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恐怕为的是他那时自己也有点浑浑沌沌,——也还脆弱!他那时在中学教书,而那个女的,则担任小学,他们的……”
‘哦!”我叫了一声,禁不住心跳。这个“他”,——怎么他也认识“他”!但是我立刻掩饰了内心的激动,勉强笑了笑问道,“他叫什么?”
这时候,游廊里的电灯突然亮了,我看见K的目光炯炯地射在我脸上,他的神色,严肃之中带一点悲痛。
而且,我又“发见”,不知在什么时候我的一只手按在他的臂上。
我抽回了手,又问道:“他此刻在什么地方?”
“近在咫只,远在天涯,”他微微一笑,对我瞥了一眼,“在这时代,谁知道谁在什么地方!”
“唉!”我不自觉地吁了一口气。我俯垂了头,我很想对他说,——“照你所说,你那朋友我也认识,而且我就是那……”但是我没有勇气。
而且,也许又是我的神经过敏。怎么就能断定他就是“他”呢?
我近来有点神经衰弱,这是不能讳饰的。
离开了C—S协会以后,我觉得我的心分裂为两半。可又作怪,K的声音老在我耳内作响,我的左手,曾经不自觉地按住了K的臂膊的,还时时像有物在握。
十月二十三日
疟疾大概已被奎宁针制伏了,昨天平安无事,此刻已到照例发作的时间,但也毫无动静。身体是软绵绵的,口涩舌腻,不过腾云驾雾似的状态已经没有了。
那一天热度最高的时候,幻象万千,真把我颠弄得太苦。现在还不能忘记的,就是许多人面忽然变成了髑髅:好像是在旷野,但又好像依旧在这间囚笼似的小房,一些人面,认识的和不认识的,老鼠一样从四面八方钻出来,飘飘荡荡,向我包围来了,我也被他们挤小了,气闷非凡,可又不能喘口气;然后,那些人面似乎满足了,不再进逼,却都张开了大嘴,突突地跳,愈跳愈快,终于不辨为人面,简直是些皮球了,这当儿,我又回复到原来那样大,在这些“皮球”的当中找路走;我努力搬动两脚,拨开那些滚上来的“皮球”,——卡拉拉,卡拉拉,声音响得奇怪,突然,我发见原来又不是“皮球”而是白森森的髑髅,深陷的眼眶,无底洞似的,一个个都向上,……我恨恨地踢着拨着走,想从这髑髅的“沙滩”上辟一条路,卡拉拉,卡拉拉。——后来,我的眼睛被那白森森的反光弄得昏眊了,我尽力一睁,这才看见我仍然躺在自己的床上,一张痴肥的大面孔挂在我眼前,一对猪眼睛瞪得那么大。——哎,原来是房东太太!
现在想起来还有余怖。但那时并不怕,只是恨,只是怒。
现在回忆那时房东太太那种目瞪口呆的神情,我猜想我在昏迷之中一定还胡说八道,——而且声音一定很高,不然,房东太太来干么?……真糟糕!自己一点也不知道那时乱说了些什么!
记得母亲临死以前,整整半天是谵语连篇;都是平日藏在心里的话,都是最秘密的想念和欲望,——例如,(她那时说,)有一次她准备了两碗毒药,打算一碗给她自己,一碗给那妖狐(姨娘),……这只是病人的谵语,可是姨娘就抓住这话柄,挑拨父亲对我的感情,以致终于不堪设想。
真是万分必要,让我自己也知道那时我说的是些什么话!
我问过房东太太。这肥猪不肯说。但是她的狡猾的笑影就已暗示我,她确已听了个痛快,而且我的谵语中大概颇有些“不堪入耳”的话,……秽亵,……色狂,……人家曾以此加于我身,怎怨得我病中要喊出来?如果只是这些,倒也无所谓,就怕还有别的话,比方像母亲说的——
侥幸者,那些宝贝“同志们”没有来望过病,——据房东太太的回答。
疟疾是在一天一天好起来,但是我的精神上的疟疾毫无治愈的希望。也许还是精神上的疟疾引起生理的疟疾。
可是有没有精神的奎宁针呢?我不知道。
看上次的日记,还是双十节的日子,中间隔了十多天,但好像是十多年。疟疾发作以前的七八天,现在我回想起来,确是沉重的精神疟疾磨折得我不敢自信还居然是个人了。
我相信还并没有记错:先是R在电话中问我,怎么他命令我的那件事还没有报告。光听声音,我就知道有人在R旁边说我坏话!……狗!
