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财主底儿女们》作者:路翎【完结】 > 《财主底儿女们》@txtnovel.com.txt

第12章.2

作者:路翎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底浪漫的心了。

“老兄,前进吧!”赵天知说。

“前进到哪里去?”蒋纯祖说,顽劣地笑了起来。

在这个灵魂的问题上,关于前进到哪里去,他们之间是谈不通的。但可悲的是,在这

里,仍然是重复着这个世界底古老的,古老的主题;蒋纯祖却认为,在中国,他是第一个走

进这个新异的、全然新异的主题。他是扬起旗帜来,和那个叫做时代精神的东西宣战了,但

一面他就非常的痛苦。

蒋纯祖想:关于爱情,这个时代底理论是非常的令人头痛的。它是工作和爱情统一的,

它是精神和物质统一的(到了现在,人们不讲灵魂和肉体了),等等。那些新的人物们,建

设他们底生活的时候,因为工作,或者因为上帝的缘故,就理直气壮地从现成的仓库里取得

他们底材料了:他们没有别的材料。

他想:爱情始终不是浪漫的诗歌。从虚荣、保守、苟安,人们产生了一种心理;人们觉

得必须使他们底家庭像一个家庭。这就是说,必须服从传统、社会、和现成已有的一切,他

们才能够得到他底利益,包括金钱、和平、社会地位,最主要的,压迫、和奴役妇女。新的

人们,是顶着新的帽子的,但事情并不两样。一个新的青年,最初是幻梦、理想、反抗,然

后他带着这些东西恋爱了;假如他不破灭,他当然就结婚了。一切都适合于这个时代的教

条。但对于家庭生活底复杂的一切,这些教条就太简单。他必须使一切和谐起来。重要的

是,能够在教条底指挥下走到这一步,教条对他必定是有利的,他必定是愚昧、虚荣的。他

无时不注视着他底导师们,无时不以模效他们为光荣。他底理想很单纯:妻子必须服侍他,

玩一些爱的花样,赞美他(根据教条,他说是共同工作);他底趣味和智力都是非常的可

怜,然而妻子必须追着他,使他喜悦(根据教条,他说这是精神的统一);他爱好时尚,以

别人底趣味为趣味,在装束、发式、体态、表情上,强迫他底妻子服从(根据教条,他说这

是爱情的理想)。假如妻子在一切上面压倒了他,假如生活下去,遇到了琐碎的苦恼的时

候,他就公然地求助于道德、伦常、民族底母性、中国底特殊的文化等等了;他也能够使这

一切和教条和谐起来。他底建筑底一切材料都从旧的仓库里取来:他悲叹人欲横流,提倡理

性主义;他羡慕他所得不到的高位置,鼓吹坚定、道德、不动心。他永远相信:善于利用现

成的一切的人,才是真正的新人物。

他们维持着、弥补着、保守着。他们得到双重的美。但另一些人,就堕到可怕的痛苦里

去,消失了一切希望了。对于某一些人——蒋纯祖想——和某些虚伪的理论斗争是一回事,

它是英雄的事业;面对着惨苦的现实生活又是一回事,它是把他们底一切全暴露了。蒋纯祖

特别觉得这一切是惊心动魄的,他站在这种骇人的景象面前,然后,由于某种冰冷的操守,

由于傲慢也由于怯懦,他退后了。常常的,由于怯懦,人们就遇到了更可怕的问题,在这些

问题上呈显出无比的勇敢,虽然这是很奇怪的。

他确信他不能结婚,不能在现实的生活里爱任何人。他确信在现实的生活里只有诅咒、

厌恶、和动物的本能。他确信他底理想已经破碎,他已经堕落;而且有一段时间他对这毫不

感到痛苦。他常常遇到蛊惑、诗歌、美妙的、动人的一切;他觉得他必得铤而走险了,但立

刻他又退了回来。他和自己宣战,常常失败,但更确信。在早晨,他觉得生活美好,人底创

造力无穷,中国底情况特殊,他必须信仰理性、道德、现实的方法,家庭生活和社会生活,

到了晚上,他就怯懦起来,随后又勇敢起来,向他自己底虚伪,向那骇人的一切挑战了。

他是这样的自私自利。他永远没有前进一步。他戴起冷淡的假面来欺骗自己,告诉自己

说,他已经追求到极深的海底和极高的峰巅去了。

但对于赵天知,他是赞美的,因为赵天知不属于他底一类,因为在赵天知,现实的能力

就是理想的能力。他相信赵天知底汤元担子比这个时代的任何担子好得多。“老兄前进

啊!”

