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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2

作者:路翎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们围着饭桶像蜜蜂,发出热烘烘的嘈杂的声音。

蒋少祖走上台阶。便站住了。蒋秀菊却一直跑了进去,迅速地消失在人群里面。一分钟

的样子,她的鲜美的身影在衣着肮脏的,佩着白布的难民们底间隙里显露了出来。然后又消

失了,又在另一个间隙里显露了出来。蒋少祖听到了她底娇嫩的,兴奋的喊声。蒋少祖想

到,为什么她曾在这些和自己相反,甚至是敌对的人群里如此的勇敢;就是说,为什么她会

这样地“在感情里面生活”,没有理性。蒋秀菊红着脸从人群里面跑了出来,迅速地跳过那

些行李和箱笼,在她的后面,跟随着一个穿着乡下女人底黑布衣裳的,苍白的女子。

吃饭的难民们暧昧的看着他们。一个奔跑着的男孩撞在蒋秀菊身上,蒋秀菊站下愤怒地

叫了一声,然后愉快地笑着看朋友,喘息着,面颊更红润。

“我底哥哥,蒋少祖!”蒋秀菊介绍说;“我底同学,张端芳!”

张端芳嘴里含着饭。发现蒋少祖在异常注意地看她,苍白的消瘦的脸发红。她底眼睛迅

速地闪灼了一下。她是有着温婉的忧郁的脸孔和明亮的,美丽的眼睛;她的四肢软柔而纤

小。于是蒋少祖就从那套丑怪的乡下女人底衣服里,找到了一个南京底教会女生;而从白布

条的难民符号下面,找到一颗贞淑的坚忍的心了。

“我们出去详细谈吧!我们出去吧!”蒋秀菊兴奋地说。“但是……也许……我回去拿

衣服来给你换好不好?”她迅速地说,脸红,笑着。

“不要,”张端芳说。她也许没有勇气和蒋秀菊一路出去的,但因为蒋秀菊这么说了,

她露了文静的,严肃的神情。她所经历的那些苦难,增强了她底自尊心。

她是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好像是,在这些凄凉的时日中,她,一个教会女生,批评了

往昔的一切梦想,获得了某种哲学。这是性格沉静的人常常做得到的。主要的是因为蒋秀菊

底快乐的生活,和在旁边的,是陌生的蒋少祖,她脸上没有丝毫兴奋的表情。她确是很柔

顺。

蒋秀菊告诉她说,她底叔叔住在武昌。她点点头,向蒋秀菊要了详细的地址。蒋少祖觉

得,这个女子在这种场合能这样冷静,是稀奇的。

但他立刻便明白了她为什么缘故这样冷静,在饭店里,她说了逃难的经过;她带着一种

猛烈的仇恨表情说起了日本军队开入南京城的情形,这种猛烈的仇恨是突然之间被唤醒他;

这不是那种扰乱的内心亢奋,这是一种严肃的,清晰的,有力的东西,她底声音从忧愁的调

子提高,这种仇恨情绪使她底言语更明晰,思想更紧密,表现力更强,并且理解力更深。她

说敌人底坦克车和马队最先进城——开进冒着烟的,废墟一般的城市,她说——中国军继续

有混乱的,悲壮的抵抗;但无耻的汉奸们拿着花束和太阳旗显露了出来,而其中有金素痕底

父亲金小川。她说到敌人在明故宫以机关枪射死四百个中国兵的情形;她说敌人做着杀人竞

赛,各处有屠杀和强奸。她说,敌人冲进教堂,冲进教会学校,强奸了饿了三天的妇女们,

其中有她底姐姐。但是最毒辣的是:——她以打抖的声音说——敌人用坦克车装了糖果,分

散给中国底孩子们,中国的下一代。

她突然哭了!

“告诉我,你们什么时候打回南京?……为什么汉口,这样,好像很太平!……”

