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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作者:路翎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时间飞快地过去,人们希望它更快地过去。人们觉得目前的一切都丑恶、平庸、愚笨;

人们觉得,只有到了将来——那个在人们心中战栗着的将来——一切才会变异、全新、美

丽。常常在一生的时间里,人们看不到什么变化:他们看不到。最后他们就惋惜失去的时间

了。“为什么,在年青的时代,我们希望时间更快,更快地过去?我们底一生是一个大

梦!”他们说。在夏季,蒋纯祖希望秋季快一点到来;正如在冬天的时候他希望春天快一点

到来一样。未来的时间是神秘的,他心里有幽密的热情底冲动。他希望收获:“像神一般过

活!”他想。他想秋天会给他带来庄严的宁静,深刻的悒郁,甜美的、悲凉的、柔和的牧

歌,夏季底时间荒废了,在一场微雨之后,到处有悲悒的、愉快的、安息的歌,秋天到来

了。山里底树木从不大量地落叶,从未在几分钟内就被吹得完全赤裸;山里没有猛烈的、干

燥的西风。山里的潮湿的、迟钝的冷风是令人不快的,树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紧贴在卑湿

的地面上。于是秋天过去,冬天到来了。

在落日底金红的、庄严的光辉下,吹着干燥的西风,枯叶飞舞着:这种景象从来没有,

蒋纯祖感到不快。九月间充满了阴雨,在这片卑湿的土地上,蒋纯祖无处可去。长期的沉闷

唤起了可怕的焦躁。因为没有美丽的女人激赏他,因为当代的权威从未向他伸手,——他承

认这是他底最痛苦的题目——他消沉、冰冷,倦怠。自觉怀才不遇的才子,在这个世界上可

以找一大堆,但蒋纯祖从不愿走入他们底阵营——他自己觉得是如此。他比他们高超,并且

比他们野蛮,他问自己:我底生活有什么意义?我为什么生存。于是他们开始厌倦了。

他想,一切是好的,一切是有价值的,但他,假如得不到个人底光荣,便不能承认这些

美好和价值;假如得到,那又从根本上就是虚伪的,还是不能看到这些美好和价值。他不能

在它们底客观的,原来的样子上看见它们,因为,对于他,假如他不存在,一切便也不存

在。但他底存在——假如不是最丑恶的,便是最不幸的:他只是追求个人底成就和光

荣。……看到这个,他就对自己冷淡了,因此就对一切冷淡了。他想除非他底存在有另外的

意义,他便不能再有生活的热情。他想假如不能摆脱这些丑恶的动机,他底生活便再无任何

意义。他发觉一切人都生活在这种丑恶的动机里面,他想他决不能和他们妥协。

这样,他就把一切人都拉到丑恶的泥沼里来了。好的食物,人们希望自己一个人吃,坏

的东西,人们就拖大家共同分担。“因为我这样对付我自己,所以我不能饶恕别人!”蒋纯

祖想。到了秋天,他就盼望冬天,盼望严寒和大雪,盼望冻死。他变得乖戾、阴冷。十月上

旬,孙松鹤邀他一路进城,他不肯去。孙松鹤问他为什么。他说:没有理由。

赵天知因恋爱底挫折而苦恼;常常问别人:在目前的这种困难里,他应该怎样做?吴芝

蕙在离开石桥小学以后便没有在街上出现,万同华,受了赵天知底托付,去看了她几次:每

次会面总被她底嫂嫂或弟弟跟着,显然她被她底家庭监禁了。赵天知向大家说:吴芝蕙确实

已经怀孕;但万同华说她没有看出这个来。赵天知向吴芝蕙写了无数的信,最后他得到回答

了,她说:不要管我。她底弟弟在场上宣言说,假如赵天知再不识趣的话,他就要动鸟枪

了。“我底鸟枪是上海买的,打死过一头牛!”他说。

但赵天知丝毫都不害怕这个打死过一头牛的鸟枪。他说动了他底父亲,要他找人到吴家

去做媒。媒人去了,父亲感到痛苦,因为他必定会受到屈辱。吴芝蕙家冷淡地绝拒了媒人,

理由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理由是很简单的:赵天知家没有田地,没有钱。赵天知痛苦而愤

