经过缜密计划的行动。就连逃亡路线也是,丝毫没留下任何线索,应该没有人会知道这个地方才对。
最让他惊讶的是——制造闪光与枪声的漆黑野兽们口中爆出来的威吓声。
那并不是日文。
「操,可恶!这些家伙是怎么掌握到我们的动向的?」
「副长!这里交给我们来阻挡,你赶快带着第二代头目到拉奇那边去吧!」
起身应战的同伴们大声对贾伯斯说道。但他们带来的武器也只有手枪而已,想要对抗装备自动步枪的战斗员,无论是火力还是人数都是处于压倒性的不利。
也就是说,他们能维持现况的时间——十分短暂。
「唔……好,那拜托你们了,大小姐就交给我,让那些家伙瞧瞧BulletFist的骨气!」
喔喔!本来处于劣势的男子们听到贾伯斯的回答,一起展开反攻。独眼的壮汉瞥了他们一眼后,咬着嘴唇,抓着艾莉佳的肩膀就要动身。
「贾伯斯……我、我也要战斗……!」
「请忍耐,大小姐。您毕竟还没有实战经验,这样的人留在现场只会妨碍战斗。」
「可、可是……!」
「那几个家伙早有心理准备,为了组织,就算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请大小姐见谅,就当作是为了回报这些家伙的心意吧,请大小姐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并实现前任头目的遗言。只要有您,BulletFist就不会死!」
贾伯斯强壮的手劲与有力的话语,促使艾莉佳迈出了步伐,只见她满脸的不愿意。这里跟刚才上山的入口正好是对角,只要沿着坡面笔直下山,应该就能抵达拉奇的车那里。
「好,大姊,前任头目的棺材就由我来扛。比津木,你来保护大小姐!」
「啊……好,我知道了,」
奏辅等一行四人趁着夜色悄悄从战场撤退,他们顺利溜进山腰的林间道路。
在摸黑走了一阵子山路后,总算找到了等待中的箱型车。山顶一带之前便传来了枪响,因此坐在车内驾驶座上的拉奇心里早就有底了。
「艾、艾艾艾艾莉佳小姐!幸好您平安无事,,」
「抱歉,让你担心了,我……我没事。」
「不过,贾伯斯先生,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又发生枪战呢?」
「这件事稍后再说!总之,现在先把车子开出去。快!」
贾伯斯在拉奇耳边一喝,他惊慌失措地踩下油门,大型箱型车立即在未经铺设的山路上颠簸前行。
但是,车子行驶还不到一分钟,就突然停止行进。
叽!正要下坡时,突然传来了煞车声,车子卷起一阵砂砾后,骤然停住。还来不及固定的棺木在车内暴冲,艾莉佳受到撞击,胸部猛然撞上前座座椅。
「啊唔……!」
「啊……妳没事吧?艾莉佳!」
「混帐东西。看你干的好事,拉奇!给我好好开车!」
贾伯斯大声怒斥部下的疏失,只见坐在驾驶座上的矮个子举起颤抖的手指着前方。
「你……你看那边,贾伯斯先生……」
由于是在逃亡途中,因此他们刻意关灯以免被警宫队察觉。就连月亮也隐没在云层后面,周遭仅剩星光闪烁,极为昏暗。不过,还是可以明显看出有某个人或生物就站在前方。
那是一具疑似人类的剪影。一行人凝神注视着那个人影,接着,有如野兽呜鸣般低沉嘶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了过来:
「终于让我找到了……休想逃,你们这些龌龊的恐怖分子。」
「!」
在场所有人都听过那个声音。不只奏辅、穗风里听过,艾莉佳和贾伯斯也听过,就连拉奇都听过。
不久,月亮终于从云层间探出脸来,朝大地散发光芒。当月光洒落在车前的小径时,五个人全都小声地叫了出来。
「荊、荊伊?」
没错,站在那里的正是荊伊姬璃子。高挑的女处刑官带着冰冷的眼神不动如山地挡在前方,宛如白刃般的铁腕闪着一股寒光。
「好久不见了,比津木同学,你居然敢算计我。」
「荊伊……不,那是……」
被指名的奏辅冒着冷汗,将脸藏在座椅后方。
「姬璃子才是吧!妳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条禅同学……是啊,不就是妳指引我过来的吗?」
姬璃子边说着、边举起右手,只见她手里拎着穗风里弄丢的手机。
「啊,那是我的……可是姬璃子,为什么会在妳手上呢?这只手机刚才在山上就被奏辅弄丢了啊……咦?妳、妳该不会……!」
穗风里说着说着,心里突然冒出了『某种可能性』,她不禁愕然。这么说来,刚才自己的确也点头同意了,那只手机拥有GPS功能。
只要有它,就可以确定自己目前所在的位置。
「没错,能找到你们全是拜这只手机所赐。我之前就悄悄调查过条禅同学的手机ID了。这是为了要掌握那边那个逃课狂的行踪,毕竟他平常总是和妳黏在一起。要是因此而惹妳不快,还请妳原谅。不过多亏有妳,我们才能够尽到自己的职责,我要先向妳说声谢谢。」
