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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2

作者:路翎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一句话,……在那以前没有说么?”蒋淑媛皱眉,愤怒地问。

“妹妹,你老问这有什么意思!”蒋淑华带着嫌恶说,脸红了。“姨姨说过了:没

有。”她加上说,脸更红。“是的,我不问!”蒋淑媛冷冷地回答。

“我并非叫你不问,而是我……”蒋淑华笑着,企图压制愤怒,颤抖着,“我说,大家

已经够可怜了,要替孤儿……”她哭。压制哭泣,她耸起了瘦削的肩膀。

蒋淑媛严厉地沉默了。

“你怎样想?”王定和不快地问汪卓伦。

汪卓伦摇头,不回答。

“你们蒋家底事情叫人无法下手,我老实说,全是你们平日疏忽,骄奢!”王定和严厉

地说。

“我去找蔚祖谈。”他带着冷笑走出房门。

接着,傅蒲生严肃地站起来,向蒋淑媛做手势,走出房门。在傅蒲生心中有着一个热

望,他认为现在活动底时机已经来临。他引蒋淑媛到门廊边的暗影里。他轻轻地掩上廊道底

巨大的门,向蒋淑媛热情地笑了一笑。

显然傅蒲生是陶醉着。财产煽起热情,他是处在热恋的状态里。在这个恋爱里,他是认

为一切人都虚伪,而自己是真实的。

他不相信蒋家底财产已无剩余,他向蒋淑媛指出,它们还有很多在蒋少祖手里。

“是的。”蒋淑媛说。她底锐利的眼光问:“怎样呢?”傅蒲生忧愁地笑了笑,摇着

手。

“这是一定要打官司。金素痕要逼迫交出来,你看吧。再说,尽现在这里所有的!”他

卷衣袖,劈下手掌去,“尽现在这里所有的,也值二十万!还有这个房子!”他抓起手来,

并且用力提起,好像他抓起了房子,“我底意思是,我们不能放松!不过这只当你底面才

说!”

“我不相信。”

傅蒲生愁闷地笑着。

“你不相信?爹爹死得这样惨,为谁死的?金素痕,你,凭你底决断力和手段,不能积

极么?我们在法律上有老妈,有秀菊,有纯祖!你想,这是为老人家争气!我真痛心,爹爹

向来对我那样好,我却怠忽而无以酬报!你想,因为,你想,我这个人就是一生疏懒,什么

都丢了!大家说我冥顽,好,我傅蒲生就冥顽!但是这回不同了!我在南京就抱定了决

心!”蒋淑媛,不为这种热情和自我表现所动,简单地笑了笑,说:“再谈,”向内走。

“喂,你看,你听我说!(蒋淑媛站住)——你听我说,来来来!”傅蒲生招手,同时

向前跑,“我说,这样冷,你穿得太单!”

“我不冷。”蒋淑媛看了他一眼,走进去。

傅蒲生愤怒地耸肩。愁闷地想了一下,他向后院走去。但在转弯处遇见了金素痕。

“你?哪里去?”金素痕了解地笑着,问。

“正在找你!正在找你。”傅蒲生说,于是拖金素痕到墙边。这个恋爱者是预备去干不

大光明的事的,没有料到会撞见金素痕;但此刻他又异常高兴见到她。于是,他向她热烈地

说话,倾吐心腹。

“正在找你!告诉你我是多么耽心,多么着急!大家都说我这个人没有定见,好,我傅

蒲生就没有定见!但是我却没有偏见。老实问你,素痕,你,我,扪心说话,是仇人不

是?”

他热情地说,重新卷起了衣袖,准备劈下手掌去。“你说呢?”金素痕说,有趣地笑

着。

“我说不是,如何?”傅蒲生跳跃,弯腰,劈下手掌去。“我告诉你,打官司是为不可

免者!我问你,清清楚楚,蒋家现在还剩几文?”

“傅蒲生,我也不清楚呀!”

“不要喊我傅蒲生,素痕,我今天心里是那么难受,像你一样,哭都哭不出来了!啊

啊,生前凄凉,身后凄惨啊!我是多么怕这条人生之路啊!你说,要是打官司,你怎样?”

金素痕以陶醉的,但无情的眼光看着这个陶醉的好人。

“打官司,你帮不帮我的忙?”她说,讽刺地笑着。“说不上说不上。我是局外人,我

是客观的。——问你,蔚祖呢?”

“他?睡了。他有病。”金素痕怜惜地说。

“睡了?找找去吧,跟大老板王定和谈天呢!”傅蒲生,交出了这个情报,准备接受报

酬。

“哦,不过那也没有什么关系!傅蒲生,在这个世上,要求同情,吓!”

