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在吃饭桌上,她当着父亲的面夸他长得帅,跟得他脸红了好几天,但心情却无比顺畅。
他说他并不憎很她。
和芹芹睡在一起是他发现了她的秘密后。
首长又下部队去了,她哥在外地工作时常不回家,家里只有他和她。
她也太懒散了。
一天早晨他去拾掇她的房子,准备叠被子,发现了那条白裤头。
她的激情犹如一缸蜂蜜似的。她把他叫进房里,把门关死。她直接了当地对他提出了那种要求。他脑子混混沌沌,动作很机械,他说当时一切都是那么令人震惊……
他居然说他真后悔把自己交给她。“她是个令人讨厌的女人。”
白松咂巴咂巴嘴说:“怪简单的吆。”
连长叹口气说:“唉,没那么简单。”
这晚他们一直坐到天亮,连长向白松说了不少自己的故事。
连长说自那件事之后,隔了半年,他和芹芹结了婚。
和首长的女儿结婚也是有好处的,多多少少能占些便宜。
他说她爱他爱得很深。
在首长没有回来之前,他几乎每夜和她在一起。每当他们做过那事之后,她就对他说他曾看见过的那个军官他妈的实在没味,着紧处就令人恶心和失望。她赞叹说像他这么魁梧的小伙子真是少见。他说你就别夺了。她说真的不是夸。她把那个军官忘了。
他们不知在哪个地方没注意露出破绽被她的父亲被他的首长发觉了。开始他们死活不承认有那么回事。老兵暴跳起来,说他的眼睛在战争年代就好使,隔老远就看穿敌人心里的鬼把戏,何况你们这两个毛头小子呢,算什么东西!“妈妈的!”老兵吼,右手自然不自然地在腰间摸一把,好像在摸盒子枪。
他们口把得很紧,仍然不承认。
老兵陡然哭了,哭他的洞察力,哭他过去的辉煌和经验,总之,哭他竞没使眼前这两个小字辈对他说真话。
那夜老兵一眼未眨,第二夭老早给军务部门打了个电话,让把勾搭他女儿的这个坏兵送到基层去。他心想这招肯定灵,他们一定能招供。
果然如此。他们如实向他坦白。可老兵的心却又软了,女儿哭死哭活非要嫁给他不可,不然就去死。
老兵无奈地又骂了声“妈妈的”!
后来他就当上干部。老岳父说让他到基层锻炼锻炼,在下边把职务混得高一点,然后再调回机关来。
连长说在克克托海一年能回几次家,只要高兴走,那就甩手走了,随便得很。
起初他国家很勤,但自发现芹芹和原来的那个军官又相好后,他就不再回去了。“妈的!这个女人……”连长嘟囔。
他向法院提交了离婚诉状,可法院硬是不受理这个案子。‘哦知道梗卡在哪儿,”他说,“他妈的这个女人……”
他说到目前为止仍然抱着。“管它哩,走一步看一步吧。”
恰在这时她的父亲死了。是坐车下部队路过老风口时被一辆卡车撞死的。
“正在那节骨眼上离婚不好吧。”白松说。
“我在首长死前就提出离婚,不相干。”连长说。
“持久战?”
“差不离。”
“非离不可?”
“非离不可!”
连长说该回去了,天已经亮了;私事归私事,工作不能耽误。
白松说走走吧。咳,又是一个明媚的白天……
白松和柯玲认识纯属偶然。
连队没别的事可干,只训练站哨。那个时候部队不兴搞农副生产,文化活动断断续续马马虎虎,除了日常的事务性工作外,再就是消遣度日。
白松依然去哈巴河,只是现在改变了以前的习惯,以前只要没事他就去哈巴河,现在他只在临近黄昏时才踽踽踱去。渐渐他喜欢上了黄昏,特别喜欢看晚霞、残阳,它们将哈巴河照得如血一般。他觉得那特别壮观,好像把人间的一切都包溶在河流里……
那晚连长对他说的一切,连日来在他脑子里震动很大,不过他有些不相信连长的话,把芹芹说得也太不像话了嘛,结过婚的人咋能是那么?样呢!他认为连长完全是为了解脱自己才那么说的。“优越家庭的熏陶,她肯定是个文明人。”他固执地想,“以后我若能找个高干女子,那日他先人的就享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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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克托海哈巴河(4)
那晚吃过饭,近入黄昏,他又踽踽地来到哈巴河河畔,仍然坐在那块石头上。他卷了根莫合烟,动作很练熟。自从那晚抽了根连长卷的莫合烟后,他渐渐地染上了烟瘾。
每到黄昏,哈巴河进入寂静阶段,除了那泪泪地流水声,一切都死去了。
他仰起头,在数天空的星星,三数两数不耐烦了,又想麻黄湾的事。不知改玲现在怎么样了。
他和改玲在一起上过学。麻黄湾没有中学,他们要跑到二十多里以外的崆峒中学去。两人来来去去结伴而行,临近麻黄湾或临进中学了,就分开走,一前一后,好像他们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而不要被别人发觉似的。
每当想起以前的时光,他就兴奋得坐不住。在他的生活中,不论兴奋或沉闷时,他都喜欢哼一段秦腔,哼得最多的莫过于那首“我的小毛驴”。这时他又哼了起来。
我的小毛驴,跑吧跑吧!
