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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3

作者:路翎 当前章节:6774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啊!”他滑稽地跑到门口,大声说。于是,在他底英雄的生涯里,就又增添了一件永不磨灭

的光荣了。

蒋纯祖看见万同菁走到万同华身边去,拉着姐姐底手,和姐姐一路走进对面的走廊。蒋

纯祖觉得痛苦,他转身走进自己底房间,轻轻地带上门。

特别在夏季,人们觉得有一种力量在自己身上觉醒,这种力量不能在实际的生活和日常

的事务里面得到启示,满足,和完成,它是超越的,它常常是可怕的。在这种力量底支配

下,人们大半的时间觉得阴郁,苦闷,觉得都毁坏了,少数的时间在心里发生了突然的闪

光,在无边的昏倦里发生了突然的清醒,人们觉得没有道德,没有理论,没有服从,只是自

己底生命是美丽的,它将冲出去,并且已经冲出去了:破坏一切和完成一切。艺术,特别是

音乐,能够产生这种力量,在艺术,音乐里面,这种力量是美丽而愉快的,它包含一切真

理,但在实际生活里,这种力量却产生痛苦的,甚至是罪恶的印象。

这种力量在蒋纯祖身上特别强烈。情欲表现在微小的动作中,表现在肉体的窥探中,表

现在美丽的、壮快的想象中,但他底整个的生活说:这一切是罪恶的。酷热的天气,大量的

昏倦,懒惰,在中间有痛苦的挣扎,每个深夜里他清醒了,“疯狂的生活!”他说;最后是

灼烧的痛悔,对自己底整个生活痛悔。

人们总是不满足已经得到的,每一个人都追求自己,于是友情变成敌意。在穷苦的,实

际的生活里有很多严格的东西,因此蒋纯祖觉得世界是冷酷的。孙松鹤有时对他特别的严

格,在金钱上面,他们都感到痛苦;在生活态度上面,他们互相惊动、互相冲突;在对于将

来的希望上面,他们每个不承认另一个,蒋纯祖是回到了他底梦想里来。在这里,梦想底意

义是:他,蒋纯祖,要胜利,为了使他底朋友经历到最可怖的痛苦,他想他将冷酷地死去,

为了使他底朋友痛苦。

他们常常很多天不说一句话,他们确信他们知道对方在想着什么,因为他们知道他们自

己在想什么。他们对对方底眼光,动作感到厌恶。蒋纯祖是沉默的,因为这一切使他对他底

梦想更温柔,因为他自信他比孙松鹤更能体会内心底一切和人间底一切,并且因为他比一切

人更爱自己,更爱美丽的,雄大的未来。在这里,雄心和内心底那种敏锐的才能支持着他,

给他以美感。他记得在精神上他每次总能够胜利地压倒别人,这使他感到快乐。

站在内心底优越上,他同情孙松鹤。很难确定,在他们两个人里面,谁更需要,更爱朋

友。孙松鹤尊重蒋纯祖底音乐才能,但对它无兴趣;蒋纯祖轻视孙松鹤底生活和学习,但对

孙松鹤本人感到敬畏。孙松鹤朴素地说述他底苦恼,蒋纯祖则从不如此:蒋纯祖嘲笑、戏

弄,表现得异常的强烈。孙松鹤无法同情蒋纯祖,因为蒋纯祖自己已经同情了,他只需要赞

美。就是这样,蒋纯祖升到优越的地位上来了——他自己觉得是如此。

孙松鹤异常的谦逊,常常使蒋纯祖惶惑。因此,在某些时候,蒋纯祖就觉得谦逊是虚伪

的。他,蒋纯祖,决不谦逊:能够飞得怎样高,他就要飞得怎样高。他底雄辩的才能和动人

的、深邃的思想力,常使孙松鹤困恼。三天以前,他们对政治和历史的问题发生了辩论,由

于辩论时的痛苦的感情,他们一直到现在都未能愉快地说话。李秀珍底事情使他们突然地和

谐起来;事情过去,蒋纯祖走进房,希望孙松鹤随着他进来,但孙松鹤却回去了。

“他居然这样的骄傲,很好!”蒋纯祖愤怒地想。

