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古斯曼挥上挥下的右手,粗重而坚硬的帆索发出呼呼响声,直接撞击在梅特拉的脸上。血水从梅特拉后仰的鼻子和口中喷发出来,他的鼻梁断掉、嘴唇撕裂、门牙也撞飞了。梅特拉发出哀号,但是音量并不大。他往后方退,那脆弱的脚和腰无法支撑肥胖的身躯而倒了下来。他的后脑勺撞击在坚硬的甲板上,发出钝重的声音。
梅特拉还来不及再次哀号,瞬间帆索猛烈一击,直接打在他的咽喉上。梅特拉张开的嘴巴没有发出声音,却吐出了红黑色的血快,全身痉挛了两下之后就不动了。
吉塔很失望似的摇了摇头,艾力克则强忍住呕吐的冲动。他并不同情梅特拉,但是对古斯曼的厌恶却更重了。
“我本来以为你不想沾污自己的手——难道你认为这不是作战,而是制裁吗?”
“少啰嗦,直接放马过来吧!”古斯曼现在已经卸下了有名富商的面具,变成一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罪人,两眼中充满了疯狂的光芒,“我本来就看你祖父不顺眼,他只因为比我年长、在古斯曼商会拥有五十年资历,意见就特别多,老是顶着一张虚伪的忠诚面孔,真是叫人作呕!”
恶毒的话语像是无形刀刃刺进艾力克的胸口,刺穿了他的心脏。
“不准说我祖父的坏话!”
“呵呵呵!这比你自己遭到批评还更难过吗?真是乖巧的孙子啊。既然如此,那你就跟着你祖父上天堂或下地狱去吧!”
古斯曼的右手腕一翻,粗大的帆索就像热带的大蟒蛇一样在半空中跃动,艾力克挥舞着棍棒格开了帆索。棍棒和帆索激烈地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音。
每个人都被这场争斗攫去了注意力,只有一个人例外——布鲁诺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离开了争斗的现场,随即一转身跑走了。
艾力克发现了这件事,但是一方面反正布鲁诺跟梅特拉一样无处可逃,再加上艾力克也不能放着眼前的敌人古斯曼不管,所以也没分神多想。
“我不相信你说的任何话。就算你有再多的财富或再崇高的地位,都只是一个没有人相信得可怜男人,而我很幸运的,有人相信我是无辜的。”
古斯曼已经没空回嘴了,愤怒仿佛冰岛的火山一般在他体内爆发开来。古斯曼咆哮一声,挥舞着粗大的帆索朝艾力克击来。突然间,帆索发出干涩的声音断成两截,宛如一条诡异的大蛇,扭动着掉落在甲板上,然后有扭动了两三下。
“这家伙交给我吧!”吉塔比划了一下刚刚砍断帆索的长剑,往前踏出一步,“你去追布鲁诺吧!我想他应该比这家伙难缠。”
Ⅲ
艾力克很快就找到布鲁诺了,大概他本来就没打算四处躲藏吧。当艾力克在后甲板找到他时,布鲁诺手上正拿着一个用老旧帆布包起来的巨大物体。
“我说艾力克啊,马格鲁斯是一个没大脑的家伙,但是他绞尽他那少得可怜的脑汁想出了一个很好的计划。如你所知,我是一个谦逊的人,所以我决定不再受限于莫名其妙的自尊,我要学学马格鲁斯。”布鲁诺不停笑着,轻轻地举起手上的包裹,“这是古斯曼极为重视的一千马克,我要拿走这个东西重新出发。有了这些钱就可以买下一艘单位帆船,这样我就可以雇用十个船员,以独立船主的身份四处活动了!”
艾力克不屑地说:
“就那一千马克吗?太好打发了吧!布鲁诺,我一直以为你想侵占古斯曼商会呢,没想到区区一千马克就让你满足了。”
艾力克故意拿话激布鲁诺,没想到布鲁诺却很感慨似的仰头看天。
“再会了,我的野心啊!”
“你本来果然是这样想的吧?”