怒,动手走极端,——蒋纯祖赞成他。

这件恋爱是胡涂地发生的,但发展下来,就出现了忏悔、伤痛、愤怒、人生底严肃的理

想。放荡的赵天知做了一切,严肃的赵天知就把一切结果承担了起来。他检讨自己底过去,

发现了自己底罪恶,他觉得为了把他底爱人从痛苦中救出来,他应该不惜一切牺牲。他不知

道他是不是还爱吴芝蕙,因为他是可以立刻就离开石桥场,像前几年一样,流浪到远方去

的;但他必须对自己忠实。这种观念,常常就是对别人,对世界忠实;从这种观念,一切理

想家在这个人间挣持着。一切事情,对于自己底生命,有严肃的意义;一切事情唤起爱、

憎、和责任感。人们底内心深处的那些斗争,人们底生活里面的那些热烈的、光荣的行动,

是站在这个基础上的。赵天知在外面飘流了好几年,由于某一件不幸,回到家乡来了;但他

仍然要出去,像开始的时候一样,把他底穷苦的家庭扔开。在人们为自己底肉体的和精神的

生存斗争,走到那个险恶的焦点上去的时候,人们是不会再顾及家庭、朋友、爱人的;常常

的,对于那个险恶的焦点,人们心里有强大的渴望。但这个焦点,总是联系着人们底实际的

生活的。有一些人,比方蒋纯祖,认为目前的实际并不是他所渴望的那个险恶的焦点,他在

实际的痛苦中高超地,或者卑怯地凝视着远方,另一些人,由于内心底那种严肃的,单纯的

观念,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就站住了。于是再没有什么能够妨碍他们。有些人,觉得人生有

