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是穷苦的,因为无形中可以免费读书,他们就对这个学校抱着天真的,忠诚的感激;他
们底家长也如此。张春底底田地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在春季的一次危机里,他底一个山头,
连同着那上面的树木,以最贱的价钱出卖了。整整一个学期,教员们每个人只能得到一百块
钱,然而大家无话可说。唯一的一个校工,一个很有风趣的青年人,他除了吃饭以外什么报
酬也得不到,然而他说,他要跟着张先生,一直到死。
蒋纯祖现在明白了这个学校底各方面,他明白事情是很棘手的。然而在周围的这些友爱
的,动人的表现里,他相信自己,和张春田一起,一定不会失败。他底第一个措施是逼出那
些富有的学生们底学费来。在这一件事上显然他比张春田高明些,就是说,充满着年青的热
力,凶狠些;但这凶狠也带来了某些恶果。他召集了全校的三百个学生,首先问大家对这个
学校满意不满意;他说,假如大家认为没有道理,这个学校就从明天起关门。学生们回答
说:满意。于是他就开始讲述张春田底家庭状况,和张春田出卖田地的故事。他讲得异常的
动人,有些学生哭了。于是他说,真正缴不起学费的学生,当然不提,能够缴得起的,他已
经调查了,这里有一张名单,如果一个星期内还不缴来,就开除。他说,这些有钱而不肯缴
的,连累大家都不能读书,是石桥小学底罪人,大家应该起来打倒他们。
在这里,对照着张春田底站在台上向学生们要钱的疲惫的、颓唐的样子,是出现了一个
年青的、煽动的、辛辣的英雄了。张春田向他说,这样做是会惹出麻烦来的,但他不听。他
说,假如这件事办不到,他就辞职。一个星期底期限到了,补缴了学费来的,一共有八十几
个人,没有补缴的,有四十几个,于是他毫无犹豫地贴了布告,开除这四十几个。他注意
到,这四十几个家庭都是真正有钱的,同时是在乡场上地位特殊的。
第二天,这四十几个仍然来上课,他鼓动学生们把他们赶了出去。于是他们底家长陆续
地来到,有些声明他们是这个学校底债权人,有些表示他们和县里有关系,假如不让他们底
子弟继续上学,问题就不顶简单。和这些顽固的人们说道理是一件痛苦的事,蒋纯祖最初还
客气,后来蛮得非常冷淡,非常乖戾了。一个年青的绅士气势汹汹地问他,为什么有些人不
要缴学费,有些人又要缴,是不是石桥小学拿了什么地方的津贴?他回答说,他有钱,高兴
津贴谁就津贴谁。那个绅士拍桌子,于是他们吵起来了。
第二天他发觉学校里的有些东西被偷去了,或者被破坏了。他发现学校门口有用粉笔写
的字:“打倒蒋王八!”和“石桥小学已垮台,女生出来打花排。”晚上,后院的一个教室
被什么人放火烧着了,幸亏发觉得早。这种积极的捣乱和破坏继续了很久,接着是从外面来
的,更凶狠的破坏。蒋纯祖,这个辛辣的英雄,第一着就落到狼狈的处境里去了。但他仍然
干下去。现在是轮到他来向整个的石桥场挑战,和整个的石桥场搏斗了。在这里,是有着英
雄的自我感激的情绪的;他现在觉得,石桥场,这里的这些不幸的生灵们需要他,他也需要
他们。从热情的思索里不能得到的这种联系,这里就得到了。孙松鹤支持他底政策,但不赞
成他底这种赤膊上阵式的豪气。张春田同情他,但讥讽他。王静贤开始有些怕他了。赵天知
则整个地赞成他,说:痛快!痛快!
