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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茅盾 当前章节:14990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4

在他讲述的时候,我仿佛听见门外有脚步声,还像有人轻轻吁气。我看一下手表,觉得我该走了——我不能大意,如果为他,也为我自己。

我又一次挽住了他的手,默然有顷,这才轻轻放下,指窗外和门外,又指我的心,附耳对他说:“明白了罢?”然后故意扬声笑道:“你安心好了,——你细细考虑一下,明天我再来。”

到了门边,我再回头看时,他直挺挺站在房中央,也正在朝我这边看呢。我笑了笑,赶快走,经过外房,我留意看,没有别人,只有那看守的卫士,低了头似乎很有点儿心事。

十一月十四日

上午就去看小昭。先找到该管的值日官,把昨晚上我见R时所请准的各项,都对他说了,还问他有没有接到训示。这鬼,期期艾艾的,连说话也不大灵活,却背着脸偷偷地笑。当我问他:“要几样家具,光景都得了罢?”他竟做了个鬼脸,只说:“你回头不就瞧见了么?”

我真有点生气。光从这家伙的嘴脸,就可以猜到他们背地里在怎样议论我呢!

在那外房,我看见多了一个看守,穿的是便衣。他自己报告我:他们派他来,专为支应我有什么使唤的。哼,难为他们竟这样“周到”!

小昭的房门半掩着。我先偷瞧一下,两个凳子一张破桌子果然摆在那里了,小昭站在桌边,低头凝神沉思。他这神态,猛可地又勾引起我的回忆:从前我们终于分手的前几天,他也是常常这样低头独自寻思的。

我侧身悄悄地进去,却又转身,两手在后扶着那扇门,慢慢退后一步,背靠在门上,脸对着小昭,远远给他一个甜蜜的微笑。

小昭反倒坐下了,手支着颐,望住我,上上下下地瞧。今天我把舜英送给我的那一套新行头,如数穿上了,且又新烫了头发;——为什么我要这样做,我自己也说不上,总之是觉得这样更好。

“不认识了么?怎的这样光着眼尽瞧!”我轻盈走近去,抿着嘴笑。

小昭应景似的勉强一笑,却不作声。可是看见我一脸的高兴渐渐变为怅惘,他表示歉意道:“昨晚没有睡好。”我给他一个白眼,却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小昭低声叹了口气,眼看着那小窗,喃喃说道:“说是梦罢?明明不是。说不是罢?却又比最糟糕的梦还要荒唐,还要恶毒!——刚才我到院子里站一会儿,看见满天的迷雾;哦,那么,应该说是雾中的梦了。”于是他凝眸看住我,颓然一笑。“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我半嗔半喜地瞅住他,“再说,我就不依了。你就当作一场梦,也好;反正我是清醒的,我守在你身边,有什么意外,我还不替你多留着点儿心么?……”我看见他低眉敛目,便又接着说,“我的昭,你就算是在这儿养病,我做看护,你要听我的话。想什么吃的,要什么玩的,尽管告诉我;不拘什么,我总给你想法,总叫你舒服。”

小昭慢慢抬起头来,真心地笑道:“那么,你给我弄几本书来,成么?”

“本来——”我忍不住要笑了,“病人呢,最好不要看什么书;不过既然你要了,也可以。你要什么书?”

这一下,倒把他问住了,他瞧着我笑。过一会儿,他这才说:“你替我挑几本罢,反正什么书都行。要是书有点为难,有一份报纸也好。”

我不明白小昭为什么又减低了他的要求,——这也许是信任我,但也许是对我还有怀疑;不过即使是怀疑,我也不怪他,我原是处于应当被怀疑的地位。昨晚上我已经把这一点想个彻透。我不性急,我相信慢慢地小昭会了解我的。当下我答应他,书报都有,就转换了话题。

因为已经报告过我的“工作步骤”,而且R也已口头“批准”,所以今天我不怕窗外监视者的偷听,我自由自在地谈起我和小昭分手以后的生活。但是我只选取了最光荣的一段:战地服务的经过。他凝神静听,还时时颔首,末了,他带点感慨的意味说:“抗战以后,我也跑过一些战地,和一些平津流亡学生,——不过,没有加入什么服务团之类;现在想起来,这也像是一场梦呢!”

我抓住了这机会就单刀直入地问道:“那时候,你是不是结交了一个好朋友叫做K的?”

“没有,”他毫不迟疑地回答,“当然也有些朋友,但没有叫做K的!”

我抿着嘴笑,用手指划脸羞他。

“不相信,也只好由你。”小昭似乎有点生气了,别过了脸儿。

我挽住了他的脖子,把他的脸转过来,凑在他耳朵边笑着低声说道:“我的昭,你别撒谎;这一点小聪明,我还有呢。你否认得那么快,毛病就出在这里。不过我也是随便问问,咱们就不再提了;——可是我还问你一句:这几年来,你有没有爱人?”