更高的目的,觉得为家庭,爱人牺牲是不大值得的;他们很勉强地做了牺牲,虽然一样的痛

烈,有些人觉得这是值得的,他们只感觉到他们底实际的生活;在他们底生活里,在他们底

焦点上,他们从不向那个更高,更高的理想回顾:他们知道它,这个理想存在,他们知道自

己是它底一部分。常常是,前者要求时代底激赏,后者沉默地走着他们底道路。

为了那个险恶的焦点,为了使自己底一切更严重、更绝对,人们做了一些夸张;在空虚

的生活里,夸张就特别大,特别可笑,在严肃的青春里,那些夸张,就使人哭笑不得了:一

切是严肃的,但事实并不如此,只是你,主人公,希望如此。所以,在这个世界上,就有着

无数的严肃的傻瓜。因为人们是活人的缘故,人们差不多总是不明了事实的。不管别人怎样

说,赵天知确信他底爱人爱他,对他忠实,将为他反抗家庭,牺牲一切。这是陈旧的主题,

但确实是光荣的主题:这个时代底反抗家庭,并不比五四那个时代容易些;这个主题,这种

观念,是落到这个偏僻的农村里来了,而且它底主人公是并非所谓知识分子的穷苦的农家青

年。

在他底情绪里——那是一些多么笨拙的作品!——赵天知向他底爱人宣扬个性解放了。

他说,在世界上,人们只对自己负责;人们只有两条路可走:自由和枷锁。“请你选择一

下,请你选择一下!”他说。但他底爱人选择了枷锁。

赵天知永远相信她是选择了自由的,但是别人把枷锁加在她底身上了。在万同华底访问

和他底无数的情书之后,吴芝蕙回答说:不要管我。以后是长期的沉默。于是赵天知想,她

是因为反抗家庭而被家庭谋杀了。在乡间,家庭间的谋杀,是常有的事;至少她底孩子是被

家庭谋杀了:赵天知想。在阴雨的日子,他多次地跑到吴芝蕙底家周围去,在那个池塘边和

那个矮林里久久地盘桓着。他时常耽心会有鸟枪从什么幽密的地方射出来,但是没有。关于

他底纯洁的爱人的消息,也没有。

某次转来的时候,他在场上遇到了那个“鸟枪”。鸟枪并非凶恶的青年,他倒是有着很

好的,很讲交情的脾气:只是非常的贪财。看见了他,赵天知就用他自己底话说,有了计谋

了。他身边还有十块钱:通常是要两块钱就可以买到“鸟枪”的。

赵天知阴郁、疲惫、赤着脚,破裤子上沾满了泥水。他向鸟枪笑,鸟枪就装出什么都不

在乎的样子,向他走来了。他们一同去喝茶。

这个十块钱,是一个乡下人托他带给他底父亲的,但现在他不管这些。在急迫的情绪

里,赵天知是非常的直接,非常的勇猛。他向鸟枪问起了吴芝蕙。他说,在这个世界上,凡

是同情他和吴芝蕙的,就是他底喝血酒的朋友,否则就是敌人。这个恐吓使鸟枪困窘,他摇

头、沉默着。于是赵天知在突然之间变得非常的体贴、温柔,他脸上有女性的表情。

“不要骂我,老兄,我心里好焦,好苦啊!”他说。

鸟枪固执地摇头。他把手指插到深厚的头发里去,看着赵天知。

“老兄,我们抽一口去吧!”赵天知说,鸟枪是有嗜好的。

鸟枪底表情有了变化。他底脸变白,变红;他的嘴唇战栗着。显然他很痛苦,他底内心

有着斗争。那些在利欲面前总要发挥的灵魂,就是这样地,出卖了他们底家庭和祖国的。鸟

枪盼顾,假装没有听见赵天知底邀请。他脸上有麻木的表情。最后他笑出兴奋的、痛苦的声

音来。

他们进了鸦片馆,随后,他们进了酒馆。

“老兄,这个场上的事情,哪个都伸不得手啊!”分手的时候,鸟枪亲密地向赵天知

说;“你,我,心里知道!一个人,总要讲那么一点交情么!”鸟枪说,流下鼻涕来。

赵天知写了一封很长的信,请鸟枪替他带去。他很坦白地让鸟枪看这封信。为了表示信

任,鸟枪当时没有看,鸟枪说:要得,要得!然后向信上吹了一口气,迅速地封了起来。鸟

枪果然把这封信送到了。

赵天知挖空了头脑,艰苦地思索了一切字眼,写了这封信,在这封信里,他说:爱情是

神圣的,自由更神圣。他问蒋纯祖那首诗怎么写,蒋纯祖告诉了他。“生命诚可贵,爱情价

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请你注意。”他写,在“爱情”、“自由”、“注

意”这三个词旁边加上了双圈。他称吴芝蕙为纯洁的、高贵的仙女;他请他底纯洁的、高贵

的仙女在明天黎明的时候在那个池塘边上等他,和他一同离开故乡,飘流到天涯海角去。