蒋秀菊脸发白,努力克制自己,默默地流下眼泪来。她用手帕掩住眼睛。

“你要失望的,小姐!你要失望的!汉口还有跳舞场,照样!”蒋少祖说,含着冷笑。

“为什么?”张端芳问,注意到蒋少祖底讥刺的目光。“但是只要有信心,我们会打回

南京的!”蒋少祖痛苦地冷笑着,说。

“……是的,景惠假若遭遇了这些,会不会这样严肃,这样强烈?”蒋少祖看着张端

芳,痛苦而冷静地想。“我不同意你底话!我相信我们底国家,我相信政府要马上,马上打

回去!”蒋秀菊愤怒地向蒋少祖说。在蒋秀菊心中,发生了对国家的热情;但主要的是对朋

友的为朋友辩护的热情:妇女们,只有在这些地方,才能感觉到国家,而一感觉到就对它发

生爱情。中国底妇女们,在她们底生活中,感觉不到中国底男子们底国家,她们觉得国家是

一个供给她们底丈夫们以职业和争吵的对象的,为那些有天才,会争吵,有时有些可恶的人

们所组成的具体的,活生生的机构。假如她们对一只鸡或一头猫也常常责骂,妒嫉,抚爱的

话,她们对她们底国家也是如此。

所以,无论妹妹怎样说,蒋少祖觉得她底话是空泛的。

张端芳严肃地沉默着。蒋少祖走过去给钱,蒋秀菊立刻奔跑着追上去,红着脸责骂他。

她,蒋秀菊,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是独立的,懂得生活的女子了。战胜了哥哥,她底眼睛潮

湿了。

“她刚才在说国家,说打回去,现在她却以全部精力来抢着付钱了!”蒋少祖感动地

想。

蒋秀菊要哥哥一同到她家里去。因为哥哥在她结婚那天以后,还没有去过。在路上她继

续向张端芳询问南京底劫难。她小心地提到朋友底被强奸了的姐姐;她脸上有着恐惧的,愤

怒的神情。

王伦在家,热烈地,异常热烈地欢迎了蒋少祖。他希望,他好久就希望他底这个有着名

望的,重要的亲戚来看他。他认为这个亲戚是他底婚姻底最大的获得之一;他生怕蒋少祖看

不起他。他是恭敬,生动,善于谈话;蒋少祖觉得他对另外的人必不曾如此。他沉默地听了

蒋秀菊的关于南京底劫难的描述。蒋秀菊是带着冷酷的神情说出来的,她希望王伦为她心里

的一切而感动他,王伦,应该知道这一切底高超的价值。她表示了她对于南京底沉痛的,深

挚的感情。王伦沉默着,避免插嘴,因为那会使她底话变得冗长。蒋秀菊失望,迅速地做了

结束,矜持地站起来,领朋友到内房去。她们刚离开,王伦便开始向蒋少祖生动地说话。他

说他对南京底这一切觉得很沉痛。接着他就谈起他自己底希望来。在全部谈话里,他专谈他

自己。他是这样的自私,同时是这样的坦率;他谈自己时毫无不安,他显得愉快而诚恳。

他向蒋少祖说,必需有好的环境和好的生活,一个人才能够做学问底工作。不知他,蒋

少祖认为这个意见对不对。于是他说,他已经接到了一家洋行底聘书。洋行底待遇是很好

的,但人事底环境离他底理想太远;他,王伦,现在并不缺钱,并且四年以内也不会缺钱;

他只是希望接触到有希望的,上流社会的人们;他希望进入外交界,从而到国外去研究神

学。

他很恭敬地向蒋少祖分析了中国底一切。他认为中国必需现代化;中国底希望在那种人

身上:他们对欧美各国有着深刻的认识,具有世界的眼光,年青而富有。这种人将要取得国

际底声誉和信任,在中国建立起现代化的都市,建立起电气、工业、科学和宗教来。他,王

伦,决定献身于宗教底研究,首先希望接近政治界和外交界底这一批人,以外交界底身分出

国——他有钱,他说——四年或五年以后再回国,从事他底工作。他希望建立一个纯粹为中

国人所主持的学院。“你以为我底计划对不对呢?我有点头绪了!……但是我总是烦恼,总

是烦恼!”他说,他底眼睛和悦地笑着;“昨天我底朋友英国人奚尼告诉我,他要给我友谊

的帮助;还有梅特先生,他是在中国有名的人,你知道吗?他向我说,要赶快,要赶快!但

是……我烦恼……”他愉快地笑着说。显然他底烦恼在于他已经结婚。

这个漂亮的,文雅的年青人是坦白得令人可喜。他说话底风度很适当;他底话并无值得

诟病的地方:蒋少祖也希望中国成为现代化的国家的。但蒋少祖觉得有些厌恶。蒋少祖突然

感觉到,所谓现代化的国家,所谓工业与科学,是有很多种类的;在王伦这里是他从来未曾

遇到的,完全新的一种。他觉得,王伦和他底那年青而富有的一群底现代化的国家,将是完

全奴化的国家。他嫉恨地想到,假如中国需要文化的活,帝国主义的日本和共产主义的苏联

已经是直接的主子了,等待欧美。是大可不必的。

蒋少祖,由于阴险的恶意的缘故,开始赞美王伦底理想。他愉快地说,这一切正是他,

蒋少祖,对中国所希望的。他觉得他是把这个青年人向悬崖推了一下,想到这个青年人将在

这个悬崖下面跌得粉碎;他感到无限的快意。但他从未想到对另外的,他底弟弟那样的青年

们这样推一下;他只是悲天悯人地向他们说教,或直接地攻击他们。

“你说的好极了,是的,是这样,中国需要这样的理想!”他快乐地,生动地说,在这

种情绪里开始觉得他对王伦有某种喜悦;“你这样说了,我希望你坚决地去实行,奋斗到

底!你并不是没有才干的,啊!”

