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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返乡.3

作者:日-田中芳树 当前章节:15415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4

“唉……看来我还是没办法纯粹只做个观众。”

艾力克的上方传来一个声音,他愣愣的看着落在地上的东西。那是一枚刽子手专属的大型银徽,上面刻有琉伯克的市名和身为城市象征的双头鹰,边缘则有画有绞刑台绳子的图案。

然而徽章的所有者看起来却不像刽子手。这个从仓库屋顶上将徽章射向无赖脸上的男人,以优美而熟练的动作一跃而下。他是一个穿着黑衣,拿着又长又大的剑的高大男人。艾力克当然不知道他是在霍琪婆婆家喝过啤酒的男人。

“纪念章还我吧!那是我唯一值钱的东西。”

“你是……”艾力克嗫喘着问道。

“来了!”

男人猛然提醒艾力克。艾力克的左侧空气一阵波动,他出于反射挪开了身体,挥下来的棍棒划破空气,但是力道并不如马格鲁斯的一击。黑衣男子大笑,连同剑鞘挥舞着剑,猛烈的打在那个突袭的无赖汉手腕上,无赖汉在挥下棍棒的那一瞬间显得狼狈无比。

无赖汉放掉了手上的棍棒,抱住手腕发出痛苦的叫声滚倒在地。剑很重,剑鞘又是铁铸的,这么一击,只怕他的手腕骨已经裂开了吧!

其他人见状露出畏缩的表情,但是当中一个却叫起来:

“你是个骑士对不对?骑士想进汉堡或者这个城市都需要当局的许可才行,你不知道吗?我要去找人来哦!”

“我知道,琉伯克是获得神圣罗马皇帝批准的汉萨自由都市。”

“你明知道还……”

“聚众挑衅的是你们吧?但是很不巧,我可不觉得你们算什么麻烦。”骑士笑着,重新握好剑,“哪,你们谁先来啊?如果你们一拥而上的话,我大概没那么大能耐一个个摆平,不过打头阵的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无赖汉闻言又退缩起来。

“你、你是什么人?”

“啊,终于提出这个问题了啊?我现在使用的名字叫吉塔·冯·诺鲁特。如果你们还能活下去,下一次我可能会用别的名字跟你们在不同的地方碰面。”

自称吉塔的骑士宛如电光一般拔出了剑,一个无赖汉丢下棍棒,不如从哪里拿来一把宽刃的剑挥舞了过来,骑士灵巧的砍了过去。

猛烈撞击在一起的剑身迸出火花,发出巨大的响声。

骑士吉塔将敌人的斩击往左方挡开,抬起左脚往对方的股间一踢。无赖汉发出痛叫声,两眼大睁倒在石板上。

吉塔看也不看他,大大的跨开左脚摆好姿势,另一个猛然挥出棍棒的敌人失去准头,由于使力过大而身体一个失衡,整个人往前趴倒。吉塔沉重的剑身用力地打在他的后脑勺上,他无声的趴倒在地上。

第三个人没有再贸然行事,只是挥舞着棍棒试探着吉塔的反应。吉塔再往前踏一步,男人便往后退一步,轻轻的挥着棍棒,做出牵制的姿势。

吉塔仿佛看穿他的企图般轻轻的一笑,突然顺势往前一跃,手上的剑以惊人之势探了出去,刺在对方左锁骨下方。敌人因为穿着厚重的衣物,剑尖在他身上只造成了浅浅的伤口,但是这已经达到充分的吓阻效果了。对方发出惨叫往后一退,丢下棍棒痛苦的呻吟着。

无赖汉们惊慌失措的尖叫着四散奔逃,他们踩踏过的霜柱上溅着血,马格鲁斯也拖着无法动弹的左脚,半扭动着他那巨大的身躯逃走了。

“太好了,还懂得珍惜生命。”

骑士吉塔冷笑着,拿着剑回头看着身后。艾力克喘着气站着,看来他是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安全了。

艾力克重重的吐了口气,看向仓库的墙边。梅特拉瘫坐在那里,看起来已经吓破了胆,但是一看到艾力克和骑士吉塔看着自己,又发出尖锐的叫声:

“救救我,船长,我没做什么坏事,坏人是布鲁诺和马格鲁斯,您不会想杀了我吧?”

“唉,梅特拉,”艾力克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你总是这样。不管做了什么,总以为只要哭着道歉就可以没事,不断重蹈覆辙。你知道我心软,虽然你不是我弟弟,我却总是保护着你,结果让你变成了一个没用的人。话说回来,一般人会把一个百般照顾自己的人丢进海里吗?”

“我、我没办法呀!因为我跟一般人是不一样的!”

吉塔定定的看着梅特拉,耸了耸他宽大的肩膀。虽然他的见识远比艾力克多得多,但是恐怕也是第一次看到像梅特拉这样的男人。

“梅特拉,是你帮我砍断手腕上的绳子,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心态,拜你所赐我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所以我也帮你一次,你赶快走吧!”