“假如明天不行,你就请你弟弟在今晚以前带一封信来,切记切记。”他写。

回信并没有来,那么是明天早晨了。

赵天知有很多的想象,纯洁的、高贵的仙女是一个,一同逃到城里去卖汤元或者卖香

烟,又是一个。后一个是计划得很周密的,他想:假如卖汤元,他挑担子、生火、洗碗,他

底纯洁的、高贵的仙女就揉米粉。另外还有世俗的称呼,他总是向蒋纯祖称吴芝蕙为他底老

婆,使蒋纯祖非常的奇怪;他称她肚子里的新的生命为他底儿子,虽然他确实不知道他底儿

子现在究竟在哪里,他却替他取了名字。他确实知道,卖汤元的时候,他底儿子赵小知坐在

旁边的竹篮子里,是非常有意义,非常幸福的。

今天他并没有能探听出来赵小知是否还存在,鸟枪说,对于这个,他是一点也不知道

的。但赵天知觉得满意,他相信赵小知一定存在。并且一定是一个勇敢的、猛烈的家伙。

蒋纯祖从姐姐那里借了钱来,给了他一部分。一直到晚上他都非常的兴奋、快乐:在明

天黎明的时候,他就要告别这个可恶的石桥场,投奔到远方去了。他记得他底先生和他底师

母底故事,这个故事激动了他。这个故事是非常浪漫的:十五年前,张春田从他底岳父家里

用手枪抢走了他底妻子,带着她逃到上海。

“现在轮到我了!”他想。

是的,现在轮到他了。晚上他去看了父亲,然后去看了师母,他说师母很爱他,他底想

象是愉快而放任的。他尊敬万同华,但他底想象对万同华做着同样的游戏。某次他生病的时

候,万同华照料他,他忽然觉得幸福,和她调情起来了;“我们相逢太晚了!”他说。其实

是并不太晚,但他明白这是没有可能的,因此是太晚。万同华不理他。他不知从哪里弄了一

本《少年维持之烦恼》来借给万同华看,万同华即刻就还给他,说:不好看。讲着钟情和怀

春之类的书,讲着失恋、厌倦、和自杀之类的书,万同华是讨厌的。此外赵天知还哼了几首

古诗送她,她收下了,但蒋纯祖注意到,她根本没有看。她待赵天知如兄弟,现在赵天知就

向她告别。

万同华不相信他会成功。万同华认为让鸟枪带信的事是绝顶荒唐的。它实在是绝顶荒唐

的,但赵天知信仰自己底爱情和狡猾,万同华责备赵天知不听她底劝告;她说,事情没有那

么简单。赵天知很扫兴。“她在吃醋!”他想,使自己重新快活起来——他不知怎样这样地

天真。

他和蒋纯祖去喝酒。他激动:伤痛、悲凉、奇异地快乐。

人们在这种时候很少能冷静的。无论怎样,结果是就要到来了。这是好的,这里是多年

的生活,苦闷、忍受,于是在黑暗里投进了一道强烈的光明,人们临到了收尾:他们觉得是

临到了收尾。过去、现在、将来的一切都变得强烈而鲜明,在这一切里面,有命运底悲凉

的、甜美的歌。石桥场是昏沉、枯燥愚笨的,但现在石桥场是生动的。赵天知喝醉了,靠有

污黑的墙壁上,凝望着街道。

是什么力量给他带来了和石桥场底生活、思想、命运完全不同的生活、思想、命运?他

想是神,是上帝。在世俗底烦琐的扰乱里,没有神,也没有上帝;但到了某一个严重的关

头,为了自己底那种绝对的热情,人们就树立了偶像。一切都不能开玩笑;一切放荡和一切

作恶,没有一件是开玩笑的。这里是生命、责任、愤怒,那里是黑暗的消亡。这里是灯火朦

胧的石桥场,是阴湿的秋夜,泥泞的街道,故乡底苟且的,无出息的人们,那里是光明、战

斗、生命和自由。这个刁顽的青年靠在酒馆底墙上,有时他睁大他底眼睛,有时他闭上;他

是有着神圣的感觉。蒋纯祖是带着大的好奇心参与着他底这件事的;觉得能够帮助这样的朋

友,蒋纯祖非常的快乐。因为他们底观念不但不互相冲突,并且互相激赏的缘故,在这里就

有了一种新的状况:他和孙松鹤与蒋纯祖之间的状况相反,也和孙松鹤与赵天知之间的状况

相反。孙松鹤严厉地批评赵天知,显然他不能忍受赵天知底荒唐。但蒋纯祖以赵天知底荒唐

为快乐:他觉得,正是荒唐的,永不止息的冲击,能够破坏旧有的,灰沉麻木的一切。他对

赵天知有热情的想象,他们他底一切迅速地提升到那种社会的、绝对的意义上去。他决不能

够把自己提升到这样的意义上去,所以他积极地参与着赵天知底这件事,他在里面感到光

荣。他确信赵天知需要他,因他底帮助而感到光荣:常常的,由于这种确信,造成了生动的

友情。蒋纯祖相信自己是演着重要的角色的,常常在欢乐中不停地嘲笑着赵天知。但有时他

在嘲笑中碰到一种冰冷的东西,变得惶惑而严肃,今晚的情形就是如此。