快快地跑吧,我的小毛驴!
越过崆峒山,越过平泾河,
我的小毛驴,快快地跑吧!
他陡然听见平静流淌的河水有扑踏扑踏声。不由得警觉起来,寻声望去,看见一个黑影也不挽裤角慢慢趟水而走,抬脚落脚显得那般吃力。观察一阵,看清那是个女子。喝一声,那女子立住了。他大声喊让她过来,晚上是不能过哈巴河的……她分明听到喊声,却立着不动。于是他挽起裤角向她走去,拉着她的胳膊又走回河畔。
他仍然铭记着连长那句“临场不乱”的话。他让她坐下。离得近了,他看见她的面色很苍白,她的面色为何这样苍自呢;她的额头尤其苍白。不过很美,那绺覆在额前的刘海儿在微微的夜风中摆动着,使额头显得更加光洁如玉。可是她的目光又多么呆滞呵!竞盯着一处动也不动,精神看来又是多么颓废呵……
他问她叫什么名儿跑到哈巴河来干啥。好会儿她说她叫柯玲,却没说她为什么来哈巴河。他问该把她送到哪个地方,她说她没家。他说那该怎么办,她说她就呆在哈巴河不动。
“那可不行!”他说。
“哪该怎么办呢?”她问。
“到连队去吧。”
“好吧。”
他把这事向连长汇报了。连长皱皱眉头思索半天,问他她是哪里人,他说她没说。连长说问清楚后把她送回家去。
他去执行任务。她的精神和昨晚不同,苍白的面色出现了红晕,洗了把脸。将那刘海儿往一块拢拢,光洁如玉的额头显得更加美丽。她对他笑笑,两颊还有两个小酒窝。他有点不自然。
她的口把得很紧,但还是被他撬开了。撬开后她的话很多。
她竟然也是一位当兵的,干部,去年刚提的。她父亲是个不小的官儿,手下有几个团的兵力。她家就住在帕尔拉图。他知道那是军区所在地。她不满家庭的高压政策做为反抗跑了出来,她父亲竟要将她嫁给昔日他的一位战友的残疾儿子,而且理由很充分,说他俩的好事自小就由双方的父母拍板决定了。她万万受不了这种污辱人性自由的行为,于是便毅然决然地跑了。
他什么话也没说,心里酸楚得很,心想她的日子也真难过,心里不免发出深深的同情。
沉默一阵后,她嘤嘤地哭了起来,断断续续说她命太苦了,不该生在那样的家庭里,竟没一点自由呀……
他很难过,本想劝慰她几句的,却怎么也说不出话。好会儿他说把她送到帕尔拉图去吧,在这儿也不是长久之计,生活中遇到困难自己应该去解决……他不知还说了些什么,反正她点了点头,不过脸色又苍白了,精神又颓废了。
送走她后他又将她说的一切向连长汇报了。连长又皱皱眉头思考半天,憋出一句话来,说当官的女儿活该!他心里顿时对连长有种恶心感。
“芹芹对连长的打击太大了,”过后他想,“对当官的子女有偏见也是应该的。”
连续几天他没去哈巴河,这晚他又踽踽踱来。夕阳依然残如血,几天不来看看哈巴河居然有种久违的感觉……还是老一套;卷根莫合烟,坐在石头上。
只要一坐在那块石头上,思绪自然而然就飞奔起来,跑得很远。按一般先近后远的惯例,现在应该回味柯玲才对,但他却出奇地想起了改玲。和改玲在一起上学时,曾有一段他终生难忘的光阴。
那时他经常穿件红背心。夏季的一天他们补课,晚了。自出崆峒中学后,一路上他俩并排走。在夜幕下,光秃秃的黄土大山非常寂静,走好久好久都碰不到一个人影,沿着弯弯曲曲的黄土路,走一路都没么什好景致可看。但在他们的心里,那光秃秃的山凹、高高的远天、淡淡的浮云、孤零的野村,都有一层甜蜜的意思,甜蜜中掺和着紧张和盼望,盼望一种神秘的东西……
想到这紧要处,他咂吧咂吧嘴唇,激动得坐不住,又卷根莫合烟,带劲地抽几口,嘟嘟哝哝地骂了句“日他先人的”……
他和改玲沿着黄土路走着,共同想着一种幸福……山里的天说变就变,天上的云不知何时暗了下来。正当两人的心跳得不正常而身体又乏了的时候,一阵猛雨“哗”地当头浇下,浇得两人只顾抱头前窜,恰好路边的山崖下有孔放羊娃挖的小山洞,于是两人赶紧钻进去躲雨。那山洞也太小了,小得再多一个人便挤不下。他同她湿淋淋地厮靠成一疙瘩,听雨满世界滂沱嘈杂。当他和她发觉两人实际上已经拥抱在一起时,便都不说话了,彼此感觉着身体的颤抖和体温的传导,感觉着身体的火辣、温馨,眼睛都洞开了雾气般的东西,朦胧得言说不清,又强烈得不可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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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克托海哈巴河(5)