赵天知在身上带着一把锋利的刀。他时常把这把刀拿给蒋纯祖看,并告诉蒋纯祖说,敌
人如果从上面来,就应从下面去扑击,等等。在这里,这个年青人带着一种善良的,嘲弄的
性质,表演了凶险的人生。春季的时候赵天知和女教师吴芝蕙发生了恋爱。他们双方都有着
那种乡场式的赤裸的放任。很快地,吴芝蕙怀孕了。于是她离开了学校,回到家里去。她底
家庭是颇为富有的,因此是凶恶的,因为,在乡场里面,必需离奇地凶恶,才能获得,并保
全一份财产。吴芝蕙是愚笨,无知,贪吃的女人,她是被《金瓶梅》一类的书教育起来的。
她回到家里去以后,赵天知就烦恼起来,开始对这个女人做着严肃的思索了。他决心娶她。
他请万同华参谋这件事,请万同华去替他探望他底爱人。万家姊妹,万同华和万同菁,
是这个环境里的优秀的存在。在一切东西里面,只要有一件高贵的,人们便爱这个世界了。
万同华冷静、严肃、磊落、万同菁羞怯而简单,她们都是朴素的女子,她们相互间的感情是
动人的。她们是张春田底学生;她们底人口繁杂的家庭正在迅速地分裂、改变,一个流氓的
哥哥统制着一切,她们底寡妇的母亲受欺,她们这一房是家族中间最穷苦的。在这一切里
面,万同华得到了严格的训练,她在年纪极轻的时候便懂得了她底命运底孤苦和人生底艰
难。假如没有张春田,她是不能够受到教育的。现在,她底诚实、勤劳、克己、使她在家族
里面获得了被尊敬的地位:她底母亲、妹妹、和弟弟,无形中被她保护着了。在这个世界
上,她得到了一种自由,她无比地爱护着她底这种自由。妹妹底读书是由于她底力量,以
后,妹妹底婚事,也是由于她底力量。
她底那种谦虚,严格,特别是,她底那种冷淡,常常使孙松鹤和蒋纯祖狼狈。由于她底
这个世界上的地位,她是有着一种男性的气质的,这造成了她底某种显著的痛苦。她底对赵
天知是亲切的,她待他如兄弟;对孙松鹤和蒋纯祖,她是谦虚而严格的,她对待他们如师
长。对于骄傲的蒋纯祖,这是一种痛苦,这痛苦逐渐强烈:他无时不觉得他对万同华有错,
无时不觉得,万同华谦虚和严刻,是他底罪恶的性格底镜子。有一次,大家坐在一起,赵天
知在讲猥亵的故事,使大家发出轰笑,万同华走进来了。大家沉默、困窘,但万同华冷静地
坐了下来。赵天知带着一种可爱的态度告诉万同华他们在笑什么,万同华毫无表情地听着,
好像这是她底义务。赵天知讲完了,她仍然毫无表情:蒋纯祖突然觉得有些可怕。一个女性
底绝对的自卫,造成了这种特殊的气质了,蒋纯祖频繁地碰在这上面,他觉得这是一种冰冷
的,高超的,不可思议的东西。他在这上面狼狈而苦恼,他觉得,他底伪善,他底热情底假
面,都已经拆穿;为了解脱这个,他心里发生了暧昧的爱情:他希望征服。于是万同华底那
种气质对他就变得更冰冷,更高超,更不可思议了。
在万同华底一面,情形也如此;万同华觉得蒋纯祖是骄傲而高超的,根本看不起她。从
深刻的自卑心发生的深刻的自尊心,这便是一切。王静贤,大家称他为王老夫子或王老先
生,最初曾经竭力替万同华和孙松鹤做媒,但孙松鹤拒绝了。最初他说他没有理由可说。后
来他向蒋纯祖说,他不可能去爱这样一个过于坚强,过于冷淡的,男性的女子。
万同华对蒋纯祖有温柔的感情,她常常默默地替蒋纯祖做一些蒋纯祖所不能够做的事,
比方补衣服。但此外再没有什么表现。防御的时候比进取的时候多;消沉的时候比积极的时
候多,她从不表露她底内心的深刻的伤痕;她决不愿让那个不理解她的,骄傲的人看见她底
热情。
石桥小学底初级部的教员,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物。这种人物在石桥乡场上可以找到
一大堆。一个男教员从前是做道士,替人家跳鬼的;另一个是乡公所底师爷;第三个,教体
育的,专门会模仿女人们底动作创造跳舞。这显然是一种奇异的、令人恶心的天才,他梦想
袍哥底光荣,在不能够加入的时候他就冒充,以致于挨了打。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生病的,
难看的女教员追求那位忠厚的、有家室的师爷。师爷用公文的格式和她写情书。敬贺者:
“接奉大函……等因,准此……”师爷在这些等因准此里面描述人生底沉痛。两个女教师里
面有同性恋爱,时常喷发妒嫉底火焰。某一次宴会里,喝了一点酒,这个追求师爷的女教师
哭了,她说,她不过长得老,她实际上到十八岁还差三个月。她讲到她底身世,她哭得很伤
心。虽然事后大家觉得可笑;但在当时,大家都感到痛苦。
另一个女教师就是赵天知底爱人吴芝蕙。春季的某一天,吴芝蕙突然因事回家去了,赵
天知睡在她底床上。突然那位会跳舞,想当袍哥的体育教师从窗户跳进来了,他迅速地吹熄
了灯,伸手向枕头上摸。赵天知惊叫起来——他故意如此——于是体育教师也大叫,说,捉
奸!捉到了!中国底那种古旧的传奇,都在这里发生了。万同华为这件事愤怒得战栗,她坚
