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部起了急迫的震动,她痉挛、哮喘了两下,爆炸地哭了出来。她向房内奔去。“要毒死我
呀!”老人可怕地叫,抓住自己底头发。随即感到悲痛——这种情形,好久以来都消失了—
—小孩般地,可怜地大哭了起来。她伏在桌上,长久地大哭着。大的小孩恐怖地站着,小女
孩呜咽着,拉她底哥哥,希望他安慰她:她只需要一点点安慰,告诉她说,在这个世界上,
她底弱小的生命,是平安的。她呜咽着,抑制着,自己找寻着这个安慰。
胡德芳从内房绕到厨房,流着泪,冷静地走出来了,手里拿着菜刀。三个小孩全体都恐
怖地哭了,逃到门前挤在一起。
“妈,砍我!”胡德芳说,递过菜刀去:“我下砒霜毒你,妈,砍我!”她说,露出一
种悲惨的热情来;她继续流着泪。母亲继续大哭着,可怜地看着菜刀,看女儿,看小孩们。
她好像受欺的小孩,不明了人们何以这样的无情,她哭着可怜地盼顾,寻求怜悯、抚爱、同
情。她对菜刀摇头,对女儿摇头,对小孩们摇头:她否认这个,她希望菜刀、女儿、小孩们
知道,她底生命是怎样的软弱、衰老。
突然地,小孩们哭着跑过来了:很难说在他们中间是谁启示了行动的。他们突然地从他
们自己得到安慰了。他们拖住了他们底母亲,并且拦住菜刀。胡德芳悲凉地大哭了。“妈!
妈!”胡德芳热情地叫,好像她底小孩们叫她。她跪下来,伏在母亲脸上,想到她是幼小的
女孩。可怜地哭着。老人呜咽着,继续不停地盼顾,寻求怜悯、抚爱、同情。但此刻这已是
一种爱娇的行为了,好像那些动人的小女孩。
张春田,身上沾满了泥污,提着破伞,走了进来,站住了。男孩向他说了一切,他严肃
地听着,点了点头。“哎,何必哟!”他大声说,向房内走去。他不觉地流泪,坐下来,支
着头,望着前面。
“哎,何必哟!”他说,流泪,动着腮。
对这件事情,蒋纯祖理解到一种隆重的悲惨,他确实地感到,在这种隆重的悲惨里,胡
德芳底心灵是怎样地做着斗争。他想要紧的,最不幸,最动人的,是小孩们:他们完全是在
乡村里出生,成长的。他想到他底厌恶和恐惧,他底“胡德芳”,在感动中,他觉得他是错
了。他觉得先前他只是看到这种生活底外表,现在他接触到了它底核心;先前他是盲目的,
现在,站在这种生活里,他体验到一种心情,有如人们在暴雷雨之前所体验到的:天边升起
了严重的云头,疾风扫荡旷野,人们在顷刻之间脱离了一切烦琐、挂虑、觉得自己和风暴一
同升起。
他是,如人们所说,以理想主义的方式经历着这一切的。他觉得,将要到来的,是一阵
风暴,是一道夺目的光明,给他指示出路。此刻,落雨的、不愉快的黄昏里,他是从多日的
麻痹和厌倦中动弹了。
他奇怪赵天知在说着这件事的时候还能带着单纯的微笑。赵天知显然不觉得这一切有什
么特别值得惊动的地方,因为他没有他底“胡德芳”。
走到张春田门前的时候,雨落大了。赵天知深沉地叹息,并且向蒋纯祖羞怯地微笑。
蒋纯祖,带着他底那种严重的感觉走进了小院落。他踩过水塘。正面的堂屋里,有灯
光。一个女人蹲在台阶前给小孩大便,他认出那是胡德芳。他们走近的时候,胡德芳正举起
小孩底屁股来让一头肥大的狗舐干净。蒋纯祖严肃地注视着这个。胡德芳疲乏地笑着招呼他
们。蒋纯祖注意到,由于某种生怯,胡德芳避免看他,但对赵天知特别的亲切。蒋纯祖觉得
困窘。他不明白,何以大半的妇女都对他这样的生怯。有些是可以用对爱情的可能的敏锐的
矜持来解释的,但在胡德芳这里,这种解释是不可能的。像在任何这种情形下面一样,蒋纯