后来是G自称奉命“检查工作”。他居然露脸了,这倒还较为光明正大。他又居然摆出“办公事”的嘴脸来,真叫人作呕!把我磨做粉,我还永远记得他最初对我邪心不死时的各种丑态,……那时我为避免纠缠,和他提起“公事”,是谁把脸一歪说,“屁事!你答应了我,就是顶大的公事!”——可是他现在居然摆出“公事”脸来了。但尽管是“公事脸”,我看透他的心,他的邪心何尝死!他的“公事脸”,正为的他心里的那桩“公事”!他算是发老爷脾气了,既然从前软哄我不到手,现在他要我忍泪佯笑,把自己呈献上去,……这狗肺肝,我一眼就瞧透!
那时我明明知道一切申说都无用,但不说又怎么办呢?
他一面听我说,一面眼光霍霍地像毒蛇吐信,打算选中了一个要害所在,就一口咬我死。他几次用了这样的问句探索我的弱点:“那么,照你的推测,他未必在这里?”不过我也始终没给肯定的答复,我只说:“希望再多给我些材料,总可以找到的。”
当我申说完毕,而且最后一次表示了“材料再多些就不会没有办法”的意思,他突然冷笑道:“装什么佯呢?你根本就不曾好好儿去办!”
我的脸色立刻变了。这是无端侮辱,哪怕到R跟前,我也同样要提出抗议的。然而他粗暴地禁止我开口,接着说他的:“你开头就推三挨四,不肯接受命令,现在又说材料不够,亏你说得出口来!你是干什么的?材料要你自己去找的呀!哼哼,你在别的方面,倒满有经验!”
我实在耐不住了,我从没挨过这样的话,何况今儿在我跟前扮脸的,又是狗也不如的东西,我负气答道:“那么,请干脆改派别人,我干不了!”
“现在再换手,已经迟了一点。”他不怀好意笑了笑。“你说你找不到他,叫别人还有什么办法?本来不难办的事,经过你这么一个周折,可就复杂了。”于是突然放下脸,十足打起官腔道:“上头给十天的期限,该怎么回话,你自己放明白。”
我负气不再和他多说,只点了点头。为什么我要在他面前示弱?犯不着向他乞怜呵!但是他临走时忽又狞笑着说:
“照你看来,他未必在这里罢?哈哈!”
我不回答。——那时我当真还没辨出这句话的味道。
此后足有二三十分钟,我的脑筋像已经僵化。分析和判断的能力都忽然没有了,只有一些“记忆”在反复起伏。我早就疑心那天K所说他的“好友”就是小昭,可是以后接连有好几次我又见到K,我特意弯弯曲曲把话头引到他那“好友”,希望再得些“启示”;我用反激,用诱导,然而K咬定牙根不肯再多说半句话,他只瞧着我微笑。有一次他似乎急了,眼睛定定的,露出怖惧的神色,我心中不忍,只好搁开。
从这些回忆中,我又得了不少的问号,却没有半点帮助。
K的“好友”到底是不是小昭呢?说像就像,说不像也就不像。
他知不知道我是……而且和小昭过去的关系呢?也可以有两方面的推测。
干么他后来绝不肯再说了?干么又怕?……
不明白,不明白!我真给闹昏了!皇天在上,我不是不曾用尽方法去找!
但是G的几次——特别是末了一次,试探似的问“他未必在这里”,那神情,那言外之意,都有点蹊跷。莫非当真如我最初所猜度,他们所谓“情报”,压根儿就是G的鬼计,目的只在坑害我,逼我投入他的怀抱?果真如此,哼,我还不是那样容易对付的呢!
不然,就是G在利用我的还没找到,在尽量散布空气,说我“怠工”,或者甚至说我念旧,私下放走了他。嗨嗨,很好,那我自然也有最后一着。可是最糟的,现在我的确还没得到一点线索,我连小昭的踪迹也没有看到!
把G的话,前后再想一遍,觉得我的第二个猜度至少有八成可靠。我已经弄到这步田地,想不到今天我的“命运”又联系到小昭身上,造化小儿作弄人,怎地这样恶毒呵!
十月二十四日
早上就听得房东太太怪声怪气骂她的老妈子。原来是几件衣服刚晒出去,一转眼就给偷了。近来小偷之猖獗,也算开了新纪录。陈胖也被偷过,他大骂警察只会吃饭拉屎,殊不知陈胖左近那个派出所自身也难保,小偷去光顾了两次之多!米价那么飞涨,迟早会连警察也变成了偷儿。
既然是个好天,就得防警报。今天我连两腿都有力了,不怕,但是想到G所说的“十天的期限”,我又心烦起来了。倒不是为了什么“期限”,反正不过是那么一回事,凭我这一点点手腕,还不至于毫无办法;使我委决不下的,倒是问题中的小昭,找他呢还是不找好?