“不要害别人吧。”蒋纯祖冷淡地说。

他们走了进去。他们都没有能够睡觉。赵天知睡在长凳上,没有盖任何东西;他觉得,

假如睡在什么地方,他便不能防御自己,他便要做起好梦来了。他常常睡在最硬,最难受的

不舒适的地方,这是一种苦行。他焦躁地闭着眼睛,天快亮的时候,他起来了。

听到他底响动,蒋纯祖迅速地起来了。蒋纯祖点燃了油灯抽烟;他昏晕,四肢发冷,面

孔发烧。他们悄悄地走了出来,外面有大雾。

他们沉默地在大雾中迅速地行走。寒冷的、潮湿的雾气使他们清醒。最初一切都看不

见,他们在雾中彼此短促的呼唤。快要到达的时候,弥漫的大雾里发出了特殊的,安静的、

有生气的白色:黎明来临了,可以看见脚下的潮湿的石板路和三步以内的水田和草坡。走到

吴芝惠家附近的时候,他们听见了嘹亮的鸡啼。在这样的早晨,他们对一切有特殊的,清晰

的感觉。他们觉得这个完整的世界在沉默地,有力地运动着。

他们走进了潮湿的、静止的竹林,雾里的光明更安静,更有生气:他们走到了水塘边

上。水塘静止着,雾气在水面上滚动,水内有黑白分明的投影。

他们站了一下。没有吴芝蕙,她没有来。

赵天知想,他爱这个女子,不管这个世界同意与否,他要把她带到远方去。对这里一切

他已经厌恶,只有她、吴芝蕙,是他底希望;他要爱她,对她忠实,一直到死。看见水塘的

时候,他完全明白了他底这个思想底意义。他严肃、注意,动作灵活。蒋纯祖注意着他,觉

得他底眼光很可怕。

吴芝蕙没有来,于是他们走到门前。然后他们退到竹林里去。天亮了,赵天知面孔打

抖。

“没有希望了!”他低而迅速地说,立刻走出竹林。

他请蒋纯祖替他站在大门口,他迅速地绕到后面去,在浓雾中爬过了矮墙。他曾经来过

吴芝蕙家,知道它里面的道路。他学过军事学,而由于经验,他在任何时候都注意他底周围

底地形、方向、道路:这是一种非常的兴趣。现在他又用得着这个了。

假如能够得到这个女子,他便是最幸福的人了:他无声地,迅速地走过后园,打开了园

门,因为这是为逃脱所必需的。他绕过碉楼,走进了黑暗的厨房,然后他便在地上爬行,听

见声音,他便伏着不动。他进了庄院内部的小天井,这里有路通后园。他爬到吴芝蕙底窗

下,站起来,用舌尖舐破窗纸。

床前灯火,已经快要熄灭,显然是点着过夜的。吴芝蕙睡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窗户,

眼光疲倦、迟钝、痛苦。赵天知轻轻地叫了一声,她露出恐怖的表情坐了起来。“打开窗

子。”赵天知小声说。

她轻轻地,迅速地跑到窗边:她未披衣服,寒颤着。“你走开!走开!”她说。

“让我进来!”赵天知愤怒地说。

“他们知道了!”