艾力克的手一挥,梅特拉仍然畏畏缩缩的,但是当吉塔露出狰狞的笑容作势挥剑时,他便转身狼狈的逃走了。

“现在我们应该立刻离开这里吧?趁古斯曼还没有唆使那些一心向钱看的家伙再度前来之前。”

“是古斯曼先生他……”

“难道还会是其他人吗?那就请你告诉不才的我还有什么可能吧!”

“古斯曼先生……”

“啊,虽然台词相同,不过语气有些改变,看来是懂得用点脑筋了——虽然这是霍琪婆婆的台词。”吉塔将剑收进剑鞘里,“你会骑马吗?”

“我是可以驾驭马车,但是对于骑马就没什么自信了。”

“嗯,是吗?没办法,那你就先坐到我后头来吧。不过要是马累了,就得请你下马走路了。”

“我明白。对了,你是谁?虽然你已经报过姓名了。”

“我是你的同伴。”

“我没有什么同伴……”

“你总认识霍琪婆婆吧?”

艾力克不禁瞪大了眼睛。

“你认识霍琪婆婆啊?”

“算是吧。”吉塔露出酸溜溜的表情,“事实上我是跟她借了钱,所以现在我必须随时听命于她,直到我把钱还清为止。我叫吉塔·冯·诺鲁特。我的行为大概会让侍奉过红胡子皇帝而博得美名的祖先们掩面痛哭吧!”

吉塔很夸张的仰望着灰色的天空,然而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表情一变,惊慌失措的在地上寻找什么。

“这个吗?”

艾力克递出他捡起来的纪念章,吉塔立刻一把抢了过来。

“谢了,纪念章和马是我仅有的财产。”

“啊,话又说回来,霍琪婆婆到底是什么人?”

“她是普雷斯塔·约翰的女儿,是聂斯托里教派的女教皇。”

“啊!”

“也有人说她继承了东罗马帝国的血统,不对,也有人说她是挪威或者诺步戈法洛德侯国的人……这大概都是胡扯吧?不过也可能全部都是事实。”

普雷斯塔·约翰是一个传说中的人物,中世纪的欧洲人相信他真实存在,据说他是“在亚洲内陆建立起富强基督教国家的圣王”。十三世纪,蒙古大军攻击回教国家花刺子模国和亚巴斯王朝撒拉逊帝国,从另一方面来说形同帮助了和回教国家敌对的基督教国家,因此有很多人认为“蒙古的可汗是普雷斯塔·约翰”而欣喜若狂,也就是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同志”。但是之后蒙古大军不只横扫回教国家,还毫不留情的同样扫过基督教国家,人们一厢情愿的梦想于焉破灭。

“哪,此地不宜久留,我的马就系在门边,我们走吧!”

正当艾力克想问吉塔要去哪里时,猫的叫声响起,一团黑漆漆的影子出现在艾力克他们面前。吉塔笑了起来。

“哟,是小白啊!你还好吗?”

黑猫发出“现在寒暄不嫌太迟了吗”的声音回应骑士。

“你也认识小白啊?”

“因为它就像我的父亲看着我长大一样。”

“猫有那么长寿吗?”

“它可是霍琪婆婆的猫耶!就算有人说它经历过诺亚洪水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艾力克用两手一把抱起那只骄傲的猫。

“你说跟霍琪婆婆借了钱,她到底是怎么赚钱的?”

“这个嘛,霍琪婆婆认识多少人就有多少种说法,有人说她懂得炼金术的秘密。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快离开这里。”

吉塔大步往前走,步伐快得就像要跑起来一样。抱着黑猫的艾力克勉强跟上了他,这时吉塔打开话匣子接续刚刚的话题。

“邪恶的圣职人员和领主曾经联手想将霍琪婆婆——不对,那时她还年轻,不能说婆婆——想将她溺死,但是她从落水的湖中自行脱困,然后彻底惩罚了那些圣职人员和领主。”

“是真的吗!”

“我哪知道。”骑士吉塔抚摸着他满是胡子的下巴,“不过,要是她真的是在那一瞬间死里逃生,那处境就跟你一样了。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她才对你产生了同情和同理心。”

“啊,是这样啊?”

“喂喂,你别太当真,我只是说可能。我想霍琪婆婆会帮助你,大概是期待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吧。”

“有趣?有人对我抱着这种期待的话,那可伤脑筋了。”

“如果你想报恩的话,就好好的回敬布鲁诺和那些把你丢进海里的家伙吧!霍琪婆婆会为你鼓掌叫好的。”

艾力克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叫好的,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无论如何,霍琪婆婆透过这个骑士帮助自己是不争的事实。

不能继续待在琉伯克了,先到别的地方去仔细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吧!当然首先要好好的“报答”布鲁诺他们,给他们与罪行相符的“报酬”,否则自己没办法重新出发,因为布鲁诺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取他的性命吧。话说回来,不知道珊娜现在是否安全了?艾力克虽然不放心,但是目前也无法可想。

