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少祖脱下上衣来挂好,在小沙发里坐下来,看着她。她在蛊惑地,嘲弄地笑着,好像
她和蒋少祖是非常的亲切。“桂英,我向你辩解,为了我底忠实,我必须……”蒋少祖立刻
迅速地说,移动着身体:“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是的,我不忠实,没有良心,不义,使你冤
屈,我知道南京那些人底情形——你应该不原谅我,我希望你对我更残酷,因为世界残
酷。”他停住了。望着地面,“孩子呢?”他低声问。
王桂英笑得更轻蔑,更欢乐,在白桌布上搓着手,沉默地看着他。
“她怎么这样?怎么这样?可怕!”蒋少祖想。“我能忍受任何残酷,”他说,看着
她。“毁坏我底家庭也可以,我是有力量承担的,因为你也承担了你底一份,”他以兴奋的
声音说,“宣布我底罪恶也可以,我不怕社会——我自信有力量支持!”他说,看着黄绸屏
风,浮上了冷笑。接着他沉默很久。“那么,告诉我,一切怎样,孩子呢?”他迅速地瞥了
她一眼,用温柔的低声说。
“死了——我杀死了她!”王桂英嘹亮地回答,迅速地举手"傲艘幌铝常θ菝挥欣*
开。
蒋少祖做出了强烈的,激动的表情。从王桂英底表现,他已经料到了要得到这一类的回
答,但他仍然做出了强烈的表情,因为相信这是必需的。
“怎样,真的么?”他难受地、诚恳地问,下颚颤栗着。“我不骗你,蒋少祖,我从来
不骗你!杀死了!——我不能让她活在这个世界上,杀死以后,我就来上海!”她底呼吸变
得急迫了,她底声音有些颤抖,她笑着那种痛苦的、讽刺的微笑。
蒋少祖痛苦地看着她。但同时感到重担已经卸下了。他的额上的皮肤颤栗地向上游动
着。
“桂英——怎么……你居然……啊,是我!”他嘶哑地说,低下头来。“桂英,罪恶!
怎样,究竟怎样……你请说详细!”
他说,在痛苦已经不确定的时候夸张他底痛苦。王桂英轻蔑地笑着盼顾。
“怎样?死啦!”她说,然后她迷惑地皱眉。
“那么,你……?”
“我要活!”她突然瞪大眼睛,抛下手里的火柴棒,露出愤怒的表情。“我来上海找
你,要你告诉我怎样活,怎样?”蒋少祖痛苦地呼吸着,望着屏风外。
“你说你能担负残酷,我却不能,我身上沾满了血,我在畜牲中间杀死了我底女儿,我
从畜牲中间逃出来,我又逃到畜牲底世界!我很高兴,因为又看见你,而你居然痛苦!最好
你哭,但是我不哭,我看着,我杀死……”她底头突然地落在手心里。她底瘦削的肩膀颤栗
了起来。
“桂英!”
“桂英,告诉我——……”
王桂英抬头,咬牙,愤怒地看着他。
“告诉你什么?我并不是来告诉你,并不是来要求你,更不是来和你——要钱!我只是
来看看你,就是这样看看你!”她以燃烧的眼睛看着他。——“你舒服,出风头,有名誉,
事业成功,与我何关!你痛苦,忏悔,你羞耻,与我何关!已经迟了!生命不再回转,死人
不能复活,我不能再是无知的孩子,你也不能再是拯救中国的英雄!也许你是的……”她停
住,因为呼吸过于急迫,“也许你是的。”她说,冷笑着,“但是我——走过去了!”
蒋少祖眼里有了泪水,他看着屏风。“是的,她明白——走过去了!但是我爱她,我爱
她的。”他想。
他凄凉地说了他所想的。
“不可能!”王桂英坚决地回答。“你能离婚么?”她问。
“这要看。也许……能够,不过我要说明……”“算了吧,蒋少祖,我不过试你一下,
果然如此!迟了,你要说明什么?你真看错人了,你想我是陈景惠么?”“桂英,我忍受你
底侮辱。”他低声说,额上的皮肤向上颤动。
“吓,你!你尽可以不坐在这里呀!”王桂英盼顾着,“虚伪的东西!那么,蒋少祖,
怎样?”她突然娇媚地说,笑着蛊惑的,讥讽的笑。
“她高兴怎样就怎样。不能沾惹她。”蒋少祖痛苦地想。但他低声说:“我爱你的,桂
英。”
王桂英笑着看着他。他皱眉,想到他底生活。
“不过,当然,你不再能让我爱你。同时我也有责任。”他说,看着鞋尖。
王桂英意外地露出了温柔的悲凉的神情,好像忘记了一年来所发生的和她自己刚才所说
的。这种神情继续了颇久,她底美丽的眼睑颤栗着。她眼里有泪水。
“不,不,我不要!不可能。”她想。她刚才企图用诱惑报复蒋少祖,现在她却要抵抗
这个诱惑了。
“桂英,我明白你。我要尽可能地为你做一切。”蒋少祖忧伤地说。
王桂英揩去泪水,看着他。
“你要为我做什么?”
