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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2

作者:路翎 当前章节:11576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在鞠躬的时候想。“是的,是的,是这件事。”他对自己说,叹息着,跟着被蒋秀菊扶着的

新娘走动,避免踩着她底纱。

老人在第二天去看了下关的产业,然后回到苏州去。

蒋淑华底嫁奁使金素痕惊动,她觉得老人是在企图尽量地在自己死前用这种方式分散一

切。

婚礼后的第四天,她和蒋蔚祖来看蒋淑华,快乐地、诚恳地请求蒋淑华给她看看“苏州

货”——蒋淑华冷淡地拒绝了。但后一天,蒋淑华不在家,她单独地来了,要求江卓伦给她

看。

蒋淑华忘记和汪卓伦说这件事。在新婚底快乐里,汪卓伦感到另外的一切是毫不重要

的,他愉快地允许了金素痕,带她走到后房去。

金素痕惊羡地笑着,赞美着房间底布置,并且赞美他底诗意的夫人。汪卓伦幸福地单纯

地看着她。

“老太爷这个陪嫁轰动了南京城,为什么不展览一下呢?尤其我多么喜欢看一看啊!”

金素痕生动地说,“总是,有一种怀念,我觉得过去是好的!啊?”她用力摇头。

汪卓伦站在房间中央(想到他是在这个房间里他便完全幸福),那样地笑着看着金素

痕,好像说:“你说的很对。但是过去,也许是好的吧,不过我不知道。我并不看重财产。

我什么都不要,真的,但是你赞美,我仍旧快乐!”“你多好的福气啊!”金素痕说,用力

摇头。

“哪里。”汪卓伦柔和地说,眼睛笑着;“这些东西,我们并不需要,累赘得很,我自

己都还没有看过。”他底笑着的明亮的眼睛说:“我怎么有时间看这些呢。”

汪卓伦搬动木箱,打开最上面的两个。他蹲下来,把貂皮和绸缎撩了一下,站起来,皱

着眼睛笑着,含着特殊的悲哀注视着金素痕。

“啊,这个……不过,我怎么好动?”金素痕活泼地说,活泼地笑着。

“你看吧。这是你们蒋家底东西——古色古香。”汪卓伦说。

“嗯,是的。爹从北京弄来,为了……现在是不容易看到的哪!看到这个,我就好像回

到从前,很远的从前去了!……”

金素痕蹲了下来。汪卓伦不再看她,为了——对妻子的贞洁。但他仍旧笑着,而那种特

殊的悲哀神情更鲜明。他觉得金素痕是应该悲哀的,因为他还追忆那个幽暗的,无可留恋的

过去。

“这是二姨姨手里的东西,你看,这是二姨姨底针线,多么好!”金素痕喜悦地说,挑

起一件小孩穿的貂皮氅来。“这个,你不知道,淑媛姐姐才想要,她为了这个还气哭过!”

她笑着,继续翻开来。“你看这个,现在简直不能穿了,要改,没有这么巧的裁缝;爹上回

说给我,我没有要,啊,连这也在!多巧多巧,看哪,红里面带黄色……”

蒋淑华走了进来,汪卓伦带着那种悲哀向她笑着,她皱着眉,注视着金素痕。

“哦,淑华姐姐,多好的福气啊!”金素痕回头,吃惊地笑着高声说;“我是一饱眼

福!看哪,你记得吗?爹说这是二姨姨底针线?从前的旧式女子多会持家啊!”

蒋淑华冷淡地看了她一眼。

“新式女子也要持家的。”她轻蔑地说,走向桌子。“可是我们是另外一种生活,另外

一种头脑了。我们也许在别人眼里是罪大恶极的,不过,淑华姐姐,是社会风气造成人的

啊!”金素痕站起来,娇媚地,抱歉地大声说,“我们总不免有时犯错,不过,人生是一场

梦啊,我们总希望世界宽大为怀,……”