祖觉得懊丧。
蒋纯祖是期待着那种隆重的悲惨,期待着那种壮严的,他期待看见一个全新的胡德芳,
她站在心灵底光辉中:但他在这里看见了一个女人,她疲乏,对她生怯,对赵天知亲切,使
一头狗舐小孩屁股。
胡德芳简单地踢开了那头狗,赵天知接过小孩子来,她向赵天知微笑,问:病好了没
有。蒋纯祖觉得,他是异常的希望抱一抱这个小孩的,然而不可能。
“我看见吴芝惠。”胡德芳说。
赵天知皱眉,用力摇头。蒋纯祖走进房去了,他听见赵天知说了什么,使胡德芳发出疲
乏的笑声。
“一切都照旧,可以说,平安!一切都重新开始!我底‘胡德芳’啊!”蒋纯祖亲切
地、惊异地想。
张春田躺在破旧的椅里,淡漠地点头招呼他。蒋纯祖注意到了张春田脸上的淡漠的、恍
惚的表情,坐了下来。张春田看着他,然后看别处:显然不希望说话。
蒋纯祖严肃地沉默着。
传来了低的、亲密的谈话声,赵天知和胡德芳走进房来了。走进房,赵天知有新鲜的、
严肃的表情,胡德芳底严肃的表情:胡德芳脸打抖。但立刻他们便恢复了他们底低而亲密的
谈话,向后房走去。蒋纯祖听出来,胡德芳要拿什么东西给赵天知看。
蒋纯祖沉默地坐着。
胡德芳和赵天知进房的时候,张春田皱眉,并且恍惚地笑了笑。然后他恢复了他底淡漠
的表情抱着腿,凝视着窗户。从院落里传来了清晰的雨声。
“吃饭没得?”张春田问,瞥了蒋纯祖一眼,显然企图不看蒋纯祖。
“吃了。”蒋纯祖困难地说。“赵天知那里……喝酒!”他说,兴奋地笑了笑。于是他
无故地向自己发怒。“冰冷的、平庸的、沉重的一切!你接受!你必得接受!”他想,皱着
眉。“怎末样?”张春田问,显然并不问什么。
蒋纯祖看着他。
“说我同情他!来看他!希望他重新开始。——胡说!”蒋纯祖想。
“这个场上的事情啊!”张春田说,移动了一下。“怎样?你怎样?”蒋纯祖说。
“没得什么。老是这样的。”张春田说,嘲讽地微笑着。“我这样想:”蒋纯祖带着愤
怒的表情说,“或者在过年的时候,我到我的哥哥那里去找他弄一点钱来,假如这个不成
功,那么我们就大家都到别处去!老孙说有一个中学,下学期……”他皱眉止住。随后他轻
蔑地笑了。
“算了吧!你底哥哥,什么参政员!卖屁股的!”张春田大声说。
蒋纯祖轻蔑地,快乐地笑着;他无故地快乐。
“我看你不要累倒自己罢。”他说,笑着,带着一种温柔的、善良的表现。他底意思
是:这样地生活下去,毫不反抗,张春田必会被他底家庭生活拖倒;张春田应该开始一个猛
烈的反抗,直到面对着人生底严重的一切,面对着生与死,洗刷自己底生命。他表现这个,
因为他自己要求这个,并且因为他自己有这个。感到自己已经有了这种可能,他心里有快
乐。
张春田看出来他底同情和不满,他底善良的、温柔的表现使张春田有悲伤的情绪,但其
余的那一切,张春田就丝毫都不能感到。
赵天知带着欢欣的、惊异的表情走了出来,坐着不动,在后面,胡德芳告诉他说,吴芝
蕙的确有小孩,她自己坚持不肯打胎,在他,赵天知闹过了之后才被她母亲设法打掉,因此
病了。赵天知对这感到悲哀,但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他已经尽了责任,主要的,因为吴芝蕙
自己“坚持不肯打胎”,他感到欢欣,并且对人生,对自己底这个意外的幸福感到惊异。
带着这种浪漫的心情,他恭敬地坐着不动,以巨大,明亮的眼睛看着蒋纯祖。
蒋纯祖突然地厌恶他,觉得他懒惰、昏沉、胡涂、充满着可怜的、小小的幻想。这种厌
恶,显然是被赵天知和胡德芳之间的感情引起的。
蒋纯祖就开始反抗了!