赵天知从不向别人说出他底感激来,他相信一切将由他底生命本身来证明。别人向他说

意见的时候,他总是沉默着,他从不说出他底判断和感想来,事后也不说。他也不和别人辩

论;他觉得行动是最好的证明。在苦闷里,有很多的想头,有时他想再去当兵:“生活是那

样简单,一颗子弹就完事!”有时他想出家去做和尚,或者上山去当土匪。他是很认真地这

么想的:在目前的生活里,他看不见出路,在绝对的热情里,出现了这些险恶的焦点。他看

见了一切丑恶、堕落、不幸;关于这个社会底现实他知道得特别多,他有颓唐的、逃世的思

想。依然是中国底幽灵在这里缠绕着他;他喜欢哼古诗,总是关于命运的。但命运的观念,

由于那种绝对的热情,有时就爆发了辉煌的光彩。

在苦闷中他思索哲学的问题。一般地看来,他思索得很怪诞;然而他极端认真。有一

次,他告诉蒋纯祖说,他很怀疑,他不知道曹操底“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对

不对;他说他想这是对的。蒋纯祖觉得希奇,差不多就要讽刺起来了,突然看到了藏在这句

话底下的那严重的一切。于是,像那些牧师一样,蒋纯祖说教了两个钟点。他说这是不对

的,绝对不对的。他说,人们应该相爱,人们不应该为个人而仇恨;不应该有“天下人”的

观点,而应该有历史的观点;不应该有个人英雄主义的观点,而应该有人类的观点;而在残

酷的历史法则下,严格说起来,每一个人都不幸,值得怜悯,因为他们不自知。这是近乎基

督教底宣讲了:爱你的邻人。显然蒋纯祖值得怜悯,因为他,这个英雄,说教者,毫不自

知。赵天知沉默地听着,没有表示意见。他想蒋纯祖底话有些是对的,有些则不对;他接受

了他认为对的,他以后的一段时间里差不多每天都想到他所接受的真理,用它批评自己底行

动。但他从不向蒋纯祖说出来。蒋纯祖感到惶惑,觉得自己是碰在什么一种冰冷,冰冷的东

西上面了。在这里,有着人们称为农民底沉默和执拗的那种东西。蒋纯祖觉得不能满足。蒋

纯祖从未能希望孙松鹤,或其他这一类的朋友改正他们底弱点,因为这种弱点使他底自私心

兴奋,多半的时间,他看不出他们底弱点来,只是感到不满、嫉妒、苦恼。但他竭诚地希望

赵天知能够改正他底弱点。他和赵天知底命运的观念斗争,并和他底颓唐的、逃世的思想斗

争。在他蒋纯祖自己这种命运的观念,这种颓唐的、逃世的思想,包含着一种虚荣心,包含

着什么一种浪漫主义,它们只在虚荣心上才危险,这一点他很明了。但赵天知这里,是冰冷

的真实。蒋纯祖有时希望,作为一种救济,激起赵天知底某种虚荣心来,于是他就领着他游

历了这个时代底政治的、文化的、艺术的国土,但这是荒谬的。赵天知以有这样的朋友为光

荣,闹得更荒唐,此外便再没有什么了。当他知道赵天知在女人们面前说着他的时候,他就

感到愤怒了;在女人们面前,赵天知总是小弟弟,这是可爱的,而光荣的蒋纯祖遇到了一切

冰冷的东西。

蒋纯祖和他底命运观念斗争,告诉他说,要以天下为己任。蒋纯祖,以他底丰富的心

灵,露出了悲天悯人的样子来。一切痛苦都使他痛苦,一切快乐都使他快乐;但这并不总是

如此,多半的时候,是妒嫉,愤怒、怜悯。多半的时候,带着这一切,是一个冰冷的自我,

在某些时代,比方在骑士的时代,有着纯粹的好心肠。因此也有着纯粹的傻瓜;有这个时

代,好心肠是复杂的一切。蒋纯祖要求真实,要求最高的意义。他很容易地便和一切人和解

了,但他并不能在这一切里面找到他所需要的。对于真实,他有时有迷乱的理解,因为有时

候,即使是最卑劣的恶棍,在他自己底生活里,也是善良的;而他,蒋纯祖自己,也不全然

是善良。假如他是可爱的,那是因为他只有一点点善良。此外他有很多的妒嫉;而他底知识

就和妒嫉同样的多了。他怜悯自己,信仰爱的宗教,不再妒嫉,就对那压着他的一切和解

了,但那一切从未满足他。首先是,发生了基督教的心情和理想,因为,压迫着他的,是这

个时代的机械的、独断的教条,和那些短视的,自以为前进的官僚们:他,蒋纯祖,从不承

认人是历史底奴隶和生活底奴隶。接着是一个冰冷的英雄走了出来,如普希金所说:“充满

着虚荣心的他,还有一种更高的傲慢,在任何时候,都以优越的感觉,认为善行与恶行是毫

无区别。”