于是他就不可能想到别的,不可能想到孙松鹤此刻的痛苦。孙松鹤因李秀珍底事情而有

痛苦。他居然对这个不幸的少女抱着胡涂的幻想,他不能饶恕自己。此外,他觉得,在这个

世界上,他是什么能力也没有,什么成就也没有的。他想他应该憎恶蒋纯祖底英雄主义。他

带着冰冷的感情回到面粉厂去,一想到李秀珍他就战栗。他想李秀珍将被她底母亲绑起来,

剥去衣服,等等。他企图整理一下帐目,但不可能。他看见那个昏沉的,赤膊的工人;他底

可怜的小机器在动作着,发着笨重的、机械的声音。他突然觉得他应该关闭面粉厂,离开这

里。他跳了起来,叫工人停止工作:停止那种可厌的、呆笨的声音,机器停止了,他听见了

强大的水流声。他走到窗口,凝视着水流。

各处是尖削的,奇异的岩石,房屋底左边有险恶的,美丽的石渊。水流泻到石渊里面

去,向房屋流来,冲动面粉厂底车轮。但现在车轮被提了起来,停止了:水流发出深沉的,

强大的声音。水流在岩石中间形成回流和漩涡,在岩石上面飞溅着,然后跌到深渊里去。孙

松鹤想,他底生活正是这样:这里是漩涡,那里是苦恼的回流,被一个盲目的力量支配着,

不能知道明天底遭遇。那是深渊,那是更深,更深的深渊。

强烈的阳光照耀着,河岸上有沉闷的蝉声,到处是丰富的,鲜明的颜色,到处有光彩:

孙松鹤觉得苦闷和孤独。

太阳渐渐地落下去了,那种灼烧的,庄严的红色在山野上辉耀着。孙松鹤想到了蒋纯

祖,希望蒋纯祖来看他。突然他心里有强烈的渴望:他渴望将纯祖来看他。这种渴望是这样

的强,以致于他觉得蒋纯祖已经来了。他跑到面粉厂外。太阳沉没,坡上有光辉:没有蒋纯

祖。他底下颔打颤,他觉得,在旷野中,他是孤独的。他走到坡前又走回来;“假如他根本

不高兴你?他是骄傲的,我是孤独的!”他想,他走到田野里去。

“要紧的是和痛苦斗争,和寂寞斗争!你以后永远是一个人!但是,寂寞啊!沙漠般的

世界啊!”他想。

晚饭的时候赵天知来了。他问到蒋纯祖,赵天知说,蒋纯祖睡觉了。随即赵天知离去

了。迅速地来了暴风雨。……孙松鹤在黑暗里站在面粉厂门口。膨胀的、潮瀑的风在山野里

吹着。可以觉察到天上的稠密的、沉重的、迅速地移动着的黑云。石桥场底灯火微弱地闪耀

着。猛烈的雷声和闪电,在闪电里短促地,美丽地显现出来的坡上的摇曳着的树木和某一间

孤独的棚屋。大雨来临了,孙松鹤招呼工人照应屋子,猛烈地向坡上奔跑。

人们为对女子的爱情做过这样的奔跑,现在是,在孤独的、痛苦的生活里,孙松鹤为友

情而在暴风雨中奔跑。闪电照见一切。闪电照见树木、棚屋、池塘,从坡上流泻下来的水,

和紧密的、疯狂的雨。

闪电照见一个人影在坡顶上出现,停留了半秒钟或是一秒钟,迅速地奔了下来。这是蒋

纯祖。孙松鹤大声地喊叫起来,冲上去,抓住了蒋纯祖底手。

“你终于来了啊!”他叫,流下泪来,他用力地握着蒋纯祖底手,使他发痛。

回到面粉厂里,孙松鹤平静——,接着就冷淡了,因为他发觉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新的话

可以说。主要的,孙松鹤现在重新觉得孤独,觉得他底生活是艰苦的。下午的时间里他是痛

苦地,灼热地感觉到这个,但现在这是一种清醒的,严肃的感觉了。

他们很快地就沉默了。孙松鹤想人们总是自己欺骗自己,以后他对待自己应该更严厉。

蒋纯祖兴奋而不安,想说话,但孙松鹤使他感到敬畏。他们不停地抽烟。暴风雨继续着。

“睡吧。”好久之后,孙松鹤说。

“好的……我也想离开这里了。”蒋纯祖困难地说,眼里有光辉。

“是的,我是孤独的。”孙松鹤想,冷淡地看着蒋纯祖。“你刚才说你想把面粉厂关

门,那是怎样的?”蒋纯祖问。“想想而已。”