“是的,是的,山外青山楼外楼!冷的很,你不冷吗?”

显然的,在金素痕面前,傅蒲生这个财产底恋人,是还欠缺老练的。金素痕带着讽刺的

陶醉的笑容走开去。在这个夜里,是有着各样的悲哀、各样的兴奋与陶醉。在蒋捷三底死亡

前面,这些人是赤裸裸地显出了生命。

蒋淑珍阴郁而平静地陶醉于死灭;沈丽英陶醉于那种热情,那种奇特的悲哀的享乐;傅

蒲生陶醉于分赃;王定和夫妇陶醉于权力、侮慢、和斗争;金素痕陶醉于一切人底陶醉,因

为在这场戏里,她所演的是优越的主角;蒋蔚祖则陶醉于侮弄人世。

蒋蔚祖房里异常明亮。王定和推门,敲门,听见愤怒的声音和柔软的、奇怪的脚步声。

“我知道他一定是这样!”王定和冷笑着想。

“谁?”蒋蔚祖厉声问。

“我,蔚祖。”

“你是谁?”

“定和,你开门。”

静寂很久,好像蒋蔚祖在思索,或采取防御。王定和突然感到严肃和尊敬,嘴边的冷笑

消失了。“他在想什么?他怎样过活?”他想,霎着眼睛。门闩打开了,随即有了蒋蔚祖向

后逃跑的柔软的脚步声。推开门,王定和看见了奇特的图景,这个图景告诉他蒋蔚祖在怎样

生活。

蒋蔚祖,在普遍的惊乱里,如意地造成了他底巢穴。这是一个深沉的巢穴。桌上、床

上、地上、架子上,散乱着白色的衣服和白色的被单。在白色的浪涛里,人间底王者安置了

他底大座位——他底父亲底太师椅。在座位周围,桌上、几上、架子上是点着蜡烛——一共

有十四支,它们底摇闪的、喜悦的光辉照耀着白色的波涛。而人间底王者、航行者坐在中

央。

他刚才就是从白被单上逃到椅子上去的。他要让王定和看见他坐在中央。

王定和皱了眉,站着不动,因为无处下脚。

蒋蔚祖裹紧皮袍,蜷在椅子上,严厉地看着他。“啊,蔚祖!”王定和说,有了怜惜的

微笑。

“进来!关门!”蒋蔚祖细声说。

王定和踢开被单,走向床铺,坐下来。蒋蔚祖严厉地看着他。

在蜡烛底光明中,蒋蔚祖底长着短而硬的胡须的、苍白的脸是异常动人。少年时代的秀

丽和温柔是突然地消失,这个脸孔是变得严厉、狂热、颓废而冷酷。他,坐在这个洞穴中央

的蒋蔚祖,是脱离了他底少年的热情和优柔,而成为侮弄人间的诗人和王者——这不是王定

和凭人生战场上的经验所能了解的。

蒋蔚祖转向他,带着他底全部威力。

“蔚祖,蔚祖,伤心啊!”王定和,这个战士,以凄凉的声音唤。

“我们直捷了当地说吧。你有什么话说呢?”

“你底病,好些了吗?心里觉得怎样?为什么弄成这样,点这么多蜡烛?”

“因为人间太黑暗。”蒋蔚祖严肃地说。

“是的,人间黑暗。你在想些什么呢?”

蒋蔚祖轻蔑地笑了笑,在他底王座上做了手势。“我不跟你说。你不懂!”他说,转过

脸去。

但即刻他又转过身来,带着狂热。

“假若你死了,你觉得如何?假若你死了,别人跑来哭,把东西抢光——假托孝顺之

名,孔孟之道,而你还爱这些人吗,要是你又活转来的话?他们是你底儿女吗?”他跳下座

位,赤脚走上波涛,“你们夫妇间有爱情吗?你们兄弟间有信义吗?你们父子间有慈爱

吗?”他带着那种抨击的,夸张的态度说,“奸淫就是爱情呀!抢劫就是孝顺呀!”

“蔚祖,你真的这样说还是假的?我很伤心!”王定和,带着难看的笑,正直地说。

“只要一个人还有一颗心!啊,如此如此!”

“蔚祖,妈妈说你必得跟素痕离婚!”王定和严厉地说。蒋蔚祖思索了一下。

“什么把戏?你想骗我吗?我,蒋蔚祖,从来没有结婚,所以也不离婚!”他细声说,

走回座位。“你们要分得几文钱吗?”他侮慢地问。

“爹爹临死时说的话,你不记得?”王定和扬起眉毛,愤怒地笑着,说,“又,在南京

他说,蔚祖得离婚。”“他说什么?胡说!”蒋蔚祖咆哮。

“唉!如果你还有知觉,记住你底父亲是怎样爱你啊!”蒋蔚祖严厉了。

“记住你底父亲是怎样生,怎样死的啊!”

