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他投入了这种温柔和渴慕了。
“朱谷良!朱……朱谷良!”蒋纯祖悲切地喊。
丘根固们走近来,站在蒋纯祖身后。朱谷良迷糊地看他们,觉得自己爱他们。朱谷良眼
里有泪水。
“是的,我底一生结束了!我可以重新见到可怜的莲莲,还有阿贵阿迟!他们很早就去
了!”朱谷良温柔地想到了他底死去的妻子和孩子们,觉得他们是在灿烂的光辉中。“人家
会知道,全世界会知道我底一生是有价值的,……我自己知道!我觉得安慰!好!迷糊!多
么舒畅!好!挨得很近,那么再近一点,再近一点!……轻轻的,轻轻的,我底信仰,轻轻
的,……莲莲,你走近,像那一年,我们都年轻,又很宽裕……你还是年青,没有被欺凌、
被压迫,没有生病,没有贫苦,没有那么累的工作,你是年青,我是年青……轻轻的……我
们都希望光明,……我们都是平常的人……我们都有爱情……十年来我变了一点,不过还是
那样……我很忠实,很忠实,我底信仰!……近一点……为什么:是的,我忠实,我底心
软……啊,看见了!”
朱谷良底眼睛模糊了,觉得有一个辉煌的、温柔的东西在轻轻地颤栗着而迫近来,落在
他底脸孔上。于是他感到这个辉煌而温柔的东西柔软而沉重地覆压着他。他觉得有更多的眼
泪需要流出来。他觉得他要为那个不懂得这种辉煌的温柔的世界——那个充满欺凌与残暴的
世界——啼哭。在他底灰白的脸上,最高的静穆和最大的苦闷相斗争;那种静穆的光彩,比
苦闷更可怕,时而出现在他底眼睛里,时而出现在他底嘴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抛掷生命,
但他没有疑问,因为在这里,不管仇敌是谁,他是和在别处一样对自己做了一切。他来得及
做这一切,任何人,连他自己在内,都不能妨碍他。他,朱谷良,衰弱下去。
石华贵,轻蔑的、奇异的笑容消失,赤裸着强壮的胸膛,痴痴地站在他们所踩出的泥泞
里。冬季底阳光,在他身上辉耀着,在雪上辉耀着。大家未曾看他,人们站在静肃中,觉得
旷野实在,并且温暖。内心底严肃的感情和诚实的思想给予了这样的感觉。那些明亮的云
团,以奇异的速度,在澄明的天空里飘渺地上升。
当人们以恐惧的、怀疑的眼光投到他身上来的时候,石华贵便明白,他所毁坏的,以及
他所产生的,是怎样的东西了。在人们心里的那种良心底恐怖,是沉了下去,唤起一种最深
的颤栗来。人们觉得,假如还活着,便不可能和石华贵在这个世界上同行。假若还活着,便
应该做一千个英勇的、善良的行为,来弥补这一次的怯懦的罪恶。在这种心愿下,如人们所
需要的,朱谷良是成了亲密的朋友,安睡在光荣中。常常因为人们对这个人犯罪,正如常常
因为人们对这个人有过光荣的行为一样,这个人成了人们底亲密的朋友。
蒋纯祖,犯了怎样的罪,他自己明白;他是诚实,并竭力企图诚实。害怕自己不诚实,
蒋纯祖长久地跪在血泊中,做出那种虔诚的姿势来。这种姿势有虚伪的可能,这种感觉,是
他此刻在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因此在这种努力下,任何力量都不能妨碍他,这个热烈的、
严肃的年青人了。
他是带着一大堆混乱和那些人们称为美德的天真的情操到这个世界上来寻求道路。他底
这种天真和虔诚,在那种对罪恶的恐怖里,把他迅速地造成了石华贵底最可怕的敌人了。
他跪着,垂着头,静默地凝视着朱谷良。阳光照在他底蓬乱的头发上。
