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小的汪静压抑地啜泣着,偷偷地走到门边。但蒋秀菊,以一种发疯般的热情,把他抱
了起来。
“看妈妈!认识妈妈吗?”蒋秀菊哽咽着,说。“姐姐!”蒋纯祖严厉地说。
“弟弟啊,原谅我太不安静,因为这么多年……”蒋秀菊坐了下来,说,但幼小的汪静
仍然严肃地、怀疑而敬畏地看着照片。“哦,达利呀,进来!”蒋秀菊说,放下汪静,抱进
她底美丽的女孩来。
女孩活泼而伶俐,穿着鲜艳的红衣。女孩完全不会说中国话。但懂得母亲底手势。女孩
脱开母亲,敏捷地跑到床前。“Morning”女孩清脆地说。笑着。
“达利啊,这是中国,这是我们底家,这是我们底祖国,达利啊!”蒋秀菊说,流出了
快乐的眼泪。
蒋纯祖惊异地听着她。
这时候蒋淑珍、王伦、傅钟芬走了进来。王伦尊敬而快乐地问候蒋纯祖,说,从此是回
到祖国来了。看见了这种风度,听见了这个,蒋纯祖便明白,蒋秀菊,是如何地爱着她底丈
夫了。傅钟芬从来没有进过蒋纯祖底房间。她刚刚走进来,便变得严肃,逃避着蒋纯祖底锐
利的眼光。他们底眼睛互相吸引,接触了,在他们两个人底脸上,都有了严肃的、痛苦的表
情。傅钟芬走了出去。
大家都不懂得她为什么要走出去,并且也不注意,但蒋纯祖懂得。
蒋纯祖请大家下面去坐,他说他即刻就下楼来。“达利啊,这是我们底家,这是我们祖
国!”蒋纯祖说,含着轻蔑的笑容,艰苦地穿着衣服。
“她是哪个?”幼小的汪静走到床前,怀疑地问,指小女孩。
“她是美国人。”蒋纯祖简单地说。
幼小的汪静思索着。
“那么,她……”他敬畏地小声说,指着照片。“你长大了就知道。”蒋纯祖严肃地
说。
“小静啊,这里不是你底家,这里不是你底祖国!”蒋纯祖低语,扶着栏杆吃力地走下
楼梯。
蒋秀菊,并不如蒋淑珍所担心的,穿着袒胸的衣裳到来。她是穿着鲜明的、淡蓝色的布
长衫,显得年青而贤良。但大家看出来,在这种贤良里,她是有了那种为那些教会的妇女们
所有的尊严的派头。她在美国读了两年的书,现在回来,她预备到成都的一个教会女中去执
教。一共有三处聘请她,她挑选了教会女中。她希望能够重温她底少女时代。
年青的、谦逊的、整洁的王伦,在外交部得到了一个颇为美好的位置。
没有看到蒋少祖,王伦有些失望,蒋秀菊,是生气了。但她毫未表现这个。她淡淡地向
蒋淑珍问了一句,然后就热烈地向大家说话。从飞机场走出来,她最初挽着古板的姐姐底手
臂,向她说到她底怀念,其次挽着快乐的傅蒲生底手臂,向他说到旅途底艰难,最后挽着她
丈夫的手臂,给他指出重庆底伟大和缺陷来。她沿路不停地说话,这些话,为她所感动地说
出来的,都使她显得贤明而尊荣。在姐姐忧愁地提到蒋少祖的时候,她就显得更贤明,更尊
荣。她对傅钟芬同样的热诚,但取着长辈底关怀的态度,使傅钟芬感到烦恼。
蒋秀菊现在是深思熟虑地说话,即使在快乐里也不忘记自己底母亲的、妻子的、和公民
的——社会的——地位,表现得温和而庄严。此外,她是有了一点点实在的忧郁,一点点实
在的冷淡、烦恼;再不是从前的莫名其妙的大量忧郁和烦恼,她理智地控制着自己。从前她
总是向姐姐诉苦、求助,现在,这个偶像不存在了,她对姐姐怀着怜恤和同情,姐姐向她诉
苦,求助。
她向大家说,无论别人怎样说,她总是确定不移地喜爱中国,喜爱它底人情,风习,艺
术和文化。她愉快而生动地说这个,表现了尊荣。傅钟芬痴迷地笑着看着她,找出了她底缺
点来了——傅钟芬觉得,她有些虚伪,而且无知,她底头发烫得不美——但更希冀她。傅钟
芬紧张地听着她底话,突然热情地批评说,她觉得,中国,在有些地方,是非常的不好。蒋
秀菊温和地笑着向她点头。傅钟芬说,王桂英出风头的明星,在重庆;前几天在什么一个地
方唱歌替伤兵募捐。傅钟芬带着喜悦的、热切的表情看着她。
“啊,她吗?”蒋秀菊轻视地说,淡淡地笑了一笑。随后她庄严地皱起眉头来:显然她
又想到了蒋少祖。“大姐,我们这些人,”蒋秀菊骄傲地笑着说,“对别人只是尽心!我们
这些人有一个坏脾气,一点都不能虚伪——吃不住别人摆架子的。”她亲热地说。大家明
白,她是在说蒋少祖。
蒋淑珍告诉她说,蒋秀芳,那个可怜的阿芳,逃出来了。现在在王定和底厂里做工。
蒋秀菊沉默着,想到苏州底诗情和苦难,对蒋少祖和王定和底行为感到悲凉,眼里有眼
泪。
“大姐——一个人怎么能够这样没有良心啊!”她亲热地、骄傲地说。“居然让她做工