小昭愕然望了我一眼,我想那时我的脸大概升起了淡淡两朵红晕;他蓦地扑嗤一笑,顽皮地反问道:“如果有了,你又怎地?”

“我只想见见她罢哩!”我放开了小昭,幽幽地说。

“那么,当真没有。”

“其实骗我也没有意思,——这有什么意思呢?”“哎,你一定不相信,也只好由你。”小昭焦躁地说。“恋爱,我总算有过一点经验,——可是,后来我也就明白,我是不会有人始终爱我的。”

“这你可错了!”我痴痴地望住了小昭,只说得这一句,却接不下去;我慢慢靠到他身上,藏过脸又说道:“现在还有人——爱你!”

这当儿,房门上忽然一声响,我和小昭都吃一惊,同时霍地站了起来。

一人探头进门,却就是那个自称专为听我使唤的家伙。

我没好声气地问道:“你有什么事?”

“是我听错了,当作是在唤我呢。”那家伙狡猾地笑着,就又缩回,故意把门拉上,弄出很大的响声。

我气得脸色都变了,——那小子,我非报告上去撤换他不可。R不是明明答应我“放手办理”么?到底是谁的主意,又派来了这样的家伙?

小昭望了我一眼,将嘴巴向房门一努,轻声说了两个字:

“怎的?”

“说是来伺候你我的呢;贼头贼脑,一瞧就不是好东西。”

但是小昭似乎不能释然。他负着手踱了几步,忽然走到门边,开了门,就向那看守(卫士)说道:“喂,卫士同志,昨天看见你那副骨牌,还在不在?今天可巧多了一个人了,拿出来,咱们玩一玩。”

卫士不说有,也不说没有,只是嘻开了嘴巴笑。我懂得小昭的用意,也就不反对。卫士去拿牌,又带来一个穿便服的人,一进门就和小昭点头,好像是老相识。(过后我问小昭,才知道被捕的时候,即与此人相“识”,而且后来又“蒙”此人“好意怜惜”,曾经来“善言开异”,要小昭“觉悟”云云。)

当然是推牌九。登时热闹起来。小昭居然兴致很好。我屡次有意地瞥了他几眼,他都不曾觉得。厌倦和烦躁之感,就跟苍蝇和蚊子似的,赶去了又来。一手机械地翻动着牌,有些牌上常常会幻化出人脸,揉一下眼睛,这才认清了那是什么牌,是几点。

我想着小昭否认有爱人,也否认有一个朋友叫K……这才是太好玩呢!那天K在C—S协会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谈到他那好朋友时的一番话,我是始终记得的;在这里,小昭的影子难道还不够清晰?而且那“无头公案”中的人物,现在已经水落石出,就坐在我身边;“当场目击”的那女人,K一口咬定是“公案”主角的爱人,难道是我听错了?可是小昭否认有爱人。

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小昭这次却十分警觉,含意不浅地朝我看了一眼。人家却在推我做“庄”。也不大明白自己是输是赢,既然轮到要做,那就做罢。

然而捏着手里的一副牌,仿佛觉得一张是小昭,一张就是K;两个之中,必有一个对我欺骗,……如果都不,那么K的罪名至少是不坦白。“嗨,K,你就直说你和被捕者是好友,难道我就害了你么?怎的看人这样没眼力!”——我心里这样想,手下就把两张牌一拍,翻了过来。

这是两张倒楣的牌,故意和我闹彆扭,宛然就是K和小昭。

我赔了个通关……推牌而起的时候,瞥见门外有人影一闪,好像是个女的;当时心里就有点犯疑,可惜没有立即去看一看。

随后是午饭,开进房来。小昭瞧了瞧那四碗菜,眉毛微耸,但接着就微微一笑。我却在估计:值日官至少揩一半油,难道这一点也值五块么?

那位“老相识”有事走了,我们就邀那卫士一同吃。“马同志,”我有意要和他攀个交情,“您老家是哪里?”

未曾开口回答,他先叹了口气,……可是他很健谈,跟我所见其他的东北人一样。小昭只是静听,有一两次我对马同志说的话稍稍带点作用,小昭还不住的拿眼看我,表示了惶惑。

“马同志,”末了,我冷眼觑着那“专来伺候的”端着残菜出去了,就用最诚恳的态度问他,“今儿你输了罢,多少?”

他脸上一红:“不多,他妈的,手气不行!”可是他到底说了个数目。

“呵,”——我故意屈着手指计算,然后笑了笑说:“马同志,您输出的,全在我这儿啦!咱们原是解个闷儿,打着玩的,——马同志,可是您别多心,我手头还有呢,还原是您的,您就留着,……”我很快地掏出一些票子,也没数,约莫跟他所输的数目也不相上下,就往他口袋里塞,“别客气,马同志,客气我就不喜欢!”