持地请求张春田把这位体育教师解聘,张春田讽刺地笑着摇头,意思是说,不必大惊小怪—
—很可能的,这件事使张春田感到愉快,他是善良的,但他一点都不是庄严的。于是万同年
去鼓动赵天知了,但赵天知和他底可敬的先生采取了同样的态度:人与人之间的性格的影
响,没有比这更鲜明,更强烈的了。于是万同华严厉地责骂了赵天知。……那个体育教员一
口咬定说,他是去捉奸的。后来,事情过去了,他向别人说:“我以为是一个毛头的,但是
一摸,是一个光头,呀!”显然他很快乐。暑假的时候蒋纯祖把他解聘了。后来大家知道,
他跑到城里去,在一家戏院里当起收票员来了:收票员和袍哥同样是光荣的,显然他很快
乐。
在乡场上,随处都找得到那种滑稽的小人物。他们多少是有点善良的。生活是沉闷的,
但特别丰富于笑料。在乡场上,人们是粗野的,蒋纯祖和孙松鹤同样地变得粗野了,一些猥
亵的、赤裸的言词和故事使他们有嘲笑的欢乐。渐渐地他们放肆地喜爱起这些言词来,他们
从这些言词所得到的嘲笑的欢乐,他们觉得是对于痛苦的生活的一种救济。他们觉得,能够
如此粗野,能够如此坦白,是一种愉快。常常是,只要能够粗野地说出来,笼罩在这一切上
面的那种伪善的黑雾便会突然地消散了。对于他们有时候人生变得单纯而光明;有时候他们
觉得,他们已经愉快地和伪善的文化告别,而粗野地生活在旷野中了。
在乡场上,最出色的是地主们底宴会。那些地主们,常常是险恶的敌人,但在请起客来
的时候,却对他们异常的殷勤。古朴的风习,保留在伪善的,机械的样式中。但仍然使人愉
快。食物总是异常的丰美,蒋纯祖们啸聚而饕餮之。这片丰饶的土地,是地主们底王国;能
够有机会在这些“宫殿”里面进出,他们觉得愉快。有一个大地主,有八个或者九个姨太
太,到六十三岁还生儿子;在好些年前,他曾经组织军队,攻下了附近的三县,宣布国号,
册封王侯,做起皇帝来。他大概做了六个月的皇帝,他底宰相和将军现在都还顽健地生活
着。但往昔的怪诞的梦,留下了干枯的尸体了:“皇帝”肥胖、迟笨、出奇地吝啬,假如有
谁要吃他,他就要怒吼起来,和他誓不两立。有一个女地主她是以贩卖妓女起家的,她底庄
院最美丽;现在她退休了,但时常还有妖冶的女人从各处来到她这里;在这种时候她就大张
筵席。她孤独、凶恶。她,婊子们底女王,城市底豪华底秘密的指挥者,这个中世纪底魔
女,在这片土地上孤独地生活着,和袍界底兄弟们紧密地结合着,间接地支配着兵役和税
收,她底权力永不动摇。另一个孤独的女地主,由于某种天启,由于对年青时代的罪恶的忏
悔,由于某个灾星底预示,在她底碉楼里布置了一个佛堂,向最高的权力奉献了她底二十岁
的女儿了。这个佛堂是神秘的,很少人进去过;这个不幸的女儿病了,为了天堂和地狱,为
了永劫的来生,为了某种疯狂的,异教的火焰,她底母亲给她送来了鸦片枪。现在,有人说
她快要死了,就是说,为了她底母亲的缘故,快要到天堂里去了;有人却说她底肚子已经因
为某种平凡的缘故大起来了。她底那个碉楼是建筑在山岩上的,树丛围绕着,在落日底光辉
里显出庄严的黑影,在月光的夜里显得凶恶而美丽。
他还有无数,无数的故事和现实,回忆底惨目的暗影和现在的生命与自由。这是牧歌的
世界,这是异教的世界,这是中国人底世界。这是壮烈的,诗意的,最美,最善的生活,这
世界是蒋纯祖所拒绝,又是他所渴望的一切。
现在蒋纯祖带着他底英雄的梦想面对着这一切了。八月上旬的一天,一个叫做李秀珍的
十七岁的女学生敲开他底房门,走到他底房里来,在说话之先便流泪。这个女学生聪明、美
丽,蒋纯祖觉得自己常常被她迷惑。蒋纯祖知道她只有一个母亲,很穷苦,生活很艰难。
“为什么?”蒋纯祖问。
苍白的万同华走了进来,替李秀珍说了一切:她底母亲已经答应以两千块钱的代价把她
底第一夜卖给一位少爷,就是说,这是第一夜,一位少爷,然后有第二夜,第三夜,第二、
三位先生或者少爷。
“是吗?”蒋纯祖站了起来,问。
李秀珍哭着点头。于是蒋纯祖看着她,这种目光,万同华觉得可怕。蒋纯祖看穿了李秀
珍身上的那件粗糙的蓝布袍子,看见了那第一夜了。
“张先生晓得吗?”他坐下来,以特别柔弱的声音问万同华。
万同华点了头。
“他怎么说?”他问,用同样的声音,显得疲乏。他心里的那种猛烈的火焰使他疲乏
了。
万同华说,张春田表示没有能力过问,只能让李秀珍退学。
“你是要退学吗?”蒋纯祖温柔地问,笑着。
“是,是的;”李秀珍说,于是她就跪下来了。“起来!”蒋纯祖严厉地叫。这时孙松
鹤走了进来,站住了。
“万先生,请你领她到你房里去。”蒋纯祖说,她们走出去,蒋纯祖在床上躺了下来。
孙松鹤已经从张春田那里知道了。孙松鹤曾经向蒋纯祖赞美过李秀珍底纯洁和美丽:孙
松鹤面颊打抖,在房间里猛烈地徘徊着。
“你有两千块钱吗?”蒋纯祖问。“在两天以内?”他加上说。
“两天以内没有办法。——你呢?”