王伦严肃地看着他。王伦露出洁白的,细密的牙齿,快乐地笑了。

“你真的赞成吗?”

“怎么不?”

“真是谢谢你!”王伦站起来,庄严地说,眼里有光辉;“我决不辜负我自己,我要

做!”停了一会,他感动地加上说:“将来能够那样地回到南京去,我是多么快乐啊!”

“是的,你是多么快乐啊!”蒋少祖想。但向王伦露出赞美的笑容。在这里,怀着嫉恨而激

赏自己的,老于世故的蒋少祖,他底心灵和面孔,变成了完全相反的两件东西了。

蒋秀菊含着同样的矜持走了出来,在她后面跟随着换上了短袖的,时髦的单衫的张端

芳。

“将来我们能回到南京,是多么快乐啊!”王伦快乐地向蒋秀菊走了一步,说。

“什么?”蒋秀菊惊异地问。

王伦高兴地温柔地笑着,看着她。于是她眼里有了微笑。“是的,当然,”她说,笑着

走了过来。“你应该倒茶给哥哥,你怎么不加一点!”她迅速地说,脸微红。“你把地上又

丢上纸头了!”她加上说,拾起纸头来,揉成一团。

她底话是简短,坚决,而迅速的;她底脸微微泛红。蒋少祖注意到,在这两句话,和随

着这两句话的细致的,自信而又羞怯的表现里,妹妹显露了她底对自己底家庭的严肃的意

识,她底作为主人的虚荣,和她底对丈夫的温柔的爱情。现在又振作了起来:她是永无休止

地向一个固定的方向努力。

看见陌生的,在新的衣服里面变得更陌生的张端芳,王伦变得更严肃;他想不到要说什

么,他坐着不动。张端芳坐了下来,不觉地做了两个温柔的,细致的动作,以适应新的衣

服,欣赏,并抚爱自己。她是做得很严肃的;她身上仿佛有了甜美而精致的,奇异的力量;