这是一下闪击。他几乎手足无措了。“这哪儿成,哪儿成!”他满脸通红推让。我不耐烦似的说道:“马同志,您也得给人家一个面子,”却又温柔地笑着轻声说,“况且,咱们在这里,也算是大同乡啦,何分彼此!”

我示意小昭,要他也在旁边帮腔。小昭却妙,他拍着马卫士的肩膀说:“同志,您就算是代我收了罢!明后天咱们俩赌点子,要是我输,就不用掏荷包了,不好么?”

于是在嘻笑声中,我们把马卫士“说服”,大家随便闲谈。

但当只有我和小昭相对的时候,空气却又一点一点沉重起来。

小昭又在低头沉思了。一看表,早已两点,我还有些“手续”得去请示,也还有一二句话,要叮嘱小昭;正在踌躇,却听得小昭自言自语道:“什么意思呢?不明白。可是未必就此算了罢,还在后边,……”

“昭,你又不听我的话了!”我走到他身边,一手按住他的前额,“何苦呢?”

小昭仰脸望住我,他的眼光是冷峻的:“不过,一个闷葫芦塞在心头——要是你做了我,怕也不能不——那个。”

“昭!”我低下头去,卷发盖住了他的两眼,“再用不到‘要是’,现在我已经做了你了,我就是你了!”

觉得小昭的身子微微一震,我却笑了:“傻子!还是不明白么?你说你的心里是一个闷葫芦,你难道以为我这边的,是一个亮葫芦么?我不心烦,干么先要你心烦?”看见他想分辩,我连忙用手掩住了他的口:“多说没有用。我只告诉你四个字就够了:事在人为!”

他还要纠缠,我却在他脸上冷不防吻一下,就笑着走了。

十一月十五日

无怪小昭要屡次追问我,“这是一个什么梦”,今天连我自己也有这样的感觉了。难道我不比小昭更“闷”么:我这“葫芦”有阴阳两面,可是到现在,我自己还没弄清楚,——不,还拿不定主意,到底是“阳”对R他们,“阴”对小昭呢,或者恰恰相反?

不过我的“太极图”当然也有个中心,这便是我!而小昭是属于我的。

根据昨晚“请示”的结果,我收拾了一些必要的东西,带往小昭那里。

值日官先已接到命令,正在指挥夫役找寻一副铺板。见我到了,这家伙又扮出怪样子的鬼脸问道:“赵同志,您要是嫌这铺板不软和,那就到您家里搬您自己的……”

“别忙!”我打断他的唠叨,摆出庄严的脸色,“搁这儿罢,回头再说。”

临时我又顾虑到小昭的“情绪”了,我先得探一探。

果然我有先见之明,小昭见了我虽然笑,但这笑的内容不简单。

“哦,干么了?”我抓住了他的手,亲切地问。他这手是凉的。

他只淡淡一笑,不作声。于是我又说:“小昭,你又忘了我的嘱咐么?哎,你真要磨死我了!不知是哪一世的冤家对头……”我扑嗤地笑了。“现在我要执行看护的职权了。反正这房也还宽大,我搬进来,……免得你老是发闷,好么?”

他好像没有听懂,一声不出,直眼朝我发怔。

“虽说是上头有了命令,”我靠近他耳边轻声说,“一切优待;可是,我搬来陪着你,不更好么?商量个什么的,也方便些。”

“这是你出的主意么?”光听声音,就知道他犯了疑了。

我马上给他一个明快的答复:“是他们的主意,可是对于我们是有利的。”

“哦,这个——干脆一句话,监视!”他的神气是冷冷的。“小昭!”我心里像被扎了一针,没料到他的反感这样大,“你不应该对我怀疑……”

他立刻打断了我的话道:“算了,算了,随你的便,反正我是犯人,你是——”他忽然缩住了最后一个字,把头低下。

“我是什么?……”我冷笑,然而制不住声音已经发抖,“小昭!”

可是他又缓和了口气,而且挽住了我的肩头:“我的意思不过是,失了自由的人,万事只好听凭摆布。”

“那么,你的意思又以为——我是还有一些自由的?”

“唉!惠明,你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他忽然唤起我从前的名字来了,我几乎疑惑是我的耳朵出了毛病;但这一个名字,酸溜溜的,惹起了我更多的伤心。不过我还是喜欢听。我按住了他的手说:“小昭,你从前还叫我‘明姐’呢,可不是?我比你年长一个月,你有时就叫我姐姐,……嗳,我要你再叫一声。”

他不肯叫,然而他是在笑,——笑得那样天真;而且他那双眼睛……

我把他的手更捏得紧些,情不自禁地说:“我从没忘记,我们最后那几天,你对我说的一段话语,——即使我们中间有过千般的苦味,也该有一天的甜蜜!让我们将来忘记了那些苦的,永远记住那甜的!小昭,这是你说的,你还记得不,我可是永远记得的!”