人们看见,蒋纯祖,在这个时代生活着,一面是基督教似的理想,一面是冰冷的英雄,

那些奥尼金和那些毕巧林。他所想象的那种人民底力量,并不能满足他,因为他必须强烈地

过活,用他自己底话说,有自己底一切。

那个叫做人民底力量的东西,这个时代,在中国,在实际的存在上是一种东西,它是生

活着的东西;在理论的,抽象的启示里又是一种东西,它比实际存在着的要简单、死板、容

易:它是一种偶像。它并且常常成了一种麻木不仁的偶像,在偶像下面,跪倒着染着夸大狂

的青年,和害着怯懦病的奴才们。

蒋纯祖,好像回顾往昔一样,透过这些时代的某些鼓吹、夸张、和偶像崇拜,就能够看

见真实了。他想,一个兵士出征,一个农民离开故乡,一个工人在工厂与工厂之间辗转,在

集体的生活里,得到了关于自己底命运的自觉,这是第一步。然后是复杂的,精神和物质的

一切;有的停止,有的破灭,有的生长。这是一个巨大的运动,需要无穷的热情和创造;知

识分子们,应该摒弃一切鼓吹、夸张、和偶像崇拜,走到这种生活底深处去。

但这是艰难的。这一切使他烦恼。而他底主要的对象,是压迫着他的那些冰冷的教条,

和一切鼓吹、夸张、偶像崇拜。人们说:人底精神活动底对象,决定了人底本质。在这里,

就出现了悲苦、怀慕、怜悯、基督教的心情,并且出现了冰冷的英雄主义。这个英雄,是肯

定了这个时代的理论的,但否定了统治着这个时代的感情。对于那些理论,用他自己底话

说,他保留了解释权。

所以他荒废、无聊、感到厌倦。所以万同华使他感到辛辣的苦恼。也因此,赵天知使他

愉快。从赵天知那里,他得到了一种全然新鲜的东西,他觉得,对于人民,他得到一个启示

了。但他对赵天知保留着一种优越的感觉,并且他从不隐瞒这个。他想这一方面有了一种饥

饿,他对赵天知底执拗和沉默非常的留心,非常的不满。而且,必须强制着不谈自己底题

目,他们底谈话才会活泼起来。从这里产生了那种优越的感觉,也产生那种猛烈的,欢乐

的,善意的攻击。

他希望赵天知能够成功,但他提示说,对于吴芝蕙那样的女子,不应该存太多的幻想。

他说得很含糊,因为怕动摇赵天知底热情。同时他因他们底离别——他愿意相信这个,愿意

相信赵天知底猛烈的热情——而感到凄凉。

他祝贺赵天知能够成功,并祝贺那个顽皮的赵小知。赵天知含着朦胧的微笑看着他。于

是他们里有嘲笑的欢乐:他觉得,这件事,是绝顶的浪漫,绝顶的好。

他向赵天知说,依他看来,现在就决不是“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了。他

提起这个,因为他对赵天知底沉默一直感到惶惑。

“因为,假如你负了这个女子,你才真是曹操。是不是?”他笑着说。

“不是。”赵天知,看定他。“将来我恐怕仍然要负她。”

“他也有这样的问题吗?也有吗?”蒋纯祖想。“一个人,要负责任,要把事情做到

底,对不对?”赵天知诚恳地问。

“光是这个吗?”蒋纯祖说,含着不变的笑容。显然的,赵天知心里有美丽的幻想,但

他又看得很现实,这是他底苦恼。而且,两个男子在一起,流露出对女子底爱情的嘲讽的情

绪来,也是常有的情形。

“光是这个!”赵天知说,“前年中秋节我在西安,做了一首诗:仇未消失恨未休,满

城风雨度中秋,梦断乐园心已冷,长安处处使人愁!”他在桌上抱着头,带着一种悲凉的表

现,大声念着诗。接着他念其他的诗。他喝得更多,激起热情来,他底发红的大眼睛里有愤

激的光辉。他每念完一首,就含着他底轻蔑的悲哀的微笑看着蒋纯祖。他大声喧闹了,从

《水浒传》念到《桃花扇》。这些诗歌表示了他底最内面的思想和欲望;这些诗歌说,在将

来,在他,赵天知底路程的终点,他将离开家庭,朋友、爱人、走到人们所不愿意知道的,

荒凉的山中去。“在我底家里,扶犁耕者,为五十以上的双亲,十四岁以下的幼儿!将来,

所可告慰于故人者,唯此心——贞洁如冰霜!爱情爱情!人生人生!老兄啊,他年南柯一梦

醒,山径小路候故人!”他大声说,辛辣地笑着。

蒋纯祖感动地看着他。

“老兄啊,这个时代也有另外的一面,也有!回到石桥场来,风风雨雨,又是一年

了!”他说,凝视着蒙着烟雾,照耀着朦胧的灯火的,寂静的街道。酒馆里,除了他们以

外,没有别人了。“人底生命短促,”他看着蒋纯祖,说,“为理想,为朋友,为自己,为

这个万恶不赦的家乡,为家乡父老,岂能不干一番事业!……”

“怎样,你醉了?”蒋纯祖温柔地说。

他们沉默。蒋纯祖低声唱歌。他们看见一乘滑竿在店铺门前通过:他们看见了烫着头

发、拿着皮包的妖冶的李秀珍。在石桥小学底那个告别以后,他们第一次看见她。滑竿迅速

地抬了过去,李秀珍,身上的美丽的鲜明的一切在昏暗的灯光中闪耀着。蒋纯祖站起来,跑

到门口。

滑竿在昏暗的街道上迅速地抬了过去;有时在灯光中出现,那鲜明的一切闪耀着。

蒋纯祖走到街心,感觉到冷风,他抬头看了看天。他希望冬天到来,他希望大风雪。他

站着,在冷风中冷笑。然后他大步地走了回来。他辛辣、猛烈、骄傲。还是这样的:在周围

的卑贱的一切里,他长期地失意、矛盾、疲乏、痛苦,然后意外地,突然地有了冰冷的愉

快,他撩开衣服跨着猛烈的大步,感到自己有高贵的思想,感到自己有成为人间最美、最强

的人物的可能。他坐了下来,含着愤怒的笑容向着赵天知。

赵天知支着面颊望着街道,然后问蒋纯祖,他对他底这件事有什么意见?