这个年代,法国国王查理八世才刚刚学会将铅弹直接用火绳点燃,以两人一组操作的手枪编组成枪骑队。这种武器的破坏力虽然够大,但是不够便利,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武器;而且由于这种手枪会发出巨大的响声,虽然可以在战场上用来威吓敌人,但是却不适合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暗中杀人。因为这些原因,古斯曼还无法用枪来解决艾力克,如果再过个一百年,或者就可以用上了吧。

圣母玛利亚教堂同时也是琉伯克市的公共文献馆,被称为“毕格迈塔·卡贝”的礼拜堂堆着如山一般高的羊皮纸文件。古斯曼以参事会员的身份和同事彭塞尔斯正在确认三十年前市有土地的相关契约书,但是他有泰半的时间都是漫不经心的。结束工作离开礼拜堂时,彭塞尔斯来找他说话——彭塞尔斯一向对艾力克赞赏有加。

“可是我说那个艾力克啊,他因为年纪还轻,经验不足是必然的,不过我想总有一天他会成为一个优秀商人的。”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很遗憾,我好像看错人了。但是我不恨艾力克,可能这中间出了什么差错,或许有一天艾力克会回到我的身边来……”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我也为你祈祷。”

彭塞尔斯一阵又是摇头又是叹惜又是点头之后,和古斯曼道别,转身离开。

古斯曼目送着他离开,正要转身时,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高亢的在他背后响起。

“主人,不得了!不得了了!”珊娜的裙摆满是泥巴和白霜,惊慌失措的跑了过来,“马格鲁斯想杀艾力克,梅特拉也在场,请您救救他!”

古斯曼的脸色为之一变——不过可不是珊娜以为的理由。他默不作声的朝着珊娜跑回来的方向,也就是贺尔斯登门的方向大步走去。珊娜小跑步同行,走不到五百步远,就有五、六个无赖汉从前方跑了过来。

“对不起,古斯曼先生,我们没能杀了艾力克那小子,有人插手……”

古斯曼倏的伸出手,粗暴的一把抓住大吃一惊、准备跑走的珊娜的手腕。

“你要去哪里?”

古斯曼脸上的表情是珊娜前所未见的,语气是珊娜前所未闻的。她的视线往旁边一转,发现路边停着一辆载货的马车。大概是正在卸货吧,没有车篷的行李架上放着几条晒干的鳕鱼,见不到任何人影,只有拖着货车的老马喷出白色的气息。

男人们避开人们的目光,从古斯曼的身边跑过不曾稍停。

“回来!”

古斯曼大吼一声,那一瞬间微微松懈,珊娜立刻一把抓住鳕鱼干,当成棒子一样挥舞着,往古斯曼的脸上用力一击。

古斯曼的鼻血四溅,眼前一花,头上的帽子飞起落在石板上。他发出呻吟声,蹲在路上。

“糟糕,怎么办——现在没时间管这些吧!”

珊娜喃喃自语着,随即狂奔而去,跑了三四步之后,仿佛发现什么似的丢掉鳕鱼又跑了过去,用力一跑跳上马车,驱策着一脸茫然的老马,朝着贺尔斯登门的方向一溜烟跑走了。

车轮的声音在背后辘辘作响,艾力克和骑士吉塔回头观望,一匹老马喘着气死命的跑过来。一个年轻女性的叫声从跟马一样老旧的载货马车的驾驶座上传过来。

“喂,想把我丢下来吗!”

艾力克看到珊娜通红的脸庞,不禁急了起来。

“你、你到底在干什么?还有那辆马车是怎么回事?看到你平安是很好,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揍了古斯曼的脑袋一记,再也不能待在琉伯克了。这都是你造成的,我要你负起责任!”

“好啦!”

其实艾力克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现在也只能这样回答。

“赶快到马车上来!要出城门了!”

吉塔一吼,自己也一跃跳到马背上,艾力克也赶紧跃上马车的驾驶座,从珊娜手中接过缰绳。

“艾力克!”

一个充满怒意的叫声传来,古斯曼一边用手背擦着鼻血,一边对守门的卫兵怒吼着:

“关上贺尔斯登门!关上门!”

手上拿着枪的卫兵们一阵愕然。古斯曼是琉伯克少数有力人士之一,也是一个名人,人们都认为以他的地位和财产,个性应该十分沉稳,甚至有人说总有一天他会当上市长。而这个人现在竟然带着堪称凶恶的表情,以粗暴的声音怒吼着。

卫兵们是在听到急速奔驰的马蹄声和车轮的碾轧声之后才回神的。

骑士吉塔骑着马,紧接在后的马车上坐着艾力克、珊娜还有小白。随即关上的门没能来得及挡住来人,吉塔的马从正在关上的门中间轻而易举地穿过而马车的木片四散开来,车体也发出惨烈的响声磨撞在墙上,但是还是驶出了城门。人、猫和两匹马奋力的穿越,路上的行人被这个情景吓了一跳,纷纷往左右跳开,看着马车往西方扬长而去。