他没有回答,可是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出他的心也在愈跳愈快呢。

“谁又料得到我们又碰在一处。从前我们看过一本话剧叫《第二梦》,小昭,这是我们的‘第二梦’不是?”

“还不能一定——哎,惠明,还不能一定说——是。”

“谁说不一定,干么还不能说一定?小昭,我要你说:一定。”

“要我说?”小昭苦笑了一下,“嗳,惠明,你忘记了我是在什么地方!”

“哪里会忘记!可是,昭,你还记得我昨天叮嘱你的四个字么?——事在人为!”

他异样地笑了笑,沉吟一下,他说:“可就是这四个字我想了半夜总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呢,又怎样‘为’?

你又不让我……”

“不让你怎的?嗨,你自己不明白你的脾气有多么古怪呢!”

小昭又苦笑了,挺起了两只眼睛,好像赌气不再开口了。

我想了一想,就婉婉地劝他道:“你既然知道你是在个什么地方,怎么你倒不想想,光是暴躁,使气,就有好处么?你到底也该相信人家这么几分,咱们好从长计较。你怪我不让你多问,可是你一开口就问我究竟怎样了局;你想,这叫人家拿什么话来回答?我要是心里有个数目,还不告诉你么?不过,我也还不是糊涂透顶了的,心里也还有个大概的打算;比方说,你且放宽了心,只当这里是我的家,你寂寞罢,有我整天陪着,你要个什么的,我给你设法。过一些时候,咱们见机而作。你我都还年青,只要咱们自己好好的,未必这一生就完了罢?小昭,这几天我的心为你使碎了,可是你还一阵冷,一阵热的,真不知哪一天才明白过来。你不应该对我这样残酷!”

小昭悄悄地拿起我的手来,放在他心口,我感觉到他的心跳得很快,我心里一阵软,但是他开口了:“明!要是真应了你的想法,那自然还好;不过——他们捕了人来,难道就是给他住,给他吃,而且,还加上一个你陪着他消磨寂寞?”

“那自然也想从你这里得到一点……”

“得到一点什么?”小昭又兴奋起来了。“明,我就是——我就怪你老是吞吞吐吐。是不是要我登报自首,写悔过书?”“也许。”我顿了一下。“但这,恐怕倒还是不必要的。”“那么,要我入党,要我也干你——嗯,他们那样的事?”

“这倒还未必。”我踌躇了一下,终于决定乘这时机说个明白,“他们要你一份报告,——一张名单;反正你知道的,就是那一套。”

“哦!”小昭倒笑了。“原来还是这一套!明,原来他们改用了软化手段,派了你来,仍旧是要什么名单,报告!他们用过刑,鞭打,老虎凳,倒吊;他们也用软哄,昨天来打牌的那家伙就满嘴巴蜜糖似的纠缠了我一半天。可是我有什么可以自首的?也无过可悔。要报告,我办‘工合’的报告倒是有,他们可以到总办事处去查。明,我早就这样回答过了,现在也不能有另外的回答。”

“你瞧你自己又兴奋得什么似的了!”我扳住了小昭的肩膀轻声责备他,“这不是讲理的时候。实际问题是他们非要不可,咱们就得想个办法应付过去。”

这句话可又将他激恼了。他重重地推了我一把道:“难道叫我撒谎诬告么?难道叫我平白陷害一些人么?”

这当儿,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股力量,我冷静得很,他要推开我,我却挨上去,捏住了他的手抿着嘴笑。

看见他静下去了,我这才坚持然而温柔地说:“一定要想个办法,小昭。你别那么气虎虎,心放定了咱们来研究,不会没有办法。”

他闭了眼摇头,然后又睁开眼来苦笑道:“你出主意我来写,好么?咱们张三李四随便瞎写一顿,这也行么?”“那当然不行,”我还是用微笑来掩饰我内心的焦灼,“回头败露出来,也还是一个不得了。小昭,你再想一想。”

小昭皱着眉头,站了起来,忽又坐下;然后又怪样地对我干笑。

这笑的内容也不简单,可是我也无暇去推敲;我装作不理会,却针对着他那复杂的心理状态,庄容说道:“小昭,你不是对你的一个好朋友说过这样的话么:当初我走错一步,而造成了我们不得不分手那局面的时候,你曾经使尽了心力,劝我救我。后来我们终于分手了,你并没恨我;隔了多年,你还是想起这件事来就难过,为的你那时没有能力劝醒我。小昭,你还没知道我们分手以后我的颠颠倒倒的生活给我的痛苦有多少。要是你能够知道十分之一二,那你也就明白,那天我听了你那好朋友的一番话以后,心里是多么难受呀!……”我停顿一下,转过一口气来,这才接下去再说,我的声音也略为提高些了,“小昭,不过虽然难受,却异常痛快!