强烈的神秘感促使着他们,焦渴已极的长吻几乎使他们窒息。他双臂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劲,平时连一袋面粉都拿不动,这时却差点箍断她的腰肢,好像要让她在他怀里化成一滩水。他希望就这么永恒下去,但改玲却叫了起来:白松呵、白松,我不行啦……他的胆子倒陡然大了十倍,忍不住做些越轨鲁莽。她死死地抱着他的脖子,像个大姐姐似的出奇冷静地说:白松呀、白松,你要听话,不能这样……一定不能,我们都小,你不能毁了我……忍忍吧,忍忍吧,往后的日子还长,待咱们长大了,由你性子来,咋都行,这会儿可是万万不能听……
现在想起那情景尽管令他销魂饥渴,但他还是懊悔自己做了那件事。
他很喜欢改玲,但她却嫁给了别人。那年秋天她就辍学了,不几天就嫁给双梁湾比她大十多岁的一个汉子。他当时心情居然出奇般地平静,不过自那以后,他就喜欢孤独了。
改玲三天后回娘家,无意间撞见他,红着脸说她女婿还没有和她做那事。问他有没有空,趁晚间到原来的那个山洞里再去一趟……
撞见她已经够他难堪了,她又提出那种要求他认为纯粹是污辱他,于是便“啐”了一口骂了旬“日他先人的”,调头跑了。
回家后他大哭一场,居然几天不肯出家门。那年秋天他当了兵,心想离她越远越好,看见她就好像看见一件油腻的抹布,令人恶心。
直到以后他才真正悟到,麻黄湾的改玲影响了他整个人生。使他从一个世界走向另一个世界……
他陡然听见有人唤他名字,刚转过头,通信员已到他身后。他说是连长让他来叫他的,前几天走了的那个女子又来了,找他。他“嗯”一声,和通信员向连队走来。路上他纳闷这女子咋又来了呢?真日他先人的!
连长黑着脸站在门口,对他说那女子又来了,操!“兄弟,别栽进山沟里去。”连长不高兴地说。
不知他听没听见,反正他没理连长径直走了。
柯玲像个熟人似的,坐在他的床沿上,翻弄一本杂志。看见他走进门来竟责怪起来,不过言词间还是隐含着一种关心,抱怨他为何夜晚也不在,等得她好苦。他说他到哈巴河看夕阳去了。她“哦”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冷不了问她为何事而来,她脸一沉说没事就不能来吗。他哑然。
他不由得多瞅了她几眼,发现她红光满面,刘海儿梳理得更顺流,额头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光滑,美丽。他的心蠢蠢地动了动。她身着干部服,军服穿在她身上她显得更美。
她反倒成了主人,招手让他坐。“你说我为何而来?”她笑嬉嬉地问。
“为何而来?”他纳闷。
“你猜猜。”她一只手掩在樱桃小口上。
“不知道。”他脑子在高速运转着,思考她为何而来。
“猜不出来吧!”她那只手又恢复到原来地方。
“猜不出来。”他有些痛苦地说。
她对他说她在她父亲跟前提起了他,并加油添醋夸他是个好兵是个好干部苗子有培养价值。老兵起初听不懂她话中的意思说好兵就得当干部?可一想又觉得不妥便问她和他是什么关系。她坦然说她和他是同志关系,只是担心这个人才被复员这才向您老人家推荐推荐。老头原本皱着的眉头顿时舒开来说女儿你真的变了这才是我的好女儿……最终结果是他不久就能当上干部。
“这难道不是件喜事吗?”她又笑嬉嬉的,“难道不该告诉你吗?”
“当然是件喜事。”他忧忧说。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感激之类的话?说不出!他心乱得如一团麻。
她说过几天军区就来通知,让他到军区教导队去报到,培训一个月就成了干部,就能穿上四个兜的衣服。她自然不自然地在衣兜上摸了一把。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地证实了他的认识:世上女人养活着男人。
他本想说几句男子汉应该说的推诿话,但又想起麻黄湾的改玲,便改变了主意。
他心里那团乱麻终于捋顺了,对她说了句感激话。
她反倒激动得跳了起来,在地下连续奔了几奔,然后气喘喘站在他面前,说这是件小事不必感激。
果然不出几天,他要去军区教导队。
送他上路时,连长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兄弟什么事完美到底才算。和以往一样他还是没做声。
一个月后,他穿着四个兜的衣服回到连队。
连队迁到哈巴河后,连长第一次回了趟家。连里的工作交给白松掌管。原定他在家要住一个多月的,但他仅住了十多天就返回来了。
他脸上的胡须刮得很干净,乍看好像年轻了十来岁。他还带了些水果什么的,分给每个班,说让兄弟们润润嗓子。“他娘的哈巴河这儿什么都没有,真操蛋!”他抱怨。下午他突发奇想,让一个班的兵去哈巴河捞鱼,说好久没吃鱼了,馋得慌。那个班的班长说哈巴河是没有鱼的。他哈哈大笑,有股疯狂劲,拍着脑袋说忘了忘了哈巴河不比克克托海。他娘的!