“你对我有什么意见?”他笑着问张春田。
张春田缓缓地摇头。
“你们总是那一套呀!”张春田轻蔑地说:“唔,将来恐怕要做官的!”他说,翘着厚
嘴唇。
“我是无政府的呢!”蒋纯祖讽刺地说,由于某种善良的或恶毒的感情,企图点燃张春
田内心底火焰。
“什么呀!”张春田轻蔑地叫,不停地摇着头,“这一套,阿Q也是革过一革的呢!
嚓!”他说,懒惰而有力地做了一个杀头的手势。
赵天知满足的、异常满足地笑了起来。蒋纯祖严厉地皱着眉。
“你不是也常常记得你自己从前的情形么?你底朋友!除了你底做官的朋友,你就不想
别的了么?”他说。“那都是像你一样的蠢货!”张春田大声说。
“我却是要做官的呢!……但是,像你这样,就是聪明么!你满足么!你满意么!”
“我满意。”张春田突然地坐直,坚决地说。
“好吧——但是你为什么要办石桥学校呢?为了什么,你对李秀珍底事情觉得痛苦呢?
为了什么,你自己赤着脚抬滑竿,抬一个生病的学生呢?为了什么,你牺牲了你自己,卖田
地办学校呢?”
“我们谈不通,老弟。”张春田冷淡地说。
“是的。”蒋纯祖说,愤怒地沉默了。“但是你曾经说,你曾经到处向别人说,”他忽
然又开始,“你钦佩一个有名的人,因为他不停地……”他突然又沉默。
“你也要做有名的人吧!”张春田冷冷地说,斜着眼睛看着他。
“说什么?说什么?你说什么?是的,厌恶,恐惧,没有同情,……你的确想做有名的
人!”蒋纯祖想。沉默地坐了一下,他站起来告辞。
张春田冷淡地送他们到门边。赵天知打着灯笼,他们在雨中走过院落。朦胧的灯光照见
水塘,草堆,枯木,破烂的墙壁,落着的细雨;阴影摇晃着,蒋纯祖觉得非常的痛苦。
赵天知要蒋纯祖到他家里去歇,蒋纯祖不肯;赵天知说自己路熟,要把灯笼给他,他也
不肯。他在冷雨中跑开。他回头,看见灯笼在浓烈的黑暗中发亮:赵天知仍然站在那里。
“老蒋!”赵天知大声喊。
“谢谢你!”他回答,流泪。他转身跑开。冷雨飘落着,附近的山头上沉沉地压着灰白
色的云雾。不远的地方,石桥场底灯火微弱地闪耀着。这里是一棵枯树,滴水;那里是一间
破土地庙,宿着几个乞丐;更远些,浓黑的山岩上,矗立着那个锁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的、神
秘的、可恶的、美丽的碉堡;右边的远方是那个老娘子的女地主底宽阔的庄院,灯火在深邃
的林木中闪耀。再远些,是高大的,威胁的小山,那里有原始的树林。在这一切中间,在山
岩、斜坡、平地、浅谷、深渊中间,那条美丽的小河流动着,瀑布在各处呼啸着。蒋纯祖疯
狂地奔跑。……蒋纯祖,身上沾满了泥污,流着汗,跑进了石桥场。走过三民主义青年团底
阅报室的时候,看见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休息。青年团和阅报室都是新近设立
的,它们底出现,使沉默的石桥场有了一种鲜明的点缀,使乡场底空气更浓烈,更典型。蒋
纯祖每天都来,贪婪地读着三天前的报纸。现在他冲了进去,喘息着,倒在椅子里。随后他
盼顾,拿起一份破烂的报来,把油灯拖到面前。
他现在并不想读报。他只是无意识地做着这些动作。但他注意到重庆底剧团底大幅广
告,在那个“铁一般的演员阵容”里,有高韵底名字。他仔细地,贪婪地读了这个广告底每
一个字。随后他翻开来,看见了副刊上的捧场的文字。有一篇文章说到这个剧本底伟大的成
功,另一篇文章说到演员们底非凡的成就,中间提到王桂英,认为王桂英底舞台成就超过了
