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杂志退了回来的时候,他冷淡了。他从一个音乐家学习钢琴,这个音乐家是肥胖的,注
重享受的人。有一天,当他走到钢琴室底门口的时候,他听见了这位音乐家底娇小的夫人底
骄傲的声音,接着是音乐家本人底官僚的,严厉的声音:他们在教训一位穿得很朴素的少
女,因为她有三次弹错了基本练习。她显然心里有苦恼,弹错了基本练习。音乐家夫人傲慢
地说,音乐,不是一个愚笨的人所能懂得的……。那位少女带着怨恨的表情走了出来,眼里
有泪光。蒋纯祖看着她,心里有稀奇的快乐:有快乐的,良善的感情。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快
乐,但他觉得这种是善良的,他好久没有这样的感情了。他想这位音乐家夫人纯粹是由于妒
嫉,是世界上最愚笨,最可憎的女人。他异常幸福地退了回来,向这位音乐家写了一封信,
说,他很感谢他底无条件的教授,但他不愿意再学习,因为他不愿在这么多的官僚音乐家和
空头音乐家里面再添了一名进去。以后他知道,这封信激起了这位音乐家底极端的愤怒。
这些斗争带来了一些快乐,但他底境况毫无变化。他继续斗争下去,他底苦闷增强了。
觉得一切希望都破灭了,他想在江南的旷野里他就应该死去,他想唯有宗教能够安慰他底堕
落的、创痛的心灵,他有时喝得大醉,有时发疯地撕碎了书本,稿纸,狠恶地把它们踩在脚
下。他对别人同样的无情,以前他善于发现别人底真诚,现在他很容易地便看出他底周围底
胡闹、愚昧、和虚伪来。但重要的是,使他还能够在这里维持着的是,他不能割断他底爱
情,不愿意彻底地看到它底真相。他对这个爱情继续创造着幻想,幻想是脆弱的,然而爱情
底火焰比一切都强:他牢不可破地相信着自己是和别人不同的,他未曾看到,在这里,他是
毫无一点点独创的才气,盲目地奔向那条毁灭的道路了。在绝望中他想到结婚了,他向高韵
提出这个了,但被唾弃了。他不明白结婚是什么,他从未真实而明晰地感到它,他只是把它
当做绝望中的一条出路,或他底对人生无从负责的浮动的,混乱的心灵底一种责任的安慰,
他从未想到要真的去实现它。他一直到最后都没有结婚的观念,以后他分析了这个,但现在
他虚构了这种观念。由于这些虚构,他说了一些虚伪的话,并虚伪地啼哭,他明白这种虚
伪,但他仍然做下去。他对高韵表现出极端的专横来,同时他希望她哀怜他。在这里,连最
后的自尊心都濒于毁灭了。
但有一点是显明的,这在最后挽救了他;他从未把他底音乐放在高韵底脚下。这是他自
己不曾意识到的。在这一面的严肃里,潜伏着人生底最高的真诚。
他几乎妒嫉他周围的一切人,每一个新人物底出现都逃不过他底冰冷的观察。这里是好
些掮客们和知识青年们常常出现的处所,他觉得他们都是王颖那一类的人,说着空泛的理
论,追逐虚荣或权力,不感觉到别人底生活。这正是那些热情的理论膨胀到最高点的时候,
以集体或未来的名义,到处出现着那些戴着桂冠的个人。这些人们使得那些明星,那些导演
和剧作家同样地戴上了这个时代底桂冠。政客们的圆熟的手腕,从往昔的时代遗留下来的诗
人底风流和才情,以及妇女们底绝代的风骚,同样地戴上了这种桂冠。那些流浪的饥渴着的
青年们拼命地向这里面挤进来。蒋纯祖被这种空气压迫得极端的痛苦;他嫉恨那些桂冠,因
为他不可能获得它,而不可获得,常常是由于生活深处的严肃的矜持的。没有多久,他看到
高韵攫到这种桂冠了。
九月初,王桂英来到重庆,在这个剧团里出现了。她已经改了名字,但蒋纯祖认识她。
蒋纯祖知道哥哥底事,并记得那个湖畔。王桂英同样地是带着新的光辉出现的,于是新的明
星在重庆的天空里迅速地升了起来。王桂英在上海的那一段生活,剧团里面的人们差不多全
知道。大家很挂念她,有人说她堕落了,就是说,顺从了汉奸了。但现在她单身从香港飞到
了重庆。她出现在这个圈子里,带着这个时代底全部的豪华和绝顶的风骚。
第一天她拜访了一些名流和一些政治家,第二天和第三天她没有出来,她拒绝了记者底
访问,她说她需要休息,第四天,剧团欢迎她,开了盛大的茶话会。但蒋纯祖没有参加。蒋
纯祖问高韵王桂英表现了一些什么。高韵嫉妒王桂英,说她底头脑里面是黑暗的。于是蒋纯
祖含着凶恶的讥讽说,他认识了这个女人。
因为这个缘故,高韵结识了王桂英了。当天下午,蒋纯祖走过剧团底后园,发现高韵和
王桂英坐在一起。另一边是一位有名的诗人;另外还有很多人,他们在凉棚下面喝茶。蒋纯
祖没有看清楚王桂英,但看到一团艳丽的,热烈的色彩,认出了王桂英。王桂英在愉快地谈
笑着,大家听着她。
晚上高韵来了,热情而兴奋,说王桂英已经决定参加剧团,她说王桂英讲述了上海戏剧
界底情形:斗争是艰苦的。“难道上海唯一的只是戏剧界么?”蒋纯祖嫉愤地问。“她问到
我没有?”他问。
“她只问了一句,她问你什么时候来重庆的。”蒋纯祖笑了一笑,站起来,突然地高声
唱歌。兴奋的、忙碌的高韵转身向外走。蒋纯祖沉默,妒嫉地看着她。“你今天晚上还要到
哪里去?”蒋纯祖说;“回来!回来!”