今天似乎我有预感,一定可以找到他。昨天我还不是这样的,也有点怪。
如果我的疟疾老不肯好,那倒自然而然把这问题解决了;可是偏偏那一针奎宁太灵,非要我去正面解决那问题不可。
好罢,要来的终于要来,就由它来罢,反正我心中已有个底稿。
有两个人是我初步工作的对象。一个仍旧是K,另一个便是那位形迹可疑的“前委员太太”。我相信K的心里一定有不少东西,从前还得怪我勾探的方法不曾到家;我又不相信舜英会那么“安分”,就只找到了萍和我——两个旧同学,她那里也一定还有些“材料”可供我的参考。
正待照计行事,不料F来了;我只好“欢迎”他坐下。
看见F的面色有点不对,我就笑着说:“同志,谁给你气受了呢?在姊姊面前,你不妨说一说。”近来F一见我,总有几句牢骚,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我用了这样一句关心之中带点调侃的话,后来就变成了亲昵的开场白。可是今天不知为何我自己也觉得说这句话时声音颇不自然。
尤其因为F只用淡淡一笑来回答,使得我们中间的空气更觉滞重起来。
我那时的心情,也并不开朗,我有我自己的烦恼;但要在人面前逞强,已成我的习性,所以即使我的半真半假的态度已经引起F的误会,我也不愿加以解释。我凝眸看着F,希望以温柔的眼波来补救我口吻俏皮给他的损伤。
“我想我们以后很少见面的机会了!”F低声说,脸色更加颓唐了。
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确使我的心一跳,但不自觉地又抿着嘴笑。
“我调了工作了,命令——是昨天下来的。”
“哦——”我松了一口气,“调到哪里呢?离这里多远?”
“不远,是××区,公共汽车也只消个把钟头。表面上看来,工作是差不多的,但是我感觉到内中有阴谋。”
“你感觉到内中有阴谋?”我有点吃惊。
“我知道有。原因之一,恐怕是——”他朝我看,但又避开了我的目光,“恐怕是为的近来我和你太——接近!”
我忍不住笑了笑说,“这就怪了!”但是看见F那样恳切而严重的神色,我又乘势改口道:“干他们屁事!难道我就……
爱跟谁接近些,是我的自由,谁也管不了!”
“可是,”F的眼光移到我脸上,眼光里分明有感激的意思,“就为的管不了你,所以在我身上出气了。”
真不料F有那样“老实”,我只好报之以苦笑。同时,他这人的爱唠叨而又缺乏刚强的气质,尤其是他那种常常把“自己是无可奈何”作为前提,从而只可发发牢骚的脾气,使我对他虽有同情,却不能尊敬,虽有怜悯,却又感到一点可笑。我懒得开口,只用若即若离的一盼,去安慰他。我又抑制下渐渐高起来的不耐烦的情绪,把态度更加弄得温和些。“还有一个原因,那尤其岂有此理!”F的声音提高了,似乎不胜忿慨,可又顿住了话头,向我反问道,“大概你早已知道了罢?”
我摇了摇头说:“生了几天病,消息隔膜得很。”
“哎哎,我忘了那几天你正在病中——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F的神色又像“无可奈何”,又像达观,总之是气平了些了。“还不是为了钱,为了分赃!上次那个姓钱的大囤户的事,你是知道的;可是最近这几天,大大小小各项物品的囤户陆续查到了七八个,一律如法炮制,瞒上不瞒下,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这笔款子,确数不知,但总在十万左右,这都是他们几个人一口吞了,我们下边广大同志连碗边儿也舐不到,你想,这就太不像个话了,是不是?然而,气人的事,还在后边呢……”F顿了一下,然后把嗓子压紧些,加速了语调,“那七八位中间,有这么两个,神通广大,什么都有办法,他们和这边居然对上了劲,打伙合作,他们是有钱出钱,这边是有力出力,事业的范围也扩大了,不单是囤积,还带走私,仇货进来,土产出去,两面都做。嘿,事情倒也不是咱们这里的新发明,前年我在××早就看见得多了,可是××的作风总还算公道,同志们大家都出了点力,不论多少分到些,总也是大家都有份了。我不过是举个例子的意思,把这话对常在一块的同志们一说,这可就坏了事了!……”
F搓着手,满脸是委屈的表情,眼光定定地望住了我。
“难道他们公然给你个处分么?”我接口问。
“那还不至于,事情是——第二天小蓉一见我,就说恭喜我要发财了,我当时心上就一怔。这话中不会无因。再过一天,就是昨天,命令下来,我调了工作。你说,这中间蛛丝马迹,难道不够显明?我担心事情还没有了呢,他们一定还要找我的岔子……”
“也许不会的,”我只好安慰他,可是他那种慌张失措的神气只有增加了我的鄙夷之心。“况且你的新工作也不比旧的坏些。”
“哪里,哪里!”他叫屈似的喊了出来。“不然!你知道××区是……”
“是学校区,我是知道的。可又有什么不好呢?”我自己感觉到我的不耐烦已经情见乎辞,但是也无心加以掩饰了。“问题就在这里。”F叹了一口无可奈何的气。“我最怕在学生中间做工作,我也做过一个时期的学生工作——很糟!”