她未意识到别人底存在。似乎是洗了澡之后,在这件新的衣服里,那个教会女生的张端芳觉

醒了;往昔的最细微的感觉觉醒了,她甜畅,惊异,严肃地体会着经历了空前的苦难的自己

底生命。

发觉蒋少祖在固执地看着她,她垂下头来;然后她看着蒋秀菊。

“我想过江找我叔叔去了。”她站起来,忧愁地小声说。

蒋秀菊说愿意陪她去。蒋少祖站起来,表示要和她们一路离开。

“你等我,两个钟点就回来,啊!”蒋秀菊温存地向王伦说,她底眼睛笑着。

张端芳唇边有嘲弄的,喜悦的微笑。她向王伦文雅地鞠躬。

王伦向蒋少祖恭敬地鞠躬。

“谢谢您底指示。”他严肃地,和悦地说。

他们在江边遇到警报。敌机即刻就临空。在沉重的威胁的机声下,停泊在江心的一艘灰

绿色的小舰发出了猛烈的爆炸声……它向敌机射击。接着各处响起了清脆的,尖锐的高射炮

声。敌机从武昌越江向北飞行;从西方的明亮而静止的云群里,出现了中国机底强大的编

队。在白云下面,中国机底迅速而英武的飞行,使大家激动了。

于是开始了激烈的空战。

蒋少祖们跑到江边的一支废弃了的囤船上,站在那里。一架敌机尾部冒烟,然后左翼冒

烟,迅速地向下坠落,地面上各处腾起了欢呼声;蒋秀菊狂喜地拍手。传来了沉重的震撼,

敌机投弹了;地面上统治着死寂:大家看见一架中国机发出可怖的锐声迅速地向武昌的方面

坠落。

蒋秀菊惊怖地看着这架坠落的飞机:那里面有英雄的,年青的,垂死的生命。张端芳一

直紧张地沉默着。她看着这架飞机,不觉地做了一个无力的手部动作,好像她企图把这架飞

机抬起来,但又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

另一架敌机冒烟,坠落了,地面上腾起了更强的欢呼声。蒋少祖听见了张端芳底轻微的

声音:她说:“我满足,我底一生满足了,我满足……”她底脸死白;她底嘴唇战栗着。蒋

少祖有了眼泪,虽然他相信这个空战并不能给他以多大的激动。

蒋少祖想到汪精卫,觉得汪精卫是模糊的,遥远的了。他觉得,在这里,在激烈的空中

战争下面,有妹妹,有张端芳,有有意义的,自由的生活,而那个模糊的,遥远的东西曾经

企图妨碍这种生活。

过江以后,蒋少祖和妹妹分手,到报馆里去。他底杂志底新的一期已经排好;他取到了

校样。他和两个朋友偶然地长谈了起来;谈话是从刚才的空战开始的。蒋少祖批评了汪精

卫,他说汪精卫是违背民族底意志的:直到此刻他才能对汪精卫下如此明白的批评。他们谈

到中国底前途,谈到了文化底问题。这两个朋友同声地赞扬中国底固有的文化,证明它是一

切新事物底泉源。蒋少祖沉默着。蒋少祖因这个问题底鲜明的提起而有了苦闷的灰暗的心

情。

蒋少祖疾速地赶回家去。他觉得他必须解决他底苦闷的心情,他必须做什么。他走进

门,看见了他底被仆人领着的、抱着一个精致的玩具的坦克车的小孩。小孩叫喊着要爸爸,

但被这个爸爸严厉的面孔怔住了。

“为什么让他玩坦克车?这样的女人!”蒋少祖想,向小孩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他是住着舒适的,上等的楼房。已经是黄昏,楼道底电灯未亮。从楼梯左边的客室里,

传出了妇女们底热闹的,生动的声音,显然她们在赌博:玩扑克牌——从门缝里射出兴奋的

灯光来,烟雾在寂寞地浮动。蒋少祖觉得有一种痛苦,好像是楼梯上的灰暗的光线使他痛

苦;他异常迅速地奔上楼,愤怒地推开书房底门。他觉得非常吃力;他脱下了上衣,抛在椅

子里。他想他应该吃过饭再做事。他犹豫地站在昏黯中。窗上有黄昏底温柔的,沉静的光

明。他想他无需等吃饭;他应该即刻做什么。他觉得痛苦,非常痛苦;他忘记了痛苦直接的

原因,他觉得是他底生活使他痛苦,是陈景惠使他痛苦。他走出书房,轻轻底推开通平台的

玻璃门,走上平台。

平台打扫得很洁净,浴在夕阳底静穆的光辉中;晚风凉爽而轻柔。平台向着布满绿草和

野花的山坡;左边远处有池塘,在夕阳中闪着光辉。更远处是蛇山底荒凉的山麓,一个细小

的,黑色的人影停留在山脊上,在落日底光照中,显出了和平的庄严。天边有层叠的,放着

透明的光采云群。云群在缓慢地,沉默地舒卷,逐渐黯淡,透出紫红色的微光来。

蒋少祖站在栏杆前,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凝视着云群。“我为何如此匆忙?人世底一切

究竟有什么意义?”蒋少祖想。

他底心震动了一下;他觉得有深沉的力量向内心凝聚:这个思想带来了严重的,紧张的

感情。他扶住栏杆,疑问地凝望天边。隔壁的平台上出现了一个时装的,瘦长的女人,站在

晾着的衣裳中间眺望落日,即刻就进去了。在她进去以后,蒋少祖才向她底平台机械地望了

一眼。楼下传来了妇女们底兴奋的哄笑声。远处传来青年男女们底嘹亮的歌声;蒋少祖机械

底听出来歌词是:“快乐的心随着歌声跳荡,快乐的人们神采飞扬!”蒋少祖底唇边露出了

忧愁的,柔弱的微笑。“这就是我们时代,我们中国底生活?我见到一切,知道一切;没有

人底心经历得像我这样多,我底过程是独特的,那一切我觉得是不平凡的;我有过快乐,我

很有理由想,给我一个支点,我能够举起地球来——我曾经这样相信,现在也如此;谁都不

能否认我在现代中国底地位,谁都不能否认我底奋斗,我底光辉的历史,但归根结底是,二

十年来,我为了什么这样的匆忙?难道就为了这个么?我为什么不满足?为何如此匆忙?每

天有这样的黄昏,这样的宁静而深远,那棵树永远那样站立着,直到它底死——我们底祖先

是这样地生活了过来,我却为何这样无知,这样匆忙?为什么,我,这样急急地向——向我

底坟墓奔去?”蒋少祖想。差不多每一个人,都这样地激赏自己,都这样地——有些狂妄:

觉得自己是光辉而独特;所以,在这里,蒋少祖激动地把自己提到那个向静穆的境界的追求

上去了,这种向静穆的追求,就成了中国这个时代底这种特别自私,特别自爱的心灵底最高

的,也是最后的工作了。

蒋少祖的确是异常匆忙地——从他离开苏州开始,度过了将近二十年的光阴。他追求

着,有时在这种追求里沉醉着——到了现在,他开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追求,以及追求着什