“桂英,你告诉我。”
王桂英坦率地看着他。
“蒋少祖,你明白,一切都过去了,我说一切都过去,你应该高兴。我原谅你,你也原
谅我——虽然我是对的!你记着,一个女子为你不幸——我很明白,无论怎样我也再不能挽
回,你记着,她为你毁灭了一切,亲手杀死……再说一次吧,杀死了她底女儿,”她痛苦地
呼吸着,“好,停住。话都说完了,将来再见吧。”她站起来,于是她痴呆地看着前面。蒋
少祖站起来,脸发白,向前走了一步。
“桂英,再坐……再坐一分钟,我有话说。我万箭钻心,多痛苦啊!桂英,桂英,请
你……!”他表现出极端的痛苦,又向前走了一步。
“请你把钱付一付。”王桂英冷淡地说,抓起皮包来迅速地走出屏风。
五
第二天晚上,蒋少祖向夏陆询问王桂英底住址,夏陆回答说他不知道。蒋少祖明白他不
肯说,露出了威胁的,轻蔑的表情,走开去。
但夏陆不再像以前一样怕错,不再像以前一样悔恨、扰乱、痛苦。在这件事上他坚决地
信仰他是对的——他总有一次要立在实在的基础上,击退感情底侵扰,而信仰自己是对的。
因此这个信仰特别顽强。
王桂英早晨来访他。那时他刚起床,还没有洗脸,显得狼狈而胡涂。他从宿舍走出来
时,同事们和他开玩笑,快乐地讥讽着他。他觉得这件事是严正的,他底心更是严正的,因
此别人的笑闹使他发慌,发火。但走向王桂英,看见了她底苍白的,微笑的脸,他就失去了
信心,觉得自己果然是有错的了。他羞怯地、喜悦地引王桂英走进了会客室。“不应该和她
到别的地方去,只应该在会客室——这是对的吗?”他想,引她走进了会客室。
王桂英向他说了一切。
“是的,我早已想到,……我看出来;尤其昨天,我想到一定有什么不幸。”他说,年
青的,有须的脸皱了起来,眼里有泪水;“你怎么能支持!……但是我不愿意批评我底朋
友。”他说,“谁都有错,我也有错……他底心灵太狭窄。”他加上说,他底眼睛说了他不
曾说出的一切。
王桂英说她不能原谅蒋少祖。于是夏陆觉得一切都起了变化,一切都变得温柔、甜美、
悲哀,而自己无错。于是他开始信仰自己是对的——他觉得他是第一次信仰自己是对的。
“我为什么而生活,我明白;我有我底见解。我坚强,我要向一切人表明,不是轻蔑他
们,而是让他们同意我,因为骄傲是不好的!”他想。
于是他问王桂英需要什么,像一切男子在这种时候所问的;王桂英说住在一个旅馆里,
一切还好。并且给他留了地址。
从这天起,夏陆有半个月没有来看蒋少祖。很快地他便决定和王桂英结合——王桂英答
应了。
这天,夏陆决定了什么,来蒋少祖家。蒋少祖正预备和陈景惠到杭州去暂住。陈景惠蹙
着额在检查箱子,听见夏陆来,以为夏陆又带来了王桂英底信,走出内房。
看见夏陆忧郁地坐在椅子里翻报,而蒋少祖在安静地继续写字,她抱歉地笑了一笑,问
了什么,走回房去。半个月以内,蒋少祖以极大的努力压下了扰乱和痛苦,恢复了日常的生
活。他底面色显得疲乏而平静,但目光冷酷。在这些时候,他底思想似乎已经有了变化。他
时常发表无根据的、出人意料的思想,态度阴沉而暴烈。在他最近的一切思想里,他强调最
激烈,最极端的东西,这些东西里有一些是他以前所反对的,另一些则是被他观望的。在一
篇文章里,针对福建底事变,他表示必须组织强有力的裁判委员会,……在随后一篇短文
里,他诅咒中国,歌咏超人底悲观,号召一切人都“从这个中国走过去”。
夏陆来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抬眼睛。他继续写着字,露出威胁的,阴沉的表情。夏陆带
着艰辛的态度坐下,随手抓起报纸来。
陈景惠又走出来,向夏陆友爱地笑着,说他们准备去杭州。
“啊,去杭州吗?”夏陆说,笑着。“什么时候?”“后天。”蒋少祖回头,冷淡地
说。“有什么消息?”他问,因为说了第一句便必须说第二句。
“美国政府表示要用强硬的态度来解决失业工人和退伍军人的问题。”夏陆说,因为对
蒋少祖底敌意,并且因为所说的句子太长,红了脸。
“这个!”蒋少祖说,干燥地望着朋友:“美国底事情,中国人是可以不必耽心的
罢!”他冷淡地笑了一声,转身折上纸张。
“这个我不知道。”夏陆说,兴奋地笑着。
“还有消息么?”
“没有。”
“你看到我底文章没有?”
