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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3

作者:路翎 当前章节:7129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上到楼梯底最末一级,他听见了婴儿底啼哭,站住了。“是它,它在这里了!”蒋少祖

想。“为什么?它在这个世上了!”他露出牙齿,带着野兽的,冲动的表情,推开了房门。

“景惠,景惠!”他叫,大步跑了进去。

蒋少祖一瞬间经历到那种迷失,在这种迷失里,好像喝醉了一样,他假哭,假笑,用尖

细的假声说话。在他底冲动里,他看到了非常的、新异的景象,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压迫着,

哭出了怪异的声音。好像是那种强大的东西在他体内啼哭。

他底冷酷的心境意外地散失了。在突然袭来的冲动的,混杂的情感底支配下,他认为他

看见了某种奇异的新生。

好久以来,蒋少祖,在他底隐秘的内心苦恼里,渴望一个忏悔的对象;这个对象必须绝

对地同情他,完成他。这个对象在他底世界里是完全不可能的。他不能向朋友们忏悔:因为

没有那种纯洁的友情。他不能向妻子忏悔,因为他必须使她觉得他是不可侵犯的。并且他不

能在自己内心忏悔,因为他恐惧孤独。他变得冷酷,疲乏,渴望神秘。在他走上这个楼梯

时,他是处在忧愁的、疏懒的心情中,没有感到有什么非常的东西在等待他,并且觉得新生

的生命是枷锁;这里的思考是那种平常的,家庭的,社会的意义。他已经倦厌的。但他听到

了这个新生命底哭声,心里有什么东西爆发,站住了;这里的思考是神秘的,精神的,人生

的意义。

他冲进房来,没有看清楚什么,但看到了新生者底纯洁的谴责。这正是他所需要的。他

走到床边,发现床上多了一个生命,看见了那张打皱的,粉红色的小脸,笑着弯了腰——哭

出奇怪的声音来。

憔悴的,经历了大的忧患的陈景惠靠在枕头上,以安静的喜悦的目光看着他。她底生命

所显示的这种重大的意义令她喜悦,她唇边有笑纹。她毫不惊异蒋少祖底激动,因为,在苦

难之后,在她所完成的奇迹之后,任何奇迹都是她所等待的。

她笑着,投出温柔的,明亮的,嘲讽的目光。

“你,你怎样?”蒋少祖问。

她摇头,表示现在她已不想提及那已经过去了的痛苦和忧愁。

“啊,我知道,我知道!”蒋少祖,带着那种沉醉的激动的表现,说,用力抓住床栏,

垂下头来。他笑出了声音。他知道这一切底意义。他劫夺般地抱起小孩来走到窗边。小孩在

绒被里摇动四肢,啼哭着。

“我,你底父亲,欺骗过一个女人,杀死那比你先来的,你瞧!”蒋少祖,带着那种现

代人底热狂的表情——这种热狂急剧地在苦闷上开花,但很少结实——在心里说。“你瞧我

欺骗过,偷窃过,不仁不义,而我反而得到名望!你将怎样,我底儿子?”(小孩啼哭

着。)“假若不能饶恕,你就报复吧。”他说,坚决地,严肃地看着空中。

“过来!过来!”陈景惠谴责地喊。

“啊,好的!他叫什么名字呢?”蒋少祖问,显得非常严肃。

“我没有想出来呢。”

“叫做,叫做寄吧。寄信的寄。”

“为什么叫寄信的寄呢?”