“没有意见了!把一切粉碎!”蒋纯祖愤怒地说。

他们离开了酒馆,回到学校去。赵天知走进了万同华底房间,问她对他底事还有什么意

见。

万同华合上书本,向蒋纯祖微笑,请他坐下来。万同华优美,严肃而光明。

“她叫我坐下来。但是我,对于我自己不能期望什么,不能使一个女子对我期望什

么……这人间底平庸的一切!”蒋纯祖想。他站着不动,看着万同华。

“坐。”万同华不安地笑着,说。

“不,我想有点事。”他说,转身走了出去。

他是这样的唐突,以致于万同华短促地脸红,在眼睛里流露出异样的、颁皁的光辉来,

看着那扇门。万同华掠头发,悲哀地笑了。然后她严肃地看着赵天知。

万同华感到烦恼,然而必须愉快起来,因为赵天知需要这个。赵天知严肃地、尊敬地看

着她;显然的,他底这一切,必需她底赞同。在他底心里,此刻出现了怀疑,同时出现了对

这件事的严肃的、神圣的感觉。他和万同华的关系是奇异的,他对万同华有放荡的、荒唐的

想象,但同时有神圣的景仰,对于万同华底智慧和善心,他有无穷的信任。

他说,他必得这么做了。他小心地说,他这么做,是不得已的。他问万同华有什么意

见。

万同华长久地沉默着;她播弄灯芯,然后把书本推开:她努力克制她底烦躁。对这件

事,她是不能满意的。她憎恨赵天知底胡涂和荒唐,同时憎恨吴芝蕙底愚笨和卑怯,使鸟枪

带信的事,使她愤怒。然而她此刻必须不说真话。她觉得做人艰难。

“怎样?怎样?”赵天知问。

“这有口杀子说的!”她焦躁地说,然后温和地笑了。“你看明天有没有希望?”

万同华沉默着。

“鸦片鬼今天朗个说?”

赵天知说,据鸟枪底话,吴芝蕙已经失去了自由,是毫无疑问的了。他,赵天知自己,

也能证明这一点,因为假如未失去自由,吴芝蕙决不会好几个月不来看他的。她自己是决不

会变心的,因为他们先前曾经那样的相爱。“你真的相信她么?”万同华严肃地问。

“我当然相信。我底生命可以打赌。”赵天知说,激动起来。

“那就是了。”万同华说,笑了一笑,然后看着门,想到蒋纯祖。

“你看呢?”

“这件事别人怎样好说呀!”

“要是是你呢?”

“要是是我!”万同华笑,“要是是我,就根本没有事!”“那么你是赞成了?”