蒋淑华迅速地转头和汪卓伦说话,打断了她。她痛苦地笑着,沉默了。显然的,她此刻

所处的这种不利的地位使她说多了话,伤害了她底自尊心。

蒋淑华靠在桌上凝视着地面,眼睛里有着轻蔑的、讽刺的微笑;然后这种笑容出现在嘴

旁,她凝视着金素痕底脚部,用着那样的眼光,好像她在看地板。

“淑华姐姐,几点钟了?”金素痕问,困恼地笑着。“不清楚——大概十一点。”蒋淑

华回答,看着她底脚。“啊,这样迟了?蔚祖在等我,又要急!你们多如意啊!房间真雅

致!……”她说,笑着转身,向外走时她底面孔变得严厉。

汪卓伦温和地送她出去。

“尊夫人脾气大。”在门口她向汪卓伦说,同时亲切而怜惜地看了他一眼。好像说:

“我同情你——你以为你很幸福吧?”

这个眼光使汪卓伦有了冷淡的表情。在现在他不能接受任何单独对于他的同情,更不能

接受这种同情。他没有回答,他转身,以强韧的、自信的大步走了回来。

走进房,他感到了苦恼,他做错了事。但像人们常有的情形一样,他想说明他并没有

错:他做这个是因为蒋淑华所给他的强大的幸福。

仆人在搬箱子。蒋淑华坐在桌边,在听到他底脚步声时看着门。

“这种东西!要不是为了弟弟……”她说,感到他底情绪,沉默了,看着他。

“她——其实很可怜。”汪卓伦温柔地笑着说。这几天他觉得别人都可怜。

“你不知道,她俗恶不堪!她全家堕落!而她自以为了不起,这是最坏的,我不能想到

我会和这样的人同在一个世界上!”蒋淑华说,脸变白,显然不能抑制她底激动,“你不知

道,她昨天就要看东西!我说,东西不在这里,”她露出自制的、忿恨的表情看了不安的汪

卓伦一眼,沉默了。汪卓伦站在她面前,苦恼地,小孩似地笑着。

“那么,我不应该,”他温柔地说,“我是太高兴,觉得看一看没有关系,而且这些东

西毫无意思……”

“但是,这是我们父亲底纪念,你知道我底半生。”蒋淑华凄凉地说,低着头。

汪卓伦苦恼地沉默很久。他还不知道她有这个情感,在以前,她对这些东西是特别轻视

的。

“我不应该,是的,我太喜欢,也许不应该太喜欢,但是我是这样……满意……我错,

啊!”

蒋淑华认为他怀疑他底——他们底幸福。常常是这样,说话和听话同样是很难的。她底

下颔颤抖着。

“你明白我们底家,你……明白我底半生。”她激动地说,迅速地播弄着衣角。

汪卓伦注视着她,有了怀疑。但同时他决定完全认错;不说任何话,完全认错。他恳求

地,温柔地,凝视着她。在接触到她底哀愁的视线的时候,他就严肃地微笑了。“淑华,我

曾经想,我要做一个女人底最好的儿子,也要做一个女人底最好的丈夫!”他说,带着强有

力的,激动的表情。

蒋淑华抬头凝视着他,流泪了。汪卓伦怕激动——他明白他说了什么——带着泪湿的眼

睛走开去。

十月初的一天,金素痕和蒋蔚祖到下关去收租,大部分的租钱是可以收到的,但总要金

素痕或金小川亲自去。收租以后,金素痕把钱全部地交给了丈夫,要他买一点东西,然后绕

小路进城,她告诉丈夫说,她是去找一找表姐,蒋蔚祖看着她底车子走开,慢慢地走进城。

是晴明的,温暖的日子。蒋蔚祖安静地走着,挹江门内两边的斜坡上的变黄了的草木令

他愉快。想到好久以来都淹没在女色和尘俗中,现在又能够感到自然界底变化——在尘俗旁

边进行着的静穆的,端丽的变化,他底心里充满了新鲜的感觉。草色变黄,在暖和的、金色

的太阳下,人行道树在悄悄地落叶。在城市上面,是淡蓝色的,高远的天空。天上飞着什

么,一定地、经常地飞着什么,——鹰或者鸽子;一切是这样好,这样和畅。

蒋蔚祖想到他底生活是那样的黑暗,那样的痛苦,是堕落得很深了。想到人类是堕落得

很深了,但自然界却永远柔顺、静穆、崇高。他拾了一片落叶,嗅着它,带着温柔的,安宁

的心情慢慢地行走着。

“我以前常常有这样的心境,那时候——多好。”他想:“我为什么不看见,不相信?