“记住你自己的父亲是怎样生,怎样死的啊!”门外,金素痕底嘲弄的声音说。“开

门,蔚祖!”她权威地命令。“谁?”蒋蔚祖严厉地问。

于是他跳到波涛上,开了门,又跳回来,坐上他底王座,像王定和来时一样。金素痕猛

力推开门。

“怎么不睡觉?停下又叫天叫地的!怎么你又弄成这样子!哪个叫你点这么多的蜡

烛!”她高声说,走进来,踢开了白衣服和白被单。

“混蛋!”蒋蔚祖咆哮。“你抢东西抢完了吗?”

王定和,满意这句疯人的话,站起来,冷笑着向外走。

“定和姐夫,请您稍待。”金素痕,以唱歌的腔调说。

王定和冷静地站下来,站在白色的堆积物中,看着金素痕。

“你们说的,我全听到!你们做的,我全知道,姐夫,死人停在厅里,天快亮了,现在

是打开窗户说亮话的时候!你们说我拿了东西,我说你们拿了;我们要弄清楚,对得起死

人。请你告诉太太小姐们,趁老人没有入殓,我们分家!”王定和沉默很久。

“就说这个吗?”他细声问,笑着。

“分家,混蛋,我不许分家!”蒋蔚祖,从他底王座里跳起来,咆哮着。

“蔚祖!”金素痕厉声说。

“都滚出去!哦,多漂亮的强盗呀!”

蒋秀菊和蒋淑珍出现在门口。蒋淑珍阴郁地,麻木地凝视着。蒋秀菊,看见哥哥如此痛

苦,哭起来,跑进房。显然的,她有这种激动:以为她底爱情和悲伤会压倒金素痕。“我底

可怜的哥哥啊!”这个纯洁的爱情之竞争者,停在桌边,举手蒙脸,抽搐着,说。

“吓,可怜!”蒋蔚祖说,轻蔑地看着她。

“哥哥,哥哥,只有你底心,我底心,我们底心……”金素痕讽刺地笑着。

“哎呀,你底心,他底心,你们底心,哎呀!”她尖声怪气地摹仿着滑稽地扭动着腰

肢,感到陶醉的欢乐,走出房。

在门边,蒋淑珍以她底阴郁的,充满死灭的思想的眼睛注视着她。

后院有叫声。仆人报告冯家贵和一个男仆打架。

老头子醉了,但依然从床上爬起;这是由于多年来的强有力的习惯,他不觉得他底深夜

出巡已经毫无意义;他挂念蒋家底安宁。他披着衣服,蹒跚着,走进吹着冷风的花园。

在梦里他梦见主人。现在,他穿过假山石。这里没有灯光,黑暗的,寒冷的,主人底花

园令他悲伤。像多年来每次一样,他提着标着红字的灯笼走过假山石。仔细地察看着。

这种辛苦的夜间工作是这个老独身者底快乐之一,因为在深夜里他可以更亲切地观看蒋

家和感到蒋家,感到美丽的生命是呼吸在他底保护下。家里有更夫,蒋捷三多年前便免除了

他底这件工作,但他惯于失眠,不愿放弃这个快乐。

这个夜里,脆弱而忧伤,他觉得他底这个快乐是没有多久了。他远离了孝衣和纸钱底工

场,提着灯笼走进最幽僻的处所,而在茅亭边的石桥上停下,回望光亮处。他听见微弱的、

安静的、神秘的声音,好像花园在呼吸。于是,他吹熄灯笼,站在黑暗中。

他听见那种安宁;一种神秘,一种梦境。在这个家宅里,现在是有着两个诗人和王者,

一个是蒋蔚祖,一个便是他,冯家贵。他底记忆,他底爱情,他底傻瓜的忠贞使他得到了这

个位置。当蒋蔚祖坐在他底烛光中时,他,冯家贵,吹熄了灯笼站在水流干枯的石桥上,寒

冷的,薄明的花园是他底王座。

他束紧棉袄,蹲下来,面向着光明的方向。他在笑,脸上的枯索的皱纹叠了起来;那种

明白的,真率的,傻瓜的笑。“我晓得我底弱点和你们底强处,我早就晓得!我也曾警戒过

自己!但是我就是这样!而且,只有这样,才顶好!”这种笑容说。

“一生辛苦,那样有钱,到头来也如我冯家贵一般啊!”冯家贵想,带着那种明暗的、

真率的、傻瓜的笑:“叶子落了,水干了,人散了,又冷,我来把花园扫干净吧!清明时

光,我来上上坟吧。老太爷,我们别的都不想吧。……启明星星亮着呢!……”这个王者,

在他底安宁的梦境里,对自己说。他看见有人影越过假山石。他站了起来。

“哪一个,站住!”他大声叫。随即他跑上前去。

年青的男仆站在假山石旁,提着偷来的包裹。他似乎很大胆;实际上,在冯家贵底这种

威严的喊叫下,他无力再跑;一瞬间他是吓昏了。冯家贵以威烈的眼睛察看着他,并且冷笑

着。

男仆镇定下来,冷笑了一声。

“你还是滚蛋呢,还是挨打?”冯家贵笑着问。“冯家贵,清醒点,换了朝代了!”