他叫,跑出房门,但高韵已经跑下了楼梯,没有回头。
“她和我开玩笑,无耻的女人!……但我底念头多么可怕!”蒋纯祖想,扶住房门。
“只是色情,色情!色情!另外的一切全是诡计!我孤独,孤独,没有一个朋友!这些邻居
厌恶我!”他走到房里去,然后走出来,走到街上;即刻又走回来,昏乱地倒在床上。他继
续和色情斗争,色情带来了痛苦的惩罚。他渴望明天能够再得到高韵,此外他什么也不能
想。最后他有了一点温柔的感情,邻家底小孩有哭声,他沮丧地睡去了。
这些时间是这样的混乱,又是这样的简单,这样的可怕。多量的放荡,多量的睡眠,多
量的妒嫉和痛苦,多量的虚伪的自慰。他不知道这一切将怎样结束。他想唯有死亡可以结
束,但他又从来没有感觉到死亡。
他对王桂英纯粹地嫉恨着,他似乎认为是王桂英败坏了高韵的。但几天之后,王桂英来
看他了。这对于他,是一个意外。
王桂英来看他,蒋少祖底弟弟,证明了她无论怎样总不能忘记过去。但这又是在她底全
部的风骚的夸耀里做出来的,好像她在往昔是值得夸耀的。好像她已经遗忘了她底往昔。假
如她也曾觉得往昔有什么意义的话,那只是因为她需要更多的炫耀,更多的锋芒:在风情里
面她体验,并且她肯定她心里的那种追怀。好像那些男子们在衣锦荣归的心情里面体验,他
们底对往昔的追怀,王桂英在豪华的风情世界里体验这种追怀。她久已渴望如此:虽然她已
饱经风霜,但这个社会却维持了,并且增加了她底幻想:比起湖畔的幻想来,这些幻想是有
着更少的忧苦和更多的浮华了。她,王桂英,或许还保留着一些积极的上进心,但这个社会
只给她准备了一条道路。现在她觉得她实现了她往昔的梦想了,就是说,她成功了。小报上
和电影杂志上称她为泼辣的美人。她到重庆来,并没有想到现在的这种为新的理论所造成的
假作严肃的局面,所以她临时有些慌乱:她已经忘记了理论之类的东西了。她访问了那位诗
人,从那位诗人底房间里迅速得到了启示。于是她在茶会上说,她已经逃出了黑暗的孤岛,
来到了自由的中国,愿意从此和大家共同努力,以挽救祖国的危亡。她和高韵同来,她敲门
的时候,蒋纯祖躺在床上看书。门开了,蒋纯祖吃惊地站在床前,眼里有防御的,异常的光
辉,王桂英盼顾,笑了一笑,轻盈地走了进来。
“认得我吗?”王桂英说,眼睛做了生动的表情。“认得的。”蒋纯祖冷淡地说,站着
不动,看着面孔温柔而严肃的高韵。
在王桂英身上,这一套香港货的,好来坞式样的装束,装着微妙的假肩;她底胸膛赤裸
着。她带着盛装妇女的姿势坐下了。
“你从前还是小孩子啊!”她说,眼部有生动的表情。“我这里乱得很!”蒋纯祖冷淡
地说,在床边坐了下来。高韵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好像很疲乏,靠在他底肩膀上。但蒋纯祖
现在厌恶这个,站起来走到桌边。
“我们大概有六年没有见面了吧?”