她是没有错的,但为何她不看见这些——这些草,这些落叶?是的,总是责怪。但是产业有

什么好处?要那么多钱做什么?人生短促,怎么能够为了金钱?留给哪个呢?留给儿子,像

父亲留给我们一样,那是无益的!并且现在人是过着怎样的一种生活啊?她怎么能够不了

解,以她底聪明,她何以能够不看到在这个太阳下,这些叶子变黄,而且落下来?”他兴奋

地想。“她到底如何?”他想避免想到她底美貌,安静地向前走去。“多不容易互相了解,

知己是多么难啊!人们底利欲的心,人们底搬弄是非的嘴是多么可怕啊!”他低声吟哦,抚

摩着黄叶,“又是一度秋色,又是一岁年华!光阴催人老啊!”

他低着头,背着手,痴幻地走着路。走完草坡,两边出现了店家,他站住默思了很久。

他坐车子到新街口,怠忽地,懒散地买了东西。想到今天是星期六,妹妹此刻要回家,

他便决心去看她,于是替她买了皮鞋。他抱着东西再坐上车子。车子离开闹市,迎着夕阳走

去。他惘怅地凝视着落日底光辉,感觉到人世底无常。

洪武街底忧郁的老宅,是沉浸在落日底光辉中。落日通过它背后的草场照着它。瓦上,

稠密的瓦楞间有绸缎般的光影;院墙上有着光辉,另一边是潮湿的,阴凉的暗影。院内没有

声音,因蒋淑华底离去而颓败了的花坛沉在阴影里,一切都显得颓败。

蒋蔚祖从蒋淑华搬开以后还未来过这里。他往里面走去,觉得有了变化,于是凄凉地想

到白衣的蒋淑华已经离去,已经有了另外的家。他走近花坛,扶起倒下的,枯萎的花枝,想

到姐姐从廊下提着洒水壶走出来的情景。他站住不动了。

但同时他好像看到蒋淑华正在走出来。她安静地、无声地提起衣裳跨出门槛,向他点

头,明亮的眼里有那种他所熟悉的哀愁的、怜惜的微笑。她好像在走近花坛,但没有声音,

没有占有空间。“淑华姐姐啊,连你也忘记了我!”他凄凉地说。于是看见了从廊下走出来

的身体笨重的老母亲。

老人在女儿搬走后更易怒,她觉得她底生活完全被别人毁坏了。她是不识字的,愚笨的

女人,她底一生,是安全败坏在粗暴的妒嫉里面了。她给蒋家生了这么多的儿女——傅蒲生

称她为蒋家底功臣,但儿女们都远离了她,并且不觉得这是不该的。

蒋淑华离开后,她更寂寞,觉得缺少了什么,因此更易怒,时常要砸东西,打佣人。她

底气力很大,她底举动使得女儿们悲伤而厌恶。女儿们有时来看她带东西给她,但很少有好

的结果——她底怪戾简直令人痛苦。老人不信任,古怪的觉得一切都虚伪,亲戚们虚伪,儿

女们虚伪,他们底衣妆和动作虚伪……

看见蒋蔚祖,她就愤怒地皱起脸来。蒋蔚祖喊了她一声,她没有答应,好像没有听见。

她注视着蒋蔚祖手里的东西。蒋蔚祖再喊她,她皱眉,明白了这些东西不是买给她的。

蒋蔚祖很孝顺,但不比姊妹们细致;他惯常顺自己底心情做事,有时对某个人特别好,

有时则不觉得他存在。他今天是来看妹妹的,因此,他虽然买了很多东西,却没有想到母

亲。

蒋蔚祖走向母亲,笑着,不觉得有错,但老人露出怒容。

“你买这些干什么?”老人厉声说,掷响着拐杖。“素痕买的。”蒋蔚祖不愿意地回

答,沉下脸,往里面走去。

“站住,你!小畜牲!又是那个婊子叫你,又是……你钱多,你家里成千累万!”