万同华嘲笑地点了一下头。

“你前回去的时候,看见些什么?……我想小孩子是被弄掉了!一定是她妈吓她,要不

然就偷着给她吃了药!她自己是决不肯的,她,是决不会的!”赵天知说。他竭力强调这一

点。因为在这一点上,建筑了他底全部的信心和理想。从这一点,发生了他底顽强的痴心和

浪漫的梦幻。常常是,无论人们怎么明白现实,在这种时候,人们总是不愿意看见现实:从

这里,产生出悲剧的想象来。

万同华笑了一笑,点头同意他。这个同意使他高兴。“是啊,我说的不错吧!”他亲切

的叫了起来。他决不愿明白万同华底那几个暗示的,讽谕的微笑,人们特别有一种能力,不

注意与他们不利的一切,因为,对于这不利的一切,他们自己已经知道得太多。

沉默了一下,赵天知说,假如事情成功,他明天就要离开石桥场了。万同华严肃地看着

他。

“我已经看好了地形。假如天亮以后她还不来,我就从后面墙头爬进去……当然我要带

家伙……那么,你请安息了!”他站了起来,异常恭敬地说,并且有些困窘,显然他想称呼

她,但现在这是特别地不可能:他不知道应该怎样称呼她。“你请,请安息了!”他笨拙地

说,两眼发光,站着不动。

“天知,小心点啊!”万同华跟着走到门边,说。“我知道。”他在黑暗中,他活泼地

说。“好,再见了!”“再见!”万同华说,温柔地,凄凉地笑了一笑,走进去,关上了

门。

赵天知在操场边沿上站着。万同华熄了灯。他仍然站着,他心里充满了感激的柔情。

万同华打开了窗户。显然她知道他站在这里。在黑暗中,浮出了她底苍白的、忧郁的

脸。秋夜的冷风轻轻地吹着。“天知,你怎么还不走呀!”她说,嘟哝了一句,同时发出笑

声来。

赵天知转身,沉默地、迅速地走开去。他打开校门,坐在门槛上,望着田野。

石桥场底灯火完全熄灭了。可以看见在苍白的天上飘着的蓬松的云。在田野上,各处的

断岩、浅谷、河岸、庄院、树林被静止的,稀薄的雾霭覆盖着。各处有激烈的犬吠声。每一

阵冷风,都带来一阵冰冷的、腥膻的新鲜的气息。

赵天知穿得很单,感到寒冷。他坐着,想到,假如明天能成功——上帝帮助他!——他

就要和这个石桥场,这些有价值的,高贵的朋友们告别了。从往昔的回忆,发生了悲凉的,

兴奋的想象。他觉得他底生命将有悲剧的终结;他觉得,他,万同华,张春田,蒋纯祖和孙

松鹤,他们底生命,都将有悲剧的终结。他很冷静地想到这个,看见这个。

蒋纯祖常常要想到,看见别的,因为他心里的渴望是这样的多,因为,在这个时代底重

压之下,他渴望解释他底生命,以和那重压着他的一切抗衡。但赵天知自然地想到这个,看

见这个。从市民们底戏剧里,产生了光荣底追求者;从农民们底史诗里,走出了虚无的哲

人。这个时代在理论上解决了一切,在实际的社会生活里,产生了无穷的分裂、矛盾、追

求、遗弃、痛苦,和不值得一顾的小小的悲剧、小小的灭亡。但这是多么辛辣呀,对于那些

主人公们,这些小小的悲剧,小小的灭亡!为什么他们总是不能认识现实!为什么他们总是

夸张起来,狂热地喊着:“前进!”

“这一点也不生关系,这一点也不妨碍我,要是她自己不愿意,背叛我,轻视我!”赵

天知想。他现在不得不这样想了,一种猛烈的渴望,占领了他,他突破了为他自己所努力地

造成的恋爱的梦想,带着更高的浪漫,站在赤裸裸的现实中了;“我们两个人,是两个生

命,各人负自己底责任!我们从来就没有互相理解!她照着她底样子去做,她愚蠢,对朋友

不讲信义!我应该负责任,可是像这样就不能束缚我!是的,我这样想!这里是石桥场,这

里是全世界,我相信我已经有经验,我相信谁都不能逼迫我,我要自由!如果哪个拦住我对

我说:你不准走这条路!我就要杀死——他,走过去!”他看着前面的田野,他看见自己举

起了刀子,他发出笑声来。他从身上取出刀子来掷到地上去;发出轻微的声音,刀子插在泥

土里,在夜光下发亮;“这样多的丑事,这样多的迫害,我们没有生活底权利吗?至少我有

一把刀,至少在我死底时候,我会在你身上戳两个洞!”他说出声音来,望着那把刀子,感

到欢乐。显然,失望的生命,有浪漫的、华丽的冠冕。但这种热情也是可惊的朴素。如果人

们能理解赵天知底经验,和他在目前的生活里所感到的痛苦的话,人们便能明白这把刀子有

什么意义了。他,赵天知,联结着他底穷苦的家庭,在石桥场底深处激荡着;他是沉没到海

底,窒息着,每一个波荡都使他摇晃。他敏锐、诚实、但常常被热情的想象所动,变得出奇

的荒唐:请鸟枪带信的事便是例子。仅仅是某些东西的本能的、肉体的、苦闷的厌恶,便足

以使人有杀人的念头。对这个社会的那种单纯的道德思考,给人们启示了正义的,复仇的权

利。

蒋纯祖披着大衣,站在他底后面看着他。蒋纯祖已经这样地站了很久,显然赵天知底独

白和那把刀子使他快乐。他突然地跳了出来,一脚踢开了插在地上的刀子。赵天知惊吓地叫

了一声,随即站起来,可怕地看着他——几乎不能认识他。

“刀子送我。”蒋纯祖说,拾起刀子来。

他显得严肃而恳切,但赵天知仍然可怕地看着他。赵天知想,在这种紧急的时间,他应

该怎样扑击,以便把刀子夺回来:他想得非常认真,他可怕地看着蒋纯祖,以致于蒋纯祖感

到不安。随后他们两个人都笑了。

他们显然喜爱悲剧,他们在这里面寻找欢娱。在这种时候,他们觉得轻松,和谐,于是

他们在石阶上坐下来,开始了亲密的谈话。蒋纯祖偶然地——他自信他是偶然地——问起了

万同华底某些事情。赵天知和他说了一些故事,并且说了她,万同华底家庭。赵天知显然明

白蒋纯祖,假装是偶然地提起这些故事来的。渐渐地他说到题目上来了。他说,据他看,万

同华异常关心某一个人。

蒋纯祖沉默着。在这一类的时候,他曾经是很善良的……那种甜蜜,那种青春的幸福和

光荣向他唱着歌,使他,在“爱情的小河”中陶醉,在无上的赞美中露出了羞怯的,欢喜的

微笑;在纯洁的青春里,蒋纯祖曾经是多么简单,多么善良啊!但他确信这一切已经过去

了。当人们确信起来的时候,温柔的歌,就唤起了冰冷的傲慢了。

假如是在纯洁的青春里,就要被弄得神魂颠倒了。在冷酷的、愚蠢的生活里,浪漫的

心,创造了非常的现象,一道灿烂的,甜蜜的光辉投射了过来!“假如没有这个,人生有什

么价值啊!”他们叫喊。但这个时代,对于人生底价值,启示了,发表了,实践了另外的意

义,况且蒋纯祖已经生活得深不可测了。于是,在这里,他就用一种冷淡的假面,遮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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