蒋少祖沉默了,露出了苦恼。

“是寄托的寄。”他说,放下小孩,坐下来。

“寄托?我想想。你知道我是多么急的等着啊!刚才我想,我们底生活已经完全改变

了!一条曲折的路。你曾经跟我说,我们要经历一种不平常的奋斗,我现在懂了。”陈景惠

说。以感伤的,柔媚的眼光看了他一眼。在她底移动手臂的柔和的姿势里,有着那种盛妆妇

女底矫饰的风韵;好像她在暗示,在现在这种状况下,她所失去的是必得要偿补,而那种迷

人的,浮华的生活又可以恢复了。

蒋少祖敏锐地捉住了她底这个动作,凝视着她,仿佛不认识她。

“她在一种新的状况下。……是的,应该满足她。”他想。“在我心里,这次的旅行使

我很凄凉。”他说,看着地面。“那么,以后不出去吧。在我底身边。……”陈景惠说。虽

然她底情绪是真实的,却带着那种柔媚的,浮华的风韵;这种风韵令他沉醉。她笑着,轻轻

地舐嘴唇,闭上了眼睛——这些动作是在动人的自觉里做出来的。

蒋少祖看了她一眼。

“她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他困惑地想。

“我是多么凄凉,多么疲乏啊!是的,像以前一样,我要在你身边休息。”他热情地

说,为了克服困惑,并证实自己底热情,他俯身吻她。

在蒋少祖和陈景惠之间,由于他们底不同的道路,失去了真实。并且,对这种不真实,

他们是无力认识的。孩子诞生,蒋少祖从北方归来,他们之间起了显著的变化;陈景惠已经

和蒋少祖站在平等的地位上了。在以前,蒋少祖以自己底意志为意志,感不到什么不真实,

而现在,由于新的生命,新的要求,蒋少祖又感到对陈景惠的敬意和爱情;在他自身底惶惑

里,没有勇气判明他们底真实的境况。他觉得他们之间是美满的,觉得人间底关系是只有如

此的,说着凄凉的,抚慰的话。但他心里却有着和所说的话无关的,冷的,神秘的苦恼。他

用行动来调和它们。

陈景惠,是寄托在什么上面而生活的,现在她底要求是什么,他没有去想。“她什么时

候学会了这些?”他困惑地想。但即刻他克服了困惑。在热病般的忏悔后,他需要大的安

宁。很少人能够真去发疯,蒋少祖,在他底心灵所创造的神秘下,满足了。

“就叫他寄吧,啊!”陈景惠说。

陈景惠记起了电报和快信,取出了它们。蒋少祖迅速地看完了,坐进藤椅,点燃香烟。

他脸上有了愁闷的表情。陈景惠不安地看着他,企图转移他底注意,抱起婴儿来。女仆进

来,提着朋友送的礼物,并且交出名片。蒋少祖未看名片,走到桌前去洗脸。然后走到外

房,打开罩着黄色的纱罩的台灯。

“又是一个打击!在这个人世间,要武装着全幅的冷酷!”他想,下颔颤栗着。

“少祖!少祖!”陈景惠喊。

“什么事?”

“你进来,不要丢我一个人。”

“看见了人类底命运!如此而已!”蒋少祖想,走进房。“你准备回一趟苏州吗?”

“你看呢?”蒋少祖问,为了说话。

“我看你后天去。她们,会说闲话的。”陈景惠说,抚慰地笑着。

女仆递进一封未封口的信来。蒋少祖打开,看了,愤怒地撕碎了它。

“送信的呢?”

“走了。”

“什么信?”陈景惠问。

“要我明天去谈话。把戏马上就来了,混账东西!”“你去不去呢?”

“我明天去苏州!——你觉得怎样?”他用温和的声音问。

蒋少祖坐在藤椅里,在黑暗中吸烟,思索到深夜。陈景惠和小孩已经睡去,周围宁静而

深沉。蒋少祖昏倦,忘记自己是在哪里,觉得自己是在寒冷的,苦难的北方;又觉得自己是

在幽密的森林中。他看见父亲抱着新生的婴儿走来,脸上有他所熟悉的,轻蔑而嘲弄的表

情。“小孩是我生的!”蒋少祖向老人说——在昏倦的梦境里,蒋少祖底思想简单幼稚如小

儿。他想到王桂英,于是看见了她;她在奔跑。“是我的,我的!”蒋少祖想,他吸烟,盼

顾,战栗着。

“我真是倦透了!”他想。“精神底独立和自由!而且冷酷!在杀人的时代,流血的时

代!”他朦胧地想。

“可怜的很!可怜,我!”他想,警觉了,“怎么,我可怜吗?”