晚上连长约白松到哈巴河遛遛,两个都有这个愿望。
白松自上教导队以至回来,一直忙得不可开交,竟然再挤不出一点时间到哈巴河来。
连长说他终于和芹芹离婚了,顺利得很。听别人说那法院院长是新换的,干工作讲究速度,在他的过问下三下五除二就将他们拖了多年的离婚案解决了。“令人鼓舞呵!”连长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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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克托海哈巴河(6)
“怪不得你那么高兴。”白松声音低低地说。
“解决了这么大的事咋不高兴呢!”
“以后咋办?”
“就和哈巴河结婚吧!”
“哈、哈哈……”
“哈哈哈……”
“说是说笑是笑也该严肃考虑一下才好。”
“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之,再也不能找像芹芹那样的女人了。哎,你和那个柯玲……。
“不说,不说。”
“要当心才是。”
自松沉默了,坐在那块石头上卷起莫合烟自管抽起来。刚开始柯玲经常给崐他来信,时不时还往哈巴河跑一趟,可是近来她的信明显地少了,更是不见她的倩影到哈巴河来了。
连长靠他坐下来,说让他赶紧离她远些,不然要吃亏的。
他悲哀地长叹一声,说恐怕来不及了,两人同时意识到,一块不祥的乌云正向他迎头扑来……
哈巴河陡然涨潮了,没下暴雨竟涨潮了,实在奇怪、罕见,可是它却切切实实地涨潮了……
连长刚来时的兴致消失了,白松心情沉得如一块钢板压在胸间。两人郁郁走回连队。
这晚黄昏,残阳比以往更加血红……
等待已久的事终于来临了。
连队接到通知,让白松转业。
他没料到他会转业,最坏的想法莫过于背个处分而已,弄不好或许他还能和柯玲结婚呢。她曾说过她把自己交给了他,可她很明显离他远去了。现在他又认识到靠女人是靠不住的,更深一层认识到连长的话才是真正的哲言。毕竟有前后鉴之说。
明天就得走。这晚他又去哈巴河了。他注意到残阳依旧如血,河水不再涨了,和以往一样平稳地流淌……这会儿他没再坐在那块石头上,而是沿着河畔来回踱步,回想麻黄湾,克克托海和到哈巴河后的一切。那一切现在在他脑子里竟变成一场梦,浮云一般地飘来飘去……莫合烟一根接一根抽着,心里酸楚得直想吐,于是便自然不自然地踱到那块石头前蹲下,双手捂着心口,仰头数着天空星星……
寂寥的哈巴河河畔,陡然响起了暗哑而又清脆的秦腔声,一股极惆怅如烟缕般的忧伤从秦腔声中不断地流淌出来。
我的小毛驴,跑吧跑吧!
快快地跑吧,我的小毛驴!
越过崆峒山,越过平泾河,
我的小毛驴,快快地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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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监狱(1)
一
又是一个残酷的夜晚。不过这个夜晚却显得格外宁静,宁静得除他的动作声外,再没得一丝声息了。月亮何时爬起来的,他不曾记得。几日来,他已变得麻木,思维也仿佛凝固了……此刻,他困难地抬起沉重的头颅,迷茫地瞅着赤裸裸的月亮,月亮既圆又亮,透着惨白的银辉,将塔克拉玛干沙漠映照得透亮。他觉得脖颈有些发困,似乎支撑不住沉重的头颅,于是不得不将仰着的头颅低下。他怅然想,现在大概是月中了你看那月亮多圆多亮……仿佛观且伤怀一般,鼻子突然一酸,打一个愣怔,吸溜一声,拔腿向前走去……
“对于时间,我好像没得丝毫概念了。”他悲哀地想。
他还没往前走出几步,双腿就酸了,沉重得犹如灌了铅一般,似乎再也挪动不了。“看来,还得歇息歇息呀。”他想。长长地哀叹一声。
他蹲下身子,曲起双腿,将沉重的头颅搁在膝盖上,这样觉得好受了一点。然而他还未歇息片刻,心就躁动起来。“何时才能走出塔克拉玛干沙漠呢?唉,万万不能欣得过久啊。”他劝告自己。
他试图一股气站起身子来,但挣扎了几次都未能成功。“看来我彻底不行了……”他颓丧地想。
一个令他更加颓丧的念头突然在心中产生,他觉得自己忽然间衰老了。老得真快,真迅速。其实他才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四十岁的男人有这种想法,未免让人难以理解。
“不管怎么说.我总不能呆在这里不动的,”他愤然想,“我总不能将自己葬在这荒无人烟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吧?”
