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这种奇异的痛苦和欢乐,他相信唯有这种痛苦和欢乐才能向他启示他底出路——浪漫的激
情胜利了,一切便是如此的简单。
他告诉自己,不要想到明白,他告诉自己,假如他尝到了这种痛苦的蜜,他就立刻去
死。
“做一次牺牲!只是一次!明天依然是白天的工作,另外有无穷的生活……不,不!这
是我底生活!”他想,高韵在他面前站下了。
他沉默着。他有了安静。他感到了深夜的凉风和冷雨:屋檐在滴水,发出清晰的声音。
他突然感到这一切是无比的美丽,生活是无比的美丽。
他要把这个风骚的,然而有一点点纯朴的女子带到他底床上去,那是一张神圣的床。明
天他就死去,或者远离;明天,舞台底幔幕分开了,露出美丽的灯光和色采,高韵唱着歌走
出来,向观众奉献这个时代底严肃的热情,奉献她底初出茅庐的风骚,并奉献他,蒋纯祖底
壮丽的,悲凉的痛苦。——他感到生活是无比的美丽。直到现在为止,他是在这个基础上生
活着的,这个时代虚荣的世界和悲凉的世界,现在这一切到了最高点了。
他现在安静了,他现在带着大的痛苦执行着这一切,不管结果如何。但人底生活不是孤
立的,人类从远古生活到现在,创造了生活底庄严,在各个时代以各样的方式体现。虽然蒋
纯祖此刻仍然觉得生活是盲目的和孤立的,这种庄严却在他底痛苦的执行里面透露了出来。
高韵是很单纯的,在现在她觉得很痛苦。她觉得她对蒋纯祖有罪;不管她所接受的观念
如何,她觉得她对蒋纯祖仍然有义务。在她,并不是爱情消逝了,而是爱情被痛苦吓退:她
底生活领导着她向另外的方向走去了。人们说,爱情不存在,便不能勉强,但人们从来不知
道爱是否存在:金钱和虚荣是存在的,并且肉欲是永远存在的。在复杂的局面里,另外的一
切都存在,只是爱情不存在:另外的一切证明了,或者虚构了爱情,如此而已。因此,在现
在的时代,除却了生活和工作底艰苦的缔结,人们只能说:我在这一分钟是确然变着。而造
成了这一分钟的,或者是偶然的快乐,或者是这个时代那种永劫的浪漫观念。高韵在走出剧
场以后,就在痛苦中爱着了,这是由于责任的观念,从责任的情绪产生了美丽的自我感激。
并且这个时代有浪漫的观念。或者一直是如此的,就是,她感动地想,她爱过蒋纯祖,现在
她应该和他永远告别。她觉得这个告别是动人而美丽的,将给她底生涯带来悲伤的慰藉。
走出剧场,高韵底心情变化了。她忘记了刚才的那个热闹的场面了,她觉得自己是可怜
的:她追求着悲伤的、美丽的告别。这是这样的,她觉得自己是这个时代的不幸的少女,这
个少女和她底第一个爱人在这里极动人地告别了。但她心里又有实际的痛苦:只要走了几步
路,现实是很容易推翻这种浪漫的心情的。所以她告诉自己说,她是自由的,她是属于她自
己的,只要她认为是对的,她就应该坚定去执行。
在浪漫的心情之后,那种对这个奇异的局面的实际的渴望使她兴奋起来了。
他们互相看着,他们沉默着,站着冷雨里。
“到你那里去么?”高韵说。
蒋纯祖想说什么,但改变了主意,转身迅速地走去。他心里有欢喜和痛苦:他从未想到
他竟然能够胜利。现在他是赤裸着了,那一切防御,那一切傲慢的,浪漫地构造,在不会实
现的时候,是无比的坚强的,但一接触到实际,就毁灭了。他反抗过了,现在他只是冷静地
回忆着那些反抗,那些狂风暴雨,再无热情和力量了。那种浪漫主义是像尸体一样倒下来了
——更可怕的是,他底色情和肉欲在实际的严肃的痛苦里面冷却了。他觉得他现在所做的事
是最下流,最丑恶的。但他仍然做下去。他们叫开了门。他们走到房里,打开了灯,他们互
相看着。他们坐了下来,彼此都很冷淡。他们又没有力量改变这个局面。