「等一下,荊伊。妳刚刚说什么?『我们』?还有职责……这么说来,该不会……我问妳!那些蒙面人该不会是妳的同伴吧?」
呵呵。听到奏辅开口询问,姬璃子脸上浮现了一抹诡谲偏激的笑意。
「比津木同学,你真是观察入微呢。其实,在你们被绑架的当天,我就接获上司极机密指令:歼灭极恶恐怖组织BulletFist全体成员——当然,谁敢协助敌人,不分男女老幼,一律格杀勿论。」
「别开玩笑了。格、格杀勿论……?」
「刑务省怎么可能会下这么荒唐的指示!」
这命令实在太没道理,奏辅错愕得说不出话来,于是换成穗风里跳出来代为争辩。
「刑务省?哎呀,我什么时候说过我隶属于那种胆小伯事的团体啦?」
姬璃子像是要嘲笑他们一样,亮出胸前灿然发光的一级处刑官徽章。只见那个星星标志上嵌着真日本人绝对无法佩带的金环。
特级处刑官许可证——这是让归国子女。荊伊姬璃子成为处刑官的大美共和国总统,授予在国外活动的特务超法规特权时颁发的——紧急处置用执照。
而那同时也意味着——即使将眼前所有犯罪者处以极刑也无所谓的保证。
「好了,你们两个快下车吧。你们的行为虽然严重违反校规,不过,我也不是不愿意斟酌量刑,只要从现在起停学一个月就好。要是胆敢再做傻事的话,就会和那帮人一样,由我亲自动手取你们性命。」
美艳的女处刑官说完后,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向枪声不断的山上。
这下糟了,奏辅咬紧牙关握住椅背。敌人并不是真日本政府派来的秘密部队,才不是那么好应付的家伙,他们是国外来的军队——万一弄不好,连他和穗风里都有生命的危险。
他偷瞄了一下前面,只见拉奇握紧方向盘的手不住颤抖着,看来十分激动。
「畜、畜牲,那个死魔女……我、我们走吧,贾伯斯先生!我要直接辗过她,然后开车逃走。」
「等等,别做傻事!对方可是活生生的人类,而且还是个女人喔?」
「你在说什么啊,那家伙才不是什么普通的女人!大家都看到了吧?那家伙在前任头目的胸前开了一个大洞耶。此仇不报,难消我心头之恨啊!」
拉奇大叫着,一鼓作气地踩下了油门。
氢气引擎轰然排气,车轮剧烈空转,卷起石砾喀啦作响,紧接着,大型箱型车便朝着姬璃子的方向暴冲了过去。
「啊啊……不行啊、危险!快逃啊,姬璃子!」
穗风里眼看同学面临生死危机,不禁从窗户探出头放声大喊。下一秒,穿着蓝色制服的身影才刚从眼前消失,车体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成功了!拉奇气势高昂地挺起上半身,然而,挡风玻璃却突然出其不意地爬满裂痕,影响了他的视线。
「呜、呜哇~~我看不到前面了,这是怎么回事,贾伯斯先生!」
事态完全出乎意料,矮个子在恐惧感驱使下哭了出来。只见一只铁手从不该出现的地方伸向拉奇手中的方向盘,夺走了操控权。
近距离目睹这幅光景的贾伯斯也忍不住叫出声来:
「怎么可能……真叫人不敢相信,没想到荊伊居然还紧抓着车头不放!」
轮胎发出轧轧的刺耳声,箱型车冲出山路,溜下陡峭的斜坡。龟裂的玻璃在一次大弹跳中全数飞散,视野好不容易开阔了,却在此时目睹黑压压的粗壮树干已近在眼前。
「不妙……各位,快跳出车外啊!」
奏辅一喊,穗风里马上反应过来,她抱住艾莉佳,踹飞后车门,跳了出去。接着是奏辅、驾驶座上的垃奇。然后。副驾驶座的贾伯斯也逃出车外,沿着斜坡翻滚。
下一刻。车子便撞上树干,引擎猛然喷出了白烟。
想当然尔,那时候谁也没能将放在后座的亚兰德灵柩搬出来。
「啊……父、父亲,等等我,我马上就过去!」
艾莉佳一察觉到这个事实马上挣脱穗风里的手腕,立刻就要冲向车子。奏辅见状赶紧将她抱倒在地,阻止她这么做。
「不行,艾莉佳!不可能的,已经来不及了!」
「可是,棺材还在那里面……父亲的遗体……!」
她悲恸万分的呼喊随即被熊熊燃烧的火焰湮没。车体迅速膨胀,整个烧得通红,引燃氢气燃料引发了大爆炸。火势延烧到枝叶,立刻蔓延开来,简直就像是巨大的火炬一般。
接着,有某种被熏黑的物体咚的一声掉落在低着头的艾莉佳眼前。
她凝神一看,那是——一根粗壮、骨节突出的手指。不会错的,那是过去时而对数十名部下下达指示、时而抚摸自己的头,刚柔并济的男人的手指。亚兰德=萨雷斯的食指。
「不…………不要……不要……我不要这样……不要啊——————!」
艾莉佳以双手掬起亡父已然烧焦蜷曲的部分遗体,放声哀号。掌上发烫的肉片……那骇人且宜人的香气彻底粉碎了少女的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