小昭,你自然明白的:我为什么从来未有的满心痛快!”

我好像浑身力气都使完了似的,软软地斜靠在他肩上,制不住心跳。

小昭强壮的手臂稳重地扶住了我的腰部,凝眸瞧着我,——我知道他此时心中大概也是难受而又痛快。后来他轻声唤我道:“明——姐!可是当真,刚才那问题,你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近来我的脑子就跟僵了似的,怎地也不起作用了。”

我还没回答,他又急口说:“他们有没有给你期限?还有几天可以拖?”

“今天他们还催过呢,”我低声说,“不过,小昭,一二天期限的问题,我还有方法应付,只要你认明白,这件事非随机应付不可。小昭,从前你那样苦苦劝我,我没有听,造成我俩的毕生大恨,——现在我来苦苦劝你了,虽然情形完全不同,可是我这颗心跟当年你的心,也就差不多。我们的毕生大恨能否补救,就看这一次我们怎样做。”

小昭点着头,不说话;过会儿,叹口气道:“我依你,可是让我细想一想。”

“这就好了,”我站起来,“一会儿我就来。外边还有点事等我去——”

刚到了门边,门却往里开了,马同志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一份报。

我接了报,丢给小昭:“你就看报罢,一会儿我就来。”

小昭抢前一步到我身边,眼看着门外道:“不要紧么?刚才我们话很多。”

“不相干的。”我笑了笑。“他的职务是留心人们的进出。”

我转身要走,可是小昭又拉住了我的手,我回脸看他,他可又不开口,显出踌躇的样子。一会儿,他这才轻声问道:

“到底,你搬来不呢?”

“你喜欢怎样,我就怎样。”

“自然一块儿更好,”小昭说时避过了我的眼光,“只是,我知道我脾气太躁,老在一处,说不定会跟你吵。——你想得到的,在这样境地中,我的心情无论如何不会怎样好,也不会怎样镇静的。”

“那么,”我抿着嘴笑,“还是我一天来几次罢。”

“可是你怎样去销差呢?”

“放心!”我把他的手重握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我自有方法,我自会去布置。——可是,昭,刚才说的事,你再不要迟疑不决了。”

小昭点头,然而万分委屈似的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一阵软,老大不忍,想要再留一会儿“安慰”他;可是转念一想,我还是走了。我在门边飞给他一个吻,笑了一笑。

十一月十六日

早上醒来,听得院子外边卫兵们的声音,这才意识到我是在哪里。睁眼往四下里看了一会,心头迷迷忽忽的,似乎有多少事挤在那里,可又一件也想不起,——不,实在是挑不出一件来集中注意。

只是不时的独自微笑,——如果有一面大镜子让我自己照见了,我这时候的神情一定是“很成问题”……

小昭做梦也不会想到我是这样近在咫只的。我几乎想放声笑了。这边是我,那边是他,中间只隔了作为走路的一间,也就是马同志的“岗位”的所在地;然而,要是我不说,小昭永远不会知道我们两个房竟这么遥遥相对。我挑定了这一间,就因为这一间的门向着院子,谁来谁往,我都一目了然;但也有缺点,中间到底隔了一间房,小昭的动静就听不到了。而且门窗同在一个方向,都朝着院子,正如值日官所说,——

“女人家住,不大舒服。”好在我可以不管这一套。

事情还算顺利,我的“太极图”的两仪渐渐在明朗化了。昨天中午便去见R,打算报告我所以要改变“命令”而选定这间房的“理由”;真也碰巧,R在开什么会,由陈胖代见,立刻答应了我的请求。我乘机又表示不需要“专为支应我使唤”的那个人,陈胖也允为转请撤回。

当我告辞时,陈胖忽又低声问我:“近来看见松生夫妇没有?”陈胖那神气,大有视我为“同道”,属于他们那一伙似的。我当然随机应变,不但夸大了我和舜英的关系,而且暗示着我也参与密勿的。陈胖似笑非笑听着,点头,最后却挺了下腰板,扬声说道:“很好,——很好;你小心办去就是!”

这是照例的官腔呢,还是别有深意?倘有用意,那么,所谓“小心”是指我和舜英那边呢,还是指我目前的工作,或者竟是指G,——他之尚在和我捣蛋,是毫无疑问的。我一时猜详不透。但当时的情形,直问自然有所未便,转弯抹角试探又为时间所不许,只得罢休。

想来好笑,平素自负为不是女人似的女人,但这几天,我的一颗心全给小昭占领了,不论谈到什么事,好像都离不了小昭似的。他要是再没有真心对我……哎,小昭,当真你不能那么残忍呀!

皇天在上,我确是“鞠躬尽瘁”。难道我昨天劝他的那些话,前前后后,有一句不是为了爱他么?