他感到怜悯的,亲爱的,悲伤的情绪——在倦乏里他底心灵作着单纯的,善良的活动。

突然他站起来,觉得仿佛脱下了一层壳。他回头,看这个壳在不在椅子上——一种简单的幻

觉。他走到床边,低头吻小孩。只在倦乏和黑暗中,他带着虔敬,带着真实的爱情和忏悔吻

小孩。

而他底心里有着真正的神秘的经历。

蒋少祖到苏州时,正逢老人做二七。老人已经弃世半月。金素痕,王定和夫妇及傅蒲生

已经回南京,着手在法庭起诉。剩余的珠宝玩物已经当作纪念品分配了,小孩们得了一些。

蒋淑珍,蒋淑华,及蒋秀菊留在苏州。

蒋淑珍,半月来,依然留在她底恐怖的阴郁中,吃得很少,不能睡眠,生命没有醒转。

她底唯一的工作是照护负伤的,可怜的冯家贵。她带着麻木的安宁坐在冯家贵底小房里,看

他吃药:在他吃药后她才能安心。她给了冯家贵一双古老的玉手镯作纪念,冯家贵把它们藏

在枕头下面。

最可怕的,是她从那个夜里起,便没有哭过。她总好像在沉思。在她面前,姊妹们痛

苦,觉得有罪。即使活泼的,动人的傅钟芬都不能安慰她。

小孩们过着他们自己底生活。他们在苦难和恐怖旁边偷偷地游戏,因为生命太强旺。陆

明栋以他底奇异的热狂的恶作剧娱乐傅钟芬。蒋纯祖到处生怯地找寻陆积玉,痛苦地等待机

会,但即使机会来临,他也没有勇气说话。永远没有勇气说话,永远痴呆,羞怯——留下了

难忘的,苦闷的印象。傅钟芬知道妈妈在痛苦,有礼地,殷勤地对待着妈妈。假若女儿在她

面前是活泼的,强烈的,蒋淑珍或许不会如此痛苦,但女儿对她殷勤有礼,好像尽义务——

这种义务是在女儿底年龄所能感觉到的。家庭底经常的苦痛和人间底残酷的斗争使母女间失

去了活泼的,生动的关系。傅钟芬惧怕这种痛苦和残酷,她到母亲身边来。只是为了可以安

心地离开,去玩耍。

二七前两天,陆明栋姊弟回南京。蒋少祖到苏州的当天,蒋纯祖和傅钟芬正准备回南

京;学校已经开学很久了。少年们显得非常的黯澹。只在此刻,他们才明确地,深刻地感

到,他们已永远失去了他们底父亲和外祖父,永不能回到这个苏州来了。

他们走到灵堂里叩头,然后向大家辞行。大家觉得黯澹;不能留住他们送老人入土。

少年们有着各样的耽心:学校、旅途,以及没有勇气忍受离别苏州的痛苦等等。那种意

识:他们将永远离开苏州,令他们恐怖。

蒋纯祖恍惚地从花园走进大厅。在高大的门槛上绊倒了。但即刻就爬起来,看跌破了的

手肘,用舌头舐去血污。蒋淑珍站在布幔后看着他。

他敏捷地,不在意地,野兽似地舐去了血污。他丝毫不感到这种肉体底痛苦。他迷惑地

回看后园;他在回忆着他底不可复返的幼年,并记忆着这个花园,这条路,这所家宅。“从

这里走,这条路,还有,下雨,那个古物花下面。”蒋纯祖想,依照着幼时的印象,把玫瑰

花称做古物花,“再在那里,冯家贵捉到一个乌龟!别了,别了!爹爹啊,永别了!”