“没错,我原本是打算将古斯曼商会据为己有,反正古斯曼那家伙也没有子嗣。但是商会要有财产,才有侵占的价值。”布鲁诺大言不惭地挑明,“艾力克,你的祖父是一个很有主见又身经百战的人,但也不过是船底的一颗螺丝而已。他死后古斯曼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一意推动大规模的事业计划,结果只是一再的失败。匈牙利的铜山、贝缅的银山、弗兰德的毛织物工厂,栓子一个个松脱,古斯曼商会这条船只能往下沉沦了。”
“……其他的船员怎么样了?”
“都是你的错。”
“又是我的错?麻烦你说清楚,我是哪里错了?”
“你连那些家伙的好运都一并侵占了,所以是你的错。”
艾力克觉得吸进鼻子里的空气仿佛变成了固体一般僵硬——布鲁诺把其他六个船员都丢进海里了,而他们没有艾力克那么好的运气,没能游到岸边。
布鲁诺一边打开手上巨大的包裹,一边紧盯着艾力克,手指宛如弹风琴似的舞动着。
“只因为你的狗屎运,便让别人辛苦筹划的计策都付之一炬,这种人不能活下去!”布鲁诺的眼中燃着憎恨的烈火,“被丢进冬天的波罗的海竟然还能活着爬上岸?别开玩笑了,要是一般人早就死上五、六次了,这一回我要让你稳稳地走上黄泉路!”
包裹松开了,布鲁诺手上拿着的是一把双棘矛。双棘矛是枪的一种,但是矛尖的左右两边有着像鸟翅形状的突起物,这种突起物非常笨重而锐利,足以杀人。艾力克从不知道布鲁诺会使用这种武器。
“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布鲁诺露出他特有的半月形笑容,“而且你将会带着你躲不知道的事情死亡。我已经告诉你许多事了,接下来就没这么好了。”
他的笑容瞬间凝固,双棘矛同时晃动。
艾力克将身体往右移,双棘矛的矛尖贯穿半空,一侧突起物掠过艾力克的上衣,布料被撕裂的声音却被双方的喘息和脚步声给盖过了。
甲板上不断地发出杂声,双方的位置互换了过来。艾力克猛然挥棒,锁定布鲁诺的脚划出一个又短又尖锐的弧度;但是双棘矛将棍棒挡了回去,顺势一转探向艾力克的胸前,艾力克勉强挡了开来,布鲁诺的讽刺紧跟着武器的摩擦声响起。
“艾力克,没想到你到学了几招嘛!”
“我只恨自己学艺不精!”
“无论如何,只有懂得随机应变的人才能获胜!”
“没想到你有这么出人意料的正经见解啊!”
两人各自往后一条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保持大约六步之遥互相瞪视着。片刻之后,布鲁诺发出尖锐的喊声刺出了双棘矛,往右、往左、右、左、左、右,猛烈地发起一连串让人没有喘息余地的攻击。
“喂,没问题吧?”
吉塔喃喃说到,看见艾力克的左手腕上冒出了鲜血,紧接着从下巴到右脸颊也留下了一道短短的血痕。
另一边的布鲁诺却毫发无伤。很明显的,他比艾力克技高一筹。艾力克虽然还没有受到致命伤,但那似乎是因为布鲁诺有意轻松玩弄一下他。
正当骑士吉塔再也忍耐不住想冲过去帮助艾力克时,艾力克闪过布鲁诺的刺击,将手中的棍棒朝着布鲁诺的脸上砸过去;布鲁诺将双棘矛一挥,把棍棒高高地挑向半空中,艾力克顿时失去了武器。
千钧一发之间,艾力克跳向船舷捡起盘卷在甲板上的绳子,布鲁诺一转身将双棘矛刺过来,艾力克闪开,腋下夹住恰巧穿过的双棘矛,然后把绳索前端的滚轮套在布鲁诺的脖子上,说时迟那时快,艾力克用上半身狠狠地撞过去。
布鲁诺高大的身躯从甲板上倒头栽了出去。
他在冬天的夜空下划了一个大大的弧线,往波罗的海的水面掉落——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是缠绕在他颈部的绳子却把他悬吊在半空中。下坠的布鲁诺双脚眼看抵到了海面,但是反弹力使得他往上弹跳,直接撞在单桅帆船的船舷上。船身一晃动,布鲁诺便也跟着晃动,重复两三次之后便甩在船身上。
艾力克屏住气息伸手握住绳索,吉塔制止了他。
“已经没救了。”
“或许还有口气在……”
吉塔轻轻地摇着头。
“艾力克,你可能有所不知,被吊在绞刑台上的人不是窒息而死的,而是因为吊起来的那一瞬间全身的重量落在颈子上,颈骨折断而死的。布鲁诺就是这样。”
艾力克再度看向布鲁诺,笨拙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吐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布鲁诺就这样了,现在只剩下古斯曼。”
“我处理好了。”
吉塔笑了笑,扬起下巴指了指。
古斯曼在甲板的角落里,背靠着船边、手肘架在船缘上勉强撑住身体。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疯狂的色彩,看起来只像是两个空虚的窟窿。艾力克忍不住想走近他,随即又停下脚步呆立在甲板上。吉塔摇摇头。
“可怜他吗,艾力克?”