冯家贵站着不动,颤栗着,笑着。这句回答真是一个可怕的打击!于是,突然地,他扑

上去了。男仆退了一步,没有时间叫喊,他们扭做一团。

好久之后,冯家贵叫出了可怕的声音,仆人们跑过来了,有的掌着灯。有人喊打,但没

有人拉架,于是年青的男仆更猖獗。可怜的冯家贵是已经支持不住了。在主人们跑近来时,

冯家贵正被推在假山石上。他底光头和石块相碰,发出沉闷可怖的声音。

男仆叉腰站着,野兽般盼顾着,在蒋淑媛底命令下就缚。

在冯家贵倒下去,在这一切进行着的时候,是有一种深沉的寂静笼罩着人们;灯光在风

里摇闪,暗影摇闪。蒋淑媛用刺耳的尖声发了命令。

蒋淑珍,听说冯家贵和人打架,感到锐利的痛苦,从昏倦里醒转,提着衣服,跑进了花

园。但正当她惊怖地跑到时,冯家贵倒下了,在石头上碰出声音,流出了鲜血。她看见了这

一切。她凝视着鲜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是可怕的——倒在蒋秀菊肩上。但她底眼睛

还睁着,凝视着鲜血。蒋秀菊没有十分注意她。没有人注意到她底这种凝视。她好像要记住

这种流血:从一个活的生命流出来的鲜血。当冯家贵被扶起时,蒋淑珍向前走了一步,站在

暗影里,眼里有怀疑的,痛苦的,嫌恶的表情。她觉得她底脸上有血。她觉得她底喉管里有

血。“为什么他流血?是你们使他流血的吗?是我吗?为什么你们使他流血?”她底怀疑

的,嫌恶的表情说。她觉得全部生活,全部爱情都崩毁了,上面染着人血。于是,她幽灵般

走回来,倒在床上。

她闭上眼睛,看见了血。

“不看,不看!想别的事情!多伤心,爹爹丢下我们了,怎么办呢?小孩子怎么办呢?

还欠冯家贵工钱。他是只有一个人,在我们家里一生!他难道不想自己有一个家吗?他年青

时难道没有一些事情吗?血!那样敬重,那样好!血——不,不是血啊!”她痛苦地叫:

“淌了血,一个人能活吗?他那样动弹,淌血,他们打架,有仇吗?不准偷东西,就打人

吗?就是偷,又有什么关系,能偷多少呢!血!……你看那血!”

她在血底想象——死亡底恐怖里朦胧地睡去。

黎明来到前,经过了计谋、讨论、说服,直接的冲突爆发了。蒋淑媛叫醒了哭乏了的母

亲,告诉了她应该怎样做,领她走出卧房。

母亲走着骂着。骂女儿,骂女婿,骂蒋少祖——但未骂媳妇。步到媳妇门前,她开始高

声地叫喊起来。

“是愈过愈狂了呀!连我也忘记了呀!”她叫。蒋淑媛焦急地制止她,但她举手要打

人。

她是胡涂,性急,恐惧。

“小婊子呀!你狂了呀!”

金素痕打开门,站在门槛后。

“妈!”她叫。看见了蒋淑媛,她冷笑,走回房。“那么进来吧!”她说。

“妈,您老人家听清楚,您老人家辛苦一生,还是享享福好!当您老人家面,我们分

家!您老人家以后到蔚祖那里住!”她大声说,然后冷笑着看着蒋淑媛。

“素痕,你太欺人!”蒋淑媛说。

“什么?”

“你做威做福,挟天子令诸侯!”

“吓——!”

“你混蛋!”

“你混蛋!”