“成绩不好呢,还是太好?”我忍不住笑了。
“问题还不在这里。难处是:报告不容易作。如果你严格,那么,除了党员和团员,几乎每个学生都有点像异党份子,甚至党员团员之中,除了少数拿津贴有任务者而外,大多数也都像有点形迹可疑。如果你放宽了去看,那就没有一个学生是成问题的,他们全是纯洁的,不过血太热了一点罢了。可是上头要你作报告,你总不能说全是,也不能说全不是呵!这取舍之间,我简直的毫无办法!”
他苦着脸摇头,叹一口气,然后两脚一伸,身体往后靠在椅子上,眼光定定的,盯住了我的脸,似乎乞求我的原谅。
我微微颔首,心里想起了自己在学校时代身受的经验,同时却又觉得F这人虽然很猥琐而且懦怯得叫人生气,但也还有几分可爱之处——人性尚未完全失掉。我很同情地问他道:
“那么,这一次你打算怎样?根据你过去的经验——”“根据我过去的经验,”他抢口回答道,“也只有往多处报呵!”
“哦!”我忍不住惊叫起来,像见了毒蛇似的有一种又恐怖又憎恶的感觉,我还不自觉地将身子往后缩了一下。
可是F苦笑着接下去说道:“这也是无可奈何。要保全饭碗——不,简直是保全生命,你不这么办又怎样?”他迟疑地伸出两手,看了一眼,又合掌搓了一下,嘴角上浮起了又像自嘲又像苦痛的冷笑。我的眼光跟着他的手的动作,我仿佛看见这一双手染有无穷血污,我的心跳了,我忍不住也看一下自己的手,突然意识到我自己的手也不是干净的,……而且我还不如他肯坦白承认为了要吃饭,为了要性命!我霍地站起来,恨声叫道,“这简直不是人住的世界!我们比鬼都不如!”
“不过有时候我也退一步想,”F也慢慢站了起来,“反正我不干,想干的人还怕没有么?他们还不是也往多处报?
……”
“哦!嗨嗨!”我听着自己的笑声不禁毛骨耸然,“得了,得了!F,你这倒是心安理得的好方法!哈哈!”我故意抿着嘴笑。
“但是也不能尽然。从前我那样干的时候,晚上老是做恶梦,而且白天老觉得背后有人瞪眼切齿冷不防就会打我。现在我不是心理有点变态么?常常疑神疑鬼,医生说是怔忡之症。这就是那时种的根。我猜想他们一定知道我有这个病,所以把我派到××区去,就是存心要送我的命!可是,你代我想一想,除了接受命令,我又有什么别的办法?”
他喃喃地一边说着,一边就往门口走。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箍紧了似的,一边看着他,勉强安慰道,“何至于此!太悲观也不必要!”
他站住了,望我一眼,指着自己的胸口说:“你不曾看见这个心……希望也是空的。恐怕从此以后,我们不能再见了。”
我抢前一步,伸出手给他,可是我说不出话来。他抓住了我的手,轻轻握着,却又一点一点加重。我觉得他的手跟冰一样冷。
他轻轻放了我的手,说不出是什么味道的笑了一笑,就走了。
我懒懒地走到床前,一扑身就倒在床上。我觉得我的疟疾又在发作了,然而并不是;不过心里像有一团火,要先把自己烧掉,然后再烧掉这世界!
十一月三日
我们都奉到命令:“工作”加紧。我们内部的情形,就好比是粪坑里忽然多了几条蛔虫,弄得那些“金头苍蝇”终天嗡嗡的,没头没脑乱撞。谁也不明白那几条“蛔虫”心里存的是什么谱,甚至连它们的嘴脸也还不大摸得清。不过,从“金头苍蝇”们的交头接耳中,知道这批宝贝就是人家称之为“叛徒”的家伙……出卖人头,……将来还不是兔尽狗烹,可不是我早就见过?同事中间口齿刻薄的,背后就管它们叫“叛徒”……
有一种骇人听闻的阴谋,正在策动,……这结果会影响到……
而我们的奉命“加紧工作”,就是为了要使后方和前线配合起来,……真他妈的,怪不得陈胖那天听我讲到舜英的行动可疑,就叫我“莫管闲事”!而且怪不得每逢提到她丈夫何所事事,舜英总是吞吞吐吐。
风闻最近这几天,各处都在大规模“检举”,光是×市,一下就是两百多!昨天听说我们这里也“请来”了几位,“优待”在……
雾季算是开始了罢?昨天我在某街一数,新开张的,赶紧装修正待开张的,房屋尚未完工但已经贴出大张布告,说某日准可开张的商店,单这条街上,就有十余家之多!嗨,市面繁荣,天下太平!