和那位马同志的关系先弄好,是必要的;初步工作早已做了,昨天我在布置房间的时候,他来照料,乘此我又进一步下些“资本”。此人直爽,心地不坏;他告诉我,他还有个妹子,——“让她在什么公司里找到一个事,那不比她哥哥还好些?”马同志是有他的“打算”的。

一切都很顺利,除了在小昭这方面。昨天我费尽心血跟他说得好好的,谁知过了一夜,他又说“再待考虑”了。

简直叫你灰心:软说,他半真半假不理;对他发脾气,他倒对我笑。那一种惫赖的样子,叫人啼笑皆非。如是者半小时,末了,我斩斩截截,对他说道:“你说‘匹夫不可夺志’,但他们却认为天下无不可夺之‘志’;刀锯鞭笞,金钱妇女,便是工具,轮流使用;我亲眼看见,确也夺了一些人的志。现在你既不屈,下一幕就是加倍残酷的……小昭,我一想起来心就发冷,小昭,你是受不了的!”

他默然把住了我的手,神色不变,眼光依然那样明朗而柔和。

“小昭,”我拿起他的手,按在我胸口,“你既然是‘匹夫不可夺志’,那么,你也该替我想想,我现在也有个‘志’在这儿,干么你不尊重我的志。……哦,你觉得诧异么?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志就是要保全你,就是要实现你我的‘第二梦’。小昭,你自去想想罢!”

他俯首有顷,这才叹口气道:“在不能两全的时候,只好委屈你了。明,我永远不忘记你的……”忽然他激昂起来,“反正一个人终有一死!”

“可是他们还不肯让你痛痛快快的死了呢,小昭呀!”我的声音也有点变了。但这当儿,马同志却叩着门,说“上头”有命令,要我去一趟。

隔了个把钟头,我再回来,看见小昭神色不很镇定;而我的内心的烦恼,也被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们四目相看,谁也不敢先开口。

小昭慢慢走近我身边。我勉强抿着嘴笑,把头偎在他胸前;他伸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我听得他心跳的声音:沉重,但并不怎样快。我听得小昭低声说:“怎样?什么事呢?怎样?”“还不是那老调么!”我竭力把口气弄得轻松。“不过也被我弯弯曲曲搪塞过去了。……”

突然小昭一把抱住了我,低头向我耳边急促地说:“明姐,你爱我么?”我来不及开口,他已经接着说:“你是爱我的!趁现在咱们还可以天天见面,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么?……”我的心跳得厉害,我仰脸准备接受一个甜蜜的——可是,利剑似的一句话却落在我的脸上,“明姐,你给我设法弄来一些毒药!”

我浑身一跳,可是心的跳动像是停止了。我说不出一个字来。

“一些毒药,准备着。明姐!”小昭又说一遍,嘴角上掠过一个苦笑。

“你——胡说八道!”我伸手掩住了他的口,下死劲瞅着他。“谁叫你作这样打算的?该打!”但是终于压制不住阵阵涌上来的悲痛,我的声音带着哽咽了。“呀,你的性命那样不值钱了,……死得没有意思,没有代价……”

小昭的眼眶也有点红了。

我定了定神,推他在床上坐,拉住了他的手,委宛地说:“小昭,你干么老往仄路上想?未必就非破釜沉舟不可,也还有个办法。刚才回来时,我无意中遇见了一个人,——说起来你一定认识的,这是枝节,此刻不谈;我那时忽然得了个主意。昭——他们所要的东西,我已经得了。”

他惊疑地看着我,好像没有听懂我的话。我笑着又说:“这样痴痴地望住我,干么?我可不会催眠术,——要是会,倒好了。我说我已经得了的,乃是解决那件事的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看见他的眼光闪动了,我赶快拦住他道:“你且慢开口,听我说完了你再……”于是先跟他解释,不要把那件事看得那么死,“你硬说没有,那结果是包糟,”然而也有躲闪之余地,虚虚实实,半真半假来这么一份,我这面有个交代,同时再运用些人事关系,大概也就差不多,——“我的昭,这算是我的最后的努力了;你想出这么几个没甚紧要的人来,或者是早已到了人家权力所不及的天涯地角的人们,虚虚实实来一手,也就成了。不过,题目是我出,文章还得你做。”“嘿嘿,”小昭笑了笑,“明,这也差不多等于催眠术了。

……”

这算是说通了,可是我的心力也使尽了。我轻声笑着说:“催眠术要它灵验,先得被催眠的人儿一心一意信任我,听话。——昭,你再叫我一声:明姐!……咳,昭,不知我前世欠了你什么……”

过后我自想,真也自己都不解,为什么那样爱他?