“将来会怎样呢?”他说,指石桥场底一切:他因孙松鹤底冷淡而矜持。

“万劫不复!”孙松鹤愤怒地说——显然这里面有着向蒋纯祖发怒的成分——脸孔打

抖。

于是他们沉默很久。孙松鹤忽然取出钱来,在桌上推给蒋纯祖。

“干什么?我不要的!”蒋纯祖说,脸红。

“你拿去。”孙松鹤说,站起来,走到里面去。“喂,喂,出来!”蒋纯祖大声喊。

瘦削的,带着疲惫的表情的孙松鹤走了出来,蒋纯祖站着,看着他。显然他想说什么,

现在却说不出来了。他羞怯地笑了一笑。然后苦恼地站着不动。

孙松鹤带着一种力量看着他。他严厉、仇视,发现了蒋纯祖底一切弱点。常常的,在痛

苦的生活里,每个人都苦斗着,他们中间一个压倒了另一个。此刻,在混乱里,蒋纯祖自觉

有错,认识了他自己底痛苦的,罪恶的性格,有软弱的心情:孙松鹤压倒了他。孙松鹤急剧

地走到墙边,又走回来:人们常常在兴奋地做一些急剧的动作,在这种时候,他们底思想不

联贯,然而鲜明。房间里没有别的声音。外面的雷雨突然远去,又突然近来;从窗户里吹进

猛烈的风来。孙松鹤徘徊了很久,最后在蒋纯祖面前站下,脸孔打抖。“你近来怎样?”他

问。

“很好。”蒋纯祖谨慎地说。

他开始有了自负的情绪,他浮上笑容了。他想:他底痛苦和罪恶,正是他底优越的证

明。

“我有一个感觉,”孙松鹤说,徘徊着;“我觉得你不应该这样。”他说。

“我怎样?我想我只有这样。”

“你和你自己作战,我知道。”

“并不然。我很爱惜自己,可爱的自己。”蒋纯祖说,冷笑着。

“这简直是毁灭!”孙松鹤严厉地说。

“毁灭很好!”蒋纯祖冰冷地说,但眼睛潮湿了。“胡说!”

蒋纯祖沉默着。猛烈的,潮湿的风吹进来,他举手罩住灯火。

“你将离我而去,我也将离你而去:我们底路都很长!”他说,微笑着看着孙松鹤。

孙松鹤沉默了,走到窗边。蒋纯祖自觉他底话,是这个时代底宣言,有辛辣的、快乐的

情绪。他觉得这是现实,他说出来,因为他能够,并且希望承担。他长久地坐着不动,用手

罩住灯火。

“你觉得我们希望什么呢?”他大声说。孙松鹤回头,看着他;“像你所说的,我们没

有被爱:那么要不要被爱?”他问。

孙松鹤走到他底面前,脸部表情急剧地变化着,看着灯火。他觉得他什么也不能够说,

于是他低声说他要睡了。他走了进去。

“我说的话我自己能不能负责?为什么我不告诉他,我怀疑,怀疑,今天下午我经历到

可怕的怀疑!”蒋纯祖想,望着孙松鹤走进去的门。“为什么我这样肯定,这样自私,这样

夸张?没有用,我永远如此!必须痛苦鞭打,从鼻子上流血,不要丝毫的慰藉,直到死

去,……常常企图安慰自己是可耻的,”他兴奋地想,“必须记着你底可耻的过去,必须记

着你刚才的堕落和卑怯!最好是完全用尽,痛苦到死,连忏悔的安慰也不要,因为你明天还

要堕落!这样到达你底最大的限度,濒于死灰,然后你才能再生。然后你才能起来,感到早

晨是光明的,工作是正直的。不然就是永远的黑暗和迷惘,黑暗的,无耻的夸张,黑暗的,

可怜的偏见!你觉得痛苦,因为这里没美丽的女人激赏你,没有当代的权威向你伸手,多么

卑劣!冷的,完全冰冷的思想,看见虚荣心,看不见真实的生活,拿那些虚伪的感伤主义来

安慰自己,说:我对一切都厌倦了!多么无耻!说:我只求死心——多么可耻!”