赵天知战栗着。这时左边起了叫声,接着吴芝蕙底肥胖的母亲披着衣服走了出来了。

事情是这样的:母亲极端地憎恨鸟枪,因为他是败家子。鸟枪常常偷窃家中的财物,母

亲发誓不再给他一个钱。……昨天晚上,他装出严重的,轻蔑的样子来,透露了一句话,要

挟母亲。母亲和他大闹,终于他用这个消息卖到了几块钱。

鸟枪胜利、喜悦、兴奋。当里面大闹起来的时候,鸟枪正在门口;他是偷偷地跑到门口

去的,他不知道赵天知已经进来了。由于武侠小说式的奇想,他非常的感动,他觉得这正是

他保卫家庭,大显身手的好机会。

他打开门,摆好姿势,非常的英武,先把枪口伸了出去。

“好男儿奋勇争先,冲呀!”他叫,冲了出去。

雾罩仍然浓密,冲锋的鸟枪没有看见蒋纯祖。蒋纯祖首先看见了枪口,他提起他底大木

棍,闪到墙边去,鸟枪冲了出来,打了一个旋,瞄准池塘。

来不及收回他底得意洋洋的姿势,他看见了蒋纯祖。他恐惧、羞耻,做了一个鬼脸,站

住不动了。

“你来罢,我不怕你了,”他底表情说,他不停地挤眼睛,看着池塘。

蒋纯祖愤怒地笑了一笑。听见了里面的叫声,他迅速地走了进去。于是鸟枪追着他,在

他后面站下来,瞄准他。又追了几步,又转下来,瞄准他。一共瞄准了四次,蒋纯祖走进了

院落。

赵天知已经被包围了。在他底周围,爆发着叫骂、诅咒、怒吼、他站着不动,含着愤怒

的痛苦的笑容。显然的,吴芝蕙家底愤怒的男女们,对于这个卑贱的家伙,再不能饶恕了。

有人喊叫拿绳子来。吴芝蕙底大哥走了上去,向赵天知底胸上极其猛烈地击了一拳。但

赵天知毫不防御自己,他倒到窗户上去。他底眼睛静止,可怕。他底眼光忽然变得透明,好

像黑暗中的猫。

“天知,走开!”蒋纯祖大声喊,战栗着。

赵天知不动,以猫的眼光看他。他忍受了第二拳,咳嗽了两声。他觉得挨打很快乐。接

连的残酷的打击使他从绝望、迷乱、犹豫中醒转,面对着命运,变得坚决,顽强。他想,这

就是他底纯洁的,高贵的仙女带给他的一切。他觉得生命很简单,这一切很好;他有奇异

的,人们常常在愤怒中感觉到的,强大的快乐。

蒋纯祖恐惧,屈辱、愤怒,走了上去。他突然地吼叫起来了。他明白他要拯救他底朋

友;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被击倒了。但他清楚地,有力地看到赵天知底猫般的眼光。这

眼光突然地更明亮,赵天知取出了他底锋利的刀,举在头上。

吴家底人们退后了几步。蒋纯祖明确地知道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他爬了起来,冷笑

着。他向鸟枪瞥了一眼:大概因为人太多的缘故,鸟枪无法冲锋;鸟枪底眼睛睁到了最大的

限度,瞪视着。

“天知,走开!”蒋纯祖喊。他试出来吴家的人们已经放松了。

这是在这个浓雾的小院落里短促地发生的一切。吴家底人们,不管这一切是怎样造成

的,在现在是有着道德的愤怒。但这是一种乡野式的自大,当赵天知举起刀子来的时候,他

们底道德的愤怒便撤退了:他们觉得和赵天知这样的人流血,是不值得的。

赵天知突然转身,跳起来一脚蹬开窗户,迅速地跳了进去。

吴芝蕙披着衣服站在房中,苍白、恐怖。

“跟我走!”赵天知说,脸打抖。

她看着他。他跑过去打开门,站在门边。

“跟我走!外面是自由!”他说,指着门外。

“饶了我吧。”吴芝蕙说,低得几乎听不见。

“走不走,说!”赵天知凶恶地说,看了刀一眼。吴家底人们出现在门口了,拦住了

门。

“她是我的!”赵天知向他们叫:他明白这句话底意义。“走不走?”他向吴芝蕙厉声

说。

“不走。”吴芝惠回答,同时退到床边。

“我们底关系完毕,我底责任尽了!”赵天知大声说,然后迅速地跳上窗户,跳了出

来。

他们迅速地步出门,走过池塘、竹林、土坡;飘浮着的浓雾里有太阳底金色的光。他们

沉默着,他们差不多是在奔跑。在一个斜坡顶上,赵天知停下了;他咳嗽,用手接住吐出来

的痰,蒋纯祖看见了血。

“怎样?”蒋纯祖恐惧地问。

“不,没有关系。”赵天知说,向他温柔地笑,脸上有小孩的表情。“啊,顽固的母

亲,美的女儿,愚蠢的情人!”他说,笑着,脸打抖。

“你原谅了这一切了吗?”蒋纯祖感动地、哲学地问。他觉得,赵天知底这句话,含着

悲伤的温情,是对于残酷的现实的一种美化、抚慰,和一种原谅。

“我原谅了!”赵天知悲伤地大声说。

“可能是因为爱情,因为他底自由和他底责任——他原谅了!他已经被打出血来,他却

原谅了!”他们走下斜坡,蒋纯祖感动地想。

“你已经被打出血来,你原谅了吗?”他谨慎地问。“我原谅。”赵天知简短地说。

他底声调里的某种力量深刻地感动了蒋纯祖。蒋纯祖觉得,因为爱,主要的因为爱自

己,人们原谅,这种力量胜过一切。从浓雾里,太阳升了起来。蒋纯祖觉得温柔,爱,清

醒,有力量。

赵天知病了,他回到家里去,好久不出门。孙松鹤从城里回来,带回了一些新书,并且

带回了一些故事;他们觉得这些故事和他们是血肉相关的。蒋纯祖短促地有兴奋的,快乐的

心情:朋友回来是一件快乐;他们突然有无穷的话要谈,他们谈了一整夜。他们谈到国内外

的政治形势,欧洲底阴谋和战争,张伯伦底可恨,以及在一切之中的总的原则。谈到政治、

文化、希望、目前的苦闷,和其他一切为他们所特有的话题。他们不停地大笑。那在先前是

苦闷、灰暗、混乱、艰难的一切,现在突然变得生动、光明、美丽、简单了,“所以,”孙

松鹤在每一个话题后面证明地说,“我们并不是没有希望的,并不是没有。”