古斯曼茫然的呆立在贺尔斯登门前的草地角落,随即又发现卫兵和来往行人的狐疑视线,于是企图掩饰自己的窘境,朝着盐仓的附近走去。

“真是丢脸!丢脸啊!”这不是哀叹失败的语气,而是幸灾乐祸,说话的当然是布鲁诺,“他们顺利逃走了呀!艾力克真是狗屎运,他好像有个奇特的同伴,看来事情越来越棘手了。”

古斯曼勉强压抑住冲动,阻止自己捡起掉在地上、沾满白霜和污泥的棍棒往布鲁诺头上猛敲;或是用把短剑,把他那尖酸刻薄的舌头给割下来。

他当然没有这么做,而是尽可能的压低声音说道:

“确实是丢脸,谁该负起这个责任?”

布鲁诺伸出右手的手指,指着马格鲁斯。马格鲁斯用棍棒支在地上撑住自己的身体,好不容易才恢复视力的两只眼睛红得像要喷出火来。布鲁诺发出一点诚意都没有的声音说:

“真是遗憾啊,马格鲁斯,如果可以的话,让我扶你一把吧!”

“我不是说过少管闲事吗?我会杀了艾力克!我会捏断他的脖子!你听着,绝对不准插手!”

“啊,是吗?我知道了。”布鲁诺并不想激怒眼前这个愤怒的巨人,“但是,就算是多管闲事好了,我还是要给你一个忠告,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好给我听着。伤你的手法太过强悍而灵巧了,换成是梅特拉可办不到。”

“你是说艾力克的没用是装出来的?”

“也可以这么说。”

“喂!”

“总之,他造成了你很大的伤害,勇者不会正面让人一击毙命,却会装成懦夫一样疯狂的胡乱砍杀或痛殴——怎么样?这么说你会比较舒服一点吧?”

马格鲁斯没有立刻回答,布鲁诺扬起一边嘴角说:

“总而言之,艾力克那小子不是一两天就解决得了的,其实他是个非常精明的人,巧妙的削减了你一半的实力。你连站都站不好了,如何能杀掉艾力克?”

“……我会杀了他。”

马格鲁斯仿佛念着咒语似的一再重复,泛红的双眼看着布鲁诺。古斯曼在一旁本想插嘴,但是大概是感受到某种危险的气息,最终只是不悦的保持沉默。

红眼睛的巨人再度开口了:

“布鲁诺,你在想什么?”

“喂喂!你说什么啊?当然是想着如何把艾力克给料理掉啊。”

“不是这样的,布鲁诺。这次的事件你占了多少便宜?”

古斯曼仿佛被马格鲁斯这句话给震慑似的看着布鲁诺。

“跟你一样啊,马格鲁斯,由古斯曼先生分配利益啊,就只是这样。”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说的话。”

“想内讧吗?别闹了,马格鲁斯,如果真的内讧,你想得利的会是谁?”布鲁诺带着严肃的表情安抚自尊心受创的巨大男人,“不能让艾力克那小子占到好处。如果你对我有意见的话,就等处理掉艾力克之后再慢慢发表高论吧!哪,现在先找个人来吧,找个人带你去看看医生。”

马格鲁斯紧咬住牙关,但是空气却从他那断裂门牙的缝隙中泄出来。当他转身离去时,布鲁诺轻声的对古斯曼说:“一切就交给马格鲁斯吧。”

布鲁诺看着古斯曼的脸,好声好气的规劝着:“您在担心吗?但是现在阻止马格鲁斯只会让他产生不满。他对自己的体格和臂力相当有自信,所以只要他想打破艾力克的头,就让他放手去做吧!”

古斯曼默不作声,用手帕插了鼻子四周,黏附在鼻子上面的血迹一直无法清理干净。

“若那个家伙再度失败,我们只好把事情闹得更大,到时候再雇人——”

“我已经雇了。”古斯曼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快,“我已经雇用了刚刚那些没用的无赖汉完全比不上的人。如果你以为艾力克能就此顺利逃跑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真不愧是古斯曼先生,做事跟我们完全不同,完全不放过任何细节。”布鲁诺刻意隐藏情绪嘲讽地说,“那么我就拭目以待,看着众神的慈悲不再降临好运用尽的艾力克身上。”

抽丝剥茧

霍琪婆婆轻轻的打了一个喷嚏,灰白的寒风钻进她的鼻腔里。

她的住处来了个客人,是个年纪跟她相仿的女性,头上罩着黑色的纱,瘦的像只饥饿的小鸟一样。霍琪婆婆站在门口望向街道的方向。

“嗯,比我预期的还快啊。”

霍琪婆婆的视线里出现三个人和两匹马,还有一辆马车。本来应该还会看到一只猫,但是因为隔着一段距离,所以看不到它的身影。

“唔,还有一点时间吧?等他们那些人一到,我可能得忙一会儿。”