“你底哥哥在重庆。”蒋纯祖羞恼地说。
“那么你底那些姐姐们呢?他有那么多好姐姐啊,真是有趣!”王桂英向高韵说。
蒋纯祖略微不安地盼顾,然后注视她,长久地注视着她,使她娇媚地笑了起来。她认为
蒋纯祖是小孩,但蒋纯祖是美丽的男子,在这里,他和她是平等的。蒋纯祖注视着她,想到
她曾经倒在蒋淑媛底沙发上痛哭,悲愤地咒骂蒋家;曾经在落雪的,凄凉的湖畔可怜地等待
着和痴想着;曾经在一个春天底夜里杀死了她底婴儿。蒋纯祖注意到了她底妩媚的笑容,他
觉得悲伤,他垂下头来。
“想起过去的事情,多么有趣啊!而你现在成了音乐家!”王桂英生动地大声说。
蒋纯祖突然悲痛,异常悲痛,他明白他底心现在是善良的,他觉得幸福。王桂英继续愉
快地说下去,他眼里有了泪水。
“这么多年我是一点都不知道了,人底生活范围多么大啊!你底哥哥嫂嫂,他们都好
吗?”
“他们要来重庆。”蒋纯祖迅速地说。
王桂英沉默了一下,然后又笑了起来。
“你们底苏州,后来怎样了呢?”
蒋纯祖决心挑动她。他现在毫不嫉恨她;他现在从她得到了对于自己底过去和对于他底
哥哥姐姐们的新的理解,这是一种全新,良好的理解,主要的,他爱自己,他自己值得爱,
并且爱他们,他们值得爱。王桂英现在以她底光华照亮了蒋家底悲惨的挣扎,他,蒋纯祖,
过去不曾懂得这种挣扎。现在这个挣扎完结了,王桂英遗忘了,于是他心里有东西苏醒。
很显明的是,现在这里另有一个女子;她也有她底“蒋家”,这个社会也给她准备了一
条道路。她是无知的,所以她是纯洁的,所以她将要像王桂英一样地去遗忘。遗忘了他,蒋
纯祖:人们只为夸耀自身而生活,不管夸耀些什么。“她说:人底生活范围多么大啊!但是
事实相反!”他想。他决心挑动王桂英,使她和他有共同的善良,使他们底生活在这里展开
一种骇人的严肃。他明显地觉得是这种严肃在支配着他底生活;新的意义和新的理解将支配
他以后的生活。“淑华姐姐死了,汪卓伦也死了!”他抬起头来,以潮湿的、光亮的眼睛看
着她。
“真的吗?”王桂英收缩身体,吃惊地叫。“我只知道你大哥死了!他们死了吗?”
“她说:她们死了吗?她是怎样感觉的?”蒋纯祖怀疑地想。
“一个害病死了,一个在战争里面死了,留下一个两岁的小孩。”蒋纯祖迅速地说,看
着她。
王桂英认为蒋纯祖为这很痛苦,在他迅速地说话的时候抚慰她,愉快地笑了。
“秀菊结婚了吗?好吗?”王桂英问,做了生动的眼部表情。提到往昔的友人,她是特
别丰富地感觉到她底荣耀的。蒋纯祖向她底赤裸的胸部看了一眼,沉默了。
“我不能同情我底哥哥,我也不能同情我自己!死了的被遗忘,甚至不想知道她们是为
什么死的!但我也高兴这样的人们遗忘——我有了一个乐曲,就是:我自己底、混乱的、虚
荣的、生命,不许有一点点辩护!”他想,他以透明的、严肃的眼光凝视着墙壁。
他长久地沉默着,王桂英笑着站了起来,风骚地盼顾,向他告辞。在这里,王桂英承认
她和他是平等的。他觉得他心里有了一点点爱情或色情:这种平等在蛊惑他。他愤怒地皱了
眉。王桂英和高韵走了出去,他关上门,开始写他底乐曲。
懒惰地度过了夏天之后,剧团兴奋了起来。十月里的演出以前,每天是排戏,座谈会,
茶会,晚会,和联欢会。经常地有名人来演讲。在会场后面的布景间里,狼藉着颜料、布
条、画幅、木匠工作着。张正华穿着工作服和木匠一道工作着:他兴奋地向木匠学习技艺。
然后他又学习灯光,装置。在演出以前,他为了天幕上的灯光色彩和舞台正面的窗户底面积
和导演耐心地,和悦地辩论了差不多一整天:他到处包着这位导演,兴奋地、谦恭和发表他
底思想,他认为是极重要的,可能包含着愉快的疏忽的思想。他希望导演指点出这些愉快的
疏忽来。他认为窗户应该开得小,不应该炫耀灯光,卖弄天幕,分散了观众底注意力。他
说,总共是五千支光,天幕上最好不要超过一千支光。黄昏底云霞底变幻最好能够朴素而深
刻——他说——四种色彩,四种云型,是不必需的。“好像是不必需的,假如……”他说,
站在台边,和悦地笑着看着站在台上的导演。
这位导演,是在一切东西里面,喜爱着美丽的,女性的感情的。在艺术上,他是反对写
