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究竟闹些什么?你为什么到我这里来呢?”他问。
蒋纯祖痛苦地看着他。在现在,蒋纯祖竭诚地愿意原谅哥哥底一切;即使对这种伤害他
底骄傲的问题,他也能原谅。“请你不要问我。”他回答,痛苦地垂下眼睛。“啊,你到这
里来,为什么?”蒋少祖跳了起来。蒋少祖觉得是大敌当前了。“你说,你非说不可!你刚
才说的好漂亮呀!你简直在玩弄我!你对我一点都不恭敬!”蒋少祖,这个参政员,这个要
求社会底恭敬的名人,用他底有些神经质的、尖细的声音喊着,并且冲到墙边。
蒋纯祖,因为哥哥底这种行为,他底道德的痛苦,忏悔的,同情的企图就完全消失了。
他含着痛苦的冷笑看着这个被不敬激动起来的哥哥。
“我并不妨碍你。我明天就走开。”他说。
他底眼光移到蒋少祖上面的墙壁上,看见了他们底父亲的照片了。他已经有好多年没有
记起他底父亲了。父亲底严肃的、光辉的相貌,他底声音和表情,由于这张照片的缘故,在
这心里浮露了,那样的鲜明,好像昨天还见到。
蒋纯祖凝视父亲底照片,仍然含着痛苦的冷笑。“我们都不需要在我们底父亲面前忏
悔!”在激动中,蒋纯祖说,仍然含着痛苦的冷笑。“我尊敬你,你也应该尊敬我!你丝毫
都不知道我,你相信我是浅薄浮嚣的青年——像你们所爱说的。我们底感觉不同,在这个社
会上,我们底立场不同!假如我们要不互相仇恨,我们只有互相尊敬,互相远离!”“你说
什么?你也配尊敬!”蒋少祖愤怒地说,看了父亲底照片一眼。
蒋纯祖轻蔑地沉默着。
“我底门并不对这样的弟弟开放!”蒋少祖说,冷笑了一声,走出去。
蒋纯祖立刻站起来,走到父亲底照片面前。
“爹爹,我意外地又看见了你!我需要诚实,谦逊、善良!苦难的生活已经腐蚀了我!
对广大的人群,对社会,对世界,我有着罪恶!对一个忠实的女子,我有着罪恶!我常常觉
得我底生命已很短促,这是很确实的,但我不曾向任何人说,我也不恐惧。我相信我是为最
善的目的而献身,虽然虚荣和傲慢损坏了我!我从不灰心!我爱人类底青春,我爱人群、华
美、欢乐!”蒋纯祖低而清楚地说,抬着头。他底内心平和、温良充满感激。想到自己能够
这样的纯洁,他流下了怜惜的眼泪。
对于蒋纯祖,他不再有那种傲慢的感情。第二天天亮时在书房里的小床上醒来时,和睁
开眼睛一同,他觉察到了心里的和平的、温良的、谦逊的情绪。想到自己能够这样的纯洁,
他流下了温柔的眼泪。这种情绪能够继续一整夜,是他从来不知道的。
他现在决未想到要对蒋少祖做任何傲慢的,辛辣的事情。天刚亮了不久,院落里有晴朗
的、安静的光明,他听见了鸟雀们底活泼的叫声,他觉得好像是在石桥场。他理好床铺,丢
下了哥哥底大衣,开了门,动身离开。他丢下大衣,完全不是因为傲慢;他丢下大衣,是因
为怕羞:这他自己很清楚。走出房门,他犹豫的站下,他苦恼地觉得,不别而去,对于大家
都是很难受的;他觉得哥哥一定会很难受,将要好几天都不安静,他现在极怕傲慢。但哥哥
底房门关着,一切都寂静着。
他走回房间,写了一个很谦恭的条子。
他走了出来,因寒冷的,新鲜的空气和晴朗的光线而兴奋。天边有金色的光明,在金色
的光明里,升起了柔和的卷云:早晨异常的美丽,使他悲伤地想到了万同华。他底眼睛异常
的明亮,他底颊上燃烧着那种美丽的、可怕的红晕。他沉思地望着远处的:笼罩在蔚蓝的黑
影里的田野。这时他看见了蒋少祖。
蒋少祖在田边的草坡上徘徊着。他背着手,低着头,什么也不看,徘徊着。显然他内心
不能平安。他在这块草地上这样地徘徊,好像拖着铁链的、被激情烧灼着的野兽。当他抬起
头来的时候,蒋纯祖便看到了他底眼睛里的痛苦的,愤恨的表情。但蒋少祖没有看见弟弟,
转过身去,继续徘徊着。
蒋纯祖心里充满了苦恼的同情。他觉得,是他,使这个不幸的哥哥这样的痛苦。
蒋少祖,整夜没有能够入睡——一年来,他是经常地失眠——天刚亮的时候就冲出来
了。他想得很多,但已经不再想到弟弟:在他底大的苦恼里,弟弟便不再是什么重要的存在
了。他想到他底从前,想到在重庆堕落了——他相信是这样——的王桂英,想到上海底咖啡
店,南京底湖衅、以及那个被杀死了的小孩。他突然为这而在良心上觉得苦恼。他想到夏陆
——他最近听说夏陆在江南战死了——想到汪精卫,想到王墨:他是最近,他听说王墨在湖
南的空战里战死了。在这一切里面,他想着中国底文化和中国底道路,就是说,想着他自己
底道路。他觉得期望,痛苦。
“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蒋少祖还活着!”他说,徘徊着。“他们都死了,都腐烂
了,只有我还健康地活着!生而几易,我底梦想不能实现!那种时代过去了!现在一切又在
弟弟身上重演了,我一点都无能为力,他病得那样可怕啊!你且静听,”他说,在草坡上冲
过去,“过江来,百年歌舞,百年酣醉!……我蒋少祖并不信仰卢梭、并不理解康德,更不
理解我底作《易经》的祖先,我是四顾茫然!我要拯救我自己!”他说,冲到草坡尽头,看
见了蒋纯祖。
蒋纯祖严肃地走过来,有些不安,看着他。
在早晨底金红色的光明底映照下,蒋纯祖颊上的红晕异常的鲜明。蒋纯祖底那种异常
的、放射着光芒的、含着某种神秘的脸色使蒋少祖骇住了。
“我走了。”蒋纯祖诚恳地说,有些生怯。
“啊!”蒋少祖说,走上草坡。“你怎样了!大衣呢?”“我不要穿的,我不冷!”
蒋少祖沉默地看着他。
“你应该住几天,你应该休养,你不能走!”蒋少祖说。“要走!”蒋纯祖安静地感动
地笑着回答,他惧怕傲慢。蒋少祖拿着大衣走了出来。
“这里是五百块钱。”蒋少祖说,同时把大衣递给弟弟。他们站着,互相避免着视线,
沉默很久。
“谢谢你,哥哥。我走了!”蒋纯祖温良地说,盼顾了一下,转身走开去了。
蒋少祖站在树下,看着他。走到公路上,蒋纯祖回头,看见了站在金红色的光辉里的哥
哥。蒋少祖在蒋纯祖回头的时候流泪:早晨的阳光底金红色的光辉,照在弟弟底瘦长的身体
上,使他落泪。
“我底可怜的弟弟啊!”
“我底可怜的哥哥啊,我很知道,我们将很难见面了!”蒋纯祖说,站了下来,向哥哥
举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