霍琪婆婆喃喃说道,关上门走进后面的房间,出来时手上拿着一个小小的、看起来非常沉重的鹿革皮袋。她若无其事的坐到房间中央的桌子旁边,面对着女客。

因为黑死病和饥荒的关系,当时农村地区已经没什么人。广大的农村被人们弃之不顾,荒地上长满了草木,不久便蔓生出一片绿意,曾被开垦过的森林无声无息地恢复了旧有的景观。

十五世纪的欧洲就是这样一个时代。中世纪欧洲在财富或文化上还不及东方,直到近代才对外成就了划时代的发展,说得好听是勇敢,不懂恐惧为何物;说得难听是贪欲,不懂节制为何物。这个时代的欧洲正朝着巨大的潮流飞跃,企图结束长久以来的蛰伏。但是只有少数人发现这件事,大部分的人仍站在狭窄阴暗而贫穷的舞台上,努力完成自己的人生课题。

“好久不见了。”

霍琪婆婆说道,客人点点头。

“是的,有十年了。”

“很遗憾,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跟你长谈,那边的状况似乎恶化得相当严重了。”

“嗯,那边已经非常严重了,阿拉贡还有卡斯特里亚人……”

“已经变成西班牙人了吧?”

“总之都是一些胡作非为的人。犹太人或是撒拉逊人(阿拉伯人)要不就是财产全部没收流放,要不就是被杀死。他们扬言只要是异教徒建造的东西,包括灌溉设施,都要破坏殆尽。伊比利亚半岛肥沃的平原不到十年就会变成荒原了。”

十七世纪之后,西班牙并不像德国及法国掀起“追捕魔女”的狂潮,有人说这是因为十六世纪之前就已经因为“追捕异教徒”而造成大量的流血事件了。追捕异教徒就像整个迫害事件的开端,几十万名为了逃离迫害的人们急欲离开西班牙。

“这么说来,你也要前往维也纳了?”

“我本来考虑到旅行的方便性,像等到过完春天来临时再启程;不过照这个情况看来,我想早点动身会比较好。”

这个时代最值得赞赏的君主就是奥地利的阿佛列亲王,他不但没有加入虐杀行动的主事者。他管辖的城市维也纳接纳了许多犹太人,当时的基督教徒都说阿佛列亲王是“犹太人的君主”而加以指责嘲弄,但是阿佛列亲王却不以为然,只是一心贯彻自己的理念。

“那就带这个走吧!”

“这么多银币……很感激您,但是我还不起。”

“等你平安抵达维也纳之后,偶尔给我捎信来就好了。因为对我而言,情报是最大的财富。哪,你可以走了,待会儿新的客人会给我带来新的麻烦事,你没有必要卷进去。”

“真的很谢谢您。”

“我等你从维也纳捎信来。”

瘦弱的老妇人在霍琪婆婆的送别下,从后门离开了。

霍琪婆婆关上后门,正要穿过房间,前门就响起了敲门声。

“好好好!真是急躁的客人啊!”

霍琪婆婆两手撑在后腰上走向门口,走进来的是艾力克、骑士吉塔还有珊娜。小白则优雅的穿过他们脚边,跑向霍琪婆婆。

“这就是霍琪婆婆?”

艾力克在珊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珊娜的语气当中没有好奇,反倒是充满了非比寻常的尊敬。这是珊娜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霍琪婆婆。

霍琪婆婆也兴味盎然地看着少女。

“你就是珊娜吗?”

“是的,您知道我的名字啊?”

“我这个霍琪婆婆可是什么都知道呢。”

不是我告诉你的吗?艾力克心里想着,但是他决定保持沉默。

“看起来是个脚踏实地的小姑娘。太巧了,我正想要一个助手呢!你能不能留下来帮我的忙?”霍琪婆婆立刻掌握机会的说道,“当然得看你方不方便,怎么样?”

“是我恳求您才对呢!我被这个没大脑的艾力克卷进麻烦里面,暂时回不了琉伯克了。”

吉塔看着珊娜,却对艾力克说:

“怎么样?现在你多少知道自己处于什么状况当中了吧?”

“真是的……”

“是吗?我还没告诉你真正的来龙去脉呢。我想霍琪婆婆应该大略掌握事情的真相了吧……喂,现在还感到惊讶就太夸张了吧?你应该也非常清楚霍琪婆婆的能耐啊!”

“我是很惊讶呀!不知道以后还有多少事情会让我惊讶。”

在吉塔的带领下,艾力克再度来到霍琪婆婆家中。他确实是没有别的去处,不过他也觉得这是个比较轻松的选择。事实上,他现在的心情很是浮动不安。

他决定先跟霍琪婆婆好好寒暄一番。

“之前承蒙你的照顾,现在我又回来了。我临走跟你借了钱,虽然此刻还没有能力偿还,不过我一定会还的。再来叨扰你一下可以吧?”

“那就用身体来还吧!”

“啊?”