她底在银幕上的成就:“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因为有了新的理论的武装。”云云。
“因为是一个风骚的女人。”蒋纯祖想:或者是由于嫉愤,或者是由于这段文字给了他这样
的感觉。他读下去,关于高韵,作者说,有一些缺点,但前途极有希望,因为带来了新的风
格。
“新的风格是怎样的呢?对于任何新人物,他们都这样说,他们糟蹋了!”蒋纯祖想,
同时把报纸折起来,塞到衣袋里去,好像这是极值得宝贵的东西。他现在的情绪是这样的:
他觉得妒嫉,和从妒嫉而来的恶意的攻击可耻,因此他就对自己说,这一切是良好的,合理
的;高韵是良好的,合理的,她的确有着新鲜的,善良的风格。在这样设想的时候,他痴痴
地站着不动,他不觉地哭起来了。他底心现在非常的软弱,他觉得自己对别人有罪,他觉得
孤独。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得到爱情。他看见高韵以她底明媚的、活泼的、含笑的眼睛看着
他;他看见万同华底喜悦的微笑。他慢慢地走出阅报室。
场上底灯光大半熄灭了。仍然落着细雨,各处的水塘发亮。蒋纯祖,这个冷酷的英雄,
他底心现在非常的软弱,他想到从前的蒋少祖和王桂英,为他们而流泪;他不知道他是为自
己而流泪。他想,这个社会底豪华的场面,那些男女们底短暂的热情冲动,原是善良的,无
可非议的东西,他觉得它们坏,那只是因为他得不到;他得不到,因为他坏,说得好一点,
因为他底性质和他们不适合。……“但是,我究竟和什么东西适合呢?不要隐瞒自己:我需
要爱情!现在有一个女子用她底全部的善良等待你!但是啊,我是这样的坏!”
他走过走廊,打开房门,点上灯。周围很寂静,万同华底房里有灯光。他觉得他底心情
缓和得多了,他坐了下来,不动地望着前面。于是妒嫉,和因妒嫉而来的软弱的心情都过去
了,他安慰地想,他只求在寂寞的乡间生活,并不需要别的什么。在某种时候,这个思想是
最能安慰人的了:人们多少有点自负,他们知道自己有着什么:实际的和想象的。蒋纯祖大
声叹息,望着前面。
这时有轻的敲门声。门打开,新鲜的,愉快的万同华走了进来。蒋纯祖严肃地看着她,
她兴奋地,愉快地笑。“她总是这样笑的,这是她底礼貌。”蒋纯祖想,眼光没有离开她。
万同华给了他一封信,是蒋少祖来的。在他看信的时候,万同华安静地坐着看着他。蒋
少祖很久未来信了,这封信也很简单。信里说,傅钟芬和一个中学教员订婚了。蒋纯祖严厉
地皱着眉,抓着信,落进悠长的瞑想。
“你腿上这么多泥!还有水,要洗脚么?”万同华问。
蒋纯祖惊醒,向她不安地笑,说他自己会去打水。万同华走了出来,又走回来拿盆子,
蒋纯祖问她为什么,她说:校工出去了。
蒋纯祖站起来,又坐下。但即刻他就追了上去,向万同华致歉,说他自己会打水。在黑
暗中,他谢谢万同华,他自己不觉得他底声音是怎样的温柔,他觉得万同华脸上有他所常见
的喜悦的微笑。
他走进房,轻轻地叹息。这叹息底意思是:爱情存在,他感激这种爱情,但他是非常的
坏。洗好脚,他坐到椅子里去,继续他底瞑想。
他想到傅钟芬,想到江边的那个年青的接吻;想到黄杏清。想到那个浪漫的夜,想到轮
渡,钟声,交响乐,舞台,合唱。他也想到安徽的那片落雪的旷野,想到他底死去的英雄
们,但他不愿在这上面留连得太长久,因为这是太痛苦了。“但是我为什么不能够结婚呢?