他给自己一憋气,浑身就来了一点力气,再试图一站,果然戳了起来。“不易啊……”他这样想。一步一步向前蹒跚。
这个人已有三日多没进一口食,没喝一滴水了,纵是躺在那里仅仅出气,已让人吃惊他的生命力多么的坚强,何况他还一步步地在往前挪动,连他自己也为他的顽强、坚韧的精神而惊愕万分。漫长的三日来,他是用野草充饥的,在他行过的地方,两旁的骆驼刺和芨芨草被他拔得精光。起初,嚼起野草来还有点滋味,或苦,或酸,后来口就变得麻木了,吃起来仅是一种味道,心里一直恶心,嘴角不住往外溢酸水。“可是,”他痛楚地想,“不吃沙漠中仅有的野草又有别的什么可吃呢?”此刻,他的肚子又咕噜叫了,叫也没得办法,即使想吃,这一阵他也见不到一根野草。
他觉得他就像一日的黄昏一般,挣扎两下,不一阵就会被夜幕吞噬的。然而他不会死去,或许因饿过了头,他的肚子咕噜一阵后,就又静了。这个人好像毫无知觉地机械地往前行走,他来到了一座沙丘脚下,眼前突然一花,就栽倒了。在失去知觉的那一刻,他认为自己这会非死不可。
又圆又亮的月亮突然消失了,塔克拉玛干沙漠一片黑暗。
“我,马力立这会真个要死了……”他安详地闭住了眼。
二
马力立并未死去,他睡着了,他睡得平静、踏实,只是没有粗重的鼾声,鼻孔里喘出的气很微弱。以前,无论他躺在什么地方,只要躺倒,即刻就会拉起粗重的鼾声,犹如打雷一般的响。初时,他的妻子特别厌恶他雷一般的鼾声,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她总不能将他赶到地上去睡,以后她渐渐地适应了他的雷响。说来可笑,一段时间以来,妻子竟缺不得他的鼾声了,倘他偶尔一次不在家睡,妻子一夜就合不拢眼XW曾笑说,你的鼾声犹如一首美妙的催眠曲,而你的怀抱,则像一个晃悠的摇篮,没得这两个,我不仅睡不着觉,且心里还空落落的,像缺个什么东西。“马力立,我可不能没得你呀!”妻子依在他怀里说。
马力立嘿嘿一笑说:“你真逗,我的老婆!”
在马力立看来,拉鼾声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他认为只有那些身体粗壮的人才会拉起雷一般响的鼾声。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垮了,拉鼾声已不可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
……那是个惊心动魄、恐怖、慌乱的夜晚。初时,戳在半天空的月亮忒亮,然而它没持续多久,就被塔克拉玛干沙漠里突然刮起的风沙吞噬了,那风沙前所未有的狂烈,呼啸着像长了手脚,一会东南,一会西北,仿佛要将沙漠掀翻一般。在沙漠中戳立的监狱,被狂风刮得摇摇欲坠……风沙还未刮起,岗楼四角的几盏马灯就熄灭了,当兵的根本就没机会去点着它。这一切,马力立透过钢窗看得格外清楚。他心里早已琢磨并产生一个成熟的主意,这个主意使他此刻的心一阵热一阵冷,他不由得出一身虚汗,然而他意念已定,丝毫不会动摇,那就是,趁风沙的呼啸,趁灯盏的熄灭,他要逃出去,逃出这个令他伤心的地方……
马力立觉得他的心已被狂风吹向了远方。他为使自己镇静下来,上下牙齿便紧紧咬在一起,此刻,监狱外边的风暴刮得更趋激烈、凶猛,他的心一狠,往后退几步,直到后背挨到墙上;他长吸一口气,将浑身力气集中在左肩膀上,那肩头硬得像一个铁疙瘩。监狱外的狂风又怒吼一声,恰在这时,马力立猛地向铁门框撞去,那铁门框在马力立肩头的撞击下竟然喀嚓一声倒了了……
“天助我也……”马力立愣一愣想。
风沙依旧怒吼着。
马力立没有急忙地向外跑去,他显得很镇静,探头向岗楼四周睃视一眼,看有没有持枪的兵。很好!没一个人影,他轻轻走出牢房,将几乎撞破的铁门按原样关起。“哼,你们还以为我在里边呢,其实待你们发现后我早已不知去向了。”他在心里阴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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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监狱(2)