——我们蒋家啊!我知道这不能怪你,大姐,但是有些人啊,心肠是多么狠毒!我一定
要,”她含着眼泪说。“我一定要带阿芳到成都去念书——但是我要王定和拿出一部分钱
来!”她愤恨地说。
“钟芬,你常常过江去玩吗?——你们都要陪我们玩一玩!”她愉快地说,改变了话
题。
“我们希望知道重庆各方面的情形,这是很必要的。”王伦谦逊地向衰弱的蒋纯祖说。
“达利,过来……你也要认识认识战时首都,懂吗?ABC!”王伦快乐地说,用手指敲女
孩底手心。对着女孩,王伦是那样的快乐、灵活、自然。在大家的笑声里,王伦扬起了眉
毛,皱着嘴唇,幸福地、无声地笑着,并且用力地搓手。他懂得,并且满意他自己底善良、
幸福,他享受别人底祝福和赞美是这样的自然,因为他觉得别人是不得不祝福,并且赞美他
的。
下午,蒋纯祖又下楼来坐了一会,虽然大家都反对这个。他勉强地坐在那里,含着愁苦
的笑容,冷静地看着别人底幸福。他觉得这一切已经与他无关。他觉得,除了万同华,无论
什么东西都不能使他欢喜,也不能伤害他。黄昏以前,他接到了孙松鹤底来信,离开了房
间。
但他无力上楼。他在楼梯上坐了下来,靠在栏杆上,抓着信,以火热的眼睛望着前面,
想着万同华。他想到了他底一切,但这一切都不能离开万同华。忽然他听见楼梯下面的小房
间里有说话的声音。他从壁缝里看了进去,看见了王伦和蒋秀菊。
王伦抱吻蒋秀菊,然后快乐地摇头,跑了出去。蒋秀菊喜悦地、幸福地笑着,在房里走
动。随后她在桌边坐下,皱着眉头,展开了一封信:在白纸上用钢笔写着密密的字。
这是傅钟芬底信。不管现实的一切是怎样地和她底浪漫的热望起着冲突,她仍然交出了
这封信——交出了她底心。读着这封信,蒋秀菊有了眼泪。这封信使她难受,因为她底长辈
的爱心的缘故——她现在是本能地站在这个立场上——她就更难受。
她决未想到,在她底幸福旁边,会有这样的悲苦存在;但她底长辈的立场使她不大愿意
比较这个,虽然她底心比较了这个。她宁愿相信:她决未想到,在回来以后,她会在她们蒋
家得到这样的一种热情和崇拜。她觉得幸福。但同时她歉疚,并且为傅钟芬而悲苦。虽然她
底地位使她不愿承认傅钟芬是和她一样地在恋爱,但她底心已经承认了这个。虽然她不愿相
信,但她底心已经使她和傅钟芬站在同等的地位上了:在这人间,幸福和悲苦不可分离。
傅钟芬推门走了进来。蒋秀菊把信压在膝上,严肃地看着她。傅钟芬,像人们在这种场
合里常有的情形一样,因自尊心而显得冷淡。她假装她是为了找东西而进来的。她不看蒋秀
菊。她矜持地走到桌边,打开抽屉。
蒋纯祖,因为白天里的一些从傅钟芬得来的苦闷的印象的缘故,本能地紧张了起来,看
着傅钟芬。
“钟芬,你底信我看了。”蒋秀菊严肃地、温和地说。傅钟芬茫然地看着她。
“我没有想到……怎么办呢?你愿意离婚吗?”傅钟芬不答,茫然地看着她。
“我们大家都是一样的……”蒋秀菊说,被自己底谦卑感动,有了眼泪;“你愿意跟我
一路到成都去吗?”傅钟芬痛苦地、迷茫地低着头。突然她哭了。
“小娘,我感激你啊!我觉得生活没有趣味……我感激你……我愿意跟你到成都去,你
帮助我,我也愿意离婚……”她哭,蒙住脸,热情地说。
蒋秀菊站了起来,温柔地扶住了她底肩膀。
“可是不能操切行事……要好好地商量……钟芬,好钟芬,不哭!”
傅钟芬抬起了她底热烈的、悲苦的、美丽的脸来,并且,靠在蒋秀菊底肩上。
蒋纯祖痛苦地站了起来。他疲弱,扶住了栏杆。他突然地想到了汉口,江汉关底宏亮的
钟声,他们底歌唱,他们底年青而新鲜的哭泣、接吻。他好久没有想到这个了。他重新地听
见了江汉关底钟声,想起了黄杏清,并且瞥见了在五月的美丽的夜里,宽阔的长江里的悲凉
的灯影和波涛。“我们时代底英雄的号召!”他说,站在楼梯上。“我有错,但我始终没有
辜负这个号召!并且我并没有在生活里沉没——好!”他说,好像听见了全世界的鼓掌声,
他流泪。他奋力地走上楼梯。
“好!好!好!”他叉腰站在房内,说。“我决定不再等待——我明天就回到石桥
场!”他说。
第二天黎明时,他就跑掉了。他自己也怀疑,在这样严重的衰弱里,他究竟是凭着什么
力量走动起来的:他走动起来,而且飞奔了。他底这个行动,是怎样地破坏了姐姐们底快乐
并且从此是留给了她们以怎样的痛苦,这个,他是一点都不希望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