但两天后生活又照旧地变得冷酷、愚笨、灰暗、艰难。蒋纯祖记得,两年前,或者更远

些,他是那样的热情、单纯,那样的爱自己。现在他是这样的憎恶自己。在人们底身上,最

美丽,最动人,最富于诗意的,是那种尚未在人生中确定的性质,从这里发生了一切梦想和

热情。蒋纯祖觉得,虽然他并未被确定,但已经被规定了,那个不可见的,可以感到的,强

有力的样子,正在向他合拢来,他就要被铸成那种固定的,僵死的模样。这种意识,唤起恐

怖。

他看见他底青春失去了,他看见那丑恶的一切。在以前,他说不清楚他底将来是怎样,

但觉得它动人、热烈、美丽;现在他清楚地看见了陈列在前面的灰暗的、可怕的一切。现在

轮到他来嘲笑无知的幻梦了。他渐渐地麻痹了。他觉得不适意,他觉得厌恶恐惧,但他不想

动弹。

现在他常常整天地无感情,无激动。假如他感到厌恶,恐怖的话,这厌恶,恐怖,就奇

异地安慰了他。“这是可怕的!”他冷淡地想,上床睡觉了。可能的这一切是由于贫穷、混

乱、寂寞,它们引起了肉体底厌倦和不适,以致于招致了某种慢性的疾病。理想底火焰,并

不是孤独地燃烧的,它需要这种安慰;爱情、光荣、或者仇恨,毁灭的歌。这首先是个人

的,就是说,被个人感到,在个人底生命里实现的。但这个时代底另外的一些个人严禁个

人,以无可比拟的力量,粉碎了这种反叛。蒋纯祖得不到爱情和光荣,因此就认识了它们;