么了。于是,面对着照在落日底光辉下的静穆的大地,他觉得自己清醒了。大地底静穆,向

他,蒋少祖,启示了他认为是最高的哲学。中国现代的知识分子们,在都市中生活,并不真

的那样强烈地爱好自然;但他们底血液里有着这种元素;或者是,他们底血液里有着这种哲

学底元素,于是在某一天,突然地从沉默着的自然界得到了对于他们底这种哲学需要的证

明,他们便庄严地,思辩地爱好起自然来了。一切似乎是准备好了的:为了他们底苦恼的

心,有了静穆的,大地底存在。蒋少祖心里有了神秘的,严肃的感动。落日底光辉幽暗下

去,晚风更轻柔了。

蒋少祖想到,祖先底魂灵在他底心中,他对于静穆的天地的这种激动,是他底祖先们底

魂灵底激动;那些祖先们,和静穆的天地相依为命,是怎样动人地开辟了子孙万世底生活。

蒋少祖沉痛地想,近代的自私的、愚昧的、标新立异而争权夺利的人们,甘心做某种主义,

或别的国家底奴才,引导无知的青年走向道德堕落的深渊,是怎样的污蔑了这个民族底伟大

的祖先。蒋少祖悲悯这个时代,悲悯那些无知的,纯洁的青年们!

他是无穷地嫉恨;但现在他觉得他从来只是悲悯。“我从此向着我底伟大的祖先,向着

灵魂底静穆;我爱这个民族,甚于任何人。”蒋少祖含着眼泪想。太阳在层云中沉没了,黑

暗浓厚起来,远处的山边有灯火闪耀。蒋少祖严肃地站着,凝望着山边上的在夜色里站立着

的一棵孤独的树;这棵树将站着,在风雨里和阳光里同样地站着,为了另一棵树——为了它

底下一代,直到它死亡。陈景惠拉开装在弹簧上的玻璃门迅速地走了出来。

“少祖,少祖,怎么你都回来了!怎样?”她问,脸上有兴奋的、热烈的表情。

“什么怎样?”蒋少祖不满地问。

“什么呀!他,汪精卫!”陈景惠倦怠地侧着身体,在栏杆上手支着面颊,甜蜜地问。

“你底那些客人呢?”

“她们一定不肯吃饭;她们回去了!”

蒋少祖沉默着,看见了站在门前的、眼睛严肃地闪耀着的小孩。

陈景惠甜蜜地笑了一笑,又笑了一笑;好像有某种思想,好像她身上有幸福的力量。蒋

少祖望着她——她温柔、满足、顺从,准备更温柔、更顺从;蒋少祖觉得,比起新婚的时候

来,陈景惠是更动人了;主要的,她懂得人生了,虽然有一些倾向是不良好的,但这是经验

了人生的妇女们所不可免的。于是蒋少祖忘记了对她的不满。

小孩严肃地站在旁边。他觉得他是尊严的,应该满足。“我问你汪精卫呀!她们都问

我!”陈景惠说,伸手理平他底衣袖。

“汪精卫没有什么意思。”蒋少祖微讽地说。“我和他谈了有二十分钟,”他庄严地

说;“他觉得我底意见是很正确的,但他这个人,有一种偏向,”资产阶级底偏向,他说,

虽然汪精卫并未说过关于他底意见的话。在家庭底尊严中,他确信他比原来更伟大:他不想

意识到他是在说谎。

“那么,中国底前途呢?……”陈景惠温柔地问:“……是的,汪精卫底房间里怎样?

听说他常常要拥抱别人,对不对?”她接着问。她不希望蒋少祖回答她底第一个问题。

“这个不知道。”蒋少祖笑着说:“我遇见陈璧君。”“她说什么?她怎样?她很胖?

很丑么?”

蒋少祖笑着不答。蒋少祖抱起小孩来,庄严地望着远方,然后吻小孩。

“晚上再谈罢。”他说。他吻陈景惠底等待接吻的嘴唇。这个家庭好久没有如此愉快。

饭后,蒋少祖走进书房。他觉得他可以工作,他打开台灯,坐了下来。但在他提起笔来

的时候,他发觉他底头脑里没有任何一个观念。他呆呆地坐着。外面开始刮风:春季底温暖

的大风。在这个同一的夜里,在这个大风下,他底弟弟蒋纯祖是激动地站在黄杏清底窗前。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在世界上,同时有两种不同的生活。