夜半补记

梦中听得有人低声哀叫,而且近在身边。我瞿然惊觉,伏耳静听,啐!原来是老鼠作怪。

看表,短针在一与二之间,长针在九字上。可是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披衣起来,推门一看,但见疏星满天,院子外边过道上的守卫刚换了班。

开了电灯,对窗默坐,心头有一缕悲凉的味儿,在轻轻荡漾……

忽然想起今天傍晚的时分无意中又遇到了K了。真怪,他为什么在这左近一带跑?他远远见我,就站住了。那天在报馆里的意外发见,陡地又兜上我的心头,我别转脸,不打算去理他;可是又忍不住偷跟望一下,哪知刚好和他那灼灼的眼光碰到了,我不由的抿嘴一笑。

“多天不见了,你好么?”K红着脸走近来,看样子是很有些话要跟我谈谈似的。

可是这时候我既无工夫,也没这样的心情。“谢谢你,”我非常公式地回答,“您的……嗳,萍小姐,好么?怎的不一同出来玩玩呢?”

“哎,——怎的,你还没忘记那天的……”K有点局促,“不过,实在是误会,——后来她也就明白了。可惜没有机会见到你,她很想跟你解释呢。”

一听他倒先发制人这样说,我就壁垒森严地答道:“什么误会,我不懂。她又是谁呢?”

然而K此番竟和往日不同,处处争取主动。他上前一步,像要看到我心深处似的瞅了一眼,同时带点抱怨的口吻说道:“你和密司萍是老同学,她的事,自然你比我熟悉得多了;怎么你会不知道她另有爱人,——怎么平空牵到我的头上来呀!”

这可惹起我几分气来了;我最恨一个人不坦白,把人家当傻子。

当下我就盛气答道:“是不是,都干我屁事!……”转身就走。然而走了不多几步,猛可地又想起了一个主意,便又回身。K仍站在原处,有所深思似的看着地下。我悄悄踅到他面前,他一惊,却又料到我会回来似的,对我微笑。我低声问道:“K,你那朋友的朋友,——不,应该说是朋友的女朋友的朋友,最近可有什么消息没有?”

K连忙答道:“没有。刚才正想问你呢,可是你又生气走了。到底你打听得什么消息没有?连天我正在着急的不得了呢!”

他对于小昭这样关切的情意,可就把我恼他的意思冲散了。然而我还不能释然于他之屡次躲躲闪闪,不说实话;我还得难他一难:“有倒有一点眉目。只是那天晚上逮捕的,不止一个呢,没有个详细的姓名籍贯年龄职业,瞎摸一阵,也不行罢?你又老不肯说!”

“这个,你也不能怪我。”K满脸诚恳地辩白。“究竟他被捕以后应承个什么名字,我实在不知道……”

“可是他的本名呢,他从前的名字呢?”我再难他一下。

他可又迟疑起来了。我有点不耐烦,而且有几个路人也在注意我们了,我转身笑了笑说:“不忙,你想好了再告诉我罢。”

走了十多间门面回头看时,K已经不知去向。

我还是应该感谢K的。要不是偶尔遇到他,我就不能“触机”想到了解决小昭那个困难问题的两全其美的方法。

十一月十七日

电力公司又弹起老调来了。洋烛又临时涨价。此时对烛独坐,万念都消。院子外边的守卫室中,时时传来哄笑争吵之声,想见赌兴正豪。表上还只有八点,真不知如何挨过这寂寞的黄昏呵!

白天的事情,像电影似的又展开来了。在今晚上,记不清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因而“片子”也烂了,断断续续,老不连贯,而且像官家的宣传刊物一样,人家不愿看,它却老在眼前晃。

这是其中一个“特写”:G的歪脸和三角眼愈装得客气就愈显其阴险狡猾。他恭维我能干,工作努力,鞭子不能完成的任务,我用……来完成了;——这是什么话!我真想给他几下耳光。但除了这些无耻的狗屁而外,他的阴险部分却使人毛骨耸然,心中如焚如捣。

“赵同志,明天总该有结论罢?大家在等候你这杰作!”——这样半嘲半讽的,多可恶!我疑心我和小昭的密谋,有点被这狗嗅出来了。

忽然那歪脸扭曲得更不成话,那三角眼宛然成了金瓜锤,他又狞笑着:“喂,赵同志,几时请大家喝一杯喜酒?”

但是最使我感觉不妙的,是突地摆出官腔来说的这几句话:“赵同志,有两件事,你得充分注意:第一,给他什么工作?他不能老是闲着。你不妨提出意见来请示。第二,你自然知道,你的请求都已邀准,这个人是交给你去负责的了,你的责任可不小!”

这里所谓第二点,我愈想愈疑;这怎么能是正面话呢,这必须从反面去看,——一定还有人暗中监视我们,可恨我竟未发觉。至于第一点,当然又是难题,——我如何向小昭启齿?那一定要炸。

然而今天这黑道日的麻烦不仅这一点点呀!