他觉得它们是丑恶的,他自己底情形便是证明。那种冷淡的假面,那种浪漫的冷淡,不久就

被他自己戳破了,它们消失了。现在他只是看到陈列在他底面前的冷酷的、灰暗的一切,处

处被它们围绕,不能再前进一步;他看到它们,但无感觉:任何浪漫的情绪都消逝了。他不

反抗,也不顺从;他觉得可怕,但得到安慰。他希望时间迅速地过去,他希望他底青春迅速

地消亡,他希望知道,在消逝、消亡之后,他究竟会得到什么;那个灭亡,究竟将以怎样的

方式到来。“这是多可怕!”他想,冷淡地放弃了一切。

蒋纯祖,或许是过于贞洁、自爱,或许是过于虚伪、罪恶,最后,或许是过于怯懦、自

私,在这个社会上,无论从哪一面,都得不到安慰了。

他始终觉得,蹲在这个石桥场,他底才能和雄心埋没了;但又始终觉得这种意识,是最

卑劣,最卑劣的东西。他觉得前者是虚荣、堕落、妥协、对都市生活的迷恋,后者是历史

的,民众的批判,然而对于他,是痛苦、厌恶、消沉。一个热情抵销了另一个热情,这样地

生活下去,他暧昧、闪烁、昏沉。他长期地无思想,他厌恶他自己,因此他觉得在他周围发

生的一切是当然的,他底对别人的憎恶是当然的。直到这样的一天,他底内心所蓄积的一切

突然爆发,使他经历到狂热的印象。……某天下午他去看赵天知。他并未想到要去看他,他

招呼瓦匠收拾房子,瓦匠走了,他站着,感到无聊。校工摇铃放学,走过他底面前,年青

的、黧黑的脸上有友爱的笑容,向他点头。年青的校工显然觉得他是善良的人,对他无拘

束,这种友爱令他喜悦。学生们涌出来了,呼叫、打架、奔跑。他心里的简单的喜悦使他感

到他必须做什么,他走了出来。沿路有学生向他鞠躬,他觉得,因为什么原因,学生们喜欢

向他鞠躬。有的学生走在他底前面,突然转过身来向他鞠躬,希望他说什么,然后带着不安

转过身去。他觉得他妨碍了学生们,他走得快起来。孙松鹤不在家,张春田和王老先生不在

茶馆里,他觉得寂寞,到赵天知家来了。

是阴雨的、粘腻的、不愉快的日子。他想喝酒,突然之间这个欲望变得极强烈。赵天知

在他底黑暗的,狭小的屋子里,站在桌前,在一个石臼里捣药粉,他底母亲站在旁边和他用

低而快的声音说着话。赵天知读了一些医药的书,在医治自己,并且和场上的土医生开了玩

笑。他和母亲在谈论医药,母亲反对他。但显然他们并不互相抵销,老人处处觉得儿子比自

己强;只是老人爱说话。看见蒋纯祖,老人就恭敬,拘束起来了。对于远方来的客人,这种

家庭是非常殷勤的,虽然它是这样的贫穷、艰苦。因为这个缘故,蒋纯祖们就不常到赵天知

家里去。常常是,在场上,在学校里的时候,赵天知和他们是平等的,但一到了家里,情形

就两样了:赵天知立刻变得客气、殷勤、恭敬、连说话的姿态和声音都变得两样。在别的地

方,当他们谈到某些事情的时候,他们是常常争论的,但一到了他底家里,赵天知就总是尊

敬地赞同,并且总是带着不变的,愉快的微笑。蒋纯祖觉得这是非常的有趣。

赵天知告诉蒋纯祖说,他昨天遇到一个医生,关于他底火气,医生说只能吃四钱大黄;

医生说,吃多了就要送命,但他告诉医生说,他两天前已经一次吃了四两。医生吃惊,摇

头,最后说,这是各人底肝气不同,等等。赵天知说这个小故事,带着不变的,愉快的笑

容:他要告诉客人说,在他底家里,他是生活得很愉快,很愉快。这时赵天知底母亲就捧进

泡炒米进来了。赵天知劝蒋纯祖一定要吃光。“你说你从前照的照片呢?我要看那位将军底

签名。”蒋纯祖笑着说。他要看这个,因为赵天知曾经说过,他底一切东西都由他底母亲保

存。他底母亲,记忆力是非常强的。

这是三年前的东西了。赵天知告诉母亲,它是怎样交给她的,它是怎样的形式,等等。

母亲笑着,因为这将使客人愉快,恭敬地听着。然后她打开壁前的黑色的大橱。那里面是堆

着衣服、罐头、盒子、破烂的书籍和画片……。一切看来是非常的凌乱。老人含着不变的笑

容蹲了下去,开始寻找了。蒋纯祖笑着看着赵天知。

老人从里面抽出了一个破纸本,站起来,含着同样的慈爱的、简单的笑容,翻了一两

页。她从纸页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纸包来,打开纸包、取出了那张照片。她把照片放在桌上,

笑着看儿子。蒋纯祖注意到,她很少看他。照片退色、卷角、染污渍,老人笑着看儿子,露

出缺牙,眼睛明亮。老人全部时间里未说一句话,她做了她底记忆力底表演,觉得这将使客

人愉快,她满足、慈爱、打皱的、干瘪的脸上显出光辉。蒋纯祖突然觉得自己太轻率,也许

会使老人感到失望,变得严肃起来。他注意到,在他看照片的时间里,老人不动地站在打开

的橱前,笑着,捧着纸本。蒋纯祖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异常的东西;他觉得,他底厌恶生活,