蒋纯祖看见门边的地上有一封信,拾了起来。这是一个在上海认识的朋友来的:他们好
久地断绝了信息,现在这个朋友从危急的武汉逃到了离重庆两百里的乡下。但蒋纯祖现在对
这个意外的友谊毫无感动,他只是冷淡地想了一下。他长久地抓住纸头,假装看信:他底心
从来没有如此冷酷过。
他体会到可怕的大的空虚。他想,他在这里生活了差不多半年了。他看了房间里的一
切,但无感觉。他看着高韵。
于是他试着从这种空虚里挣扎起来。他觉得高韵是美丽的,她底眼睛是明媚的,她底丰
满的胸膛和柔软的四肢是迷人的,他不可能失去她,但他即刻就要失去她,永远失去她!没
有比这更可怕的了!没有比这更像梦境,也没有比这更现实的了。
他觉得痛苦、羞耻!他心里不再有丝毫的爱情,他明白高韵心里现在也决无爱情!事情
现在是很简单了:他们只是被一种盲目的激情引导到这个实际的场合里来。他们坐着不动,
不说话。在寂静中他们听到窗外的雨声。“现在是这样:”蒋纯祖想,“除了肉体底交换,
别的没有可能——全是虚伪的!我们的确爱过,但现在不再相爱了!而我又是最下流的,没
有意志决然分离!是的,你要跟她说:我爱你,永远爱你!人生是凄凉而辛苦的……滚你妈
的蛋!”他站了起来,含着轻蔑的笑容看着她。
“我跟你说……”他说,突然战栗而眩晕;“我厌恶我自己……你,你请回去吧!”
他实际上是希望高韵投身,他明白这个,所以他战栗而眩晕,高韵痛苦地站了起来,她
懂得目前的这实际的一切,她诚恳地向他点头,眼里有泪水,异常痛苦地向外走。“站
住!”失望的蒋纯祖喊。“我们怎样的糟蹋自己啊!”他想。
高韵站住,含着眼泪看着他。
“我们分别了,你懂得,我不勉强你,我所以找你来,是为了告诉你,我们并不曾错
误,我们不需要追究爱情,我知道你曾经爱我,但是你为什么爱我这样一个下流的、无耻的
人?”蒋纯祖说,带着冷酷的兴奋。高韵默默地流泪了。“我们分别了,这里是半年的时
间,半年的生活,永远不能挽救的错失和毁灭!……我……不会活得多久了!”他激动了起
来。
他觉得自己又陷入虚伪了。高韵坐了下来,啜泣着。“我们将来怎样,都不能知道!”
他愤怒地说,企图攻击虚伪,“你已经走进了这个金碧辉煌,前进革命,但又卖身投靠,荒
淫无耻的圈子!你想象你底工作是严肃的——我不想惊醒,也不可能惊醒你底好梦!刚才你
底那位有名的爱人说我是野蛮无知的封建余孽,我永远记得,我要一生复仇!我不想功名富
贵,我只求——在临到我底死的时候,我怎样好好地去死!你永不能懂得时间底残酷无情,
因为你年青而美丽,只要活三十岁!我曾经用封建余孽的道学思想欺骗过自己!曾经做浪漫
的梦,曾经又用家庭和结婚来欺骗自己,有这一点上,我感激你——但是我现在撕破了,这
一切!今天我想和你说的话就是这些,明天我就离开重庆,是的,明天!”他停顿,向桌上
的信看了一眼;“但是我丝毫不隐瞒你,我要你来,因为我仍然……爱你,是的,我要你底
身体!”他冷酷地说。他说得眼前爆发了烟火。他觉得,撕破了一切,他底意志无比的坚
强。
“……为了我们……爱了半年……”高韵啜泣着,说。“但是你不应该说这些!”她
说,站了起来。“……但是……是的,他怎么能够,想到,我们底这种离别,他,在那里快
乐!”她以悲沉的,有力的声音说,她咬牙,泪水流下来。“他”,指那位剧作家。在这
里,高韵有了甜的、浪漫的想象。“她答应了,可怕!”蒋纯祖想,走到床边坐下,抱着
头。
“你走吧,你!”他痛苦地说。他明白自己底虚伪。
高韵迅速地走向他。这个时代的这种生活,没有任何法律,甚至没有任何原则:假如以
真实的心灵为原则,心灵又常常是脆弱的,蒋纯祖屈服,但挣扎、审判,他底心觉察到了一