“……”
“如果你觉得可怜,干脆就让他一死了之。一旦登陆,这家伙好运的话会被处以绞刑,运气差一点的话,就会跟‘肉贩之乱’的主谋者一样遭到大卸八块的极刑——因为你虽然获救了,但是还是有六个人死在他手中,这六条人命总不能都归咎于布鲁诺吧?”
“艾力克,想跟我合作吗?”这个突兀的声音让艾力克吓了一跳,是古斯曼带着诡谲的笑容发出来的,“以前我们是雇主和受雇者的关系,今后就是对等的伙伴。你比布鲁诺更值得信赖,让我们合伙吧,利益对分!现在我们就前往哥特兰,从德国骑士团手中将海盗王的宝藏抢过来……”
“我拒绝。”
“为什么?”
古斯曼像是意外又像责备似的怒吼着。艾力克不悦地望着他,他连这种敷衍的谈话都不想再继续跟古斯曼说了。
“我没有背叛你,可是你却背叛了我,不是吗?你做了让我不想跟你合作的事,够了!”
古斯曼的两只眼睛原本像老旧的玻璃珠一样,然而突然又出现奔窜的雷火。
“不懂得接受别人好意的小鬼!只要有我撑腰,你就可以超越一半以上的人,你什么时候竟然变得这么狂妄了!”
“当我从波罗的海爬上布洛丹断崖的那一刻起。”
“小心!”
吉塔突然大吼一声,原来古斯曼出其不意地偷袭艾力克,他的右拳带着呼呼的风声掠过艾力克的脸颊,打在耳朵上。艾力克的左耳窜过一阵灼热,往后跳了一步,他的重心虽然略微失衡了一下,但是却及时稳住,踩稳步伐压低了身体。猛然突袭过来的古斯曼失去了目标挥了一个空,上半身往前倾,顺势将手臂缠上艾力克的脖子,一边咒骂着一边用力德绞紧他。
艾力克透不过气来。他在晕眩中靠向船舷,背部用力地撞击一下、两下,在古斯曼的手臂松开的那一瞬间,他抬起压在身上的人体,从肩膀上方甩了过去。
古斯曼发出叫声,那是他这辈子最后的叫声。大海将他的身影和声音整个吞噬了。
Ⅳ
“神圣夜晚”的前一天。
白色的粉状雪花无声无息地落在陆地和海面上。落在海上的雪当然即刻消失无踪,而落在陆地上的雪也来不及堆积,转瞬间就被北风吹得一干二净。虽然寒气逼人、冻得骨头格格打颤,但是在霍琪婆婆的家中,暖炉正燃着红黄色的熊熊火焰,烟囱吐着大量的烟,温暖得仿佛初春。
“哎呀呀,我虽然活了两百年,但是这次处理的手法却前所未有的幼稚啊。”
厨房传来霍琪婆婆的声音,艾力克悄悄地问珊娜:
“霍琪婆婆像两百岁吗?”