孙松鹤批评我好高鹜远,他是对的!我现在孤独、空虚、被爱、但不敢爱!为什么不敢爱
呢?人底意义不是也在这里么?我结婚,相信自己决不会和张春田一样,我结婚,丢开一切
虚浮的梦想,用我底力量向现实生活献身,继续我底学习和工作,不也可能么?或者是更好
么?”他想。
“是的!是一个庄严的决意!”他想,兴奋地站了起来,在房里徘徊着。
于是他就强烈地兴奋起来了。他总是如此的。他猛烈地攻击过家庭生活,猛烈地攻击过
当代的理论,猛烈地攻击过他底朋友们,连带着他自己。现在他突然决意:他觉得,从他底
苦闷的心里,有什么新异的、光明的、强有力的东西苏醒了。他为此异常喜悦。他觉得过去
的一切思想都错了。他突然觉得一切都明白了。
“我不能工作,是因为没有爱情,用全部的力量拒绝爱情!”他想,站在打开了的窗
前,望着落雨的,黑暗的天空。“我过去犯错,欺骗,不道德——放荡、肉欲、不道德!必
须告诉万同华,请求她原谅!”他兴奋地想,带着愉快的忏悔情绪。他现在想到了道德了。
于是,他曾经讥嘲过的那种“道德的生活”,便友爱地和他握手了。他现在当然不会想到;
在这个题目上面,蒋少祖也是如此的。他想着,对“道德的生活”,他有感激的心情。他现
在当然不会感到,在这个题目上面,他在瞬间前是非常恶劣难堪的。“立刻就向她告白,请
她原谅!明天就告诉老孙,请他为我而欢喜!这是多么好啊!”他想。
他想到他是不会缺乏金钱的,他想到了他底亲戚们。但是,有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说:
“你错了!你不能如此。”“是的,是的,他们是有理由的——”他痛苦地想,不知他们是
指谁。他站着,看着,院落和围墙底黑影,然后他凝视远处的黑暗的山峰。他觉得这些景物
是一个重要的启示。他重新凝视窗外的、染着灯光的枯树:枯树在滴着水——然后又凝视远
处的黑暗的山峰。很明白的,这一切是一个重要的启示,这一切:宽阔的,美丽的天地,天
地间的辉煌的热情活动,情欲底美丽的,甜蜜的歌,启示给他说,他底“道德的生活”,他
底朴素的万同华,是错了。
他凝视着滴水的枯树。
“春天会来临,阳光会照耀,——我底亲爱的克力啊!”他说。他底亲爱的克力是谁,
大家都不知道。他是常常念着她,呼喊她的。在黎明时的初醒的温柔里,他呼唤她:“亲爱
的克力啊!”在痛苦的,不眠的晚上,他呼唤她:“帮助我,亲爱的克力啊!”她大概是一
个美丽的,智慧的,纯洁的,最善的女子,像吉诃德先生底达茜尼亚一样。“啊啊,我底崇
高的克力啊!不要流泪,把你底婴儿举得更高一点,地面的生活原很悲凉!”蒋纯祖说,善
良地微笑着,徘徊起来。他忽然眼里有泪水了。
“是的,我不对!但是我孤独!但是克力啊,我已经糟蹋了我底青春,我底健康,我底
理想,也许我——不要一朵花,不要一朵芬香的花,抛在我底漆黑的棺材上,
不要一个朋友,不要一个朋友来祭奠我底可怜的尸首!
我底尸骨在这里抛弃!
请留存起来吧,成千成万的叹息,把我放在啊,那里,
使阴郁真挚的情人都找不到我底墓穴,不能到那里去哭泣!