于是,在妇女们心里,妒嫉的愤怒的情热爆发,她们脸变白,喘气,时骂了起来。同时

老妇人开始叫嚷,举手要打人。她是要两个人都打。但她们不理她,她大哭,跌到椅子里

去。叫骂继续着,疯狂而陶醉。蒋家底人们拥进了房。仆人们全体围在门前。

看见这么多敌人,金素痕就沉醉了。她突然沉默,使蒋淑媛沉默。她故意地,带着讽刺

的,快乐的笑容在房里走动着,开抽屉,翻衣柜。她是这样的有把握,沉醉于这个斗争,企

图延长这个给予刺心的愉快的时间,在房里走动着,而穿过仇敌们,使他们让路。

房里的人们是全在沉醉中。傅蒲生脸上有那种得意的笑容,好像表示,金素痕底这种行

为,是曾经预先和他商量过了的;他的确觉得如此。

“好,现在你们都在,我们出去说!”金素痕抓着一张信笺,笑着,低声说,觉得这里

全是朋友;全是给她以热烈的抚爱的人。“淑珍姐呢?”她问,笑着走出房。的确的,假若

不是那种逼人的,外在的严肃,她就要笑着伸舌头了;因为她是这样的快乐。

她走进灵堂,大家跟着她。蒋淑媛走得很快,走到她前面,企图解除自己底被动地位;

并且,走进灵堂,这也是一种爱情的竞争。

灵堂,点着少数的烛火,在黎明前,是森严而寂静。雇用的,老年的尼姑在幔前烧着纸

钱。金素痕和蒋淑媛同时走近供桌,同时看着老人底遗像。

金素痕皱眉,抖头发,笑着露出牙齿来。她底这种精力,这种气焰,以及她刚才的那个

奇怪的,几乎是友谊的快乐的微笑,令人感到她必会胜利:她,这个醉了的女人,是以她底

无上的精力和热情,在死亡底庄严的场所嬉戏。“当着这个地方,我们才能说实话,是不

是?”她露出单纯的,直爽的态度来,嘹亮地说。她底下颔在颤栗。她打开手中的信笺。

听到这个宣言,王定和就表示轻蔑和失望,转身走到椅子前面坐下。他支起头,用脚轻

轻地拍地面。除了蒋淑媛外,大家都坐下,并且扶母亲坐下。有了短促的寂静。皮肤松弛

的,大眼的,惊怪的老尼抬头看着他们。

“她说什么?”母亲问,伸头到女儿嘴边。

“说鬼话。”王定和回答,未抬头,继续用脚轻轻拍地面。

“什么!素痕!你敢说!”母亲大叫,跳了起来。

金素痕抬头,又回到纸笺上去。她底脸沉思而冷酷。“这里是定和姐夫底账。这里是二

弟拿去的,镇江车站左边,正街,洪家坊,”她用流畅的,清楚的低声说,“这里,南京,

严家桥,石婆巷,水西门,在你们手里。这里……现在我们弄清楚。也是爹爹底宿愿。”她

说,抬起头来。“我先问你,你把田契抢到哪里去了,素痕!”蒋淑媛严厉地说。

“那你请问蒋少祖!”

“爹爹亲口跟我说过,下关的地皮……”