尽管有风暴为他掩护,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顺着墙根往西边一处墙角溜去。东边的墙低些,易爬,但需从院子当心穿过、他当然不会这么做。他始终自信自己一向做事严谨沉稳,至于栽在他们手里,并被投进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这所监狱,他认为是他一时疏忽,马失前蹄。在他看来,失了前蹄的马若养好蹄子依然是一匹好马。他认为他没失败,还是个胜利者,永远是个胜利者。他们将他投进监狱的那一刻他淡淡地、若无其事地想,不就是在监狱里呆五年嘛,好啊,利用五年时间回忆往事、吸取教训、思考将来也是益事,出来后,便于重新崛起,不再翻船。在这之前,他未曾产生出逃的欲念,他在里边已呆了两年多,剩下一半光阴,牙一咬也就过去了。他之所以往外逃,是因为他思念妻子太强烈了。两年多来,他几乎将妻子淡忘了,可是近来,她又回到了他的脑海里。他不由忆起她的音容笑貌,忆起他们在一起时的光阴是那么美好……想着想着,他就恨不得立即和妻子团聚在一起,请求她宽恕,并给他再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我要跪在她脚下,向她仟悔,请她原谅,并保证不再做令她伤心的事。我一直跪着,直到她让我起来为止。”马力立想。
仅仅是为了思念妻子,他才逃跑。
“我,马力立会成功的!”自从产生了逃跑的欲念后,他就这么想。
没得当兵的任何动静。
马力立溜到墙角下,顺着墙角往上爬。那墙足有四五米高,但他没费多少劲就爬了上去,站在顶峰往下一看,他吃了一惊,竟不相信自己有这非凡的能力。他刚愣证的当间,就被仿佛长了手脚的狂风忽然地拥抱走了,他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失去了知觉……
风暴不知何时停的。醒来后,天已大亮,激起的太阳显得蔫蔫的,仿佛被昨日的风暴将身心摧残了一般;被狂风洗劫后的沙漠,显得昏暗、黄沙浮盖。他揉揉眼,心想,在这里不能久呆,得赶快走。然而他极目向四周一望,哪有一个人影?“监狱的位置在哪呢?一点也辨不出来了,”他想,“昨夜的风暴真是了得,一下将我卷得离监狱很遥远了。可是,它为何不把我卷到我日夜思念的妻子身旁呢……”
马力立激起身,向后看一眼,在心里椰揄说,让你们去追吧当兵的,我可要回家和老婆团聚了。仿佛他已胜利地回到家似的。他拔腿向沙漠纵深走去。沙漠茫茫一片,均是一般颜色,根本没得路可言。于是他就像一头被蒙住眼的驴,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行走。在出逃之时,他没想有没有吃的事,至于在沙漠中奔波的艰难,他想到了,且心中还有点发酥,但一想起妻子,想起他们不久就要团聚在一起,所有的困难,也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可是,”马力立忧郁想,“我兴冲冲回去,她能原谅、宽恕我的罪过吗?”
心就变得忧伤起来。
三
马力立纹丝不动地躺在那儿,面容格外惟悴,紧闭的双眼深陷下去,嘴唇于得裂出几道血口。原来他是一个高大的汉子,而现在的他却萎缩起来,突然变得矮小了……
尽管身心处在极度衰竭中,但他的脑子却很活跃,竟然做起了梦!应该是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他在梦中未回到妻子身旁,而是回到了令他恐怖的监狱里。回到监狱仿佛是为了吃一口饭。这个恐怖的地方唯有一件事使他满意,那就是吃饭不限量。他跳进监狱,看炊事班没得人,便像个幽灵似的摸进伙房,他紧张地搜来搜去,终于寻到了可吃的东西,他狼吞虎咽。然而饥饿的肚子怎么也填不饱;他不敢久留,于是怀揣几个馒头,又跳出监狱,不见了……后半夜,马力立醒过来片刻,挪动一下身子,浑身像散了架,疼痛难忍。他哀叹一声,又扎实地睡去。“不如死去的好呀。”在清醒的那一刻,他想。
又一日来临了,日头火火戳起来,没得往日的精神不振,显得火燎。是六七月间的季节,日头如此火燎,沙漠中今日定是个人暴的天气。
倘不是被一声清脆的枪响惊醒,他很可能要永远沉睡下去。那枪响十分震耳,把他惊了个清醒,忘却了一切,倏地激起身,迅速向四周扫一眼,附近没得一个人!但他的心却跳出了胸膛,他越过沙丘,飞一般向前奔去。他不停一步,犹如疯狂了一般。他总觉得身后有当兵的追赶,他不敢往后边看一眼,越过一座沙丘,又向另一座沙丘奔去……他一边跑一边想,不大对劲吧,若真被当兵的发现了,那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一枪将他放翻。这是允许的,他也清楚。被投进监狱所接受的第一课就是当官的告诫犯人们说,你们要逃跑也可以,如果我们追不上的话,那就会一枪将你们放翻。“上边有这样的规定,”当官的吼叫,“我就不相信你们比枪子还跑得快!”
“是的,”马力立犹豫想,“有些不大对劲。”
爬到一座沙丘顶峰后,他停下来,极目向四周眺望,与先前一般,依然没得一个人影!“是的,没得一个人。”他对自己说。跳出胸膛的心又跑回来,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身子立马就瘫软了,他一屁股蹲下,脑袋嗡嗡地鸣叫。
“真是好笑,”他酸楚想,“我竟然变成惊弓之鸟了!”