那么,就是这样,我底克力啊!另一面,也替我拒绝我底‘胡德芳’吧,告诉她说,我
并不仇恨谁,也不仇恨她!”蒋纯祖流着泪。
他又走到窗边。
落着雨。枯树在滴水。蒋纯祖忽然严肃而神圣。“但别人不能击毁我们!击毁我们的可
惊的正就是我们自己,而且正就是我们底向善的力!克力,”蒋纯祖说:“我们可惊地相
同,甚至在快乐里所追求的也仿佛就是痛苦!痛苦是人底完成。而且是高的完成,而且是大
的,深的和强的!这边可以作为悲剧底理解之一,但是更应该理解作我们这一代底巨大!克
力啊,高贵与不幸本来就属于同一灵魂!这是人底力量超过了人本身,走得更远了;这是人
底理想世界底跃进!向自由的王国和绝对的门!”
“现在应该懂得了,亲爱的克力!我们是卑劣的种族底卑劣的子民!向你描写我自己
吧,克力!首先是,懒惰和软弱所织成的高傲,所谓诚实,是不务实生活的感情的矫饰,我
解错一切果敢的性质,戴上虚荣的牺牲者的玫瑰冠!我来自昏疲而纵欲的江南,贩卖自私的
痛苦和儿女心肠,我盼望,盼望,名声,欣赏、赞美、激扬、动情的面貌,地狱底恶意的妒
嫉,和一切!——那么,现在面向绝对的门,判断罢,克力啊!给我力量和祝福,但不要给
我胡德芳!”
“让我和那些慢慢地走着自己底大路的善良的人们一同前进吧!”
蒋纯祖,因兴奋而疲弱,在床上躺了下来。他是这样的猛烈,这样的突飞猛进,他底精
神似乎在很短的时间之内,急忙着要过许多人在长期的生存中所遇的同样丰富的生活。现在
他在混乱的热情汹涌中跳了起来,冲出房,向万同华奔去了。
他要告白。他不知道他究竟要去告白什么,当然,是爱情,是猛烈的爱情。但是不是
“道德的生活”呢?是不是“我们这一代”呢?是不是“不要一朵花”?显然都不是,又显
然都是。他是这样的勇敢,毫无犹豫地就冲进了万同华底房间了。
严肃的、朴素的、懂得人情世故的乡下女儿,是坐在她底桌前,在给在城里经商的哥哥
写信。这个房间,是这样的干净、爽朗;在案头上,有两本书,一本是《故事新编》,一本
是《红楼梦》底第二册。在桌子的另一端,放着一条洁白的手帕。这个怀着密密的感情的乡
下女儿,是毫不惊异这个时代底公子底来临的;她是随时都准备着尽可能愉快地接待任何
人,替他们做事的。蒋纯祖曾经攻击过这一点,劝她不妨“替自己打算”一点;她愉快地答
应了,像答应任何事一样。
她搁下笔,以爽朗的,愉快的笑容接待了蒋纯祖,并且有礼地站了起来,请蒋纯祖坐
下。在蒋纯祖沉默着的全部时间里,她笑着;假如因什么思想而忘记了笑容的话,她便立刻
惊觉,赶紧地恢复。她笑着,显然并不是因为她感到快乐;她笑着,因为觉得这样特别使人
快乐。
蒋纯祖立刻感觉到,在这样的笑容之下,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为什么要说呢?她是朴素的,不会懂得!”他想。感到一种冷淡;他奇异地觉得在万
同华底笑容里有着一种冷淡。“你在写什么信?”蒋纯祖问,很明显,觉得这个问题太亲切
了。
“我底哥哥!”万同华笑着说;这笑容与所说的话无关。显然她并未感觉到这个问题有
什么特殊。
“你家里最近怎样?母亲好吗?”