“老人家亲口跟我说,”金素痕,带着从容不迫的微笑,看了一下遗像,说:“南京的

房子是留给阿顺的,我也不多争,要是这一点你们都不清楚,我们就打官司好了。”她笑,

好像提到了亲密的朋友。

“你放屁!”王定和,突然从他底轻蔑的,沉思的姿势里跳起来,叫。

金素痕快乐地笑着看着他,大家站起来,从他们底倦怠和惶惑里站起来;风暴已经来临

了。蒋秀菊和傅蒲生向前走了几步,站下来看着。沈丽英,带着那种大的沉醉,盼顾着,寻

觅同情者。汪卓伦走向布幔,好像准备走到布幔里面去;他底嘴唇紧闭着。蒋淑华靠在椅臂

上,而以突然的,颓唐的姿势举手掩住了脸。

老姑妈安慰嫂嫂坐下,自己向前走来。但又走回,向嫂嫂耳语。在目前的这种形势,这

种紧张里,老妈妈是已经无力了解了,不敢说话,但姑妈却是精明的。

风暴来临,展开了心灵底阵势。有眼睛在左边的壁角闪耀,那是小孩们。蒋纯祖站在布

幔前,脸上有非常的紧张和陶醉。

金素痕,向这个阵势投以轻蔑的眼光,剪下烛花来,笑着。有了短促的静寂。在这个静

寂里,蒋家底人们觉得,以他们底殉道的心在父亲底灵堂里,他们必会胜利。

当金素痕以锋利的,愤怒的声音发言时,蒋淑华颓唐地站在椅子前面,以手蒙着脸,感

到她底姊妹们底兴奋的,痛苦的呼吸,感到金素痕底兴奋的,痛苦的呼吸。感到连神圣的死

者和幼小的灵魂们一起,灵堂里有迫人的,沉重的呼吸。而一瞬间,十分明确地,她在心里

感到对她底傲慢的仇敌金素痕的怜悯。这种感情在金素痕说话时照亮了她底心。她更紧地蒙

住了脸。

“可怜!可怜!你说些什么!你又能得到什么?你多么得意啊,但是是多么可怜!为什

么不知道自己底渺小,为什么虚伪得这般高兴!可怜的东西,在我底心里,你是够不上恨的

啊!请你听听我底心,我祝福你青春的年纪,享乐、和爱情,愚蠢、和聪明——带着重重的

枷锁,你们这些无视地狱的奴才啊!”蒋淑华想。

“我听着,我听着,我永远是听着,你们演说吧!”蒋淑华伤心地对自己说。

“为什么你们当日自私自利,为什么你们今天又假仁假义!把心拿出来!我金素痕问天

无愧,不怕说实话!”金素痕说。

“你娼妇,你贱货!”王定和叫。

“吓,你娼妇,你贱货!”金素痕吟哦。“没有多话说,不分家,爹爹就进不成棺材!

听好,这是我说的!”她高声叫。“你可怜啊!”蒋淑华发出了她底凄切的,哽咽的声音。

有了寂静。蒋淑华底声音照耀这个地狱,激起了哭泣。沈丽英哭泣,觉得这正是自己所要求

的。并且,意外地,蒋淑媛哭泣,跑到姐姐底身边。

“可怜的东西,在我心里,你是够不上恨的啊!我但替你祝祷,轻轻的年纪,享受、放

荡、愚蠢、小聪明,金素痕,你将来会知道的啊!”呜咽着,蒋淑华说。

金素痕,没有料到这个,喘息着,看着她。

但接着争斗又开始,因为蒋家底人们是从悲哀汲取了力量。蒋家底人们从道德,良心,

对死者的感情及人世底利害上辩论,从死者底苦难及小孩们底悲苦上辩论;金素痕则站在更

正直的立场上辩论,因为她是曾经操持家务,和老人共甘苦的长媳。将来在法庭上他们也如

此辩论的,不同的是,现在,他们是在较量他们底心灵,而死者底灵魂——活在他们心中,

并且成为可怕的严厉的威胁的——是法官。

正因为死者底阴间的,严厉的注视,他们才辩论得如此之多的;因为,在地狱之前敢于

说话,便是正直底证明。

他们是争辩得如此的激烈。显然的,他们都不想到人间底法庭去起诉。凭借地狱底力

量,金素痕企图使蒋家底人们从此销声匿迹,凭借地狱底力量,蒋家底人们企图争回财产。

但他们,在争吵叫骂中,是并不感到地狱的。

于是,地狱底幽灵出现了。

差不多是同时,从廊道两边,走进了阴惨的蒋淑珍和蒋蔚祖。大姐蒋淑珍静静地沿着布

幔向供桌走来,向他们投出怀疑的,嫌恶的眼光。她在老尼身边站下来,以这样的眼光望

着。

蒋蔚祖,戴着礼帽,围着父亲的大围巾,背着手站在暗影里,投出了冷酷的注视。一个

思想,一种狂热在他底脸上出现了。他底尖削的嘴边有了奇特的笑纹。

蒋秀菊向蒋淑珍走来,而傅蒲生向蒋蔚祖走来,他们希望这两位幽灵赞同他们各人底理

想。蒋蔚祖听着,皱着眉,向傅蒲生露出了牙齿。

“住嘴!”他向金素痕和蒋淑媛叫——一种狂热的尖细的声音:“多漂亮,在死人面前

敛财!借鬼敛财!替我都跪下!”

沉默了。蒋淑珍底恐怖的,怀疑的眼睛向他看着。他狂笑了一声,金素痕向他走来,发

出了权威的,严厉的声音。蒋蔚祖,好像怕她,退后了两步。

“你们是不是人!”他细声叫。“替我在爹爹前面跪下!”