“我想是这样:我们大家分头去凑。”
孙松鹤提示说,两千块钱是不够的,并且以后的问题很难处置。他们又沉默。
在这里,特别在热情而年青的人们里面,常常有自我底绝对的扩张。这个绝对的自我,
以承担人间底一切不幸为使命,庄严而美丽——他们自己感觉到这个——站起来向全世界挑
战。在这种精神状态里,有着一种朴素的,天真的愚昧,同时有着一种华丽的矫饰。骑士和
侠客以一种虔诚的,礼仪的风度,以一种优美的,对最高的权力负责的形式安排了这个绝对
的自我,就是说,以对于光荣的传统的服从安排了这种绝对的自我;但在这里,一切从内心
爆发,不对任何传统负责,并且不受任何传统底控制。或者这里是表现了这个时代底虚荣心
和别的。这种扩张和矫饰,过了日常底限度,每次总以个人底生命面对着生与死;事实底进
展却常常并不如此,所以这些生命,这些自我,就常常迅速地从它们底高贵的世界里跌下
来,变成罪恶的。而且,这一切常常是令人难堪的。蒋纯祖向朋友说:他决不会惧怕什么以
后的问题,在这里,他是面对着生与死。——他已多次地这样地献出了生命,然而这个世
界,在它自己底秩序里运行,并不接受他底奉献,在热情里他想,以前他决不想结婚,现在
他可以肯定结婚这个东西了,他可以和这个不幸的女学生结婚。他差不多要向孙松鹤表示这
个意见了,张春田忧郁地走了进来。孙松鹤同样有这种思想,但比较实际一点:他确信他可
以爱这个女子:他想,假如有困难,困难在哪里?人们很容易体会出来现实的秩序对于这种
梦想和情热的嘲笑是怎样的一种情况:它立刻便要把这些堂吉诃德从他们底高贵的世界里拉
下来,使他们变成罪恶的了。所以,张春田的出现,便成为一种救济了。
张春田苦恼地,忧郁地坐着,最初看着窗外,然后看着他们。他记得他底所有的学生们
底遭遇;留在他底身边的,是赵天知和万同华姊妹;有一些人变成了他底仇人;另一些人弄
到最堕落的生活里去了;但最惨痛的,是现在的这件事。他想他已经经历得那么多,那么
多,但对这样的世界,不能期待比这稍微好一点的东西了。但他觉得很痛心;他觉得消沉,
他看见他底各种样子的学生们在他底疲惫的身体面前淡漠地走了过去。
“灰心,灰心!”他低声说,摇着头。“各人有各人底生活啊!”
蒋纯祖难受地看着他。
“没有办法。”
“难道就看着她……”蒋纯祖沉默。
“是的,看着她!我底学生有千把以上,我就是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我!”张春田愤
怒地说。“你们在想些什么啊?”他忽然笑着问。显然他已经明白了蒋纯祖们底心情,这种
热情和现实的鲜明的对比使他觉得快乐,他心里忽然有嘲笑的情绪,他底眼睛发亮了。
“说真话,老兄:我劝你们哪个把她娶了吧!”他说。于是他坐到蒋纯祖身边来;“你
想,除了这就再没得别的法子了!我担保做媒!怎样,老孙你来吧,”他弯着腰活泼地坐到
孙松鹤身边去,诡谲地说,“我晓得你早就有意思了啊!”“说正经话!”孙松鹤严厉地
说。
“哪个又是开玩笑啊!怎样,啊?”张春田认真起来,并且欢欣起来,大声说,活泼地
把上身仰到后面去,笑着看孙松鹤。
“哪里这样容易!”孙松鹤说,脸打抖。
“那么你心思是愿意了,是不是?这才对啊!”