“我要替你复仇,朱谷良,我明白我底可耻,我明白你底身世,我明白你是什么人,明
白你底心,只有我一个人明白你,我一定替你复仇!我一定做得到!请你安息!在这个时
代,旷野上是我们底最好的坟墓!我们都献给这个时代,完全献给,像你一样!请你安息,
后代的人要纪念你,要感激你,我再不能说什么,但是太阳照着你,在这个伟大的时代,请
你安息!”蒋纯祖想,感到自己是处在壮烈的时代中。这种感觉从未如此强烈。
于是他站了起来,看了那条闪耀着的小河一眼,露出一种愁苦的、慰藉的笑容,转身看
着石华贵。他觉得他是故意露出这样的笑容,同时他觉得,在一秒钟之前,他绝未想到有露
出这种笑容的可能。那一片闪耀着的积雪的旷野是给了他一种灵感,使他突然感到无比的欢
欣,而露出这种笑容。在他底心灵底欢欣中,他觉得积雪的旷野,在阳光中,是雍容而华
贵。但他想到他是故意如此。
他底朋友死在他底脚下;他已获得了意志与庄严;他必会胜利;他底前途无限——他底
感觉是如此。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感觉。但他想到他是故意如此。
于是;单纯的青年底这种阴谋,便成了老练的漂泊者底致命的弱点了。
单纯的人们,在他们底阴谋里,是有着奇异的力量。蒋纯祖向石华贵愁苦地、慰藉地笑
了一笑,好像他觉得一切是无可奈何的,好像他觉得石华贵是对的,好像他底心上的重荷已
经卸下,好像他已经慰藉了自己,并希望石华贵明白他是弱者,和他互相慰藉。石华贵怀疑
地看着他,但不得不相信他。
蒋纯祖笑着摇头,走向石华贵。
“他死了。”他低声说,“我早就说过……啊!”
他突然严肃,短促地恐怖,感到他已因这些感情堕落如娼妓。他未曾想到他会有这种感
情,他觉得恐怖。他初次如此。他想,这种感情完全是因为怯懦。他底信心动摇了。但石华
贵不能知道。
于是蒋纯祖痛苦地承认了自己底堕落,承认了自己要生存,振作起来。而那种慰藉的、
悲切的感情,虽然失去了欢欣的成份,却更强。真实的人们,在他们底阴谋中,是常常要在
另外的一些人们把它们看成手段的感情上面跌倒,甚至沉没的。他们是突然地发现了自己底
人格里的娼妓的成份,觉得自己已经堕落了。而常常的,假若不能达到他们底目的,他们便
真的堕落了。或者是,不管真的达到与否,在这些感情中,他们真的是因怯懦和自私而堕
落;真实的人们,在他们底多情里,是常常如娼妓,这便是他们底恐怖。
蒋纯祖是明显地看到,他底目的如果不达到,他便会毁灭。于是他就冷酷起来。
石华贵向他轻蔑地笑了一笑——石华贵,是不赞成地在蒋纯祖身上看到的这种软弱和卑
劣的,虽然他满意蒋纯祖底愁苦的、慰藉的表情——扣起了衣服,因为惧怕痛苦,做出孤独
者底豪迈的姿势来。
“要走的,跟我走!”他说,冷笑了一声;大步走出谷场。
蒋纯祖向兵士们做了一个暗号,迅速地跑起来,在街边追上石华贵。
“石华贵!”他说,卑怯地笑——他再也不能觉得他是故意如此。“我问你,石华贵,
你是真心要我们一路走吗?”石华贵以透明的眼光凝视他,他在痛苦中战栗。“我是服从你
的!”蒋纯祖底眼光说。他无权利觉得他是故意如此。他觉得他是堕落如娼妓了。
“要走就走吧,不会打死你的,学生!”石华贵轻蔑地回答,走过街道。
蒋纯祖往回跑,在谷场口上遇见了兵士们。
“丘根固,石华贵说,要是你们不和他一路,不服从他,他就打死你们!”他说,觉得
真的是如此,紧张地盼顾;“但是一路走的话呢,我看也很危险,怎样,丘根固?石华贵
说,我们都是朱谷良底朋友!”