此为又一“特写”:上午十时有所谓“全体听候训话”。左等右等,不见举行。窃窃私语,大都谓新近有些“发见”,将兴大狱。我觉得人们的眼光转来转去老是以我为归宿。后来,命令集合,R颠着屁股恭陪一位大员进来,——于是训话;却不料是宣布“奸党”罪恶,三十分钟内就是五十多个“奸党”。过去所谓“宁可枉杀三千,决不使一人漏网”的口号,又拿出来了。声色俱厉,俨若不共戴天之仇。

“糟了,小昭,”我心里急得什么似的,“怪道G表示客气,而且语言闪烁;当真他说的句句是反话。糟了,小昭!”

下午三时以后,最痛心的事情来了。这是今天恶运的最高潮。

和小昭见面的时候,我的心已经被黑云笼罩,几乎没有片刻的宁静,然而我又深知小昭是敏感的,我不能不装出快乐的笑脸,免得他疑虑。尽管如此,还是逃不过小昭的眼睛。

最初他不开口,后来就探询。

“是不是又发生了新问题?”他研究我脸上的神色,低声问。

我勉强笑了笑,摇头;同时心里决不定如果不告诉他又该如何。

“莫非你受了责备?”

我又笑了,拉住他的手,软声说:“什么事也没有。不过身上不好过。——是这里!”我指着胸口。“你给我揉摩一会儿就会好的。”

我决定不告诉他了。告诉他有什么用呢?让我独自负荷这痛苦罢!让它在无声中咬破我的心罢!

他依言给我揉摩了几下,忽然跳起来说道:“哦,给你看一样东西。”于是一张纸送到我面前,原来就是说好了的“虚虚实实”的单子。

如果我本来只不过是忧虑的话,看完这张纸以后,却又增加了焦灼。我当时不暇思索,就指着单上几个人名说道:“乡长,保长,地主,绅士——怎么的?怎么将他们开上去?

那——如何成呢!”

“他们不是要共党么?我没有见过,不好乱说。可是我有凭据,倒是这些什么乡长地保之流,把公家的钱,老百姓的血汗,完全共到他们腰包里去了。”

“你简直是开玩笑!”我克制不住心头那股暴躁了。“人家费尽心血,你倒拿来开玩笑,你一点良心也没有。算了,我不管了,随你去!”

似乎颇出意外,小昭怔了一会,然后恍然大悟似的冷笑着说道:“本来又不是我央求你来管的!”嗤的一声,就把那纸撕破。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但觉眼前昏黑,可是小昭还在冷笑呢!

要不是有那么多的黑影压在我的心头,我大概不会没有精神给小昭解释开这小小误会的,可是那时候我实在懒得开口,而且,我也恨他,——既然早就看出我心里不快,为什么反要呕我呢?既然他也看出我之忧悒无非是为了他的事,为什么反要故意叫我伤心呢!

我赌气不说什么话,就走了,连回头再看一眼也没有。

现在我独对这半明不暗的烛光,思前想后,不但伤心,并且万念俱灰。我预感到小昭这事,无论我怎样努力,结果是难免悲惨的。从今天的“训词”中,我已经摸到一点痕迹。

墙上赫然现出我的侧影。我痴痴地望着,这才发见胸部起伏颇为剧烈,——我有点顺不过气。三番四次,想着小昭此时不知怎样了,睡了没有;可又提不起勇气去看他去。我懊悔白天太暴躁了,但我又感到他们大概不问小昭“表示得好不好”,终究要置他于死地,那么,我若再劝小昭,将来不知他要如何恨我呢!我变成十足“骗”了他的狗也不如的东西!

我伏在桌上,让无声的暗泣来掩没我的悲痛与怨恨。……

但是我又仿佛听得小昭在和马同志说话。

十一月十八日

早晨

昨夜心境,抑悒万状;上床后翻来覆去,总不能入睡。十二时以后刚一朦胧,忽又瞿然惊觉。远远传来一种痛楚的呼号声,刺耳锥心,浑身汗毛都根根直竖了。

这声音微弱了一会儿,猛然又裂帛似的再度发作,怪得很,好像是从小昭居室那里来的!“莫非出了什么乱子?”——我这样想的时候,一个血淋淋的小昭就站在我眼前了。像有人拉一把似的,我翻身跳下床来,只披了件大衣,开门出去一看,满天浓雾,夜凉刺骨,那悲痛的呼号声分明来自小昭那间房。我的心跳得作痛,一时涌起了各种不同的味儿,脚下却早已移动,直到走进了那外房,听得马同志的鼾声,这才愕然自问道:“干么?”

可是这迟疑的心情只像电光一闪,同时我已经轻轻移步,叩小昭的房门了。

十二万分意外,门内轻声问“谁呀”的,却是小昭自己!

我侧身进门的时候,又一阵惨嗥声刺耳而来,近在咫尺。“小昭,你没有什么?”我慌忙问,但又立即改口道:“这声音怎的?我以为是你……”我挽住了小昭的臂膊,安心地笑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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