艾力克吓了一跳,珊娜连眨了三次眼,吉塔毫不客气的哈哈大笑,霍琪婆婆瞪了他一眼说道:

“你别胡思乱想,我对男人很挑的,只喜欢金发白皙、天使般虚幻的美青年。你被海风摧残过,还泡在波罗的海中,已经淘汰了;就算本来的你没这么糟糕,也还需要好好打扮一番。”

艾力克只能不悦的说:

“我还真是长得太抱歉了。”

“喂喂!别闹别扭了,想想你可以不用遭受婆婆的毒牙虐待呢!真该感谢你的父母没有把你生成金发。”吉塔自行坐了下来,“婆婆是借用你的力量。你最好有所觉悟,她最会折腾人了。”

艾力克无言以对,吉塔又径自滔滔不绝的说着:

“唔,就算你没有特别的专长,只要能够当个佣兵,总是有办法填饱肚子的。”

史上最大的佣兵指挥官阿佛列·冯·瓦伦休泰还要过九十年才会诞生,当时还没有人想到近代的国军制度,欧洲一直长期处于佣兵时代。从中世纪到近代的德国故事当中,以佣兵为主角的故事亦在所多有,佣兵是出了成为四处掠夺、为人们所烟雾的无赖汉之外,年轻人离开封闭的故乡前往宽广世界的另一种选择,具有举足轻重的意义。

艾力克和吉塔将之前的事情向霍琪婆婆做的报告。

“事情就是这样,今后可能会有很多斗殴场面出现。霍琪婆婆,这个家里有什么武器吗?”

“怎么会有武器?这里只住着一个善良的老年人啊。”

“我是说有没有偷偷藏起来的武器?万一这栋房子遭受佣兵和无赖汉的袭击该怎么办?古斯曼是个富商,对他来说,雇用个二、三十人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到时候再说吧!”

“真是靠得住啊。”

“你们可要舍命保护这栋房子。”

吉塔仰天长啸。

“真是完美的计策,我想这真是连红胡子皇帝都会为之震惊的战术啊!老婆婆,你可真是名将。”

“你总算明白了吗?”

“我是在嘲讽你!”

“真是低级的嘲讽。你还是只懂得挥剑砍人,其它的修行完全不够。不过我也没有把你培养成人才的义务。”

“我也不想被培育啊!倒是给我啤酒喝啦!”吉塔一边说着一边很苦恼的皱起眉头,“说到作战,南方有复杂的地形,有山有谷,连区区农民也可以动些脑筋就把骑士团困在陷阱里头,很容易就可以作战;但是北方就不行,到处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根本没办法设陷阱吧?”

“不行的不是北方,是你吧?吉塔·冯·诺鲁特。你想把自己没脑袋的责任推给地形吗?”霍琪婆婆毫不留情的斥责,但是还是从酒壶里倒了啤酒给吉塔,“不记得是几年前,更往北部那边的农民和丹麦军队作战不就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吗?”

“啊,我记得是用水攻吧?冬天农民把丹麦大军诱到低地去,然后破坏了蓄水池的提防,丹麦大军整个泡在水里,因为肺炎和冻伤而相继倒了下来。”吉塔的语气中充满了热情,“但是这边有水的只有断崖下方啊!水是永远不会短缺啦,但是根本派不上用场。”

吉塔说着,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看着艾力克。

“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是似乎蛮体恤被丢到海里的艾力克的心情。

“不,没这回事。”

艾力克这么回答,却产生了一股窒息感。自从那个寒冷黑暗的夜晚爬上布洛丹断崖之后,他就没有再回到海上过,生活起居都在陆地上。

自己有办法再度出海吗?自己能够不对海洋产生畏惧,在海面上工作吗?就是这个浮上心头的疑问让艾力克感到窒息。

这时小白发出叫声,爬到艾力克的膝头上来。不知道是否有意安慰艾力克,它用舌头舔着艾力克搁在桌上的手臂。

“把门关上!”

艾力克无法忘记古斯曼怒吼时的模样,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然而当时北德冬季青灰色的街上,还是可以清楚看见古斯曼红艳艳的身影。他的衣服是红的,染了鼻血的脸是红的,充满血丝的两眼是红的,张得不能再大的嘴巴也是红的。

看到这个景象时艾力克就了解了。他不想知道却又不得不醒悟,把他丢到海里的幕后黑手就是古斯曼。

当他们从贺尔斯登门跑出来时,艾力克在马车上听珊娜说,袭击他的那些无赖汉都是受雇于古斯曼的。这个事实对珊娜而言虽然也是个意外,但是艾力克因为与此事牵连甚深,对他而言更是一种巨大的冲击。即使艾力克还不至于脆弱到想逃避事实,却也无法马上就从那痛苦的情绪当中挣脱出来。

霍琪婆婆说道:

“怎么?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被骗了之后,失去活下去的勇气了吗?我一点都不惊讶。要是你有从零开始的勇气,那才真是值得佩服。”

“反正以我的年纪当上船长本来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所以我对从零开始也没有任何不满。我会从头来过。”沉默了一会儿再度开口时,艾力克心中涌起一股激愤,“但是,我岂能任布鲁斯、马格鲁斯、梅特拉还有古斯曼这四个人再这样胡作非为呢?”