“妈!”蒋蔚祖愤怒地喊,走进蒋淑华底空了的房间,愤怒地关上了门,他听见母亲继

续发怒,发哼,听见椅子翻倒的声音,他站在房里咬牙切齿。不知何故这个愤怒特别令他痛

苦。近来他特别不能忍耐,特别频繁地经历到痛苦。在痛苦中,他觉得生活再也不能继续下

去,他觉得一切都荒谬可憎。他愤怒而恐怖,感到一切都崩溃、模糊,自己已濒于毁灭。

他想走开,但听到了轻巧的皮鞋声,皮鞋声消失在对面房里,然后,几分钟后又响近

来。面容显得特别的庄重,甚至显得严厉的苗条的蒋秀菊走进房,用明亮的眼睛看着哥哥,

走到床边坐下,然后她开灯,皱着眉,烦恼地看着哥哥。“她们都这样对我。”蒋蔚祖想。

“我给你买了一双皮鞋。”他冷淡地说,推过盒子去。

蒋秀菊敷衍地看了皮鞋,勉强地笑了一下,把它搁在床上。

“你买了多少钱?”她问。

“你不用问吧。”

“你买了这么多东西。但是,我自己有皮鞋。不过谢谢你,你关心我,在我们家里已经

没有了像你这样的人……我不喜欢二哥,他不负责任。”她带着特殊的冷静说,淡淡地笑了

一笑。显然她心里有着严重的事。

蒋秀菊再看皮鞋,这才注意到它,于是脱下鞋子试了一只。大了一些,但她没有说。

蒋蔚祖机械地看着她穿皮鞋。在她底刚才的冷静的表白后,蒋蔚祖已经不再注意皮鞋

了;他看着她,希奇她底冷静,同时觉得这冷静使他自在。

“你今天没有事?”他问。

“朋友邀我去看电影,我没有去,今天我睡在这里。”她非常冷淡地说,穿上了原来的

皮鞋;“淑华姐姐去了。”她机械地说,看着窗户。

“我刚才看到花倒了。她去了,这里没有人注意。但是刚才我好像看到了她,这是一种

纪念——姐夫多好的性情,比他们都好。”蒋蔚祖说,热情地笑着。但同时搜索地看着蒋秀

菊。

蒋秀菊忽然抬头凝视着他。这种凝视使他觉得可怕。蒋秀菊底脸上有了愤怒的表情。

“你今天到哪里去了?”她托着腮,看着桌面,小声问。“下关,和素痕一路去的。”

“后来呢?”

“后来她去看表姐,先走,我就进城……”他惶惑地说,有了某种不幸的预感,但同时

想到落日底光辉。他向窗外看了一眼。窗外已经黑暗了。

在蒋秀菊底脸上,出现了犹豫的痛苦,和某种不寻常的怜恤与温柔。她沉默了很久,看

着桌角。她又看皮鞋,然后轻轻地放下它们。

“什么事?”蒋蔚祖不幸地问。

妹妹犹豫地看着他,看着窗户,摇着头。“你……我看见嫂嫂。”忽然她低声说,痛苦

地避开了他底视线,“我在中山路看见嫂嫂,在汽车里,另外有一个男人。”她坚决地、迅

速地说,凝视着他。这个视线于蒋蔚祖是残酷的。“她,但是她没有坐汽车。……”蒋蔚祖

脸色变白,移动着身体说:“你说是什么样的?……”他窒息,昏迷地环顾——没有任何东

西可以拯救他——于是颓然地倒到椅子里面去,他底头撞在桌上。

他不动,再没有声音,蒋秀菊吓呆了;她冷静地考虑过这个消息底可能的结果,但没有

想到会这样。在她跑向他以前他突然地跳了起来;她站住了,因为他底脸使她恐怖。她不知

道会这样,不知道会这样——不知道这个爱情底致命的强烈,并且不知道爱情。

“蒋蔚祖,蒋蔚祖!你从此完了!”蒋蔚祖用非人的声音叫,然后向外面奔去。

蒋秀菊恐怖地叫喊起来,并且哭起来了。

“妈,拦住哥哥,拦住哥哥呀!”