蒋少祖想起了上海底某一个刮着大风的夜,想起了王桂英。

“她现在哪里呢?”他想。

他记得,在最初,他对王桂英异常歉疚:王桂英使他痛苦得几乎发狂。他觉得他是做了

不忠实,不道德的事,像一切年青人一样,他觉得没有脸孔生存。王桂英在这个人间的存

在,始终是他底痛苦。王桂英和夏陆结合,他就开始轻蔑她,这样地缓和了自己底痛苦。但

他有妒嫉。王桂英进入电影界,他判断她即将堕落,但因为,他觉得自己并不是她底堕落底

唯一的原因,他并未特殊地不安;但在听说王桂英坚持着自己,在电影界获得了成就的时

候,他就又有兴奋和妒嫉。他不愿知道,他是在妒嫉王桂英并没有堕落。于是,他希望她堕

落,好像她,王桂英,是他底障碍。差不多有两年的时间,他只是为击倒王桂英,至少使她

痛苦而努力工作;这是一种极强的热情,他工作着,获取成就和声名,只为了击倒王桂英—

—虽然他自己在当时极不愿相信这个。他必须压倒她底向上的努力,必须使她痛苦地想起他

来;必须使她为他而痛苦,在这个痛苦中倒下,他底这种野兽般的情热才能够满足。并且,

在这种热情和想象中,他感觉到一种浪漫的美丽;他觉得自己是不幸的英雄——多少文学作

品都在这种美感里面表现了它们底主人公。直到他听说王桂英“堕落”了的时候,他才从这

种热情里醒来。但立刻又代以另一种热情,即道德的满足:他悼念生活在南京底湖畔的那个

王桂英。他觉得他是一直在这样悼念:他在道德的满足中责备自己。……在这一串心灵底痛

苦的狡诈之后,他底理性使他对王桂英沉默了。几年来,他就忘记了她。

现在,刮着大风的温暖的夜晚,他突然地想起了她。这首先是一种严肃的惊异。他告诉

自己说,他和王桂英再无关系。于是他明白了他往昔对她是如何的自私;他告诉自己说,他

希望她现在能有好的生活。

他相信他真是如此的希望。于是他开始分析,并判断王桂英和他,蒋少祖底过去。这个

工作他做过多次,但都失败了。这一次,他觉得他成功了。

他想他在过去是热情、浪漫、被西欧的自由主义、颓废主义以及个性解放等等所影响,

是像目前的一切青年的一样,值得怜悯的。他想是那种个性解放的冲动使他无视社会秩序,

而做出了这件事的。他觉得这是对的,因为这是为他底生命所必需的一个过程;而现在,他

已经到达了另一个过程:人生底最后的过程。解放了的个性,应该更尊重生存底价值,并应

该懂得别人底个性,和别人底生存底价值。人不是为了毁灭而生活的,虽然这个阶段是不可

免的;获得了这个痛苦的经验,经验了多年的痛苦,人应该懂得尊重社会秩序底必要:只有

在社会秩序里,人才能完成个性解放;他,蒋少祖,在这个社会秩序里面,逐渐地完成了这

个。他愿意重复地说,在年青的时候,浪漫和毁灭是不可免的;所以,目前的这些青年们,

是值得怜悯的,这些青年们,在经验了苦难以后,会明白这个真理。人必须从苦难认识真

理。

他继续想,王桂英也许是成了社会秩序和个性解放底牺牲。王桂英也反抗,也要求个性

解放,但因为她倾慕虚荣,不知道工作,倚赖男子,所以就不能在社会秩序里完成这个解

放。几十年来,没有一个女子能真的获得这种解放;王桂英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历史底逻辑,是冷酷无情的,但他,蒋少祖,觉得痛心。目前武汉的这一批年青的女子们,

没有一个能够懂得这种历史底教训:她们是那样的浮薄而虚荣,被某种权力引诱着和利用

着,被锁闭在革命的机械主义里,不能知道人性底复杂,即使连王桂英们所经验到的那种青

春的激情和个性解放都不能够得到。她们,目前武汉的这一批妇女们,基础更浅薄,令人觉

得历史是在倒退。由于这个,他,蒋少祖,更为王桂英底牺牲痛心。他觉得王桂英要比目前

的这一批虚荣地拜服于权力的女子美好得多。

但他,蒋少祖,今天毕竟看见一个真正地出于中国底生活的女子了:这就是张端芳。蒋

少祖想,张端芳没有接受任何外来的思想,真实地经历了中国底生活,在苦难里纯朴而鲜明

地表现了中国这个民族底热情、意志、和希望。张端芳是那样的温婉,那样的沉静——她是

纯粹的中国女子;中国需要这样的女子。张端芳是这个民族血脉,是这个民族底最高的理

想,因此她必会完成她底自我解放。在这个空前的战争中,张端芳体验了苦难;这个战争给

了她,给了真正的中国女子以一条直接的解放底道路。这个战争纯粹是中国民族的,这个战

争将击碎一切外来的偏见。

中国底文化,必须是从中国发生出来的——蒋少祖想——这个民族生存了五千年,不是

偶然的;它生存了五千年,因为它能够产生张端芳这样的女子,能够产生花木兰和秦良玉,

并因为它能够产生他,蒋少祖这样的男子,能够产生孔子,老子,吕不韦和王安石。这个民

族底气魄是雄浑的。那么,为什么要崇奉西欧底文化,西欧底知识阶级?“显然这就是问题

了!显然这里是,”蒋少祖说,用手指击桌面,“中国底一切底问题根本,为什么大家都忽

视这个问题?为什么?”