“说正经话!据你看,两千块钱能不能对付?”“那么你总是答应了!是不是?”
“放屁!”
“要得么,要得么!”赵天知站在窗外,大声说。“你去娶她么!”孙松鹤愤怒地说。
“老蒋答应,怎样?”他严肃地向蒋纯祖说。然后强烈地笑了一笑,好像有火焰在他底脸上
燃烧。显然的,在此刻的单纯里,他认为这件事是可能的。张春田,认为他们在互相谦让,
快乐地做了一个鬼脸。蒋纯祖激动,混乱,奇特地觉得欢喜,兴奋地笑了一笑,但同时觉得
这件事是再也没有可能了。它本来就没有可能,而且现在那种绝对的热情消逝了。这时万同
华姊妹领着李秀珍来,蒋纯祖突然意识到自己心里的感情是丑恶的。
赵天知站在窗外,在紧张和凶恶的情绪中,以他底那种可怕的眼光注视着李秀珍。他无
欢乐,无感情地笑了一笑,露出牙齿来。这个世界观察这件事,在严肃的一面以外,有色情
的一面,它在某些时间里就减轻了事情底严重,消灭了那种绝对的热情;并且有世俗的一
面,它提示人间底故事底冰冷和平凡:蒋纯祖现在感觉到了这个。蒋纯祖回到他底内心去
了。那种对于人间底善与恶的绝对的,单纯的热情,变成一种痛苦的自我省察了。于是,人
们看到,赵天知站到这种绝对的热情上面来了。但这并不是那种自我扩张,这是一种绝对
的,实际的正义感。蒋纯祖企图在一切里面找到自己底存在底意义,赵天知则在实际的正义
和仇恨里面找一切共同的生活,他底严肃和荒淫是这个世界底严肃和荒淫。
大家沉默地,严肃地看着李秀珍。房里的空气,使李秀珍一走进来便感觉到,她是失望
了,但她应该感激;她是庄严的。李秀珍觉得,大家都注视着她底不幸,大家都绝对地没有
力量拯救她,因此,对于这件不幸,她自己底生命比一切人都有力,她是庄严的。她沉默地
站着,垂着头。在这里,她很明白她底简单的生命比一切人都有力,正如一个将死的人,在
别人为他而绝望地痛苦的时候,他明白,对于死亡,只有他自己底生命能够承担。
“你跟你妈妈吵过没有?”张春田沮丧地问。
李秀珍不回答,垂着头,站着不动。
“天知你干口杀子?”万同华愤怒地说。
赵天知从窗户跳了进来,在手里抓着他底那把尖刀。“我把这刀给你。”他冷静地,简
单地向李秀珍说;“我跟你一路去见你妈妈。”他说。
李秀珍冷静地向刀子看了一眼,接了过来。但万同华立刻就夺了过去。
“没有关系。”李秀珍向万同华说。凄惨地笑了笑。“张老师,我来报答啊!”她说,
向张春田跪了下来。这个女孩子,由于这件不幸,是突然地成熟了,她冷静地,严肃地跪了
下来;她觉得她是有罪的,她跪下来,因为她应需要平安。对于人间底罪恶,她已经迅速地
获得了理解了。她已经决心对她底妈妈放弃反抗,她为这而请求饶恕。她明白她不能用饶
恕,但她底心需要平安。她跪着,说,她不能用刀子对付她自己,也不能用它对付别人,因
为她底妈妈是很苦的。张春田严肃地看着她,然后不停地点着头:张春田眼里泪流了出来。
他拉李秀珍起来,李秀珍哭了。
“你自己仔细想想!你自己仔细想想!”蒋纯祖愤怒地说。“蒋老师,我没得法子啊!
我一点都……都不配啊!”女孩哭着。
“那么我跟你去见你妈妈!天知,我们去!”
“把刀子还我。”赵天知严肃而亲切地向万同华说。“不!”