是一种罪恶。他突然看着老人。但老人不看他;老人向儿子笑,显然她从这张照片想起了往

昔的某些事情。

“她应该说什么!”蒋纯祖想。

但老人始终未说什么。她笑着藏好照片,关上橱,走出去了。显然是,农家底旧式的妇

女,不向生客说话。蒋纯祖注意着外面的声音。显然老人在摘菜了。

“我不在这里吃饭!”蒋纯祖说,皱着眉。

“没有在人家……是的,没得!”赵天知向外面说,听见了母亲说什么。

他们继续谈了简短的话,在谈话里赵天知不停地向外面回答。蒋纯祖注意起来,他们沉

默了。老人在外面低语,显然是自言自语,赵天知不再回答她。她说到纸头、鸡、猪、牛、

场上的人,谁走了,谁说不回来,等等。

赵天知笑了起来。

蒋纯祖突然向外走,假装有事情。他看见老人俯在桌上检菜,低声说着,含着不变的、

慈爱的笑容。显然老人现在爱一切,爱桌上的菜,房里的儿子,谷场上的鸡、猪、牛、和那

场上的、走了的,说不回来的人们。这是她底生活底全部,她爱它。

蒋纯祖突然站到老人底生活和感觉上去,看着在雨中刷翅膀的雄鸡,看着睡在屋檐下的

小猪,看着坡下的给予寒凉的感觉的田野,眼里有泪水。他在雨中走了回来。

赵天知问他看见张春田没有,他说没有。于是赵天知含着单纯的微笑告诉蒋纯祖说,张

春田底太太,因为没有钱吃饭,昨天曾经企图下砒霜毒死她底抽鸦片的母亲。

蒋纯祖立刻想到了自己底厌恶的情绪,感到恐惧。他觉得赵天知底单纯的微笑是希奇

的。他又问了一些,严重地听着。想到生活深处底一切,他心里发生了震动。他站起来,说

他要去看张春田。赵天知留他吃饭,并且说家里有酒。“我一点都不饿!你拿酒来吧!”蒋

纯祖说。

但因为赵天知底坚持——他催促了母亲——蒋纯祖仍然吃了饭。饭后他异常兴奋;已经

黄昏了,他们去看张春田。

蒋纯祖见过张春田底妻子,并且见过很多次,但由于蒋纯祖底性格,他们之间从未谈过

一句话。她时常到场上,或学校里来找她底丈夫,差不多每次总是要钱、借米;她和赵天

知、万同华姊妹之间的谈话底题目差不多总是关于打牌的。见到这个面带病容的、凌乱的女

人,蒋纯祖总是感到那种恐惧和厌恶相混合的情绪。这种情绪在这一段时间里占领了蒋纯

祖,蒋纯祖以她,张春田底妻子为它底象征;他觉得这是残酷的、愚笨的现实底象征。是家

庭生活底象征。是他底警惕、恐吓,和威胁,并且是一切热情的梦想底警惕、恐吓、和威

胁。

蒋纯祖知道张春田底恋爱故事,十几年前,张春田用手枪抢出了这个地主的女儿,和她

一同逃到上海。他们最初在上海读书,然后到杭州去住家。据张春田底话看来,那时候他们

是快乐的;他们非常的浪漫。在杭州的时候,张春田和那些改组派,那些无政府主义者,那

些现在成了官僚和名流的艺术家和智识分子生活在一起;从那个时候起,张春田就是非常怪

诞的了,主要的是他非常的聪明。他穿着西装,同时穿着和尚的鞋子,受到了杭州警察底干

涉;他拖着很长的竹竿在西湖底苏堤上面追赶漂亮的女人……这些故事,或者笑话,成了他

现在欢娱,并且成了他底反对理想的例证,因为,青春过去了以后,就不再回来了。当他底

往昔的朋友成了当代的显赫的人物的时候,他就甘于他底贫穷、懒惰、村野,觉得这是唯一

的生活,不想再动弹了,他底浪漫的妻子,就成了现在的这样。这里面是没有丝毫浪漫的热

情的;先前也许有,但现在消逝了。他现在只是憎恶那些显赫的朋友们。他很明白,对中

国,对民众,他们和他同样没有做什么,并且不可能做什么。他认为他们可恶,虚伪。

他是懒惰的。他底嘴巴是全石桥场最放荡的。但他底行为是忠厚的——他并不如他所想

的那样毒辣。他不洗澡,不漱口,不洗脸,不替别人做媒,不给朋友写信。半年以前,他底

一个有钱的侄子请他到重庆去主婚,他做了新衣服,买了新皮鞋——全部都刷新了。他回来

向大家夸口说,那个新娘一抬头,看见有这样漂亮的亲戚,忍不住地笑了。他向任何人都这

样说,他说新娘非常漂亮,显然他很得意。但这个漂亮的亲戚立刻就变成了脏鬼。那套衣服

到现在还没有脱下来。皮鞋破裂了,中山装底袖子和裤子高高地卷了起来,布满了油渍和污

泥。

整个的夏天,张春田披着脏衬衫,袒赤着胸膛,坐在一线天里骂人;秋天,衬衫扣起来

了,他披着那件抹布一样的中山装,坐在一线天里骂人,镇长何寄梅,大家称他为本党同志

的,是他底主要的攻击对象。他钦佩一些有名的作家,因为他们会骂人。他满脸胡须,身上

发臭,眼睛滚圆、明亮、灵活。他常常是非常的活泼;他确实常常很快乐,因为有着某些奇

异的,善良的希望,他觉得满足了;差不多所有的人都是如此的:他们咒骂一切,他们嘲

笑、快乐、善良,他们满足了。对于这个鬼脸的世界,——这是所有的人都警惕着的——他

们只能开一些喜剧式的玩笑,永不能有残忍的,毒辣的手腕,如他们所羡慕、并期望于自己

的。主要的是生活底沉重的束缚。在这种束缚里,或在这种现实里,多数的时候是痛苦、烦

闷;少数的时候是突然的满足、满足、天真的快乐。

他底妻子胡德芳,在这种生活里,对他有无穷的怜悯。但好像对于顽皮的小孩一样,她

放弃了他了。他们互相放弃了。她永远无法使他脱下他底脏衣裳来,因为他常常穿着衣服睡

觉。像一切人一样,他自己也觉得这样很不舒服,但他想:明天总可以的,并且懒惰是一桩

快乐。他大半在外面吃饭,所以她必须到处找他要钱买米。在石桥小学危急的关头,在乡场

底冷潮狂暴地掷过来的时候,在人生底隆重的悲惨里,他一次一次地卖去田地、山头;她,

不能抗议。那种隆重的悲惨,使她同情他。并且庄严地对待他。

她并不是好的助手,因为他不需要帮助。她打牌,她底母亲抽鸦片,这是两件痛苦。可

怕的斗争,内心底激厉,常在极度的灰暗中开始了。她发誓不再打牌,她偷走母亲底烟具。

然而在这种沉默的生活中,诱惑并不是这样就抵抗得了的: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经验。“再