艾力克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直呼古斯曼的名字。这几个共犯之中,现在艾力克对古斯曼的愤怒之情是最强烈的,他竟然利用艾力克的祖父生前的请求,把他的孙子当成阴谋的棋子;一无所知的艾力克却因为感激古斯曼的拔擢而赌上性命,一心一意只想回报古斯曼的信赖。当布鲁诺提出霸占船上琥珀的计划时,他之所以断然拒绝,也是因为不想背叛古斯曼。

然而真相是——艾力克是一个跑龙套的丑角。他尊敬而信赖的古斯曼打一开始就把他当成道具利用,打算用完就丢。他是为了将艾力克丢到海里去才拔擢艾力克为船长的。

霍琪婆婆自己也喝了一口啤酒。

“凡事往前看是很好的,但是想要报复那些恶人,是需要觉悟和准备的。”

在还没有现代法制的时代,犯罪的搜查往往是靠亲戚的。在族人成了尸体,不知道犯人是谁的情形下,大家会合力筹钱追查犯人。与死者有血缘关系的人四处搜查,找到犯人之后向当地的领主或市长提出请求,获得许可之后由亲友亲手处决犯人,搜查和复仇往往是一体的。

反过来说,如果没有任何在乎自己行踪的亲人的话,就算被杀了,事情也只是不了了之。艾力克的情况就是这样,唯一的亲人祖父已经死亡,不管艾力克是被丢进冬天的波罗的海,或者是被埋进盐井里面去,都没有人会率众追查。

“没错,就因为这样,所以你才被选为牺牲的羔羊。”

艾力克明白。但是他会被牺牲,没有亲人只是理由之一,另一件他原本不想认清的事情现在却也昭然若揭——

“可是就算是羊也有它的自尊,谁能忍受一辈子被人算计呢?”

小白抬眼看着艾力克,发出叫声:是的,就是这般尊严和气势——艾力克决定这么解读。

珊娜从霍琪婆婆的手中接过酒壶,在艾力克的大酒杯里倒了啤酒。艾力克道了谢喝了一口啤酒,记忆便清晰的苏醒过来。

当天晚上,当他浮上波罗的海的海面时,他的双手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艾力克当时手腕上满是伤痕,他知道自己的体温每一秒都在降低。

如果身体状况和天气都不错,又刚好时值夏季的话,艾力克有自信自己可以持续游半天的泳;然而那是一个冬季的夜晚,他从来不曾莽撞的在那种状况下游泳——如果将来他成为汉萨的一员,参加对抗丹麦或英格兰的海战的话当然另当别论,但是一般而言是不该在那种情况下游泳的。

在海上浮沉的艾力克,看见一片漆黑的高处有一盏灯火闪烁着。事后想想,那正是霍琪婆婆位于布洛丹断崖的房子里的灯火;要是霍琪婆婆早一点熄灯就寝的话,艾力克或许就会朝着和陆地相反的方向游过去,不久之后就冻死并漂浮在海面上了吧?

自己差一点就命丧黄泉——想到这里,恐惧像海浪般一波波涌上他心头,让他不寒而栗。他能平安活到现在真是一次又一次的运气使然。

霍琪婆婆语气略微严肃的对艾力克说:

“艾力克,你好好想想再明确回答我。你真的想要经由审判,依法——虽然只是一个脆弱的法令——证明自己的无辜,将古斯曼和布鲁诺那些人打进大牢里吗?”

“……”

“或者你觉得法令不值得信赖,想靠自己的实力惩罚古斯曼和布鲁诺他们?如果你选择后者,不要说是琉伯克,可能汉萨的任何都市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不能待在汉萨——听霍琪婆婆这么一说,艾力克的内心深处窜过一阵剧痛。生长于汉萨的艾力克本来打算最终也以汉萨商人的身份长眠于此,从没有想过其它的可能。但是现在,他必须付出一些代价才能得到某种想要的东西。

“这一点我很清楚。我无意当一个圣人,我不想在被冠上侵犯的污名、被丢进冬天的波罗的海之后,还要宽宏大量的宽恕对方。”

“嗯,那是当然的。”吉塔点点头,“古斯曼是城里的权贵,要经由法律来制裁他是很困难的事情。要是换成我,我就要亲口听那个家伙说出为什么非得牺牲我的理由,然后再把他丢进海里面。”

“话又说回来,我实在不明白古斯曼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对付艾力克?他并没有刻意招惹古斯曼先生吧?”

珊娜一边抚摸小白的头一边提出她的疑问。珊娜的困惑当然也是艾力克心头难解的疑虑。

波罗的海的东海岸立陶宛生产的琥珀是制造十字架或佛珠的材料,非常的珍贵。琥珀的流通完全被汉萨同盟的商人所垄断。被集中到琉伯克或汉萨的琥珀,沿着被称为“琥珀之路”的内陆街道南下送往地中海。琥珀之路的主要道路有两条,东部的道路越过阿尔卑斯山通往威尼斯;西部的道路则沿着莱茵河或诺鲁河将琥珀送往马赛。

“我的祖父也曾经经由‘琥珀之路’前往意大利,他多次在布拉格附近和意大利商人交易,拿到贷款之后再回头。”

“这一次你本来是要从立陶宛运回琥珀、在琉伯克卸货,那么卸货之后的原定计划是什么?”