她往外跑去,母亲走出来,怀疑地、愤怒地看着她。母亲大声叫她,但她不回答。她跑

出门,不顾一切地大声地向哥哥叫着,终于她追上了哥哥,抓住了他。

她并且把哥哥送到金小川家里,深夜里她回来,跑到每个姐姐那里,把这个不幸的消息

带给她们。

听到这个消息,蒋淑珍整夜不能睡眠。肥胖的、好精神的、然而悲观的傅蒲生睡得很

酣。在他底均匀的鼾声里,蒋淑珍,抚摩着刚刚一岁的乳儿,把嘴唇贴在他底发汗的、凉爽

的额上,想到了过去。她想到了父亲,二姨,想到了苏州,并且想到了蒋蔚祖底婚礼和蒋少

祖底逃跑。一切细节她都想起来了。这些细节清晰地唤起了她当时所有的感情。

蒋蔚祖在苏州结婚的那天,她是特别感到幸福的;蒋少祖逃跑的那天,她是曾经跪在震

怒了的父亲面前求饶——这些情绪好久就遗忘了,但现在又凄凉地出现在她心里。她想起了

蒋蔚祖底婚礼底布置,想起了她少女时代所住的房子,于是想起自己底婚礼,她吻小孩底凉

爽的额,凝视着帐顶。夜很深了,但院墙外面还有着小贩底凄凉的叫卖声,这个叫声使她悲

伤地想到了于她不相干的很多事,想到了,在南京,很多人是睡得很迟的,他们过着堕落的

生活。她听到了蟋蟀底寂寞的叫声。

她觉得大的不幸要来了,生活要崩颓了。她吻小孩。“可怜啊!”她想,“就是我自己

这样的家,也没有什么根据,种种不安使什么都没有根据了。假若蒲生再胡闹一点,再在外

面乱玩女人,是的,就什么也没有了——谁能保住小孩们呢?在现在的时代,天天发生这样

的事,不是男的就是女的,不能叫做家庭。”她恐惧地想,“为什么?什么使得人心这样堕

落无耻?不能,不能这样啊!……在兵荒马乱里活过来的人。”她想,“他们总不安定,不

能知道明天的事,于是弄成这样子了,可怜的爹怎样在兵荒马乱里支持这一份产业啊!这些

年的中国,多么黑暗,杀人是多么多啊!那些人是多么可怜啊!谁能保住小孩子底将来呢?