丘根固严肃地看着蒋纯祖底单纯的、紧张的面孔。沉默很久。
“告诉他,我们就是朱谷良底朋友!”丘根固激怒地,冷酷地说。
“是的,我们都是……”蒋纯祖满足,谄媚地笑。“我们不怕他!”刘继成说。
“是的,我们都是朱……他底朋友!”蒋纯祖说,有眼泪——他是堕落了啊!——凝视
朱谷良底躺在雪地上,照耀在阳光中的尸体。
“我们……报仇!”蒋纯祖坚决地说。
丘根固面孔打抖,回头望了一眼,向街道走去。
蒋纯祖转身,疾速地奔过街道,转弯,追上了石华贵。
“石华贵,你站一站,他们说,愿意和你一路走!”石华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废话!”
蒋纯祖谄媚地笑着。
“我们过了安庆了吧,石华贵?”他说,“我希望……那么,石华贵,我去跟他们说,
他们怕你,站着不肯走!”
蒋纯祖转身跑回来。他是紧张了起来,在缔造他底阴谋的罗网了。石华贵,信了蒋纯祖
底话,以为大家真的完全怕他,感到满意,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蒋纯祖拦住了丘根
固,向他摇手。
“石华贵说,他至少还要杀死两个!他说他什么都晓得!丘根固,”他严重地沉默。
“我们快些逃吧。”他低声说。
刘继成和张述清紧张了,站住不动,丘根固露出了愤怒的、坚决的神情,望着空旷的、
积雪的、照着阳光的街道。那些房屋,全都紧闭着,有的倒塌,在阳光下显出无限的荒凉。
那两个兄弟似的年青人,开始有了逃走的意思。丘根固感觉到大家是在怀疑他,愤怒地
站着不动。
“我这个人,没有一点志气吗?石华贵那个万恶的东西,我就对他屈服吗?”他愤怒地
想,想到朱谷良底英勇的、高贵的举动,“我们都是可怜的人,但这个世界总有正义!”他
想。
“动什么!想逃?”他严厉地向那两个年青人说。张述清和刘继成惨淡地笑了一笑。
“他自己怎么不过来?”丘根固激怒地问,迅速地解下了手榴弹。
蒋纯祖紧张了,颤栗着。
那两个以兄弟底情谊联结在一起的年青人,战栗着,好像脱衣服,望前面的街道,解下
了手榴弹。
“他在那个白房子转弯……”蒋纯祖细声说。
“好!”丘根固说,开始迅速而柔韧地在雪上奔跑。他底瘦长的、敏捷的身影掠过街
道。那两个年青人开始奔跑。“多么可怕!”蒋纯祖想,迷糊地开始奔跑。
石华贵因长久的沉寂而感到奇异,站了起来。这时那个复仇的队伍出现了。石华贵,特
别因为丘根固脸上的那种坚决的、冷酷的表情——丘根固,是使石华贵觉得意外地从他底世
故的淡漠中整个地站到这个世界里来,而为自己底生存、羞辱、以及为朱谷良复仇了——惊
吓地、愤怒地叫了一声。这种谋叛,这种复仇,特别是为丘根固所领导的这种谋叛和复仇,
是这个悍厉的飘泊者从未想到的。丘根固,是曾经谄媚他,帮助他抢劫和征服的。
石华贵,发出了他底痛心的、愤怒的叫声,在来得及动作以前,被一颗手榴弹炸倒了。
接着又是一颗。炸弹掀起泥土,炸倒墙壁,鲜血和碎肉飞到空中。
丘根固站住了,定定地、有些迷惑地凝视着那一堆碎肉和鲜血。蒋纯祖,看见了胜利,
在狂喜和陶醉中疾速地奔跑过来。丘根固转身,大家看着蒋纯祖。
于是,迅速地,在感激底冲动中,蒋纯祖奔向丘根固,伏在丘根固底肩上,啼哭起来
了。丘根固底手臂颤栗,带着那种父亲热情抱紧了蒋纯祖,看着前面,突然失声地哭了起
来。那两个年青人站着流泪,然后出声啜泣。
蒋纯祖悲惨地哭着,因为生命太艰难,因为人类自相残杀。丘根固痛苦地哭着,因为一
切都不能挽回。那两个年青的、病瘦的、衣裳破烂的兵小孩般可怜地哭着,因为,他们未曾
料到,这样的仇恨,这样的相爱,这样的悲伤……蒋纯祖迅速地跑进那街道,跑进那个谷
场,在朱谷良底尸体面前站住,轻轻地喊了一声,又蹲下来抱起了他底冰冷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