一位带点远亲的同乡,花了二三千法币挖得一个铺面,又花了千把法币装修,开间之狭,见所未见,可倒还深,就像个竹筒,房租每月得七八百。前天偶然走过,进去瞧了瞧,嘿,就好像一竹筒的蜜蜂!我买了几样小东西,一算,五六十块,谁知道那位同乡老板却看见我了,便不肯收钱,满口谦恭道:
“一点小意思,您合用就尽管拿去用!”
我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到底是同乡而且带着点儿亲,但一想,他的钱也来得容易,干么要我替他省?
那天在街上又碰到舜英,打扮得真漂亮。
她近来的神气跟刚到找我的时候,大不同了,一定是工作顺利……
哈哈,我把这几天里冷眼看到的,无心听到的,合起来一想,忍不住就狞笑。看见人家现出原形来,我就乐,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缘故。
雾季开始了,敌机不会来了,但是血腥气倒又在“太平景象”下一点一点浓重起来。也许是忙于“大事”罢,我个人的事倒被他们暂时忘怀了,“十天期限”已过,我托陈胖代请宽限,居然照准。
十一月四日
早上十时,刚到了轮渡码头,就听得放警报。我一看,满天愁云,就料到敌机不会来市空,——据他们说,就是天气好也不会来的。
但是我不能断定K的想法是否跟我一样。也许不呢,那我要不要过江?
我在乱哄哄的人堆里找他。没有。
在迟疑不决的心情中,上了趸船,前前后后挤了一通,也不见他的影踪!
可是倒又拉了紧急警报了。怎么办?回去呢,过江?
也许他倒先过江去了呢?反正我好久不洗温泉浴了,要是他不来,我就逛半天也好;不过今天这警报真真不巧。
果然K上了这警报的当。直到午后三时我正待回去,他却到了;他目不旁瞬,下了车,就直奔弓桥。我远远地跟住他,忍不住暗笑。到了桥上,他站住了,装出悠闲的态度,东张西望,却始终没有看见我。后来他朝桥头那点心铺看了一会,似乎打算进去坐守,但终于沿着那小小石路,到所谓“公园”去了。……当我悄悄掩到他背后,伸手轻轻按上他肩头的时候,他那突然一扭身转脸向我的神气,倒把我吓了一跳。
虽然已经看明白是我,他那脸上的筋肉仍旧不曾松弛。
我那只手顺势从他的肩头往下溜,直到我的和他的两手相合,我轻轻挽住了他的。我不说话,只抿着嘴笑。
我们是在一所房子的旁边,一丛竹子隔开了我们和那房子,前面一片草地,有几个孩子在那里玩耍。地点倒很幽静,——但可惜太幽静了一点,容易惹人注目。
“你几时来的?”K微笑着,“警报误人,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故意不回答,又抿嘴笑了一笑。
K的眼光落在我和他相挽的手上,凝神瞧着我手腕上的表,自言自语道:“哦,已经三点多了。一忽儿天就要黑下来了。”
我忍不住格勒一笑。他抬眼惘然望住我,那神气就像一个小孩子受了大人的没头没脑的一喝。“天黑下来怕什么?”我轻声地问,同时我那挽住他的手略为用劲地握了一下,“难道不好在这里过夜么?”
我看见他脸上的肉跳了一跳。他很快地瞥了我一眼,就别转脸去,望着草地上那群孩子说:“看他们无忧无虑,多幸福。”
“咱们也玩儿去罢。”我一面说,一面就放开了他的手,走向草地那边去。
到了弓桥边,我回头对K笑了笑,就跳上一条渡船。
他坐在我对面,眼睛定定的,似乎有什么心事。
云罅间透出来的阳光,斜斜地落在岸旁那崖壁上,把一些常青的灌木烘成闪闪的金碧色;渡船顺流而下,桨声轻缓,仿佛要催人入睡。我们都不说话,可是有意无意地我们的眼光时常碰在一处,这眼光似乎都表示了这样的意思:啊,怎么你不开口呢?这样默然相对,怪不好意思的!
我故意逗他,只抿着嘴笑,却不开口。
终于他憋输了,迟疑地问道:“你有事没有?”
“呵,”我笑了笑,“没有。”
“可是那天你约我的时候,好像说过有什么事要和我谈谈呢。”
“哦,这个么?”我故意吃惊似的说,“要有,就有,要没有,就没有。反正是随你的欢喜,——你爱有呢,爱没有?”