有一次吧!只是这一次,最后的!”他们对自己说,同时他们自己就明白,跟着来的是第

二、第三次。一个妇女,在她底邻人们中间生活,不管自己底处境怎样特殊,她总是善良地

信任大家,和她们采取同样的见解。……张春田底妻子,胡德芳,常常饿着自己、母亲、小

孩们去打牌,最重要的理由是,大家都不管这个家:母亲应该挨饿,因为她抽鸦片;小孩们

应该挨饿,因为他们底父亲遗忘了他们。她常常给母亲几个钱。但老人底化费非常的大,一

个月的鸦片,等于全家两个月的粮食,老人就吵架,借贷,出卖衣服。老人并非不可怜女

儿,并非不憎恶自己,但她觉得,在艰苦无欢的一生底末尾,她是不必再管什么了。母亲和

女儿互相厌恶,因为她们厌恶自己。老人多次在咒骂里要求女儿杀死她,这是恶意的,女儿

每一次都想:对的,要杀死你!在这里,胡德芳觉得自己对不住她底忠厚的丈夫。张春田从

不参与母女间底争吵,常常的,他对这一切毫无感觉。

过去了几天。胡德芳多次地到学校里来;有两次带了小孩们来,在学校里吃饭。胡德芳

凌乱、瘦削、饥饿得可怕,但仍然喧嚣、骚扰。她到处吵闹、谈论,在学校里跑来跑去;拖

着鼻涕的小孩们跟着她跑。显然喧嚣使她暂时地感到轻松。“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就会过

去的!就会过去的!”她想。她甚至显得快乐,她和万同华姊妹大声地谈论杭州;往昔的一

切,现在是特别的动人。她未谈到打牌,因为她已经发了誓;在暂时的轻松中,她正在抵抗

强烈地袭来的诱惑。大家并不觉得事情有怎样的可怕。万同华提议说,可以在学校里挪借少

数的钱,但张春田淡漠地摇头。在这些方面,他是异常严格的。

蒋纯祖对胡德芳感到厌恶和恐惧。特别在听见她兴高采烈地谈论杭州的时候,他厌恶

她。作为生活底象征,他对她感到恐惧;作为一个女人,他厌恶她。他觉得她愚笨,可恶。

这种情形是那样的强,他很多时候都用这个女人底名字来称呼这种情形,这种生活。他想,

假如他要结婚的话,他便会被胡德芳包围、窒息、杀死!……胡德芳借到一点点钱,带着她

底小孩们回去了。她买了一点米,剩下来的钱,放在小女儿底内衣口袋里,被母亲偷去了。

她自己明白,因为企图保留着打牌的可能,她才没有把所有的钱都去买米的。她是在这种内

心冲突里战栗着。打牌的可能,寻乐的可能,不停地蛊惑着她。她想,把钱放在小女孩底贴

肉的口袋里,她便必会战胜诱惑。“她是你底血肉,你底生命,你底女儿;她幼小,天真,

可怜,而这个钱,你看,贴着她底肉,有她底热气,你无论如何不许!”母亲的胡德芳说。

她常常检查这个钱,抚摩它,并且吻女孩。但这个钱在这天晚上突然不见了。女孩说,奶奶

拿去了。

愤怒的胡德芳向母亲奔去,但立刻便退回来了。母亲正在抽烟,脸色厌恶,难看;胡德

芳站在门边看着她,她假装未看见,脸色更厌恶。

胡德芳发晕,眼前发黑,她退了回来。她听见母亲踢倒椅子的声音:老人因厌恶自己而

极端地厌恶女儿。“毒死她!”胡德芳想。小孩们站在她底身边,她觉得他们都在说:毒死

她!她跑出去弄了砒霜来。她觉得这是简单的。但第二天早上醒来,她觉得有困难。她刚刚

醒来,便觉得,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了,并且有什么更严重的事情即将发生。于是来了冷