他点燃一只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他抱着头,他觉得头脑里面突然空虚,他露出愁苦的

表情;他心里突然觉得有些滑稽,他不能知道究竟什么东西有些滑稽,他做了一个歪脸,并

笑了一下:在严肃和苦闷中人们常常如此。周围是深沉的寂静;外面的大风吹得更猛烈:这

种大风含着一种新生的、温暖的力量,它常常预示夏季底暴雷雨。

蒋少祖觉得自己在逐渐地沉下去:在他周围有什么东西变得深沉起来。他心里有苦闷,

接着他感到恐惧。他感觉到了他十年来所做的斗争:在这十年内,他相信自己是为了新的中

国和新的文化而斗争;他很明白,只是因为这个,他才有现在的成功。他觉得他是在孤独中

飞得太高了,以致于忘记了自己底出发点。他觉得他不应该跟青年们隔离;这样地隔离下

去,他,蒋少祖,会走上官僚底道路。他恐惧地想,他,蒋少祖,不应该如此隔离新的东

西。

“复古?是的,我难道是——复古?”他说;他眼里有明亮的光辉;他站了起来。

对于蒋少祖,这是可怖的思想;正如离婚对于中国底旧式的妇女们是可怖的思想一样。

向自己说出了这两个字,蒋少祖便看到了辛亥革命以来的无数的知识分子们,他们被后代的

青年无情地指摘:这些青年们,在他们底可怜的坟墓上,抛掷了难堪的羞辱。而他,蒋个

祖,曾经是这样青年们里面的杰出的一个。

他现在看见了他们;眼睛冷冷地发光的、含着痛苦的冷笑的他们。他看见他们在嘲笑

他;他看见目前的这些青年们以人间最毒辣的方式攻击他,以他底流血和死亡为快乐。蒋少

祖痛苦而兴奋,全身发冷,在房间里疾速地徘徊。他好像野兽准备战斗。他心里有了一种渴

望:他渴望自己更痛苦。他想他是出卖了自己了;他想他是背叛了五四运动底、新文化底传

统了;他想他底生活是破灭了;他想封建余孽和官僚们是张开手臂来,等待拥抱他了。但他

并不更痛苦;想着这夸张的思想,他心里有了锋利的,甜畅的快感。“要是能有宗教多么

好!要是能有全能的上帝是多么好!”他疾速地徘徊,在狂乱的感情中思想。“是的,我们

这样看别人,别人当然这样看我们;现在来不及补救了,死去的人们来复仇——!而我,将

成为厉鬼,向目前这些恶劣的青年做更凶残的复仇!向那些盗窃中国的人们做更凶残的复

仇!所以,我是出卖了自己了,我底一生是破坏了!我就破坏得更彻底呀,厉鬼笑封侯!”

蒋少祖,像一切人们碰到最严重、最绝望的问题的时候一样,不再去思索这个问题,而

夸张自己底痛苦,以狂乱的感情来答复这个问题——答复这个世界。他心里燃烧着复仇的火

焰:最猛烈、最恶毒的火焰。似乎是,为了更猛烈、更恶毒,他愿望自己更破灭。他有了锋

利的快感:这种复仇的情感,是能够用肉体底紧缩和颤栗来表现的。

他最后倒在靠椅上。他闭上眼睛,并举手蒙住脸,在夸张中他希望做一个宗教的动作。

大风缓缓地吹过屋顶。他底肉体在快感中继续有战栗。

“是他们被浪漫的幻想和自私的权力迷惑而脱离了我,不是我脱离了他们,这些青

年!”他想。他夸张痛苦,呻吟着,“他们看不见真理:至少,我并不比毛泽东能给得更

少,但他们被各种花样迷惑,比方今天那个混蛋的记者,他公然地轻视我!我怜恤他们,而

他们责我以复古和反动,怎样的世界啊!”