他看住我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似乎我的每个字他都在掂斤两;末了,他微微一笑就嘬起嘴唇,轻轻吹一支歌曲。他这一微笑,使我有点怅惘,我猜不准他把我那几句话下个怎样的解释,我还得再逗他一下。
可是口哨声在不该停止的地方戛然而止,他把头凑近我这边,轻声然而很认真地说:“有一点事情,请你帮忙,可不知道你肯不肯……”
我微笑点头,等候他再说下去。这时候,渡船正到了一块突出的岩壁的左近,而前面一箭之远,却有另一渡船,满载着七八个人,嘈杂地有说有笑。他突然指那岩壁说,“这下边停一会儿,好不好?”可又不等我回答,就吩咐船家把船靠到岩壁之下,岩下倒挂的常春藤拂到我们脸上。我移坐在他身旁,也轻声说:“什么事呢?倒不是我肯不肯的问题。”
“有一个朋友,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想请你打听一下他的下落。”
真不料是这么一件事,我倒怔住了。而且,他居然把这样的事来托我,这算什么?但是也没有理由怀疑他的诚恳和坦白。我不自觉地又点头微笑。他顿了一顿,这才又说到:“此人是H省的口音,年纪有二十七八,身材中等,方脸,眼睛不大不小……”
“可是他姓什么,叫什么?”
“姓张,”K的眼光总没离开过我的面孔,“不过我也并不认识他。”
“哦,”我忍不住抿嘴笑了笑,故意打趣他道,“想来是通通信就做了朋友的罢?”
“倒也不是。另外一个朋友和他很熟。我是受人转托。是这么间接又间接的,所以——”
这分明是鬼话了,我不由的笑了笑。K的话头也立刻缩住,神色有点不安。我看定了他的脸,很想对他说:“你又何必这样吞吞吐吐?难道你还看不出我对你的一番意思?”我感到空虚。但一转念,我也就对他谅解。他有他的理由不能太莽撞。我轻轻叹了口气,挨近他的身子笑着说:
“怎么你就想到要我帮忙?怎么你就想到我——对于这样的事,能够帮你的忙?要是我不帮,你又怎样?”
K也笑了,却不开口,只把眼光罩住我,又轻轻伸手,盖在我的手背上。这一切,比说话都有力量,而且,比说话尤其巧妙。
我抿着嘴对他笑。可是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又问道:“你那朋友——就是认识那个人的,大概就是上次你说曾经共过患难,最知己的那一位罢?”
“不是!”口气是很爽利,毫无问题的。
但是他的眼神有点不大对,这可瞒不了我。大概他自己也觉得了,赶快又接口道:“那是一个女的。”
不论他这话是真是假,他这一申说却刺痛了我的心。如果他说是一个男的,那也许我的反应会不同些。那时我的脸色一定有点变了,所以他又说:“这女的,就是那男的爱人。
我是在一个朋友那里见过这女的一两次。”
我觉得好笑,皱了眉头。这时我当真有点生气了。难道我竟是坏透了顶的,只配给人利用,却值不得告诉半句真话?我自己知道我还不是这样的贱骨头,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我还懂得一点呢!我越想越气,却冷冷地说道:“K,不跟你多说废话,这一件事,我没法帮忙你!”
这意外的变局,可就将他怔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直望住我。
要是他也跟我呕气,那倒也罢了,但这么一副嘴脸却叫人难受。我苦笑了一下,抓住他的手,转换了口气说道:“你想,这样没头没脑的,叫我怎样打听去?连人是几时弄走的,你还没告诉我呢!”
就同没有听到一样,K的脸部表情没有变动;然而他那瞪得大大的眼睛,冷光逼人,使我感到局促。忽而这眼光收敛了,K很自然地说道:“事情发生在大前天晚上。那位朋友在他自己的屋子里写信,听得有人叩门,那门本来就不曾上闩。他刚问得一声‘谁呀?’就有三个人推开门进来了,一人在前,二人在后。第一个进来的只问了句‘你是不是姓张’,后面的两个就露出手枪指定了张,喝道,‘不许动!’他们先搜查张的身上,什么都没有。第一个进来的,又在房内各处搜查。房内只有一床,一板桌,两个凳子;一口竹箱里有几件破衣服。桌上的几本书都是市上公开发卖的。他们拿起那封写了一半的信,看了一会儿,又撩下。末后,把书和信统统拿了,带手枪的两个就喝道‘走’!这时候,张这才问道,‘你们搜查,逮捕,有公事没有?’回答是‘不用多废话’!张又问:‘罪状是什么?’第一个进来的那个就咆哮道:‘你怕没有罪状么?乖乖儿走罢!’他们三个就把张带走。从此不知下落。”