“这个嘛,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看过两百岁的人,所以不予置评。”
珊娜说的有道理。骑士吉塔笑着,拿起装满了俾斯麦啤酒的陶制酒杯喝了起来。
“现在艾力克证明是无辜的,霍琪婆婆似乎也完成了一项任务,卖了个人情给她那个有钱的外甥,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
从厨房走出来的霍琪婆婆突然对少女说:
“珊娜,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到奥格斯堡去啊?”
“奥格斯堡?”
对珊娜而言,那是一个她只听过名字的遥远地方。霍琪婆婆坐了下来,开始打开话匣子。
“我的外甥在奥格斯堡做一点小生意,为了减轻自己之前让许多人哭泣的罪孽,他打算建造慈善院,帮助病人、穷人以及一些孤儿。资金虽然充足,但是还需要多一点的人手,如果像你这样踏实的孩子愿意前去协助的话,就太好了。”
“不是住在奥格斯堡的人可以去吗?”
“那当然。”
“那我愿意去。”
珊娜的回答迅速到一旁的艾力克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霍琪婆婆很满意似的点点头。
“我看得没错,女人只要有决断力和勇气就够了。这么一来,男人再怎么样都会勉勉强强地跟上来。”
两个男人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径自交谈着:
“意大利的米兰有一个叫达芬奇的怪人,是霍琪婆婆的朋友吧?他老是想一些可以在空中飞行的机械之类没什么用处的事情,每个王侯都不理他,但是霍琪婆婆有时候会帮他出一些研究费用。”
“是年轻人吗?”
“应该已经四十岁左右了吧?到了这把年纪还没冒出头来,大概一辈子都没指望了。”吉塔无情地批评着,“他本来是专供绘画的,听说在那方面挺有才能,但是因为天性懒惰,很少动笔作画,再加上又自认不应画画过一辈子,于是成天想着一些自以为是的事情,真是伤脑筋啊。他黏着米兰公爵当一个顾问什么的,领微薄的薪水,但是总有一天会被拆穿的。”
“你知道的还真多。”
“因为我见过他。”
“这么说来,你去过米兰?”
艾力克一边抚摸着小白的头一边微微地瞪大眼睛。
“我曾经护卫一群运送琥珀的商人越过阿尔卑斯山。那是三年,不,是四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抵达米兰是初冬,来年初夏时又回到这边来,前前后后一共花了将近九个月的时间。”
“要花这么多时间啊?”
“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啊。阿尔卑斯山在初春是最危险的,因为之前堆积的雪开始松动,一个不小心就会引起雪崩。在来年初夏雪水完全消失之前,就只能待在米兰动弹不得。”
“这我就不知道了。”
艾力克回想起布鲁诺在船上所说的那些恶言恶语。从微不足道的小事到惊天动地的大事,人世间充满了各种学问,幸好自己活了下来,因为活了下来,今后还会在遇到各种不同的课题吧。
“等我休息一阵子,就要再度以霍琪婆婆的使者身份前往米兰了。这一次会取道法国,所以不用越过阿尔卑斯山,真是太好了。艾力克,你有什么打算?”
“这个嘛——”
艾力克接受了霍琪婆婆的建议。霍琪婆婆问他愿不愿意接受奥格斯堡富商的资助从事买卖,然后他再从获得的利益当中拿钱出来还给霍琪婆婆。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不知道这样究竟好不好。如果我接受权贵的资助做买卖,这样算是自力更生吗?”
“别说格局这么小的话。有才能和雄心壮志的年轻人,只消好好利用有钱人就行了。”
霍琪婆婆笑着说。珊娜也说道:
“就接受婆婆的好意吧!只要将来能报答她的恩情就好了。”
“奥格斯堡似乎是个不错的城市,但是却坐落于山中,我还是比较喜欢海。就因为清楚自己的兴趣,所以我想找个港都重新出发,而且是汉萨以外的港都,譬如伦敦或里斯本……”艾力克看着霍琪婆婆,“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你帮我介绍到某个港口去工作?等我能自力更生时,我会前往奥格斯堡去向你报告致谢。”
“到时你只要到这里来就行了,等我办完了事,我就会从奥格斯堡回到这里。我就把你安排到伦敦去吧!你就努力工作、努力赚钱,赶快把欠的钱还我。照我的判断,英格兰今后将会频繁进出海洋的。”
“是吗?海战从来没有打赢过的英格兰人,大概永远都不会有支配世界海洋的一天吧!”