“还我!”赵天知说,兴奋地,嘲弄地笑了一笑。显然他觉得,恐吓万同华,是很快乐
的。
万同华把刀子藏到背后去。李秀珍畏惧地看着那把刀子。
“赵老师,我求你啊!”李秀珍跳脚,哭着说。孙松鹤站了起来,说他也要去。这时传
来了骚闹的声音:李秀珍底母亲追来了。学生们知道了这件事,随着那个愤怒的女人跑过狭
窄的走道,拥到窗口来了。蒋纯祖愤怒地打开门,面对着那个愤怒的女人。
“好极了,现在刀子有用了!”看见了凶恶的面孔,蒋纯祖想。
李秀珍是偷着跑到学校里来的。母亲寻到街上,听见中心小学底一个教师说,李秀珍已
经跟蒋纯祖跑掉了。很快地整个的石桥场都知道李秀珍已经跟蒋纯祖跑掉了,并且还有关于
万同华的别的谣言。于是,整个的石桥场,就是说,石桥场的所有的优秀的代表们,都随着
这个愤怒的女人跑到石桥小学来了。在乡场上,人们是容易吃惊的……这件事现在热闹起来
了。
看见了女儿,那个母亲就疯狂般地冲了进来。女儿畏缩地退到墙边,赵天知走到她底面
前。万同华迅速地把刀子藏到床单下面,并且在上面坐了下来,因为现在的情形显然不再是
开玩笑的了。
蒋纯祖拦住了那个母亲,问她为什么冲进来。于是女人破口大骂。乡场上的这种女人,
是顶不好惹的,但蒋纯祖在这里毫无顾忌了。他叫学生们拿绳子来。很快地绳子就从窗外抛
进来了,于是蒋纯祖喊叫校工。他愤怒地说,他要把她捆到重庆去。她看见绳子,女人就劈
脸给蒋纯祖一个耳光,然后滚在地上大哭。
蒋纯祖盼顾,寻找刀子。赵天知吼叫起来,显然以为吼叫可以吓住这个女人。显然的,
他们底这些做法,是很天真的。但现在事情难以结束了,一个袍界底大哥,一个阴险的,冷
静的人走进来了。他一口咬定蒋纯祖企图拐骗良家妇女。“放你妈底屁!”张春田跳了起
来,叫。那个大哥向他笑,说,他只是说蒋纯祖。
“放你妈底屁!我在石桥场碰得过你,你说吧!”张春田叫。“现在你叫李秀珍自己
说,你叫她自己说!”“骂人,老哥!”大哥阴险地笑,说,“恐怕不方便吧?”“何寄
梅,何寄梅,你是乡公所主任,”张春田说,走到窗边去。他现在需要朋友了,但他所遇的
不是朋友,而是冷淡的敌人。“你是为民父母,哪,卖屁股的!卖屁股不赚钱,就帮着来
卖!”他大声说,痛苦地,笑出声音来。他是愤激而痛苦。孙松鹤希望阻拦他,他向孙松鹤
发笑,好像有些疯狂。大家觉得混乱,这时瘦弱的王老夫子从学生们中间挤了过来,伸头向
里面看。蒋纯祖好像向他说:“你看!”于是他又有力量。
“你召集大家在操场上集合。”蒋纯祖走到窗边,向一个学生低声说。立刻,学生们退
去了。
蒋纯祖重新有力了。他请大家到外面去说话。他最先走出去,冷淡而凶恶地走过那些乡
场要人们。蒋纯祖突然有感动,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穷苦的,纯洁的儿童们是爱他
的。他觉得,那在肉体上所不能表现的绝对的愤怒,现在,由于爱情和信心,可以整个地、
辉煌地表露出来了。看到了在操场上列队的,因他底来到而肃静的学生们,他便相信自己能
够战胜一切。
大家跟着他走了出来。那个凶恶的母亲追着她底恐惧的、沮丧的女儿。女孩觉得目前的
这个场面是可怕的;但这一切有一种吸力,当蒋纯祖向她招呼时,她就走向蒋纯祖。她垂头
站着。
“同学们,这就是大家底最聪明,最可爱的同学李秀珍,”蒋纯祖大声说,因流泪而停
顿。“大家都晓得她要离开石桥小学了!这个女人,就是李秀珍底妈!”蒋纯祖说。
“操你底祖宗!”女人骂。她拖女儿,但女儿不动。“现在她底母亲要把她卖了,”蒋
纯祖冷笑着,说,“为了两千块钱,把她卖了!李秀珍今年才十六岁,对于这样的母亲,对
于这些万恶的东西,大家是不是要和它誓不两立!现在李秀珍站在这里,大家是不是要发誓
一生一世记住这件事,替李秀珍报仇?”
“是的!”学生们喊。
那个要被大家记住,一生一世地报仇的女人向蒋纯祖冲过来了。蒋纯祖猛力推开她。赵
天知走了上来,拦在他们中间。
“李秀珍从现在起要离开大家了,从今以后,她就再不能读书,再不能过人的生活,她
要被人家玩弄,被人家压迫,被人家强奸,一直到死!李秀珍今年才十六岁!”