日头已戳在天空正中,塔克拉玛干沙漠格外燠热,就像燃起了大火……马力立又饥又渴,然而四周没得一根充饥的野草。或许因为饥渴、燠热和刚才极度惶恐的缘故,他又出了一身虚汗,他将上身的劳改服脱下来,擦擦胸前的汗。当他看见胸膛的凹陷,肚皮的干瘪,胳膊的细瘦和仅有的几根肋条干干的戳在那儿后,他啼嘘不已……他将劳改裤往下抹抹,露出蔫巴的阳具,双手掬在一起,难艰地挤压出几滴尿来,双手又伸到嘴唇前,贪婪地舔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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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监狱(3)
“唉,我身上已没得一丝水分了,”他凄楚想,“整个人快要干了。”
四
他不敢躺下身子,担心躺下去会永远站不起来。于是他就像昨日那般,将双腿曲起,头颅搁在膝盖上。“这样好受点。”他想。
“此刻,”他甜美地又想,“如果我躺在一棵树的荫凉下,再有吃喝的东西就更好了……”
以往,他在吃方面可是特别讲究、挑剔的,脾气也大,只有他愿意吃的东西他才肯动口。每每妻子给他端来他爱吃的东西后他就会喜笑颜开,在她脸上亲一口,夸赞她最了解他,爱他,疼他;相反,偶有一日一道菜不合他口味,他就会暴跳如雷,连吼带叫,对妻子大扛出手,怒斥她故意跟他为难,起初,妻子也不饶他,与他争辩,然而经过他一次次敲打,他就变得特别乖顺了。从此以后她少盲少语,对他的夸赞,怒斥保持沉默。这反倒使他觉得没得了味道。他是个见什么都偷的贼,尤其对吃的感兴趣,每当将一户人家一扫而光后,他总忘不了到厨房去一趟,用一条麻袋,,将所有的吃的一揽无遗地收罗进去*
,然后背在身上这才慢慢悠悠走人。那日他偷了一户富足人家,跟以往一样,用麻袋将所有的鱼呀鸡呀和野味什么的装在里边——后来他听一个同行说,他偷的那户人家是个当官的,被他偷的那些东西是前一晚别人送的。他就格外高兴,心说,像这样的人就得愉——然而背回家的那些好吃的妻子并没有给他全部端上来,在餐桌上他没有见到那条金色的鱼。他怒问这是怎么回事。她毫不掩饰地说送给村西的张玉家了。张玉家穷,远近闻名,孩子多,时常断粮,妻子背过他没少给张玉家东西。
“张玉是你爷是你爹吗?”马力立怒吼,“你这个狗日的女人!”
妻子不言语。
他就更火了,一拍餐桌戳起来,枪起巴掌就向她的脸扇去,连连的扇,将她的脸扇得又红又青,但他怎么打她就是一声不吭,蔑视地看着他。
“你到底说话呀!”他急得吼叫,“张玉是你爷还是你爹!”
妻子依然不言语。
他就没得兴致打下去了。“好,我不打你了,”他平静说,“你去给我把那条金色的鱼要回来。”
妻子不动也不言语。
“快去!”
她脖子倔犟地一歪,扭头向另一间屋走去了。
“唉……”马力立无可奈何地哀叹。
这么一折腾,他就没得一点食欲了;他愤怒地将餐桌掀翻,抬起屁股就走,这一走便是多日,任由妻子在家里劳作受累……
他的眼有些酸,直到现在,他才醒悟过来妻子是个顶好的女人。他们结合以来,他没有给过她一日好脸,还动不动就大打出手,而她,对他又是那么一心一意,纵是他临进监狱那会,她也没有说过跟了他而后悔的话。但是他呢?他对她送的是怎样的基呢?只要一想到这些,他的心就像刀剜一般难受。此刻她在他脑里尽情走动,两年多来,她被沉重的家务折磨得一定不成样子了。若见到她,能一眼从出她吗?而他现在又是怎样的一个模样呢?她见到他,能立刻认出他吗?“无论怎么说,我都要一改以前待她的方式,”他想,“用空前的爱去温暖她,去爱她,我要让她相信我还是一个懂得爱,并且将永远爱她的人。”
或许因为想起妻子的缘故,他崩溃的思想有了支柱,随之浑身来了一丝力气。他低头看眼沙丘脚下,产生了滚下去的念头。他穿好衣眼,又瞅眼似乎偏西的日头,然后往沙丘脚下滚去。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感觉,仿佛不是滚到沙丘脚下,而是往万丈深渊滚了下去……在以往任何时候他都未产生过类似的感觉,即使最后一次作案,被公安逮住,转而又很快投进那座监狱,他也未产生过这种感觉。“这是否是种不祥之兆?”他优忧地想。于是就滋生宿命意识,认为逃出监狱是徒劳,迟早会被当兵的抓住,不过,被他们抓住总被死在沙漠里强,不就在监狱里多呆几年嘛,出来后,还会和妻子团聚的。
“这么说,”他对自个说,“不能在沙漠久留,得速速走。”
他站起身,抖抖浑身的沙粒,艰难地往前挪去……