“都好!”万同华说,她底笑容表示了感谢。显然她不觉得这个问话有什么特殊。她开
始思索蒋纯祖究竟为什么来。她对蒋纯祖有一个固定的意见:她觉得蒋纯祖高超,古怪,有
一种特殊的善良;她喜欢他底善良,他底某种傻气和天真,尊敬他底高超,而用礼节和严敬
来防御他底古怪。混合着高超、猛烈、锋利的严肃,赤诚的态度,以及闪光一般的活泼,滑
稽的感情,蒋纯祖底善良就对她有着不可抵御的魅力。她不能确定蒋纯祖究竟为什么来,但
已经明白一定有着严肃的事情。由某种期望,她的心紧张了起来。蒋纯祖继续发问,又突然
沉默,她有些恐惧了。她本能地企图把谈话拉回到平凡的问题上来,但她心里有一种力量又
反对这个。她变得有些焦躁:那种笑容消失了,一种特殊的严肃代替了它。“这两年的生
活,你还满意不?你希望怎样?”蒋纯祖快乐地笑着问。他这样问,把握到了一种优越的力
量,他心里有快乐,他本能地希望从苦恼的惶惑里冲出来,他本能地希望诗意、和谐、欢
乐。他在观念上也希望诗意、和谐、欢乐,于是他开始比较。但这种比较现在不可能;对于
恋爱的那些书本式的理想,以及那些美丽的教条,和现实相碰击地造成了混乱的苦恼感觉。
他自己很明白,他底快乐,是并无诗意的,它只是从优越的把握产生的。他笑着,皱着眉
头。
万同华举手掠头发,看着他,虽然没有听见他底问题。“跟她说!说出来,一切会明
白,我会感觉得多一点的!”蒋纯祖想。
他紧张地沉默着,看着灯,又看着自己底因疲劳而发颤的手,好久不能开口:他觉得无
法开口。
“你要睡了吧?”他不安地问。
“不。”万同华说。
“我跟你说……”蒋纯祖说,未听见自己底声音,但觉得已经说出来了:最严重的时刻
已经来临了。从这个意识,产生了浪漫的印象,于是他有勇气。
“我们结婚——你觉得怎样?”他说,突然可怜地笑着。“是的,我说结婚,因为这包
括严肃的一切;我不说爱,那包括胡涂的、不负责任的一切!”他想。同时他紧张地看着万
同华。
万同华,笑了惊慌的,可怜的笑,但随即严肃,变得苍白。她举手扶住头,随即她用另
一只手蒙住脸。“他说这个,真想不到!怎样办呢?”她惊慌地想,心里有失望的情绪。她
失望,显然因为蒋纯祖只说结婚,而不说到别的;并且显然因为蒋纯祖说这个,是站在优越
的地位上的。蒋纯祖底这句话,对于她,是一种欺凌,虽然她自己不能明确地意识到。
“回答我:你觉得怎样?”蒋纯祖说。
“我要和我母亲商量。”万同华抬起头来,严肃地低声说,以明亮的、探索的眼光看着
他。
“又是一个和母亲商量,中国啊!”蒋纯祖愤怒地想。蒋纯祖愤怒,因为他底优越的精
神受到了伤害。他确信万同华应该在他伸出手来的时候就抛弃一切——但现在万同华首先就
举起了她底母亲。
“那么你自己怎样想呢?”他问。
“我?”万同华小声说,嘴唇战栗着,低下头去。“我们,根本并不互相理解。”她
说。
“理解可能不可能呢?”
她不答。
“可能不可能呢?”
“可能。”她抬起头来,坚决地说,同时疑问地看着蒋纯祖。
“那么,为什么又要和母亲商量呢?”