李秀珍激烈地哭了起来。夏季底酷热的阳光从密云中照了出来,操场一半在阴影里,差
不多所有的学生都哭了。“上帝帮助我,并且饶恕我!”蒋纯祖想。
“我们现在和李秀珍告别!同学们,大家要记住李秀珍底事情!假如大家以后也遇到这
一类的事情,大家就要起来反抗!”他向那些站在阳光中的,哭泣着的女孩们看了一眼,他
底眼泪流了下来。那些年幼的孩子们,不十分知道这件事情,但跟着大家哭泣。
“我来生报答你们!我来生报答你们!”李秀珍哭着大声说。
“同学们,现在我们唱校歌向李秀珍告别!”蒋纯祖说。
校歌好久不能唱起来,因为大家在哭。第三次开始的时候,从后推出来了一个男学生底
声音;这声音孤独、勇敢、庄严,它唱:“在石桥场底美丽的土地上,”——蒋纯祖看见了
一张严肃的、无畏的、瘦削的脸。在第二句上面,全体唱起来了。他们底声音整齐而嘹亮。
校歌是蒋纯祖底创作。学生们唱:在石桥场底美丽的土地上,应该有美丽的生活,
在我们的穷苦的乡村里,我们要有勇敢的精神!
我们要前进,像兄弟一般地亲爱,前进!
蒋纯祖注意到,在站在台上的所有的人里面,只有赵天知一个人唱歌。赵天知伸直喉
咙,发出粗糙的声音,总是比学生们底声音落后几拍;在学生们底嘹亮而整齐的歌声里,他
底叫喊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但他毫不自知——他是非常的认真。当那个女人再一次地企图冲
锋过来的时候,他就敏捷地转身,张开手臂,但仍然继续唱歌,就是说,发出叫喊。他张开
手臂,好像歌声要求他如此。
歌声之后,是大的寂静。学生们注视着垂着头的李秀珍。“大家解散!但是不许跟着李
秀珍走!”蒋纯祖说。然后迅速地转身,不看任何人,大步向里面走去。
“蒋老师!”李秀珍突然受惊地喊。——显然她明白一切已经不可挽回了——然后痴痴
地,恐惧地看着她底母亲。她底母亲愤怒地向她走来,同时学生们发出叫喊向台阶奔来,把
她们包围了。
做这种冲锋的,有一百多个少年。他们包围了台阶和走廊,在强烈的阳光下挤动,吼叫
着,要求打死这个罪恶的母亲,并且掷过石子来,窗上的玻璃被挤碎了,少年们发出更大的
声音,涌了过来。何寄梅和那个大哥愤怒地冲了进来,那个母亲大声哭叫着。
被蒋纯祖煽动起来的这个暴动看来不可收拾了。蒋纯祖本人并不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
面对着这个世界,这些穷苦的少年们底这个动人的暴动便成了某种显著的阴谋了。石桥小学
底教师,没有一个出来干涉的,他们冷静地站在旁边。石块、木棍、和碎玻璃在阳光中闪
耀、飞舞,那个母亲脸部被击伤,那个大哥的鼻子破了。
大家叫喊:不要打着李秀珍。李秀珍流汗,腮边挂着眼泪,以恐惧的,朦胧的眼光凝视
着她底同学们。赵天知挤了进去,假装排解,在里面扰动,使学生们冲得更近。孙松鹤和张
春田,觉得已经到了限度,开始阻拦。这时蒋纯祖奔了出来。
孙松鹤用眼睛做暗号,要蒋纯祖退回去。蒋纯祖抱着手臂站下了。孙松鹤战栗着,发出
可怕的喊叫,使少年们退后。于是那个受伤的母亲冲了出来,奔向蒋纯祖。
“站住!”孙松鹤可怕地喊,那个母亲站住了。“马上走开!出事没有人负责!”孙松
鹤厉声说。学生发出吼叫。
于是那个母亲,和她底同伴,领着李秀珍往外面走。学生们突然地沉静了。当那母亲叫
骂起来的时候,学生们向门口奔去。
“李秀珍,再会!”大家喊。
“再会!”
“再会了,李秀珍啊!”一个女学生高声喊,接着她哭起来了。
中心小学底教员们留着没有走,他们希望有愉快的议论。蒋纯祖仍然站在那里,唇边有
冷笑;万同华和赵天知站在他底身边。张春田走到那些客人们底身边,毒辣地嘲笑他们。
“中心校底先生们,请你们走开!”蒋纯祖大声喊。
中心校里面有解嘲的笑声。何寄梅和一个妖冶的女教师最先往外走,这个女教师是万同
华底同学,就是说,是张春田底学生。她回来看了两眼,显然她觉得万同华底站在蒋纯祖底
身边,是很有意思的。在乡场上,大家传闻蒋纯祖本来是穷得连饭都吃不成的:他们说,只
有傻瓜张春田才收留这种叫化子。关于蒋纯祖和万同华有很多的谣言。“万同华硬是安逸
呀!”周国梁,石灰窑底主人,往外面走的时候,大声说。他底意思是:蒋纯祖恋爱李秀
珍,万同华,站在他底身边,就硬是安逸。他得意地整理衣领:在乡场上,这是一个了不起
的动作。他底朋友们发出快乐的笑声。那个妖冶的女教师回头,露齿而笑。美人底动作,是
配合着英雄底动作的。周国梁又整理衣领。然后挥舞手杖。万同华苍白,严厉,走下了台
阶。
“周国梁,你说口杀子?”她愤怒地说。
“我说:硬是安逸呀!”