实主义的。他说他基本上是浪漫主义,他愿意尝试一点点立体主义和印象主义——人们不知
道他究竟指什么。他说,在中国这种改革是艰难的,因为艺术底统治的理论太机械,因为某
些人愚蠢地否定情感,最后,因为观众没有高尚的欣赏力。他是在美国学了这些来的。他常
常提到美国,某一次的哈姆雷特底演出,在这次演出里,他底平生唯一的导师亲自担任了那
位装疯的丹麦王子,下台以后意外地请他用中国艺术底观点批评。他战战兢兢地批评了,然
而被激赏了,他一生永远不能忘记这个。
他露出思索的表情听着张正华底话,含含糊糊地回答着他。最后他严肃的看着张正华,
给了明确的回答。“你底意见很好,很好!但是一种大气魄的艺术,是不容许一切干枯的东
西的!”他说。
张正华觉得他底回答与自己底问题无关,看着他。“是这样的!”他在台上蹲下来,亲
密地做手势,“色彩和印象要重复、重复、重复,造成最高的艺术效果——好像梦境!”他
说,温柔地笑了一笑。
主要的因为他底亲密和温柔,张正华了解了,同意了,并且快乐了:他觉得他是被指出
他底愉快的疏忽来了。他说他非常感谢这个启示——他底先前的那种观点,是从蒋纯祖得到
启示的:蒋纯祖反对这种奢华的手法,主要的,反对这位导演——严肃地走了开去,开始调
颜料。立刻他便把这个对话向女演员们传播了:他异常钦佩这位导演。
但蒋纯祖猛烈地向他攻击。他说浮华、梦境、是跳舞场,不是艺术;导演可怜到卖弄灯
光,正如女演员可怜到卖弄风情。蒋纯祖攻击印象主义,说它是没落的东西;也说这种倾向
是水肿病,真的,伟大的艺术必须明确、亲切、热情,深刻,必须是从内部发出的。兴奋、
疯狂、以致于华丽、神秘,必须从内部底痛苦的渴望爆发。他说:哈姆雷特是如此,田园交
响乐也如此。
他从来没有如此明白而简单地表达过他底艺术见解。以前他觉得一切是痛苦的,混乱
的,——就在这种痛苦里,他得到了启示,现在他突然地说了出来,他感到过去的问题都弄
明白了。
张正华虽然觉得困难。但他相信导演是对的。他企图调和两种说法。最后他认为戏剧是
集体的艺术,一切技术的、外部的效果是必需的。
张正华向导演提到了蒋纯祖底见解,导演轻蔑地笑了一笑。差不多是这样的:每一个导
演都带来一种理论,于是这种理论便短时间地在演员们里面统治着。演员们什么都接受,因
为多一种理论,便多一点快乐。随即史坦尼体系流行起来了。蒋纯祖在某一天看到,王桂英
从音乐室走了出来,挽住了一位剧作家底手臂,和他一路向外走,用异常柔媚的声音问他;
史坦尼是什么?蒋纯祖不知为什么感到羞耻。蒋纯祖被指定在演出里面做卖票的工作。他很
不满意,但觉得有事做总比没有事做好。在这次的演出里,这个剧团企图压倒另一个剧团,
因为后者在相同的时间要上演另一个戏,“阵容同样的整齐”。这是大家都知道了的,大家
充满了妒嫉心,但大家认为这是艺术工作上的良好的竞争。这种竞争是,一个剧作家压倒另
一个剧作家,一个明星压倒另一个明星,或两个联合起来压倒了一个。那些市侩的文豪,诗
人掮客,在这里兴高采烈地吹着喇叭,表扬戏剧界底空前的大团结。高韵在这次的演出里担
任了重要的角色:她虚心,严肃、下了很多的苦功。蒋纯祖时常看见她对着镜子偷偷地揣摩
一个表情:她觉得最困难的是沉痛的、柔弱的表情。蒋纯祖觉得痛苦。她和一位剧作家底情
感逐渐地密切起来了。蒋纯祖在演出前两个星期向她说,他准备离开了。高韵明白他为什么
要这样说,有了沉痛的、柔弱的表情,好像说:“怎么办呢?事情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
上演前四天,她和这位剧作家底关系明显了,于是蒋纯祖永远记得她底这个沉痛的、柔弱的
表情:这是最后的真诚和最后的爱情。在这个表情里,她眼里有温柔的、凄凉的光辉;蒋纯
祖觉得自己是整个地爱她,完全纯洁地爱她,他几乎是第一次对她有这种爱情,蒋纯祖没有
力量告诉她,她在舞台上所需要的,正是这种真诚和感动,她不应该相信镜子里面的用女性