“之后都是由古斯曼自己负责。”

“嗯,那么贷款怎么办?”

被吉塔这么一问,艾力克才发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对哦,琥珀的贷款……”

汉萨的商业交易金额非常庞大,但是大部分都是当场用现金或实物来结算。当地的银行或保险业不像同时代的意大利一样发达,“没有现金不买,没有现货不卖”是汉萨商人不成文的规定。这本来是一种非常健全而稳当的交易法,但是日后却有许多例子是因为现场没有现金或货物而错失商机,有人说这就是汉萨衰退的原因之一。

“贷款大概准备多少,艾力克?”

“以琉伯克金币来算是六百先令,也就是相当于九千六百马克。”

“嗯,那不是够买十艘大船了吗?那么那些金币放在哪里?袋子里面吗?”

“不,是木箱。金币塞满了整个坚固的橡木箱,重到光靠一个人是抬不动的。”

霍琪婆婆和吉塔迅速的交换了一下眼神,吉塔轻轻咬了一下又问道:

“那么,你实际看过那些金币吗?”

“当然。”

“箱子的盖子是什么样子?你尽可能努力的回想一下。”

艾力克尝试努力回想。

“古斯曼先生,不,古斯曼之前有打开箱盖让我看那些金币,交代要我确实的交给立陶宛的交易对象。我很紧张的应了一声是,就在这个时候布鲁诺来叫我,所以我就离席了,只有那么一下子。”

“是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对了,是关于囤积在船上的粮食的问题。我记得当时我还说那种事晚点再处理就可以了,但是布鲁诺说小事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当你再回到房间时,木箱的盖子已经钉上钉子了。”

“没错。”

“钉钉子的应该是那个大个子马格鲁斯吧?”

艾力克没有出声,他能说什么呢?霍琪婆婆从他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和吉塔各自带着不同的表情点点头。

“这是第一步。当你离席时,木箱已经被掉包了。我想你小心翼翼的送到立陶宛去的,恐怕是塞满了石子的木箱吧?古斯曼和布鲁诺使了诡计,把你诱进陷阱当中。”

艾力克试着要反驳:

“可是立陶宛的交易对象收了木箱,把琥珀交给我了。”

“他有当着你的面打开木箱吗?”

“没有,对方是在商会后面打开木箱的,说数量没错,还签了文件给我。”

当时艾力克认为,只要对方没说“贷款不够”就没问题了。

“那个交易对象是认识的人吗?”

“……不认识,是第一次见面。”

“或许是个假冒的人。无论如何,那家伙打一开始就跟古斯曼串通好了吧?否则应当会引发骚动的。”

“可是我亲自把琥珀堆上船去……”

“装满了一船吧?琥珀装在箱子里,你亲眼确认过全部的货吗?”

“不,我亲眼检查过的只有一箱,其它的都是布鲁诺和马格鲁斯……”

艾力克没把话说完。吉塔隔着胡子抓抓下巴。

“看来你在波罗的海上来回运送的都是石头啊!金币和琥珀都不在,也就是说那趟交易只是你的想象。说起来你也真是可怜,白白辛苦了一趟。”

“可是,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刻意做出这种事呢?”艾力克勉强压抑住自己的尖叫,“如果只是为了陷害像我这样的毛头小子而大费周章设计这么复杂的圈套,未免也太不划算了吧?从琉伯克到立陶宛!行船是单程就要花上六天耶!竟然特地在木箱里塞满了石头,想想那要花多少工夫啊!”

“所以你只是被利用罢了。”

霍琪婆婆说——说是开导,语气又未免太辛辣了。

艾力克默不作声,吉塔便仰头喝着啤酒,用指尖弹掉沾在胡子末端的啤酒泡沫。

“我想那些家伙在把你丢进海里之后,应该也把满船不是琥珀而是石子的木箱一箱箱丢进海里吧?这样就可以制造出你带着琥珀潜逃的假象了。”

“……”

“布鲁诺、马格鲁斯和梅特拉三个人达成协议,而古斯曼也认同他们的做法。先不考虑其它的船员,但是牺牲你一个人就可以使这出戏成立了。”

“戏……”

“你是戏剧中的角色,不是观众。这是他们为了给某个人看,而以波罗的海为舞台所安排的一出戏。”吉塔拿起空了的啤酒杯,对着霍琪婆婆挥了挥,“或许是为了保险金。”

霍琪婆婆不理会吉塔。

“汉萨理所当然是以现货或现金交易的,所以你可能不清楚,在意大利的热那亚或威尼斯,商品和货款都是有保险的,荷兰也一样。也就是说,汉萨商人如果想针对贵重的商品投保,就只有向国外寻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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