骑士吉塔咯咯大笑。他虽然是个勇者,却不是预言家,没办法看透百年后的未来。
“说的也是。”霍琪婆婆很难得地没有反驳吉塔,只是点点头,但是她当然不会就此打住,“我真希望你还钱的日子比英格兰人称霸海上的日子还早一天到来。”
“是、是!婆婆,你的玩笑真是辛辣呀。”
“真让我惊讶呀,你想这样蒙混过去吗?既然如此,你身上那个刽子手的银质纪念章给我吧!那个纪念章应该够抵你的债了。”
“那是唯一不能给你的东西,因为那时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赌博赢来的纪念品,当我死的时候,我要一起带进棺材里。”
“如果你的死法能让你被好好地放进棺材里的话就好了。”
黑猫小白一边听人类一来一往的对话,一边优雅地大呵欠,在艾力克的膝盖上蜷成一团。先好好地睡个觉,再仔细想想跟谁走会最有趣吧!小白一边想着一边坠入朦胧的舒适当中。
(完)
后记
自从小学时在百科全书中知道“汉萨同盟”这个名称之后,我就一直对它抱着浓厚的兴趣。后来这个兴趣没有朝学术方面发展,反而朝着以这个蛊惑之名架构舞台的方向一发不可收拾,这大概是我与生俱来的个性使然。
开始提笔时,我才发现与“汉萨同盟”相关的日文资料少得让人困扰,找来找去只有四本参考书,而且全都是学术方面的著作,根本没有记述小说家想要知道的事情。
一九九九年的七月之后,由于世界末日没有来临,我便前往德国北部的港都进行采访之旅。当然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去,我请非常热爱北德的、值得尊敬的作家赤城毅先生,和抱着坚持的信念、一直期待作品完成的东京书籍编辑K先生,和我同行。大病初愈的我能够从未曾去过的土地上顺利采访回来,完全是拜这两位所赐。
到了当地,我听从赤城先生的建议买齐了德文资料,听博物馆的人介绍,搭上经过修复的单桅帆船,站在布洛丹断崖上,这时才终于觉得可以开始写作了。但是除此之外当然还有许多问题要解决,所以从采访到出版大概花了将近两年半的时间;如果把之前等待的时间也算进去的话,我相信K先生一定是每天咬紧牙关极力地忍耐着。
采访的过程中,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当时的欧洲在币值和度量衡的单位上是不统一的,显得极度复杂而混乱,几乎每个都市的单位和币值都不一样。这样的制度下竟然还能有那么兴盛的商业活动,让我十分讶异,此外也让我充分体会到马可波罗为什么会说“土地那么广大的帝国,币值和度量衡竟然都能统一”,而对东方的先进感到如此惊叹。
因为以上种种原因,所以虽然关于“汉萨同盟”的资料经过详尽的调查,但是由于讯息过于繁杂,我觉得书里季时引用百分之百正确的文献也没有什么意义,因此便尽可能地加以简化;在能让读者享受故事情节的范围之内,应该不会造成任何影响。此外,故事中的“奥格斯堡的富商”当然有所依据的人物,不过我在书中并没有刻意提到那个名字,这是一个无聊的游戏,如果能获读者的谅解,甚幸!