“看到了……”夏陆说,皱着眉头盼顾,沉默了。在他们之间,仇恶的情绪燃烧了起
来。
“我不同意你底看法。”夏陆矜持地说,皱着眉,好像看见了什么可厌的东西。
“你当然不同意的。”
“为什么呢?”
“别人渲染你。对于目前,对于他们底看法当然应该尊重,但决不可一开始就被吓倒,
相信他们是真理。我不相信他们是真理。”蒋少祖转动圈手椅,额上的皮肤向上颤动,露出
眼白看着地面;“我近来很安静——从未如此安静过。”他说,压下手指。
“你当然安静!把一个女子弃在污泥里!……”夏陆想。“但是,我也并不相信你是真
理。”他用细弱的声音说,避开了蒋少祖底搜索的眼光,他底脸部充血。
“怎样呢?”蒋少祖说,压制着愤怒。
“你说什么超人,因为你想逃避一些事……你想想鲁迅先生。”
“又是你底鲁迅先生——他要没落的!你这样想,因为你太老实!”
“就是吧。但是你想想在我们中国底愚昧的、善良的,我说是这个……或者你再想想欧
洲,我知道你对欧洲很有研究,现在是怎样发展了?”夏陆痛苦地、软弱地说,看着他。
“你对欧洲怎样看?”
“要有风暴。”夏陆说,正直地看着蒋少祖,并且紧闭着嘴唇。
蒋少祖冷笑了一声。
“风暴,你总喜欢好听的名词,老夏,这是他们骗年青人的!”蒋少祖说,焦躁地看着
夏陆,“欧洲倒是要有阴谋——风暴远着呢!你看吧,在欧洲,继续是克雷孟梭式的阴谋和
麦克唐纳的阴谋!独裁者就要站出来!这是现实。说句笑话,我倒也许赞成拿破仑底方式
的!历史底现实总是进步的,谁都无罪!但是中国底情形就复杂了!那些幻想和那些高调
啊……当然,是进步的,不过有时候情形显得特别危急,比方福建……。这方面再不向高处
起来,我们看吧!”他停住看了夏陆一眼。“而一个东西,你不能抽象地看。你总是抽象地
看的,所谓风暴就是这个。”他加上说,抿着嘴。“那么,你底联合政府不抽象么?”夏陆
问,同时他想:“是的,我们在谈这些,好像应该谈,但我们不再是朋友了!”
蒋少祖摇了摇手,站起来,露出阴冷的,厌恶的神情徘徊着。
“我们目前是要唤全国学生们起来。”他说。
“他们自己会起来,况且已经起来了。”
“但是需要领导。”
夏陆沉默,小孩般皱着眉,露出深沉的悲哀凝视着地面。“为什么要说这些?他没有灵
魂!……他能否看到最善良、最不幸的?而我们在这种关系里为什么还说这个?是的,和他
说,然后立刻就走。”夏陆向自己说。
“我到你这里来,是想说,我知道了你和……那个女子的事。”他困难地低声说,看着
地面。“我要责备你。”他更低地说,免得被房内听到。蒋少祖站下来,冷酷地看着他。
“夏陆,下去说。”蒋少祖说。
他们下楼,穿过房东底小厅,走入狭小的院落。“怎样?”蒋少祖问。
夏陆激动地笑了一笑,然后,闭紧嘴唇。
“我以朋友底立场责备你。现在我告诉你,我准备和她结婚。”他坚决地说。
“我已经知道!”蒋少祖说,冷笑,走了开去。“我本来无需告诉你。……”
“怎样!”蒋少祖走了回来,威胁地说:“你认为我不对么?我是对的!你把她捡去
吧!”他说,他底嘴唇打抖,“告诉你,她现在可以倒在任何人怀里!”
“你侮辱我!”
“夏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为了一个女子,哈!”蒋少祖笑着说,“你并不能
破坏我!你这些时候的鬼把戏我都知道!”
夏陆愤怒了,脸涨红,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不需要你相信我!我对得起……我并且……我来告诉你,没有想到你居然,
你……”他说不出来了,他发火,摇晃,看着蒋少祖,“我现在跟你说……你侮辱我,我们
决斗!”他说,痛苦地笑着。
蒋少祖冷笑着,一面擦火柴点香烟。
“但是我不和你决斗……。真是好一个骑士!好,再见!”他说,大步走出院落。
夏陆流泪了。“为了她,我要永远憎恨,一生复仇!”他向自己说,走了出去。
他跑到王桂英那里去。她正在午睡。他喊醒她,坐下,又站起来。
“我和蒋少祖说了!也许你不同意,也许你会伤心,啊,也许你仍然爱他!但是,我说
了,我告诉你,桂英,我要憎恨他,我要复仇……现在,你做最后的选择,我底命运!
……”他说,含着眼泪,混乱地、激动地看着她。
她坐在床边,轻轻地摇着她底赤裸的腿,严肃地看着地面。
“这有什么!”她抬起头来,说。
“但是……”
王桂英哀愁地,娇媚地笑着,站起来,赤着脚站在地板上,吻夏陆底有须的、年青的
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