静的思考。

她躺着不动,女孩在胸前吃奶(女孩三岁还吃奶)。她望着污黑的屋顶,想,她毒死母

亲,并不是因为和母亲有仇恨,而是因为,母亲将使大家饿死。她想,她已被母亲拖累了多

年,而母亲却这样残忍,因此,她毒死她,决不会违背良心。但同时她感到仇恨的,快意的

情绪,因此有一个暧昧的声音说,这是违背良心的。

但她不听这个。

“这有什么!父不慈,子不孝,当然的道理!假如别人要责备我,说我没得天良——但

是天啊,假如我有一千,一千担谷子,假如我有,我就让她抽去吧!就比方是从前,在我们

过得去的时候,有什么不可以?大家各人过各人的!但是现在有儿女们要活命——”于是她

想到了张春田,对她感到激烈的仇恨。她描述他,诅咒他。接着她想到了很远的从前的那美

好的一切。在回忆的深沉的情形里,她想到她就要做的事,毫不感到它底严重。

她想到她是在上海、在杭州、在成都……。突然地她惊动,她坐了起来,厌恶地把女孩

推开。她对女孩突然感到强烈的厌恶,这种厌恶告诉她说,是她,女孩,要她去毒死她母亲

的,于是一切就很简单了,没有良心的问题,她厌恶女孩,但不再厌恶母亲,但必须服从女

孩底要求,她底冷酷的眼光使女孩流泪:女孩不明白自己为何流泪。女孩底眼泪向她说:下

砒霜!

她到厨房里去生火。她煮了稀饭,在母亲底一碗里下了砒霜。她冷静地做着这一切,她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同时做了一些毫无意义的动作,她吹火,在母亲底那碗有毒的稀饭

里仔细地捡去烟灰,并向自己说:烟灰很脏。她做这些向自己掩藏自己底行为;她做这些,

企图使自己感觉到,一切很平常,没有什么严重的事发生。

她不觉地大声叹息。于是她喊母亲吃饭。她觉得喊出声音来是可怕的,不可能的,于是

她走到母亲房里去。她向母亲点头——她觉得她底喉咙哽住了——表示饭做好了。她是变得

软弱,慌乱。她企图防止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但又觉得自己无力。她迅速地退了出来,为

了不使自己跌倒,她抓住门。

母亲走出来了,明白女儿对她的情感,装出冷淡的表情。她底做出来的刚愎的样子说:

她并没有忘记;在她们中间,一切还照旧,对这,她是毫不在乎的。但主要的这是做出来

的,因为觉得女儿决不会宽恕她。在这种假装底下,有一种慌乱的,可怜的东西。胡德芳凝

视着母亲,这个凝视是这样的奇特,她一切都看出来了:她一切都感觉到了。

这个凝视对她自己发生了一种奇异的力量,她突然有温柔的,悲伤的软弱的感情;这种

感情会出现;是她自己决不会料到的。她看见衰老的、干枯的、衣裳破烂的老人走过她底面

前;老人那种假装,是一种枉然的努力,企图掩藏自己底衰老、干枯、可怜。那一种感情,

是她儿时对她底母亲发生的——母亲,是慈爱过的——发生在她底心中,她觉得她底一切恶

意都错了,她觉得她,可怜的女人,将要和母亲,可怜的母亲分别了。她想,在分别之后,

她将记着此刻的这种善良的感情。这样想着,这个不幸的女人就毫不感到将要发生什么,毫

不感到事情底严重了。她只是有着不明确的不安;另外她感到浓烈的凄凉,她想:就要分别

了,往昔的一切亲爱,几年来的一切的厌恶,都是徒然!

她不十分明白她底处境。有一种冷酷的力量支配着她底行动,但她自己现在没有意识到

这个。小孩们坐在桌前,沉默着,吃起来了。她迅速底走进厨房。她追上了母亲,去到灶前

去按住锅:她觉得这是必要的。

“这个是我的!”母亲用矜持的声音问,不看她。她点头,又摇头。她被哽住,她不能

说话。母亲未注意,端着稀饭走开。她恍惚,恐怖,看着母亲底背影。她怜悯、软弱、恍

惚、恐怖。她觉得,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在那个可怕的力量之下,对这件事,她没有能力

参与,也没有能力挽回。

“她也许拿它分给小孩!”她想,迅速地追了出去。“不,不能够!无论如何不能够!

我宁可死!”她对自己说,跑了起来;她几乎在门槛上跌倒。

她觉得,瞬间前她旁观着它的那个力量,因为她底奔跑,就支配着她,因为支配着她就

起了变化:变得光明了。她跑了出来。

她底死白的、燃烧的、可怕的样子使小孩们寂静了。母亲刚刚坐下来,疑问地看着她。

她冲了上去,夺下了那碗有毒的稀饭转身向厨房奔去。刚刚走了两步,饭碗就落到地上打碎

了,她发出尖锐的、可怕的叫声,倒到墙壁上去,战栗着,看着母亲和小孩们。

母亲跳了起来,脸上有恐怖的表情。小孩们寂静着,在他们恐怖中,有着自然的谴责和

怜悯。

胡德芳想说什么,但她只动了动她底发青的嘴唇。突然的,她意识到她底行为了。她底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