这是一个一定会出现在世界史的教科书上,但是却完全不为日本读者熟悉的舞台。我没有信心这样的故事题材能让许多人接受,但是如果您在看到这本书时能拿起来翻阅,那就是我个人最大的荣幸了。
总之,姑且不论结果好坏,我能完成这部作品完全是靠许多人温暖的帮助。除了前面提到的赤城先生和K先生之外,我也要衷心地对翻译德文资料的立教大学大学院的大木健先生和鹭坂先生表示谢意。
二零零一年七月
田中芳树敬上
注:本书的书名是从焦耳·贝鲁奴的作品《亚得里亚海的复仇》(集英社文库)获得灵感的。另外,学生时代的我因为名作《银色头发的亚里沙》而感受到复仇故事的魅力,在此要特别向漫画家和田慎二先生表达感谢之意。
《波罗的海复仇记》取材同行记
一九九九年某月某日
我是赤城毅。
如果我说他是一个小说家的异类,或许他会不认我这个朋友。
啊,算了,我怎样都无所谓。
今天,我感到非常、极度、十分、前所未有的紧张,因为我要跟那个包括《银河英雄传说》在内,写过许多名著的田中芳树一起到德国去采访,担任翻译兼导游的工作。
至于为什么找上我,别看我这样,我也曾经到德国留学两年呢。田中当时一听闻此事,便前来跟我说:“啊,那正好。目前我正在酝酿一部作品,你就陪我一起到德国去采访吧……”当我回过神来时,已经跟某出版社的编辑K先生陪着主角出门远行了。
当时我毫无异议地就接下了这个任务,可是仔细想想,这其实是一个非比寻常的工作。
一行三人,懂德语的只有我一个,我必须一手接下行程安排和沟通的工作;换言之,采访的成功与否完全压在不才的我的双肩上。
万一有个差错,即使以谦谦君子的形象广为人知的田中不发火,我相信编辑K先生也绝对不会保持沉默,更重要的是——全国百万的田中迷恐怕会群情激愤地凌迟我吧?
既然如此,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得让这次采访之旅成功才行。
绝对不准失败!
……咦,为什么电车停住了呢?
交通事故吗?这样会拖到抵达成田机场的时间吧?啊?咦?
到底还要花多少时间?
之后的事情我记不清楚了,我只记得我在四周人们皱起眉头的抱怨声中,从误点的车站全力飞奔。穿过机场抵达飞机上时,我已经满头大汗,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尽管如此,啊,我终于还是赶上飞机了——这种安心干让我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免费酒,睡得天昏地暗,完全不知道田中和K不时不安地对望,心想,把工作托付给这种男人真的没问题吗?
一九九九年某月某日
采访的第一天。我们投宿在以汉萨都市闻名的汉堡饭店,决定先参观一下城市。
市内有挂着汉萨同盟各个都市徽章的市政府厅,几座教堂、旧市街和历史博物馆。
幸好,后来的采访顺利进行,我的舌头也流利地转动着(我可是事先预习过德国的旅行导览书耶,嘿嘿嘿),堪称一切顺利。
问题发生在这之后。
“啊,那是什么?我们去看看吧,赤城先生。”
造访过学生街的旧书店、购买了汉萨的相关资料正准备回饭店时,田中看到一家店,随意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奔过去。
我赶紧跟了上去,走进店内之后吓了一大跳。
里面堆满了《美少女战士》、《小丸子》等日本动画和漫画书,但是都是德语版的。
是的,就如聪明的读者所推想的,一九九九年的德国(之后大概也一样)卷起了一股日本的OTAKU文化热潮。
这太过惊人的景象让我错愕地说不出话来,但是田中果然是个成熟的大人(?)。
“啊,刚好可以买回去当礼物。嗯,这个送给K先生和F先生。”
提起漫画家朋友的名字,喜滋滋的田中手上拿起了超多德语版的喜剧小说和动画杂志(真的有耶,有德语版的《美少女战士·特集》之类的)等等。
这样好吗?《银河英雄传说》和《亚尔斯兰战记》的作者做这种事好吗?
“对了对了,C先生的份也要买。”
我记得C先生是四人组的漫画家之一。会不会买太多了?啊,难不成是要自己用的?
这样好吗?《创龙传》和《药师寺凉子》系列的作者……啊,就这方面的作品来说倒是挺适合的。
总而言之,标榜“正常的小市民作家”的我大感困扰,于是装出事不关己的样子,但是田中却将一大堆书交给我说,哪,到柜台去结账吧!