切。他明白即将发生事是可怕而可耻的:他不懂得它怎样会发生。他想到,假如在这种时候
还会有肉欲,那么他底毁灭是无疑的、彻底的了。
但虽然他底心在不停审判着,这样的局面已造成。蒋纯祖觉得除非他们继续相爱,他不
能做这件事,他没有权利做这件事。高韵冷静地、坚决地,——由她底意志来执行,迅速地
卸下了她底衣服。蒋纯祖站着,严肃地看着她:她底美丽的脸无表情。蒋纯祖突然羞耻地,
温柔地笑了,高韵悲苦地看着他。他底这种突然发生的情绪造成了一种印象;他们仍然是相
爱的,在这个深沉的、安静的夜里,没有另外的事发生,它们不可能发生。事实似乎是确然
如此的。人类底心灵不停地创造着,在各种生活里创造着,以赎救自己。但从来没有比这更
冰冷的接吻了。……在道德的痛苦里,他们沉默、冷淡了。他们互相努力着,使对方信任什
么,但他们自己不信任。他们很冷静,一切都记得: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了。蒋纯祖痛苦地哭
了起来,高韵呆呆地看着他,显然她不明白她在哪里,以及她在做什么。来了大的空虚;他
们不再挽救,他们只想起出自己来。黎明以前高韵离去了。蒋纯祖走到桌前,打开窗户,伏
在桌上。
雨已经止歇了,屋檐在清晰地、单调地滴水。活泼的冷风吹进房来。院落里有了一种昏
朦的、逐渐有力、逐渐清醒的光亮。这种光亮,最先是朦胧、摇曳,然后就不可觉察地充实
起来,悄悄地在各处产生了清醒的、有力的效果。水塘柔静地发光,阴影变得稀薄,寂静更
深沉,并且变得和谐。重要的是这种苏醒的力量是沉静的,生命是柔顺的。各处有模糊的故
事在发生,突然地清醒了,在寒冷中愉快地颤抖,但没有放任。蒋纯祖伏在桌上,他失去了
知觉,但他明白自己并未睡去;这种力量注进了他底心,他伏在桌上有十分钟,但他自己没
有丝毫的时间观念,他觉得那可怕的一切遥远了,他抬起头来。一切是沉静的,光亮从窗户
照耀进来,他看见书籍、纸堆、文具、和空的饼干盒。他突然觉得这种光亮以神异的力量逼
视着他;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强烈,又这样和谐的光亮。他心里有悲伤和温柔,突然他愉
快地打抖,他觉得他心里有醉人的凉意。这一切是单纯而明确的:恶梦和空虚消失了。
他站了起来。他打开灯,迅速地读桌上的那封信。他底朋友孙松鹤告诉他说,他孙松
鹤,已经创立了一个面粉厂,并且认识了两位本地人,他们正在着手一个小学,预备明年创
立初级中学。孙松鹤说,他只在重庆逗留了三天,心情很坏,同时不知道他,蒋纯祖底地
址;他今天早晨才知道了这个地址。孙松鹤最后说,目前他们底困难只是缺乏人手和金钱。
“这是一个风景极好的地带,但在这样的时代,谁又有心情来欣赏风景?”——孙松鹤这样
结束。
蒋纯祖贪婪地读了四遍:友情从来没有如此甜蜜。于是一切都明白了。
“我决定明天就去!是的,明天去,陌生的地方,荒凉的乡下,断绝一切!”他向自己
说。
他静静地坐了一下,悲伤地想到高韵:河流在这里分枝,从此一切都不可复返了!他心
里底悲伤变得顽强,他站了起来,把书籍和乐稿拿到面前,他注视它们,清楚地、悲伤地感
觉到了,他半年来所过的生活。他突然感激这个生活,因为这个生活不可复返了:他眼里又
有泪水。有一种心灵到了这种最后充满了憎恶,抱着复仇的冷酷的意志,另一种心灵则在突
然之间充满了感激,在感激底丰满的、柔美的浪涛里,恶毒的迫害和嘲笑被遗忘,誓言被遗
弃,复仇的意念沉醉了,前一种心灵刚愎地向社会战斗,后一种则永无休止地向自己战斗;
前者很容易战胜自己,对行动的,政治的个人,意志高于一切,后者则永远追逐,永远扑