“要这样。”万同华几乎是严厉地说。
万同华感觉到了他底轻视和愤怒;蒋纯祖感觉到了她底失望和顽固,他们互相碰击,双
方都受伤。
“做一个爱人,我是太理想了!”蒋纯祖傲慢地想,看着她。
“要当心他底性格,要当心!”万同华向自己说,看着桌面。
蒋纯祖看着她,觉得她不美,苍白、冷淡。蒋纯祖想象,只要自己伸出手来,她便必定
会感动、倾诉、抛弃一切,但现在全然相反。他痛苦地沉默着,这一切违背了所有的理想,
所有的美丽的教条,他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希望脱开这个痛苦。他想拥抱她,吻她,事情便会好转。他确信,他已经告白,就有
这样的权利。于是他站起来。他底那种情欲,那些美丽的教条,是燃烧了起来。他走到她底
身边。他解她底手,并且轻轻地呼唤她。
万同华可怜地笑了,然后惊异地看着他,好像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蒋纯祖有怜悯,
捉住了她底手。但她挣脱了。“别人要说闲话的!”她说,站了起来。
“不!”蒋纯祖说,皱着眉。
万同华恳求地看着他。
“你睡去吧,不早了。”她说,她底呼吸频促了。
蒋纯祖注意到了她底严肃的、恳求的表情,想到必须戒备自己,必须顺从她,因为她真
实、仁慈、宽大。他这样想,同时想到了以前的这种激情所招致的恶果,就站住不动了。
“在我底心里,又有了多么恶劣的念头!什么是好的?怎样办?”他痛苦地想,看着地面。
这样有一分钟,他听到窗外的凄凉的风雨声。他觉得丑恶的情欲过去了。他觉得有坚实的、
甜畅的力量在他心里升了起来。他确信这是真实的生命。他抬起头来。
“请你从黑暗中引导我!”他说,他觉得他从来没有能够说得这样真实而诚恳。“我想
我也许欺侮了你,我想你将懂得我,原谅我!”他停顿。他嘴唇轻微地战栗着。“我现在经
历着可怕的危机。爱我,否则我将毁灭,你即使不熟悉这些观念——我说是观念——你也感
觉得到!给我鼓励,做我底朋友,爱我。我给你带来的也许只是痛苦——你接受吗?”蒋纯
祖谦卑地、诚实地问了这个触目惊心的、自私的问题,看着她。
她严肃地、深思地沉默着,定定地看着前面。她底手优雅地、朴素地合在胸前。在上述
的不觉的自私中,蒋纯祖不觉地希望、并且确信,当他说“我给你带来的也许只是痛苦”的
时候,她将感动,回答说:“不,你给我带来了幸福!”于是投到他,蒋纯祖底怀里来——
但事实并不如此。确然的,带来了幸福,但乡下的女儿从不懂得这一套,她是这样严肃地思
索着她底爱人底话:在这些话所形成的迷乱的世界中,她仍然冷静、真实,不被动摇。她又
是这样地相信着蒋纯祖底诚东,所以,蒋纯祖底话,给她带来了无穷的忧愁。她把蒋纯祖底
这种虚浮的言词,心灵底美丽的光芒,这个时代底伤痛的宣言,放到她底真实的天秤上去衡
量。她想,蒋纯祖既然已经宿命地自白了将来的痛苦,那么她,万同华,便没有力量挽救。
她想她不能相信蒋纯祖没有了她便会毁灭;她谦卑地不相信这个,因为她不知道这个毁灭是
指什么而言。她相信这是浪漫的情话,每一个男子都要说的,所以她应该原谅他。她想,那
样优越的蒋纯祖所无能为力的,她必定更无能为力。究竟蒋纯祖说了些什么,她不能确实地
知道。但她又确实地知道。她觉得蒋纯祖单纯如小孩——这便是她底真实底理解——对这个
小孩底刁顽、自私、热爱,她,万同华,能够承担。
结论是:对这个单纯的小孩底刁顽、自私、热爱,她能够承担;对那个说着痛苦、毁
灭、黑暗等等的高超的英雄,她感到迷惑。
蒋纯祖急迫地追问她,忧愁地看着她。在长久的沉思之后,她不觉地叹息,同时凄凉地
微笑。
“那么你答应了吗?”蒋纯祖问。
她沉默着。
“如果答应了,你点头;否则,你摇头。”蒋纯祖说,不知何故快乐地发笑。
“明天回答你。”她说,笑着,嘴唇战栗着。
“不,现在。”
沉默很久,在蒋纯祖底热烈的目光底要求下,万同华点了头。她认为她可以控制这个动
作;但她不觉地流泪。人们都记得,这种年青的、新鲜的眼泪。
“谢谢你。”蒋纯祖文雅地说。天晓得他是怎样地文雅了起来,像一个骑士。他含着感
动的眼泪走了出去,站在雨中,觉得甜畅。
“亲爱的克力啊,帮助我寻求真实!”他说。
在房里,万同华坐了下来,捧着头,默默地流出了大量的眼泪。在流泪之后,她心里有
了新鲜的感觉,她明白了,在她底心里,在她底眼前,以及在她底辛勤的生活里,发生了怎
样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