“周国梁!”万同华痛苦地嗅鼻子(蒋纯祖觉得痛苦)。“你当心一点!”她说。
“凶口杀子!”周国梁愤怒地说,挟着手杖,整理衣领;他底手在颤抖。主要的,蒋纯
祖底尖锐的,轻蔑的目光使他愤怒。
万同华冷笑着。
“万同华,……你要真是有种的,你走过来!”他说,同时上前了一步。
蒋纯祖轻轻地走下台阶。万同华冷静地,迅速地走到周国梁面前。
“我走过来了,请问你怎样?”她说,看着他。
对于万同华底这种勇敢和坚决,乡场底少爷们是非常不习惯的。他们底威风,是虚肿的
东西:发扬,并保卫这种愚昧的虚荣心的,是乡场式的冷嘲热讽;愈是愚昧,就愈是虚荣;
愈虚荣,就愈滑稽。因为他们是乡场底权威,所以他们必定比一切人懂得多。因为这个,一
切女子都应该使他们快乐;因为这个,他们在碰到万同华的时候,就特别的不愉快了。
像一切统治者一样,他们确信他们是精神上的统治者。但蒋纯祖以他底高傲的轻蔑绝对
地动摇了他们:张春田所不能动摇的,蒋纯祖沉默地把它动摇了。所以,他们从不能快乐地
嘲笑蒋纯祖:遇到蒋纯祖,他们就要在那种敌忾里颤抖起来。他们多半当着蒋纯祖嘲笑石桥
小学底另外的人,但蒋纯祖总是轻蔑地沉默着。所以,当时蒋纯祖走下台阶,万同华坚决地
走到他们底面前来的时候,他们便紧张起来了。
愈是愚昧,愈是虚荣,就愈是冷嘲,这特别在乡场上是如此的。这些少爷们,只是在黑
暗里干着一些愚蠢的、残酷的事,面对着严肃的,因正义而坚决的对手的时候,他们差不多
总是软弱可怜的。这些虚荣的小人物,的确也多半是软弱可怜的。他们用嘲笑保卫自己。他
们一面发怒,一面看着逃脱的路,于是在最后他们就变得非常的滑稽了。万同华底严厉和坚
决,使周国梁觉得不值得再闹下去了,就是说,闹下去就太无趣了。“中庸之道,尽乎此
矣。”但由于蒋纯祖底轻蔑的目光,他觉得他必需收场得有面子些——于是就来了滑稽。
“我站在这里,周国梁!”万同华轻蔑地说,“我手无寸铁,随你怎样吧!”她说,显
得无可挽回。
“不过叫你站出来玩玩,哪个可要你怎样啊!”“周国梁,说清白点!”万同华严厉地
叫。
周国梁假装觉得奇异,好像偷钱的小孩被大人责问时假装觉得奇异一样,尽可能地瞪大
了眼睛看着万同华。滑稽快要到来了。何寄梅走过来和解,周国梁跳了一下,“我向何寄梅
发脾气了,大家看呀!”他底奇怪的动作说。王老夫子拿着烟杆跌踬地走了过来。
驼背的,眼睛模糊的老人把鼻子凑到周国梁脸上去,愤怒地笑了两声。
“我底眼睛就是瞎了,也要摸一摸你们这些无耻的东西,怎样长大的呀!”他跳着脚,
向后面捣动胛肘咬牙切齿地叫。“算了罢,摸一摸他,摸一摸他!”何寄梅快乐地笑着说,
他们表演滑稽了。
“王老先生你过来!”万同华说;“你侮辱我,周国梁!我在石桥场是不会怕你的!我
发帖子,明早在茶馆里大家见!”她说。
周国梁弯着腰,睁大眼睛看着她,假装觉得奇异。“啊,你发帖子?有油大吃没得?有
油大吃没得?”他忽然快乐地笑着盼顾。但大家不笑,于是他底脸发红,他瞪大眼睛看着万
同华。“有油大没得?没得油大我是不来啊!”他做了一个滑稽的鬼脸,但他底腿在痛苦地
颤抖。他盼顾,又笑。“你们帮忙啊,你们都笑啊!”他底这个动作说。于是他底朋友们笑
了:他底滑稽使他们笑了。于是他得意起来,他底脸死白,他手舞足蹈。
“要得么,摸一摸我么!”他跳了起来,滑稽地向王静贤说。“没得油大我是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