夏日的天格外漫长,日头尽管偏西了,却立在天空迟迟不肯坠落。马力立瞅眼日头,向一座沙丘走去,那沙丘并不高陡,但他还是费了一番劲才爬上去,他站在顶峰,要仔细辨别一下方向。“是的,”他认为,“我觉得我走的路向是对的,我的家在东方,而我现在所走的路向与西坠的日头恰好相反,正是通往东方。”他戳在那很不稳当,像一根小草被微风吹刮得摆来摆去。他竟然双手插腰,将凹陷的胸膛挺着,模样十分可笑。在夕阳下,他的脸显得格外苍白,没得一丝血色。浓密的头发已变成沙土一般的颜色,整个人显得异常单薄,像一根木棍戳立在那。可是,你把他当成一个吃了败仗的将军也未尝不可,他此刻站在高处正向颓丧的兵士们鼓气呢……“家,才是我的归宿呀。”他想,就又想起妻子。空虚的头脑被她占据着,他不敢想象她从他脑海里消失后他是怎样的情景。他觉得他现在太爱她了,不能没有她,这种感觉是他决定逃出监狱后才产生的。她爱他是深刻的,这一点他清楚。他们的相识不仅偶然而且很有喜剧性。那日日头高悬,柳尔帕镇恰逢集市,热闹非凡;马力主跟以往一般在街上晃荡,但心却是那么集中,眼珠转来转去,看有没得值得他下手的东西,他从东头晃悠到西头,却没得一件令他动心的玩艺。他变得沮丧不已,准备到一家酒馆去喝两蛊解解闷,他刚挪动步子,忽然被一声吆喝吸引住了,寻声望去,看见几个小伙子围着一个卖鸡蛋的女子在调戏,口出脏言,动手动脚。马力立就来了气,有心跟那几个小伙子较量一番。那被围困的女子十分惶恐,流泪求饶,然而那几个恶人根本不予理睬,反倒齐声说,跟我们走吧姑娘,玩玩去,跟我们在一起好玩得很呢……赶集的没一个站出来说话,早将摊子一收躲到一边去了。“是时候了,”马力立对自个说,“开始行动!”他几步走到那伙恶人跟前,一拨拉,就站在了那惶恐的女子面前。他尽量使自己保持镇静,对他们说:“唉,朋友,放一马,这是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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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监狱(4)
那伙人不知他是谁,自然不予理会,但看他如此高大的身架,又长得那么恶,乱发披在肩头,大概跟他们是同路人,于是心里就有三分忍让。口气也变得和气起来。
“这位大哥,”那伙人中的一个似头儿的人说,“这妞是我们先发现的呀,你……”他以为马力立在夺他们的成果。
马力立不吱声,只瞪着他们,那伙恶人相互咕噜几句,好像在商量他们是否出手。
“你们咕噜个球!”马力立吼,“我道出我的姓名,你们在阿拉木齐城打听打听,谁是马力立,我操!”
一听他的姓名,那伙恶人果然吃了一惊,气也就泄光了,胆怯地往后退缩几步。那个头趋步向前,颤声说:“马爷,你咋不早造出你的尊姓呢?我们无缘与你见面,就不认识你。误会,误会。请马爷见谅……”面向他的同伴,“唉,你们过来给马爷请安,还愣着干球!”那几个人走过来,强装笑颜,说声马爷好。
马力立淡然、高傲地说:“不用了。”
“走,马爷,”那头真诚说。“咱们到翠仙阁摄一顿去,我们兄弟们很想得到你的赐教。”
“不去!”马力立断然说。
那头坚定说:“马爷,你一定得赏光……”瞪一眼同伴,他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齐声说:“马爷,你一定得赏光。”
马力立勉强说:“那好吧,不过我妹妹也得同去。”
“那个自然。”那头喜悦说。
女子早已被这阵势吓呆了,不知不觉中依在马力立身后,听到要她同他们一起走,竟然未提出异议。
来到翠仙阁,将马力立和那女子让到上首。没一阵,一桌酒菜就上齐了。先是敬酒,后在吆喝声中大吃大喝……马力立贪酒,自然对他们的敬酒来者不拒,那伙人见他是这般,就频频相敬。役多少时刻,马力立就晕了眼,但脑子却是清醒的。那头端起酒杯,又向马力立敬一杯,坐下醉醺醺说:”呃,……马爷,如果你不嫌弃,你就带我们一起‘革命’吧,我们不贪别的,只为你跑个腿,拾个鞋带什么的。你看行吗马爷?”
马力立断然拒绝,说:“并不是我不愿和你们一起干,我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人多了,反倒不适应……”
那头说:“我求你了马爷……”
马力立摆摆右手。
那头一看无望,就没得话了。于是宴席冷清下来。马力立一看不能久呆下去,就找个借口说:“明友们,对不起了,还有人要在凤凰阁请我吃饭,抱歉啊,我得走。”站起身,抱抱拳,拉起女子手,“诸位,后会有期。”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