K说话时候的神色,始终是那么冷静,那么坦白。我没有理由再跟他呕气,然而也不能就此饶他。当下我就似嗔非嗔地说道:“啊哟,刚才还说是间接又间接呢,可是逼急了你说起来,就同你当场目睹一样!”说完,我又抿着嘴笑。“哎,你真是——太那个!”K忽然脸红了,“事情发生的时候,还有一个女的在场。我是从她那里听来的。”“嘻嘻,又是一个女的!”我只不住笑出声来了。同时,我把那只被我抓住的手重重一握,却又猛然洒开,低声问道:“K,你——这样,支支吾吾的,却又何苦;你叫人家办事,却又不尊重人家的……”
我咽住了话尾,把脸别开;可是我觉得我两只手都被K抓住了,K的手是热辣辣的。我再回过脸来,恰好看见K两眼发光,声音带着激情对我说:“谁要是哄你,就不得好死。原来只有一个女的。当场目睹的,就是那位朋友的爱人。”
“可是她没有事么?”我知道我脸上的神色一定还没有恢复常态。
“没有。她那时要求同去,他们不答应。他们还冷笑讥讽道,‘不用性急,你的机会在后头!’她跟在他们后边,走过了半条街,到得十字路口,看见另外有三四个人,在那里守候。好像都是带了手枪的。两边合在一起,他们就雇人力车。内中一人举枪拟着那朋友的爱人,厉声喝道,‘滚开,妈的,’她只好退后。人力车转入横街。过一会儿,她偷偷地再跟上去看时,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我不出一声,只是静听。我感觉得他已经放开了我的手。
倒挂的常春藤枝在微风中轻轻招拂。桨声响处,有一条渡船缓缓驶过。我折了一段绿条,无意识地拗弄了一会儿,就投在水中。
“走罢,往堤坎去!”我招呼那打瞌睡的船家。
我和K还是并肩坐着,很自然的靠得相当紧。K的眼光似乎常在我身上溜转,可是当我注意搜索那眼光的动向时,却又觉得不然了。他的眼睛像两个深黑的小洞,深不见底,但洞口有柔和可爱的清波。
K谈起他童年时代的一些故事。
干么他要提那些陈年旧话?我好几次设法引开去,我喜欢谈“现在”。而且我还有一件心事未了……我微微感到烦躁。
“你那知心的朋友,现在有了消息了罢?”在极短的沉默时间,我蓦地这样问了一句。
K好像一时想不起来我问的是谁,他狐疑地看了我几眼,然后恍然一笑,但又立刻堆上满脸的浓霜,长吁一声道:“你问的是他么?现在,当真应了那一句话,近在咫只,远在天涯了!”
“嗳,你自己听听,你的口气就像个失恋的人儿似的。”
K只是苦笑,不理会我的揶揄。
“可是我倒已经知道他是谁,而且,在哪里。”我开始设法用话哄他开口。然而他摇了摇头,只回答了三个字:“不见得。”
“当真不骗你。前几天遇到一个旧同学,随便谈谈,就谈到了你那知心的朋友,……”
K的眉毛突然一耸,眼睛也睁大了;但随即笑了笑,在我手掌上轻轻拍一下道:“全部是鬼话!他就没有女朋友,除了那个——”
“那个从前的爱人,是不是?”我紧跟着逼进去。“然而你要知道,我那旧同学就是他从前的爱人的同学呢!”
“哦,那个,——那我自然不会知道的。”
“所以,关心他的,也就不止你一个;你有什么消息,也该告诉别人……”
“没有,”K摇头说。沉吟了一会儿,又说,“当真没有。”
沉默了一些工夫,我又转换话头:“K,报馆里的工作是几点钟开始的?有没有时间去看一场电影呢?”
“时间是冲突的,不过要去看,也未始不可以。”
“我有一个同乡,定了你们的报。他又不看,可是提到报纸,他总翘起一个大拇指说,到底是财神爷办的报,不错。”
“他又不看,怎么知道好歹呢?”K淡淡一笑。“可不是,妙就妙在这里!”我抿着嘴笑了。“不过他所中意的,是你们的纸张;他定了你们的报,专门拿来包东西,哈嗨!”
K也出声笑了。“骂得痛快!”他一边笑,一边说,“可见我们的工作,不值一个屁!说来是够伤心的。”
“啊哟,怎么倒又惹起你的牢骚来了?”我表示抱歉。“今日之下办报的困难,我也晓得一点。忌讳真是太多了。谁也怪不了你们呵。”
这时候,渡船已经到了埠头,K站了起来,朝我看了一眼。
我笑了笑说道:“当然回去!”
后来,K又几次提到那桩“无头公案”,一定要我代为打听。
“看你那么着急!”我取笑他道,“倒好像是你的爱人?”
K急忙分辩:“受人之托,不得不热心。”
“啐!谁说你不是受人之托?”我真想打他一下,“可是我呢?”
K楞然有顷,这才慌忙地认真说道:“你也是受人之托,所以也不得不热心。如果你有什么事要我出点力,我当然也热心。”
“当真么?”
“好像我在你眼里还不是什么油腔滑调的人。”“哦!”我瞅了他半晌,决不定主意,但终于也说了一句,“那么,我也要托你代为——打听一个人!”