的媚态做出来的表情。这样想的时候,蒋纯祖明白她和他是分离了。但他底热情决不屈服,
它可怕地燃烧了起来。他明白自己底一切,并且很切实地感到了自己底最后的力量和出路,
但他不能征服这种热情:他鼓励它燃烧。他暴乱地强迫高韵,到了使高韵觉得恐怖的程度。
在这几天里,他清楚地觉得一切都崩溃了,他是毁灭了;在发疯的心情里他很冷酷地观察
着,并且欣赏着这种崩溃,他对自己再无一点点怜恤。
在最初,他理想自由的、健全的、甚至是享乐的生活,他竭力克服他底阴暗的,旧有的
感情;其次,到了绝望的时候,他想到结婚等等,他觉得只要高韵和他正式地同居,使别人
承认了这种关系,一切便好起来了:在这个社会里有一种名义,做一个正直的丈夫,是一件
痛快的、骄傲的事,这种名义,伴随着家庭底伦理,可以强迫高韵顺从,于是他便可以依照
自己底意志来训练她。这一套思想很隐晦,他不曾批评它,现在他觉得,他底这一根内心底
支柱已经在什么时候倒掉了;他想到,这一套理论——这个时代底一切结婚,一切家庭,一
切这种堂皇的理论,都是虚伪而卑劣的。它们掩藏,并且装饰无耻的色情。在先前的时代,
色情赤裸着,这个时代却半赤裸着,这个时代迅速地用一切名义和理论来掩饰色情。人们只
谈工作,只谈生活底严肃的需要,人们变得更无耻。
蒋纯祖现在毫无防御地站在黑暗里面了。音乐同样是虚伪的,假如人生是虚伪的话;而
且他不能做出满意的成绩来,音乐离开他了。他感到在他底周围活动着的是险恶,最无情的
动物,他感到他可以毫无顾忌地一直向前走:但他要走哪里去呢?同时,他感到从他底周围
的任何一方,会突然射出一枪来,把他打死。他清楚地感觉到这是一定会实现的,但他对这
又很冷淡。他底热情盲目地向一个方向燃烧:获得高韵。
高韵从未想到蒋纯祖在热情中是这样暴乱,这样软弱的人。现在一切全揭露了。她对蒋
纯祖是有真实的感情的,不过这种感情伴随着一切种类的的嬉戏,表现在迷人的、风骚的、
复杂的样式里。她从未向蒋纯祖严肃地叙述过她对他的爱情,蒋纯祖则大量地做着这种叙
述。在这种时候,在两个人里面,她可能是比较真实的,因为她并不要求真实,对于这样的
一个女子,在一切事物里面,真实是最不重要的,主要的她是用蛊惑的感觉来生活的,她底
愚味的头脑趋向最流行的思想。因为她是年轻美丽的,所以她被认为是聪明智慧的。那位剧
作家就是在这种想象里追求了她。她立刻就从蒋纯祖转身了。
蒋纯祖使她痛苦,她底对工作,对她底周围的兴奋减轻了这种痛苦,最后变成了这样:
只要逃开了蒋纯祖,她便快乐了。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对蒋纯祖有义务,就是说,她常常要被
各种感情打动。在这一方面,她很可怜自己,她觉得自己底心太痛。剧作家出现了以后,她
就觉得她对蒋纯祖再无义务了。她在那个沉痛的表情里面向蒋纯祖告别了:她觉得凄凉,她
很可怜,很可怜,是孤零的女子。这位剧作家正在接受狼藉的声名,并且又戴着这个时代的
桂冠,对于高韵,是辉煌的存在。这个时代的最迷人的上流社会,那个惊心动魄,但是又绮
丽温馨的世界,那座在无血色的生活里建立起来的,金碧辉煌的宫殿,就是这样地向她打开
了门。
蒋纯祖常常遇到这位有名的剧作家,他是瘦削的脸色疲乏的人。虽然穿得很好,却总显
得很坏。在他底身上,有一种特殊的力量,人们感到他是一个很大的官,但不属于任何机
关。人们感到他是一个很出色的办事员,然而非常懒惰。在他沉默的时候,写出文章来的时
候,或者讲演的时候,就有一种懒惰而尊敬的空气,在他底周围散布了开来。但在他永无休
止地发起牢骚来的时候,他就要使人感到那种肉体的厌恶了。三个文学家聚在一起,就支配
起文化、艺术、人民来了,好像三个市井女人聚在一起,就支配起整个的一条街来了一样。
这位剧作家,是有过一段光荣的历史的,所以他现在觉得他底地位巩固了。在中国,地
位是顶顶神奇的东西。这位剧作家,在年青时代的一些幼稚的、然而热烈的作品之后,就变
成一个用公式来创造剧本的这个时代的戴着桂冠的宠儿了。这位剧作家是干枯了,目前他写