又有静寂。狂热的扰乱,心灵底恐怖;黎明的灰白的光明照进灵堂来,有风,残烛摇闪

着。蒋蔚祖凛冽地站着。

从蒋淑珍眼里,投出了恐怖的,疑问的,嫌恶的光芒。“你们不怕死吗?”这个眼光

问。

静寂着。于是有了老姑妈底哭声。于是蒋淑华和沈丽英哭。

“混账东西,瞧瞧看吧!”金素痕,这个喜剧底失败了的主角,痛苦地颤抖着,快步走

出灵堂。

大家哭着跑进布幔——在这之前,他们是不敢向里面看一眼的。老尼烧了纸钱,低低地

念出声音来。

在布幔里,在尸体旁边,大家发见哭得失去知觉的姨姨躺在地上,而阿芳站在旁边;女

孩眼里闪耀着和蒋淑珍底同样的表情。

大家扶起姨姨来,恐怖地高声啼哭着。

惨白的、孤独的、迷醉的蒋纯祖依然站在布幔前。他看见这一切,以可怕的敏锐感觉了

这一切,站在黎明底微光里,没有哭泣的欲求。

他底工作是看,并感觉这一切,这件工作使他惨白,迷醉。在这件工作里,他底年少的

感伤不够应用了,他完全被动,但自觉地记忆了这一切。——觉得它们将是极重要的。他混

乱,怯弱,心里狂热。首先他认为金素痕是可恶的,但后来,她煽动了他底狂热,使他认为

她是真的英雄。在这个少年的,野兽的,狂热的心里,一个浪潮击退另一个浪潮,善恶的观

念是不能固定的。

蒋淑华在她底怜悯里哭泣时,他,这个野兽,是猛然感到绝望——可怕的绝望。蒋蔚祖

高声喊叫时,他颤栗着,期待发生可怕的事:更大的狂风暴雨。大家恐怖地大哭,而蒋蔚祖

和蒋淑珍木然地站在灵前时,在黎明的冷风里,他感到喜悦和恐怖。他觉得善良的姐姐和不

幸的哥哥是可亲而又可怕的朋友。

于是在少年的狂热和迷醉里,人间底地狱展开了它底全部图景。他觉得到处有火焰,幽

暗的,绝望的火焰……“我逃不逃?”他想,但不敢动脚,怕踏到火焰上去。“他们不动。

要是我一动,他们会不会追我?”望着哥哥姐姐,他想。“不,不会,我说,大哥,大姐,

我们是相爱的。”他想,站在绝望中。

终于他向前走动。——他不知怎样能够走动了的。“爹爹,他望着我!但是我们是永别

了!”

他恐怖地,怯弱地走到姐姐面前。

姐姐阴郁地看着他。

他看着哥哥。

哥哥冷酷地看着他。

蒋纯祖,突然温柔地,怯弱地笑了,悄悄地走出了灵堂。“我从此失去了一切。”他

想。他明白这话底意义。他走进黎明的花园。

他在寒冷和微光中走过低垂的,枯萎的花木,走过肮脏的草坪,走过假山石,在上面坐

了一下,走进了阴暗而潮湿的松林。

树干是潮湿的,草上有露珠。顶上盖着繁密的,昏暗的枝桠,天空露出淡蓝色。地上有

松实和枯黄的松针,周围是浓郁的,寒冷的香气——一种深邃,一种理想,一种渺泛的梦

幻。

蒋纯祖扇动破污的大衣,像鸟雀扇动翅膀,踏着潮草走近池塘。他在湿草上坐下来,觉

得这样好些。

“我要在清水里照一照自己。”他突然想,站起来,走到水边,弯下腰。“呵!水是臭

的!”他想,看见了水里的乱发的,瘦削的影子。

“我一点也不美,一点也不!”他迷乱地想,叹息着,坐在池边。“我从此失去一切

了!”他想,笑着温柔的迷惑的笑。

太阳升起来,天空有美丽的云霞,有水滴从树上滴下。

蒋纯祖变得虔敬。在孤寂和寒冷里久久地坐着,变得安静,深邃。他坐着不动,不看什

么,感到一切,感到黎明,花木,水湿,香气……这一切都被甜美的悲哀染得更柔和。

墙外,远处,有妇女底清脆的歌叫声。花园在深沉的静寂中,蒋纯祖感到它底渴望的呼

吸;感到冬日离去,春天到来的鲜美的气息,而在这个气息下面沉睡着致命的悲哀。一切少

年人,都深深地感到这鲜美的气息,和沉睡在它下面的致命的悲哀,一位虔敬的,美丽的,

悲哀的女性象征着少年们底将来的命运。……“是的,我现在又安静了!在黎明里,在树林

里,一切是多么好!”他想,有着迷恋的,温柔的心情。“我知道他们会这样,我心里很悲

伤,我知道我底命运很凄凉——比方说,这个世界是渺茫的,我站在它底边上,望着那不可

见的远方,前面是升起来的太阳,我什么都不带,一切都不顾忌,我就出发了!”他轻轻

地,温柔地向自己描写着,笑着。他要眼泪,于是就来了眼泪;他要歌声,于是就来了歌

声。他觉得有谁——那个悲伤的,美丽的谁——在爱抚他,他轻轻地向她说着他自己底“一

切秘密”,而且流着泪。“我是很坏的:我心里是很坏的!”他说。于是这个谁回答他说:

“不,你是最好,最可爱的!”“不,不,也许是的罢,不过我偷过别人底东西,在那

天……”他说。但那个谁向他笑,并且说:“你底心是好的,你不应该受苦!”……“啊,

谢谢,谢谢,是的,”他点着头。“一定要唱,美丽的,你一定要唱……‘从此回到故乡

里!’”他唱。“是的,是的,前进!前进啊!”他热情地叫了起来;他是在指挥着一队兵

士。忽然他回头,看见了汪卓伦,脸红了。他红着脸站了起来。

汪卓伦,显然是听见了他底胡说,含着忧郁的,诚恳的微笑看着他。在长辈们脸上,蒋

纯祖从未见过这种微笑的。汪卓伦头发蓬乱而柔软,好像小孩,眼里有柔和的光辉:显得颓

唐而温柔。

“你一个人在这里吗?”他问,笑着。

“我一个人。”蒋纯祖回答,流下了凄凉的、感激的眼泪。六

蒋少祖和他底团体在一月下旬回到上海来。蒋少祖到家时,正是小孩出生的第三天。

访问团,蒋少祖称它为旅行团,是在内部和外部的倾轧、排挤里奔波了一个多月,而疲

劳了;无声无闻地回到了上海。参加这种团体,而把整个的心血积极地用在它上面,人是会

变得颓废的,所以蒋少祖就以讽刺的态度对待它。他写文章寄到上海来发表,在文章里一次

都没有提到访问团。这些文章,是关于长城的战争和冀东底政情的,里面抨击了很多人。

这些文章,多半是在那种从业者底熟练下写出来的,它们是极一般的文字,里面应该有

的东西都有。蒋少祖是在疲劳的心情下写了它们的。但它们在饥饿的青年们里激起了反响,

开辟了道路。

关于北平的学生运动,蒋少祖写了有名的文字。这篇文字,蒋少祖记得,是在天津底一

家旅馆里写的。他记得,天极冷,落着雪,大家都出去了。黄昏,他愤怒地走进房来,喊开

水,没有;喊生火,没有。他坐下来,想到段祺瑞时代的北平,想到南方愈来愈猛烈的战

争,沉痛而悲凉地提起笔来。他像害着热病。写完后,他立刻跑到邮局去。邮局已经关门,

他就到街上去喝得大醉。

他带着愤怒的,失望的,疲倦的心情回来。他预感到有一个战争,要决定他底成败的,

在等待着他。因为一切还没有头绪,他就压下了他底激动,但保留着一个思想,就是,在这

个人间,假若不武装着全副的冷酷,他便会失败。

在写那篇关于学生运动的文字后,他明显地感觉到内心底那种对神秘的事物的渴望;他

觉得目前的这些斗争,即使胜利了,也还是平凡的。这种神秘的渴望,在尝到了人世斗争底

滋味后,重新燃烧在他心里了;它是多年来被人间底利害斗争压下去的。

在他所接触的中国底险恶和迷乱中,蒋少祖看不到出路;他只能在理智上相信这出路,

于是情欲提出了反动。他觉得所有的人都没有出路,青年们在暗红色的、险恶的背景——这

是他底“神秘”底想象——中瞎撞,走向灭亡。他开始确定了他对某些人物的认识,认为他

们虚伪,崇拜偶像,没有思索的热力——在以前,他是没有能力如此肯定的。在这种神秘的

渴望下,他底心灵转向古代。一种内启,一种风格,一个突发的导向宗教或毁灭的情热,和

一场火热的恋情,构成了庄严的、崇高的画幅。在这个画幅里,古代底残酷和奴役纯洁如圣

女。

人们爱古代,因为古代已经净化,琐碎的痛苦也已变成了牧歌。人们是生活在今天底琐

碎的痛苦,杂乱的热望,残酷的斗争中,他们需要一个祭坛。

蒋少祖在他底祭坛上看见了心灵底独立和自由。在蒋少祖,这是一个痛苦的命题。他现

在觉得,他宁愿抛弃民族底苦难和斗争——这些与他,蒋少祖,究竟有什么关系呢?——而

要求心灵底独立和自由。

在回来的路上,蒋少祖想到,在家里等待着他的,是一个新生的婴儿,认为这又是一种

枷锁,心情冷酷起来。他觉得他还是需要王桂英,而不需要一个家。他带着恼怒的怜恤回顾

了他底过去,回顾了他底在离上海前的对陈景惠的爱情。

船到上海时已经黄昏。蒋少祖渴望休息,但想到家里现在不可能有休息——她,那个小

孩,出生了没有呢?——感到恼怒。

进门,他看见了邻人们。但他们,在他们底烦恼和事务中,好像不认识他,从他们底脸

上他看不到什么消息。“他们还是这样过活!”他想,转弯走上楼。

他走得很慢,很镇定,在思想。这种镇定令他自己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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