纯祖将来怎样呢?……总之,他们根本是这样堕落,”她想到了金素痕,“不可挽救了,他

们底家庭多么丑!但是可怜的蔚祖!假若我是有力量的,我要喝这个狠心的女人底血!……

为什么当政的人不想到这些人底生活,为什么还让这种人存在?为什么使我们这些弱者这样

孤立无依啊!”她想。

第二天她带着柔弱的,悲哀的面容起来,竭力振作地向傅蒲生说话,——不让他为她底

痛苦而不安——服侍他去办公。然后是女儿底嚣闹,要钱。女儿上学后,她安顿了小孩,带

着那种柔弱的、悲哀的面容去找妹妹们。

蒋家姊妹们和沈丽英一同去看蒋蔚祖。这是很困难的,她们应该商量一下,但蒋淑珍底

无主张的悲哀和蒋淑华底愤怒的悲哀好像已经确定了她们底态度,大家觉得没有什么可商

量。大家觉得这件事情是很明白的,因此应该持着这样的态度,即两位姐姐底悲哀所显示的

态度。

蒋蔚祖整夜纠缠如毒蛇怨鬼,天亮时碰在桌上昏厥,说着胡话睡去了。金素痕陷在纷乱

和痛苦中,没有想到蒋家姊妹们会来。

这个夜晚于金素痕是可怕的,她几乎没有力量支持下去。她厌恶丈夫又怜惜丈夫。在她

底行为仅只被怀疑的时候,她不觉得自己有错,但现在她觉得自己不能再生活了。她底一切

是可怕地混乱,那在先前是鲜明的,快意的一切现在是显得混乱、黑暗、愚蠢。蒋蔚祖说到

小孩,并且怀疑小孩不是他生的;他叫奶妈抱来小孩,把他交给她,然后跪在她面前,求她

处死他。金素痕极端痛苦,逃出了房间。蒋蔚祖拖她回来,向她忏悔、哭诉,声明要回苏州

去把父亲杀死,把财产全部交给她去享乐,——金素痕又逃出房间。但这次她自己回来,哭

了,说他误会她。她咒骂造谣的人,说一切是由于别人底妒嫉。但现在说这些,蒋蔚祖已经

不能相信。

金素痕痛苦到极点,于是用了最后的办法,以温柔来征服蒋蔚祖。这于她自己也是很残

酷的,但色情底印象使蒋蔚祖恐怖——想到她能同样地拥抱别的男人,他撞在桌角上晕去

了。

全家被惊扰了。金小川敲门好几次,被金素痕骂走,最后,天亮时,金素痕凌乱地披着

睡衣走出来,敲姐姐底房门。姐姐房里有人,但金素痕不知道,她预备在姐姐房里睡一下。

姐姐穿着单薄的纱衫开门,用充满睡意的眼睛看着她。“什么事?你们整夜闹什么!”

金素痕没有回答,她底疲乏的、苍白的脸在黎明底微光里打抖。她向内走,姐姐没有阻

拦她,但她即刻退出来了:在姐姐底床上,睡着一个年青的男子。她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姐

姐,看着她底半裸的身体,意外地在嘴边浮上了嘲讽的、怜惜的笑纹。

“你冷,进去吧。”她柔和地说,轻轻地叹息。

“不,并不冷。”姐姐说,向她笑了一笑,关上了门。

金素痕走回房来,那个嘲讽的、怜惜的笑容好像被遗忘了一样,好久都留在她底脸上。

她勉强地睡了一下,蒋家姊妹们来到的时候她正在梳洗。……这是一件刺眼的事情,这么多

人来看蒋蔚祖。最困难的是她们并无显著的理由。但这只在走到金小川家门口的时候才被发

觉:她们在心里觉得并无显著的理由——那种能被言词说明的、启示适当的态度的、增加勇

气的理由。她们底理由是不能用言词说明的,假若光说是来看蒋蔚祖,那么特别在这么早的

时间,对于这么多人,这个理由是不充分的。假若说是为了干涉某一件事,为了打击金素

痕,那么——没有证据;并且对于夫妻底生活,这种立场是近于荒谬的。

因此蒋淑媛在门口停下来,向蒋淑珍说,她们最好先表示她们是来邀弟弟看水西门底房

产的。但代替了回答,蒋淑珍用柔弱的、悲哀的眼光看着她,然后看着大家。她底眼光表

示,对于这件事,她只有悲哀,强大的悲哀;她要用她底柔弱的心来评判世界;因此她们应

该怎样做,是显然的。这件事不能用平常的眼光看——她底眼睛说——并且,它说,她准备

了眼泪。

她底理由是不能用言词说明的,但能用悲哀的眼泪说明,而在悲哀里目前的这个世界是

和谐的,因此它——目前的这个世界不能妨碍她。她提起长衣轻悄地跨进门槛。

她们通过院落——高傲的蒋淑华,严厉的蒋淑媛,发慌的、矜持的蒋秀菊和沈丽英。金

小川在台阶前擦脸,好像不认识,用那种陌生的眼光看着她们,然后急速地拖着鞋子走了进

去。蒋淑珍垂着头,用她底柔弱的悲哀保护,并领导着妹妹们,提着衣服轻悄地上楼,轻轻

地敲门。

“素痕!”她柔和地喊:“素痕!”