K微笑望了我一眼,慢慢答道:“我知道你要打听的是什么人。可是你将来一定能够明白,我没有在你面前撒过谎。”
我们四目对射,忽然同时都哑然失笑。
K还要去制造“包东西的纸”呢,所以我们也就分手了。我望着他一步一步走远去,忽然有一个强烈的冲动,逼我叫他回来。我高声叫唤他,几乎引起了路人的注意。当他跑回到跟前时,我只有抿着嘴笑,我想不起为什么要急巴巴地叫他回来了。K却冷静地站在那里,等候我说话。
突然我得了一句话,不暇考虑,就说出来了:“K,我给你介绍一个爱人,好不好?”这话刚一出口,我这才像清醒过来,不觉脸上一阵热辣。
但是,K的反应却又把我的忸怩消除掉。他以十分自然的口吻答道:‘好!不过这问题,今天是没有时间细谈了。”
“那么你,有没有爱人呢?”我爽性再进一步。
这时候他却笑了,他说:“我自己也不大弄得明白:远在天涯,近在咫尺罢!”他抓住我的手握了一把,就转身走了。
我记得这是第三次我听到他说这八个字。这该不是毫无意义的罢?但是我猜不出其中的奥妙。K这人是有几分“神秘”的,不过我还是喜欢他,——不,简直是多见一次便增加了一分痴心……为什么?都是因为太寂寞,都是因为天天接触的全是太卑鄙,太恶劣。
于是我又想到K托我的那件事了。事情太平常,当真去打听,也还不难得个下落。只是——为什么中间又夹一个女的!K的话如果全部真实,——不,关于那个女的一部分,我就不能无条件相信。
我越想越不高兴,我倒要见见那女的是怎样一等脚色!
浑身烦躁,头也有点痛了,但是我不能驱走那些不愉快的思想。
什么在另一朋友的地方见过一二次,——我才不相信呢!
我要当真去管这样的“无头公案”,那真是傻子!对你半真半假的,你去出死力干么?
我相信我能够赤忱对待别人,但是要看他是否对我有半点昧心,——半点的半点也不行!
十一月六日
舜英夫妇新搬了家,昨天她来邀我去玩,并吃“便饭”。
嘿,舜英真真阔起来了。昨晚那样的酒席,她还称之为“便饭”;而且,她这新公馆也的确大有可“玩”。我总算开了“眼界”。
要不是她带我去,光找门牌,也许得好半天;新公馆是缩在一条巷子里的,巷口几间七歪八倒的破房子,大概还是去年大轰炸后的孑遗,不过居然也有人家住在里边。通过那小巷的时候,舜英谦逊似的说:“进路太那个了,真不雅观!”——可是,她的眼睛里却闪着得意之色。当时我也不大注意,甚至看到了那也是“剥了皮”的公馆本身时,我还没怎样注意,然而,一进门,蓦地就眼前一亮;嗨嗨,舜英当真大阔而特阔了!
在客厅门口,就看见了松生;他比从前苍老了些,一团和气跟我打招呼,倒也不脱旧日本色,但那一身功架,却大有进步,宛然具有要人的风度了。那时候,我忙中失检,竟没看见客厅门口就有衣帽架,一边和松生握手,一边迈步进去,臂上还挂着我那件“古色古香”的薄呢大衣。舜英却在我身后叫道:“张妈,给赵小姐挂大衣哟!”我这才不自然地站住了,站的地位却又在门框中,加倍显得不自然。
客厅里朝外的丝绒沙发上,早有两位男客。其中一位同字脸,留着一撮牙刷须的,哈哈笑着站了起来,远远地对我伸了伸手,又哈哈笑着,那神气就有几分——不大那个。
此人我认识。
“我来介绍,”舜英抢前一步,把手一伸,“这位是××部的……”
“哈哈,我们会过,”这人接口说,“我和赵小姐也算是老朋友了。”
“何参议是会过的,”我只好敷衍着,笑了笑,和他握手。
松生给我介绍那另一位男客,——周总经理。此人四十开外,圆圆的脸,皮宽肉浮,一听口音就知道是我的老乡。
照例的应酬话,在这大客厅中响亮起来,几乎每句话都带个笑的尾巴,然而非常公式。我冷眼看客厅中的陈设,又注意到三分钟之内,进来倒茶的当差,就换过两个,其中之一还是下江佬呢。
电灯光射在家具的一些返光部分上,熠熠生辉。特别是那两幅丝织闪花的茶色窗幔,轻扬宛拂,似乎有万道霞光,飘飘而来。
松生正和那位周总经理谈论米价。何参议叼着枝雪茄,闭了眼,不时点一下头。我瞧那窗幔,问舜英道:“这是带来的么?”
“啊,什么?——哦,这一副窗幔么?”舜英骄傲地一笑,“是这里一个朋友送的。你瞧那料子,是法国闪光缎,可是我不大喜欢这颜色。”
“哈哈哈,陆太太,”何参议在那边偏偏听得了,“我知道你喜欢的是绿色。这才跟这一堂沙发的颜色衬的起来。”
“对啦,何参议真是行家……”下半句被笑声所淹没。
我无意中走到火炉架前瞧舜英他们拍的一张合家欢,瞥眼看见松生旁边的茶几上有一封电报,展开了一半,电码满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