“啊;我想得多么疲弱!”他想,他站起来迅速地走到窗边,房里的灯火被风吹灭了。

他长久地站在黑暗中。他觉得,经过了白昼底可怖的骚扰,他现在完全清醒了。在他底思想

兴奋的时候,雷雨底兴奋的声音变得悠远;思想中断、静止,雷雨底大声就奔扑过来。他安

然觉得他底革命有力、生动、美丽,他,蒋纯祖,爱自己。这种发觉使他惊动,因为他刚才

还憎恶、虐待、鞭挞自己。但这种情绪在这样丰富的深夜里不可遏止,那个可怕的力量,在

白天里是苦闷的东西,现在变成美丽的情欲抬起头来了。

于是,在暴风雨的窗边,这个蒋纯祖放荡着:用他底思想、情绪、记忆、想象;用风骚

的微笑和隐秘的歌声;用他底灵魂和肉体。他企图替他底痛苦的生命找到一种宗教和一种理

论,他找到了人民、工作、生活、痛苦,他确信这是一种纯洁的力量,但立刻他就爱自己,

更爱自己,觉得青春纯洁、有力、美丽。

但这个美丽的时间是短促的。

他想到高韵,她底快乐的笑声和她底迷人的身体。周围有热烈的灯光,美丽的虹彩;港

湾里闪着波光,那个迷人的肉体在波涛上飞舞;辉煌的灯塔伸入繁星的天空,有了钟声和悠

远的、温柔的合唱。接着那个迷人的肉体在暴风雨的黑夜里飞翔;天地间充满了浓密的黑

暗,那个肉体显出柔腻的白色。他,蒋纯祖,拥抱它……欧洲底陈腐的想象在这里就获得了

新的生命,统治着中国底这个时代了,但这个时代,信仰未来的权力,羞于表现它。蒋纯祖

有时觉得这一切是赤裸的、美丽的,有时觉得它们是陈腐的、书本式的。但这两者任何时候

都联结在一起,因为人类是生活在过去和未来之交。那些善于给自己底现实的生活,情欲、

梦想加上历史悲剧底光辉的人们,升到世界史底舞台上来。蒋纯祖,带着他底乱七八糟的一

切,成为出色的演员了。在那些想象的城市和港湾里,在那个想象的女人底悲剧的、迷人的

胸怀里,在那种淫荡而又庄严,虔诚而又放纵的温柔的、热情富丽的交响乐里,蒋纯祖得到

自由的、崇高的生活了。他不相信任何道德,又忘记了瞬间前的,用他自己底话说,流血和

痛苦。重要的是,他,这个英雄,在这一切里面感觉到这个时代。人们很难理解他为什么这

样欢喜成为出色的演员。有时他想:《圣经》上说,凡是对女人起了淫心的就已经犯了奸淫

了;他这样想,因为这个时代的那些优秀的人们,是非常地崇拜《圣经》——但他总是已经

犯了奸淫了;他快乐、痛苦、幸福、激动,一小半是因为觉得自己卑劣,一大半是因为觉得

他能够和这个时代的一切原则较量自己:这个时代的一切原则已经把他非常丰富地描写了出

来了。

但他是从不和自己开玩笑的。他是不要虚伪的。只不过在某些时候他稍稍戏弄一下:结

局还是非常严肃,非常猛烈。他拧自己底耳朵,笑了,说他抓住了这个时代底耳朵。但即刻

他发出痛苦的叫声,站了起来。他拧得太痛了。“这一切多么可怕,多么可耻!”他愤怒

地、痛苦地想;“只有我底生命是最卑劣的!我什么没有做,什么也不能做!我仇恨一切

人,完全在仇恨,妒嫉里面生活!为什么没有爱?为什么不能爱?为什么只是欺诈哄骗,奸

淫偷窃!”他想,战栗着。重要的是,像把自己赞美得那样高一样,他把自己诅咒得这样下

贱。“我不能生存了,我毁灭了,一种盲目的力量把我毁了!但是虚荣、名誉、成功、爱

情、友谊,我什么都不要,都不配要!现在是生与死,简单得很!”他想。雷雨底怒吼声突

然地奔扑过来。

“假如有上帝,上帝饶恕我!”他祷告流泪了。在另一个时代,祷告是:“上帝饶恕

我!”蒋纯祖抬起头来,接连的电光照亮了他底庄严的脸:显然的,假如有上帝,上帝饶恕

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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