金素痕打开了门,蒋淑珍悲哀地笑着,看见了睡着的,额角青肿的弟弟。

“我们来看蔚祖。”她柔顺地说,有了眼泪,向床铺走去。金素痕挽着头发,用尖锐

的、敌视的目光打量着她们。然后她走向梳妆台,露出厌恶的,冷酷的神情,继续梳头。

“看吧,人在这里!”她回头向蒋淑媛高声说。“弟弟,弟弟。”蒋淑珍喊。

蒋蔚祖醒来了,看见了姊妹们,但寻找另外的人——寻找金素痕。他突然坐起来,看着

姊妹们,又看着金素痕,他在梦里没有预备这样醒来的,他预备醒来时金素痕悲哀地坐在他

底身边,向他忏悔,因此他凝视金素痕,希望她告诉他他应该怎样做,怎样生存。发现金素

痕脸上有着愤怒和冷酷,他底眼睛变得幽暗。听见金素痕愤怒地向谁叫喊,他觉得一切都完

结了,于是他抓头发,痉挛着,哭叫出疯狂的声音来。

他显得不再认识姊妹们。蒋淑珍喊他,开始了哭泣。金素痕愤怒地抛散了她的长发,冷

笑着,走近来。蒋淑华眼里有泪水,她含着眼泪轻蔑地凝视这个披发的、冷酷的美女。

“素痕,素痕,他怎样,他怎样?”蒋淑珍跑向金素痕哭着问。“素痕,可怜可怜他,

可怜你自己!……”金素痕避开她,抚了一下头发,向蒋淑华冷笑着。“怎样?”她说,

“你们蒋家眼泪多,到我这里来哭!”“你当心点,金素痕!”蒋淑媛厉声说。

哭泣的蒋淑珍跑向妹妹,企图阻拦她,又跑向金素痕,可怜地,柔顺地,女孩似地向她

说话。

“他怎样?他病了!你们可怜他,谁可怜我?”金素痕叫,停住了,下颔打抖。即刻她

迅速地走向蒋蔚祖。“说,蒋蔚祖跟金素痕,生死潦倒,用不着别人可怜!”她坚决地说。

蒋蔚祖看着她,又看着姊妹们,他底灰白的嘴唇打抖。“说,蔚祖!”

“我们,生死,用不着别人……”蒋蔚祖说,哭着,凄凉地看着姊妹们。他底朦胧的眼

光说:“姐姐妹妹们,我们永别了!”

“好,高贵的蒋家,你们去办你们底罢。”金素痕说,挥开头发,重新走向梳妆台。

有了沉默。蒋秀菊跑向哥哥,蹲下来。蒋淑珍茫然地、悲哀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柔顺地走向金素痕,抓住她底手臂,向她恳求,低语。

“素痕,好素痕,我们家里从来……”她向这个女人低语,这个女人,她夜里还想着要

喝她底血——她低语,气促,又哭泣。金素痕厌恶地看着她。

这种景象伤害了骄傲的妹妹们。蒋淑媛厉声叫了什么,上前拖开姐姐,拖她往门外走。

她无力地依在肥胖的蒋淑媛身上,哭着,向蒋蔚祖说着什么。

蒋蔚祖带着凄凉的、惊恐的神情看着她们出门。“她们走了。我们——分别了。”他

想,用儿童的眼光看着金素痕。金素痕在梳头,脸上有冷酷的,沉思的表情。

她转身向蒋蔚祖走来。

“你记好,蔚祖,除了我,你没有别人——你不许向别人说任何话!”她说。

蒋蔚祖看着她,没有声音,露出疯狂的,阴惨的笑。金素痕发慌,坐下,抓住他底手。

“怎样?你心里怎样?蔚祖,你心里……你认识我么?”她问。

“认识你,认识你,认识你。”蒋蔚祖重复地,单调地说,野兽般地抓住了她底手。她

叫,脱开来,恐怖地凝视着他底疯狂的阴惨的脸。

于是,蒋蔚祖就疯狂了,两天以后,金素痕带他回到苏州去。绝望的老人到上海去请了

医生来,用了各样的方法,然而都没有效果。老人曾经要和媳妇拚命,但即刻便忍耐下去

了,他很明白,儿子底生命,是维系在媳妇底身上的。于是金素痕就又带着丈夫回到南京

来。她向老人发誓说,她要医好蒋蔚祖,然而,很显然的,在这个世界上,是再没有人能够

医好蒋蔚祖的了。一个月以后,蒋蔚祖底身体康复了,但他底痴狂,被这个世界刺激着,带

着一种矫情,是变得更可怕起来。于是,绝望的,痛苦的金素痕便进一步地委身于荒唐的生

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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