“是的,我怎么能够没有想到,”他站了起来,“真理是:不是新与旧的问题,而是对

与错的问题!”他想。他笑了起来。他心里重新获得光明了,“怎么我刚才那样愚笨!是

的,是对与错的问题,不是新与旧的问题,——我愿意大声说一千次,一万次!这怎么能是

那种意味上的复古!这是五四运动底更高的发扬,这是学术思想中国化!出于中国,用于中

国,发展中国,批判地接受遗产!现在的那批投机的混蛋,早把中国自己底遗产忘记了,他

们根本不明白,在屈原里面有着但丁,在孔子里面有着文艺复兴,在吕不韦和王安石里面有

着一切斯大林,而在《红楼梦》和中国底一切民间文学里有着托尔斯泰——虽然我同样爱慕

但丁和托尔斯泰,也许是更爱慕,但究竟这是中国底现实和遗产呀!从这里,不是也能发扬

一个新的浪漫主义么?比方说,我爱哥德,但我是智识分子,这只是个人底心灵的倾慕,你

不能叫中国底人民也去爱哥德呀!决不会的!中国人民必须有自己底道路!爱好或尊敬孔

子,——他们为什么连月亮都是外国好,给孔子涂上那样的鬼脸?——爱好孔子,因为他是

中国底旷古的政治家和人道主义者,可以激发民族底自信心和自尊心,并不是说就要接受礼

教!这就是批判地接受文化遗产这一命题底现实意义!为了做大皇帝,汉武帝以来的各国王

朝歪曲了孔子,那么,所谓新的人们怎么也歪曲孔子?也许是,歪曲虽不同,想做皇帝则一

也。……他们不懂得历史,不明白中国,不爱这个民族,因此不能真的创造新文化,从而,

他们搬进花花绿绿的洋货来,接受着莫斯科底指令,认为是创造新文化!”他想,笑了一

声,走到桌前坐下。

“多么艰辛的思想过程啊,其实真理是极明白的!”他愉快地想。这些思想,也果真是

极明白的。

深夜里蒋少祖醒了。大风继续缓缓地、饱满地吹着,蒋少祖觉得幸福。他再不能入睡。

他打开灯;陈景惠在甜畅的睡意中睁开眼睛,不明白地望着他,随即又闭上。他下床,陈景

惠没有觉察。他走到小床前面,凝望睡熟了的,在梦中嚼嘴的小孩。他吻小孩底发汗的前

额,关了灯,愉快地听着风声,走了出来。

他走到书房里检视文稿和藏书。他已经有七本著作,第八本,关于日本底政治的,即将

印出来。那些藏书使他快乐:他长久地抚摩着那些古旧的宣纸和那些发亮的道林纸。他看了

一本日文书带的一些奇怪的插图,随后他翻阅《史记》;他想到,能在这些书里耽溺一生,

是幸福的。他有一部分书留在上海了,但从父亲那里得来的那些名贵的古书和字画,他都全

部地带了出来。他想到,在儿时,他是怎样地在深夜里和哥哥一起高声念《诗经》。那在当

时是非常痛苦的事。到了经历了这么多的忧患,对人生获得了真正的理想的现在,却成了幸

福的,无上的回忆了。他想到,人生所以有价值,就是因为过去的痛苦会放射出慰藉的光华

来,成为幸福的回忆:没有人不继承着过去的。在残酷的战火中,在这个刮着大风的春季底

深夜里,蒋少祖怀念苏州,觉得自己更尊敬,更爱他底亡父。到了现在,老人底耿直的一生

在这个叛逆过的儿子底心里光辉地显露了出来。书本底气息使他想起了苏州底花园,深夜里

的宁静的香气:在那些苦读的深夜里,推开窗户,香气便流进房来,和香炉里的檀香底气息

混合在一起。

某一本旧书使他想起了王桂英;他心里有深的忧伤。“我爱我底父亲,我爱我往昔的爱

人,我爱我底风雪中的苏州底故园,我心里知道这爱情是如何强烈……但是人们说,历史是

残酷无情的,”蒋少祖忧伤地想,放下手里的书。“在这个深夜里,我底心灵在生活,但我

唯求能够从此心死——我不求名利不求权力,我对这个世界已经厌倦!是啊,假如我还欠缺

什么,那就是心死,假如我已经看到了我底祖先,假如我已经懂得了宇宙底永恒的静穆和它

底光华绚烂的繁衍,那么,唯求在将来能够回到故乡去,能够回到故乡去!为什么要有永无

休止的欲望和骚扰?……我,一个怀疑论者,为什么要假装肯定一切?是的,我希望我底儿

子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他坐在躺椅上去,从架子上随手取出古本的陶渊明底诗集来,翻下去。

“畅快啊!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

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田园!……”

蒋少祖朗声念诗——他记得,他多年未曾如此。饱和的大风,在深沉的黑夜里强力而缓

慢地吹着,蒋少祖高声念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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