着打仗游击队,以后他写后方,中间他弄点讽刺,或者滑稽,他称它们为喜剧,最后他就以
无限的感激来表扬自己了。最初他是严肃而热诚的,后来他就收获狼藉的声名,用一点点才
情和一点点感伤来制造他底作品了。
这一切使蒋纯祖想到,在这个社会里,没有地位和声名,是不能生活的,他要用更高的
劳绩和声名来击败这些人。虽然他不能以另外东西,可能是较为清醒的东西来代替成功、声
名、地位,但在他底心里却燃烧起对这个世界的激烈的仇恨来了。这种仇恨常常是偏狭的但
却决定了他底以后数年的生活。
高韵和这位剧作家的关系显明了,蒋纯祖落到极难堪的地位里去。但由于仇恨的缘故,
他反而显得极勇敢。以前他是隐晦的,现在他却带着那种旁若无人的态度在剧场里横冲直撞
了。年青的人们底这种把自己膨胀到极致的、大无畏的态度,是常常要被整个的社会厌恶
的,但他们是有着多么痛苦的理由。蒋纯祖在别人眼中成了可怜的人,他的确是毫无自知
的,可怜的傻瓜;但他自己常常是多么兴奋。在这种圈子里,恋爱底变化是平常的事,并且
常常是发生得异常迅速的,有的就用打架来对付,多半的是用淡漠的,甚至是友谊的态度来
对付,大家确信这是自由主义底最良好的风度。蒋纯祖先前曾信仰过这个,但当事情轮到他
的时候,他却觉得这是虚伪的。他觉得,对人生如此的不严肃,他不能容忍:这一方面的惶
惑在那种极度的自我膨胀里消失了。他不曾即刻就注意到,在这里支持着他的,主要的是他
先前所竭力摆脱的阴冷的、羞耻的、痛苦而严肃的感情,这种感情无疑地是来自往昔的生
活。
他在混乱的痛苦中努力地检讨自己,他心里突然有严肃,他觉得他必需和高韵再谈一次
话:仅仅是谈一次话,此外决不做什么。他相信,假若在这一点上他对自己胜利了,那么他
便能够挣扎起来了。他相信这是极重要的,绝对的,生死存亡的事情:热情的人们在人生底
每一个关头上总是这样相信着,特别是年青的人们,有时相信到了迷信的程度。有了这样的
自觉,蒋纯祖觉得他底生死存亡的瞬间来临了,这种热情是可怕的,这给那种明晰的,冰冷
的清醒打开了门。蒋纯祖此刻除了这种绝对的热情以外什么也不能看到。事实是,他底一半
已经进入这种冰冷的清醒了,而另一半,则在企图夺回高韵,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占有
她。
演出的前一天晚上,他到剧团底小剧场去。他去的时候小剧场里挤满了人,各处有谈话
声,彩排刚刚开始。他坐了一下,在他底可怕的热情里焦灼起来,离开了剧场。天在落雨,
他在街上乱跑;他喝了酒,跑遍了半个重庆。当他湿淋淋地回到剧场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
十二点钟,第四幕正在结束。台上底声音很嘹亮,场里很沉静,烟雾笼罩着。他在后边站了
下来,他发觉场里的沉静是由于疲乏:夜很深了,五个钟点面对着强烈的灯光和色彩,这些
欣赏者,这些名流和作家被台上的兴奋的运动引导到疲劳的、甜畅的、模糊的,梦境般的感
觉里面去了。这种一致的梦境升到最高点了,台上的灯光显得特别的灿烂,蒋纯祖心里突然
有了异样的和平,他突然对这里的一切感到尊敬。他想到,外面是落雨的凄凉的夜。于是目
前的这种沉醉特别地富有诗意,他觉得人生美丽。这种感觉是特别的真实。高韵,剧本里面
的因革命和恋爱而反抗专制的家庭的坚强的姑娘,出场了。布景是江南的平原。远景是绿色
的丘陵,太阳正在下落;前景是一座古老的牌坊,这位坚强的姑娘底勇敢的爱人,游击队底
领袖,站在牌坊左边的树下。
蒋纯祖紧张起来。目前的这一切,他在这个生活里所处的位置,以及他底雄心和梦想,
造成了无比灿烂的幻象。不管他怎样痛苦,这一切形成了虚荣世界底顶点,他陶醉了。在幻
想中,他不再感觉到他底实际地位。这是一种最华丽的心情,它底深处藏着悲凉的雄心。他
只在书本里见过这一切,现在他实现了这一切。一首美丽的诗底内容是这样的,或者是,伟
大的莫扎尔特底生涯是这样的。爱人、舞台、音乐、社会底迫害、天才和雄心——蒋纯祖有