啊,心好痛。
店里老板的眼神很明显地在说:“怎么会有到汉堡偏远地方购买日本作品的日本人呢!”让我心神不宁。
话虽如此,我也买了德国人所写的日本电影的研究书籍,偷偷地看美少女战士在关键时刻所喊出来的那一句台词怎么翻译。(顺便告诉各位,是翻成imNamendesMondeswerdeichdichbestrafen,我要代替月亮惩罚你。)
没办法跟上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愣在一旁的是可怜的编辑K。
就这样,汉堡OTAKU街的夜晚就在喧喧闹闹的情况下天亮了。
一九九九年某月某日
采访的第二天。这一天我们决定搭乘火车前往汉萨都市——琉伯克。
这是一个与作家托马斯曼有很深渊源的古老城市,有很多值得一看的地方,譬如残留有中世纪风貌的贺尔斯登门或圣母玛莉亚教堂等。
但是——
“嗯……真的要去吗?”
逛完市内的名胜古迹之后,我战战兢兢地问道,田中回答道:
“那当然,要说我们是为此来到北德的也不为过啊。”
他用严肃的表情回答,然后大概又嫌这样的说明不够,再加上了一句“绝对要去!”
可是……
田中指名要去的地方在某个岸边,是作品的开头部分,冬天的波罗的海的海面远处,可以看到渔火的画面。
如果现在是夏天,前往海岸并不特别奇怪,但是现在是隆冬时节。
出于自愿、企图站上寒风呼啸的断崖上的,大概只有我们这些疯狂的日本人了。
可是,我不能违逆身为采访主角的田中的话。
有所觉悟、拦下一部计程车的我,告诉司机我们要前往琉伯克更北、因波涛拍打在岩场上的景观而出名的——大概也是因为自杀圣地而享有盛名的——断崖绝壁。
司机瞪大了眼睛,接着小声问道:
“什么?发生什么沮丧的事情吗?还是重新考虑一下吧,人生是很快乐的。”
我知道!我很想这样尖叫出声,但是想到在空无一人的冬天海岸边是拦不到计程车的,我们还得靠这部计程车送我们回来呢,于是我用“猫一般温顺”的声音说:
“担心完全不存在,到断崖之后,等我们请!”(我的德文就是这种程度。)
司机狐疑地看着我的脸,不在多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我实在不想再写下去了。
站在阴郁的冬季波罗的海岸边的田中,大叫着“啊!灵感涌现了!”要求充当摄影师的编辑K拍下各种景象。我在一旁冷眼旁观,任凭冰冷的海风吹拂着,身体不停地颤抖。这跟作品没有任何关系。但是,我不能否认,很久以前看过的小林秀雄所写的《无常之事》的一个情节,当时掠过我的脑海。
一九九九年某月某日
采访第三天。本来预定去看不来梅,但是我建议不来梅可以走马看花,采访的重点不妨放在北边不来梅港的德国船舶博物馆。
“那边有汉萨所使用过的船零件和模型,嗯,对了,还有展示路克舰长的遗留物品。”
我漫不经心地说道,田中的眼中却闪起精光。
“什么?路克舰长?那一定要看,非看不可。我们走吧!立刻就去!不来梅就随便看过去。”
被田中的气势所压倒,我不禁有点畏缩了。
路克舰长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驾着帆船展开骑士道的征战、将联合军搞得鸡飞狗跳的英雄——但是,为什么听到路克舰长的名字,田中会如此地激动兴奋呢?
我怎么想都想不透,后来才知道理由其实很简单,这是非常田中式的做法。
田中说,他小时候非常爱看日本的南洋一郎所写的《路克传》,他的舰长生涯让田中心动不已。顺便告诉各位,《银河英雄传说》的重要角色吉尔菲艾斯,这个名字也是从《路克传》的登场人物中拣选出来的。
这么说来,田中听到路克舰长的遗物时眼神为之一亮,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吧?
那么各位读者想想,在德国的船舶博物馆里,站在路克舰长相关展示品前面的田中,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我相信读者们一定也很想知道,他的反映有多么的摧残我之前对他的崇高想象吧?
呜呼哀哉!
我的篇幅已经用完了,本想将田中的失态都给赤裸裸地写出来,但是已经没办法再写了……
作者注:本篇文章是根据一九九九年进行的、专为《波罗的海复仇记》所作的采访纪录的杜撰内容,提及的田中芳树也是虚构人物,如果与实际存在的田中芳树有所雷同,纯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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