击,永远掌握着人间底诗歌。
对于现在的蒋纯祖,世界是这样的:假如别人恶劣,他自己就更恶劣,因为他明白真实
和善良;他相信这种真实和善良在他底心里,并且在一切人底心里。一切可憎的毁灭都证实
了这种真实和善良——他确信是如此。假如他有一天发觉到这种真实和善良同样是虚伪的话
——它们差不多每次都淹没了,但他猛烈地撑拒着,把他们拯救了起来——,他底生存就必
定会崩溃了。但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使他永远信仰;信仰他底逐渐扩大的生活增强了他底
信仰,好像那些教徒们,一切毁灭都增强了他们底信仰一样。
他每天都迷失,他似乎是在渴望,并追求迷失,他每次都冲了出来。黑暗的波涛淹没了
一切,他只在最后的一点上猛烈地撑拒着。……但显然的,由于他底这种性格,由于他底特
殊的赤裸,——今天,这一分钟,他站在这个立脚点上,明天,在他底无情的分析里面,这
个立脚点便崩溃了——他底道路是特别危险,特别艰难。
现在他想到了荒凉的乡下,想到了穷苦的农村和沉默的人民;想到这些他心里有甜美。
他打开他底箱子,读了他底两本日记,并读了写在凌乱的纸上的一些东西。他打开了汪卓伦
的记事簿……。
然后他取出那一条在旷野中染了血迹的裤子来。他尖锐地感到这个时代在监督着他;他
含着激烈的笑容注视着这一切。他意识到自己,因而向监督着他的这个时代做了一个夸张的
动作;但他即刻便忘了自己,走到这个他久已遗忘的世界里面去了。于是他明白他底错失是
怎样深了。
立刻他又有矫饰的感情起来,因为,当他意识到自己的时候,他是不自由的:这个时代
监督着他;这种监督,刺激虚荣心。他取出高韵底照片来,在那种矫情里企图撕去它,他立
刻地停住了。
在他开始思想的时候,他突破了矫情——这个时代,在这样的处境中还唤起矫情——获
得了自由。
“假如我真的能够拯救自己,——不要想赎罪,那是虚伪的!——真的看见了大的生
活,真的纪念着死者,真的感觉到为了人民,那么,撕去它和不撕去它,这个问题多么渺小
多么无聊!那么,现在我可以撕去它了!这是诚实的!”他撕去照片,抛在地上,“为什
么,一个人,在接近了灭亡的时候还会有虚荣心?一切人都如此吗?朱谷良是被虚荣心牺牲
的吗?他是高贵的人,但他想做高贵的人,这就是虚荣心!想做伟大的人,汪卓伦不是如
此!这里是社会阶级底多么复杂的冲击,朱谷良和弱点战争,而汪卓伦顺从了悲观主义的弱
点?是的,当人孤立地和弱点战争的时候,人就容易错误了,想做伟大的人,就是孤立!是
的,这是我第一次批评神圣的死者——我还差得很远,但我要生活,生活,生活!”蒋纯祖
想。“这个时代的那些理论使人太容易地想做伟大的人,尤其是,在目前的这个圈子里,这
种理论使人们盲目!我生活了,盲目地变了,盲目地堕落了!盲目地挣扎!并不是伪善,我
确实感到我对死者的羞愧!那么我应该怎样生活?是的,让他们打开他们底光荣的舞台吧!
让他们相爱,快乐吧!让一切梦继续做下去吧!”蒋纯祖兴奋地想,“这里的一切不是我
的,这里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他们,那么,让我流浪,让我落荒而走吧!让我过我自己底
生活,让我唱我底歌,让我准备去死吧——但并不是为了赎罪!”他眼里有泪水,同时他唇
边有轻蔑的笑纹,他站了起来。
他关了灯,黎明的光辉照进房来。他心里静穆,他觉得他心里有神圣的愿望:和黎明一
样柔静,一样严肃,一样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