短促的陶醉。
但接着他有可怖的痛苦。梦想的确是辉煌的,但他已失去了一切,他将怎样呢?在他底
贴在额上的,潮湿的头发下,他底眼睛燃烧着。游击队底战士们在台上出现了,高韵跳到石
头上去,举起双手来。台上的灯光突然熄灭了,天幕上出现了热烈的红光,高韵在人群中间
站在高处,显出了美丽的,庄严的身影。蒋纯祖迅速地向这个美丽的身影看了一眼,心里突
然有了希望,疾速地向后台走去。
他要获得她。他相信是最后的了。后台寂静着,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台上爆发了雄壮
的歌声,歌声没有完结,场里发出了兴奋的喧嚣。最先跑到后台来的是张正华:他是游击队
员,他拿着一把大刀。他在奔跑的时候做了一个鬼脸:显然他异常快乐。
“怎么你一个人在这里?你看了吗?”他大声问,迅速地在桌上抓了纸头擦脸,同时脱
衣裳。
“我觉得你近来很颓唐,对吗?你是很消沉吗?”张正华在兴奋里大声说。甜蜜地笑
着。“是的,我在这里!”他大声叫,回答台上的喊声。他在感动中走近来和蒋纯祖握手,
他脸上有诚恳的、难受的表情。在兴奋中人们表达得自然而亲切。“我是你底朋友,我知
道,你看我,我们年青,不要为恋爱烦恼!”他底表情说。蒋纯祖一点都不懂得他底情形,
不解他为什么如此,惊异地看着他。张正华披着上衣向台上跑去,蒋纯祖唇边有了苦笑。这
时后台已经充满了人:观众和演员差不多全拥到后台上来了。但蒋纯祖对周围没有感觉,他
是麻木的。高韵从更衣室里跑了出来,坐下,把镜子拉到面前,轻轻地,愉快地拍了一下
手。她并不即刻就卸装,她向镜子快乐地笑了一笑,然后抬头,生动地和那位有名的诗人说
话。在说话中间她不停地照镜子。她显然没有看到蒋纯祖,或假装没有看到。
蒋纯祖注意到,那位诗人扶着手杖,异常洒脱地盼顾着,不停地说话,向一切人说话。
他是这个花环里面的最出色的花朵。蒋纯祖看到一位女演员含着眼泪冲了出去;蒋纯祖冷淡
地想,她是和导演吵了架。蒋纯祖看到那位剧作家走到诗人身边来了:谈话和谐谑变得更生
动。但蒋纯祖是麻木的,不感觉到这一切。这时有人推他,向他要椅子,他顺从地站了起
来,有些羞愧,走到壁前去。王桂英和另外的几个人一路走了进来,王桂英向他点头,他没
有来得及回答。这个场面更热烈,更生动,蒋纯祖更阴冷,更麻木。
“我们底小高演得多么好呀!”王桂英大声说。走向那些艺术家。
高韵抬头,绚烂地笑了。她严肃地向镜子看了一下,又笑了。然后她噘嘴。
“希望批评!……我第三幕差不多忘了一大段!”高韵说。“没有,没有,很好!”诗
人说。
那位剧作家向诗人痛快地笑了一笑,抬起手来弹烟灰。“这是我们底收获!这是我们戏
剧界底新人,希望你……指教这么一下子!”他摆头,说。然后他向高韵微笑。“喂,喂,
请把凡士林拿来!”高韵说,站了起来,于是就不再坐下去了。她因拿不到凡士林而娇柔地
跳跃起来,并且发出呻唤。大家向她发笑。
“我要写一个戏,热情的,像暴风雨一般的,让高小姐做主角!”诗人大声说。
“这个意思好极了!我们丢掉上海,却得到这么大的收获了,你觉得如何?”剧作家向
王桂英说,她在和一个蓄着胡须的男子低声谈话。”我今天晚上的感想真多,首先是钱的问
题,其次是观众的问题!”剧作家笑着向诗人说。
接着剧作家大声笑了起来。但蒋纯祖觉得这笑声是丑恶的、虚伪的。蒋纯祖首先是妒
嫉,其次是惊醒了大的仇恨。他觉得这种仇恨是由于民族底猛烈的命运和人民底痛苦的牺
牲;他在此刻突然地想到了,并感到了在旷野中流徙着,在火焰中搏击着的无数的人们。他
确信自己不是虚伪的,他想到了朱谷良和石华贵,他好久没有想到他们了。“他们会同意我
的!”特别因为对眼前的一切的仇恨的缘故,他温柔地想。紧张的颤栗突然和缓了,好像是
从他底肉体底某一部分的运动,出现了这种温柔的、亲切的、明确的情形:他意识到,这种
情况,是可以用肉体来表现的。同时好像在他面前爆发了巨大的轰响;眼睛的一切显得遥远