“你,手上破了吗?”蒋淑珍以苦闷的小声问。

蒋纯祖看着她,怕说话会带来眼泪,没有回答。穿着孝衣的,紧张的傅钟芬躜出布幔

来。

“小舅,小舅,快点!快点,我要哭了!”她用压抑的大声叫,跑了两步。

蒋纯祖是故意延宕着这个重要的时间的,但她,傅钟芬,却希望这个时间快点结束。看

见妈妈,她站住,露出矜持的,愤怒的表情。

“你快点!”她用做作的尖声向蒋纯祖说。

蒋纯祖沉默地跨过门槛,走进灵堂。看见父亲底照片,一瞬间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

完全孤零了。

“要是我走到供桌后面去告别呢?”他想,嗅着鼻子。有谁给他披上孝衣,并且引他到

灵前。他机械地服从着跪下叩头。

“永别了!”他想,站起来,感到大家都在看他,恐怖着。

他看着傅钟芬在庄严地叩头,看着人们在走动,看着烛火在跳跃,不明了它们底意义,

不明了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他不明了自己将要做什么,但感到恐怖。

“就是这样吗?就是吗?还有呢?”他想,盼顾着。

傅钟芬站起来,垂着手,眼睛发光,看着妈妈。蒋淑珍带着几乎是严峻的神情向他们走

来。

“来了,要发生了!”蒋纯祖想,但不知要发生什么。

他脱下孝衣,把它抓在手里,颤抖着。这种颤抖使蒋淑珍痛苦得脸发白。

突然门口传来了尖利的喇叭声。

“好了!好了!”蒋纯祖想,感到解救,感到可以从这种凝聚的、静止的、恐怖的处境

中脱出来了。他把孝衣抛在椅子上,迅速地转过身来。

蒋少祖带着严峻的神情走了进来,大衣披在手上。姊妹们发出微弱的叫声,向他跑来,

把他围住。蒋淑珍走了一步,站住,凝视着他。

傅钟芬,在这种移动里,疾步跑向妈妈,张开了嘴。

蒋少祖在姊妹们底圈子里带着强烈的表情盼顾着,注意了遗像,挽联,花圈,和站在那

里不动的蒋淑珍母女。他低下了眉毛,不回答任何问话,凝视着蒋淑珍。因为蒋淑珍底沉默

表现了一切,他走向蒋淑珍。

“姐姐!”他说。

蒋淑珍微笑——凄凉的,平静的微笑。

“你,孩子生了吗?”她问。

“生了,男孩。”蒋少祖说,注意到站在附近的,沉到深沉的幻想里的,呼吸急促的蒋

纯祖。

“弟弟!”他喊。

“妈妈,过了时间!”傅钟芬焦急地提示着,希望留下来,希望赦免。

“他们要回南京了!”蒋淑华说。

“弟弟,过来。”蒋少祖说,看了遗像一眼,笑着,喘息着。

蒋纯祖未动,颤抖着,在哭——泪水落到地上。他底泪水给这个别离和聚合以重大的意

义。大家寂静着。大家盼待蒋少祖有所行动。这是必不可免的,蒋少祖将要有重大的行动;

使大家了解家庭底苦难底深度和剩余的力量底强度。

在这个瞬间的静寂里,蒋淑珍嘴唇颤抖着,眼里有了光辉。她疑视着蒋少祖,表示了对

蒋少祖的严重的要求,证实目前的苦难和力量。

这种欲望,在这个静寂里,来到蒋淑珍底死灭了半个月的柔弱的心里。这个欲望带来了

悲凉,沉痛,和希望之火。蒋淑珍在颤抖,生命底光明在回复。她凝视着蒋少祖,表白了在

父亲灵前,在弟弟和女儿底离别前的她底要求。她带着怯弱的笑容凝视着蒋少祖。

“弟弟!”蒋少祖又减,眼里有了眼泪,在蒋淑珍底目光下,惶急地盼顾。

“他们要走了!”蒋淑珍低声说。

“哥哥,我要走了!”蒋纯祖突然大声说,带着热爱和凄凉看着哥哥。

蒋纯祖大步向外跑去。

“纯祖!纯祖!”蒋淑华喊。

蒋淑珍看往外跑的蒋纯祖,又看蒋少祖,带着悲哀的,最后的威力,向蒋少祖启示这一

切底意义。傅钟芬着急,呼吸急迫,突然带着亲爱的冲动抓住了妈妈。

“妈妈,我走不走?我走不走?妈妈,你不要哭,不要难受!”她大声说,啼哭了。

蒋淑珍在女儿底拖曳下摇摆,凝视着蒋少祖,向他表白这个意义。

“姐姐,我难受!”蒋少祖喘息着,说;大步地冲到灵前,看着照片。然后他走入布

幔,在棺材前面垂头。“爹爹,饶恕我!”他说。

蒋淑珍追着他。听见他底忏悔,蒋淑珍大声啼哭了。她,蒋淑珍,在大家底惊骇的目光

下,把头撞在木柱上,大声啼哭了。随后她迅速地跑向女儿,抓住了她底手。“钟芬,记

着,记着!”

“妈,妈妈!”

“走,我送你们!”蒋淑珍,在新的希望,新的生命下醒着,坚决地大声说,不理会阻

拦,牵着女儿走出了大厅。蒋纯祖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抱着头,在告别。

“永别了,爹爹!永别了,这条路,卖花,白兰花!永别了,没有太阳,没有风雨,儿

时的凄凉的梦!啊,永别了,一切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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