了。在远处的灯光里有高韵底模糊的笑脸,他觉得得到了自由。
人们逐渐散去了。剧作家还留着,显然他在等待高韵。对于蒋纯祖,现在一切明确了,
他痛恨地想到了这些人——连他自己在内——底荒淫和无耻。他问自己,现在他应该怎样
做,走开呢还是找高韵谈话。他有些犹豫。……剧作家和高韵向他这边走来。
高韵看见了他。他们底脸上同时有了同样的不痛快的笑容。剧作家怀疑地看着他,这个
眼光增加了他底勇气;因为,无论怎样软弱和惶惑,他总是骄傲的男子。
蒋纯祖现在的思想是,他明白他自己和这一切人底荒淫无耻,他憎恶这个,所以他有表
现自己的崇高的权利;他必须揭破这种荒淫无耻,必须和高韵说话,最后,他必须结束这痛
苦的、可怕的一切,愈快愈好地奔到荒凉的旷野里去。他走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可怕的艰
辛,他好像在抽搐着,他眼里有异样的光芒,使高韵立刻就服从站下了。“我和你说几句
话!”他单调地说。他停了一下,异常轻蔑地看了那位剧作家一眼。在他底这种表现里,在
他底这种直到最后才有的力量里,高韵不可能反抗;她并且觉得她的确有和蒋纯祖说几句的
需要,她心里有痛苦。
她站着不动,几乎是恳求地看着他。
“请你随我来。”他凶恶地说。
“你这是干什么?”剧作家愤怒地问;“你贵姓?”
“我没有姓名……我……我预备结束我底荒淫无耻的生活,让你继续我!”蒋纯祖凶恶
地说。“跟我来!”他向高韵说。
他明白他胜利了,他心里有大的快乐,他转身向外走。高韵不觉地跟随着他。
“你到哪里去?”剧作家追到门外,叫。显然的,处在这种奇怪的地位上,和一个青年
这样斗争,对于他,是一件痛苦的羞辱。
“不要管我!”高韵痛苦地说。
“无论如何……”剧作家跑过广场,“小韵,无论如何不要受他底欺骗,他这种青年是
野蛮无知的呀!”他向高韵叫,他抓住了高韵手臂。
蒋纯祖站在冷雨里,听见了他底话,但轻蔑地沉默着。“这种青年是封建余孽,你为他
已经牺牲了那么多!”剧作家焦急地叫。
“放……开……我!”高韵痛苦地说。“我几分钟就来!”她说,脱开他,向空场走
去。
蒋纯祖在恶劣的激情中胜利了!在今天上午,他觉得他必须向高韵解剖他自己,请求她
原谅,在彩排结束的时候,他有发疯般的心境,他因发疯而麻木,他要最后一次地攫得高
韵。在他迎着高韵走去的那个瞬间,他觉得一切全明白了,他必须揭破一切虚伪,然后离
去。但在高韵随着他走来的现在,他又起了变化。他严肃地意识到这个变化。他觉得不能控
制了,他觉得,假如浪漫的心情重新起来的话,他就必定会再度陷入可耻而可怖的黑暗里面
去。人们认为它是美丽的诗人,他,蒋纯祖无限地渴望着的这种浪漫的心情,重新起来了,
而且是这样强烈地痛苦。
“做一次牺牲,你!你从来没有牺牲过,那么现在重要的是:做一次牺牲,这是生死存
亡!”他想,在冷雨里走过黑暗的小径。他明白情形是怎样的严重了,他觉得他已经发狂
了。他突然觉得他底周围有狂风暴雨;他先前觉得这周围是阴凉而静止的。他觉得各处有奇
异的光亮和灼热的阴流;他觉得他底自己在突然间充满了整个的世界,他觉得有可怕的力量
在压迫他和崩裂他,他要喊叫出来。在这种疯狂的热情里,他突然把他底过去抛弃了,并把
他底未来毁坏了:他要求人间底一切做他底热情底牺牲,和他一同牺牲。在狂乱里有色情
的、肉欲的感觉,有浪漫的激情底急流。他第一次和这种浪漫的激情斗争,这是这个时代所
赋予的,他感觉到了它底虚伪。他底理智底呼号微弱,又兴奋起来,他呼号自己做一次牺
牲。他几乎明白了这一点:就是,他所以如此发狂,只是因为还有各种力量妨碍他最后一次
地得到高韵。他走过空场,在音乐室底黑暗的门前站下了。他转身,剧场里的灯光在冷雨中
照耀着,各处的水塘发亮,高韵悄悄地向他走来。他用全部的力量凝视剧场底灯光,露出了
轻蔑的笑容。他等待高韵走近:他不能做一次牺牲,他要把高韵带到他底床上去,他要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