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他将那女子送到她家门口,转身就要走。女子被他的所做所为感动,深情瞅他一眼,她的心忽地一颤,盯着她看几眼。先前不曾注意,她是个多么漂亮的女子啊!只听她柔情地说:“你是个好人,也是个坏人,我希望你能改邪归正……”她仿佛已把他当成了亲人。他低头没吱声,心突突跳“好了,你走吧。”她又说,后来,他们一来二往地熟悉了,再后来,就结合了。结合前,波折颇多,都是来自她家庭的压力。然而她是爱他的,意志坚定,所以再大的困难也阻挡不住她投向他的怀抱……
“她不顾家庭的压力与我结合,”此刻像个吃了败仗的将军似的马力立想,“结合后,我又无人道地对她。我还是个人吗……”尽管他干瘦的身子此刻戳立在沙漠的一座沙丘上,然而他的心已飞到了家乡,飞到了妻子身旁……
六
月头终于老了,蹒跚接近远处的地平线,挣扎一阵后,就消失不见了。接着,西边的天空出现了残阳,残阳格外红艳,犹如血一般,铺洒在沙漠的肌朕上,于是沙漠显得更加荒凉、寂寥。“夜,来临了,”马力立插在腰间的双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哀叹,“又是一个夜晚啊……”
他突然看见不远处的一座沙丘脚下窝躺着一个与沙漠一般颜色的动物,他想那一定是个席,鹿的皮毛就跟沙漠的颜色一样。它误入沙漠,被饥渴夺取了生命。“它的生命真是脆弱。”他嘲笑它。好像他未死去,生命有多坚强似的。他冰冷的心忽然一热,求生的本能使他困乏的身子来了一丝力气。他想他不能贸然扑向它的,万一它活着呢?他得小心翼翼走向它。于是他从沙丘顶峰轻轻滑下去,蹑手蹑脚向鹿走去。快临近它时,他从沙丘身后包抄过去,又轻微崐地爬到顶峰,他要来一个排山倒海的姿势。他根本没看它一眼,就扑向了它……燃而他失败了!身下压着脑并不是他认为的鹿,而是一块石头!他凹陷的胸膛被坚硬的石头撞破了,五脏六腑仿佛脱离了原位……他从晕眩中清醒过来,觉得口中有腥味,于是将压在身下的右手抽出来,模把干裂的嘴唇,口里正殷殷地往外溢血。他艰难地翻过疼痛的身子,仰躺着。“这会我非死不可了,”他想,“天塌下来了,天塌下来了……”
“我的眼咋那么不好使呢?”他又想,“我的判断力咋那么差呢?怎能把一块石头当成一只鹿呢?”悲哀到了极致。想当初,他的眼力、判断力是那么精确,好像还具有一种穿透力,犹如一把尺子,毫米不差。在阿拉木齐城或柳尔帕镇,或更远的那个城镇,在人山人海中,只要他略一用心,就能搜寻到有钱的人。有钱的人和穷人他能一眼分别出来,他认为有钱的人是当官的和做生意的,他从不向穷人下手。他向来对生意人和官人没得好感,在心目中他把他们相提并论,是同一类货。他姐姐是被“货郎子”拐走的,货郎子也是生意人,只是他们做些小本生意而已。那人长得忒丑陋,嘴却巧、甜。他肩挑一副担儿,到处喊叫、晃悠,若见到一个女人,他就突来兴致,宁愿丢了担儿,也要将她拐走。姐姐具有女人的通病,贪小便宜,就被货郎子用几根红头绳拐走了。这一走,便永远沓无音信。当官的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更恶劣。自小他就将父母受苦受难的情景看在眼里,发誓,长大后一定要做官,然而他并没出息,于是就跟当官的作对,采取偷劫的方式。每每盯到有钱的人,他或尾随他们看清地址,寻机连窝端;或半路打劫,总之,是决不放过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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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监狱(5)
七
残阳消失,夜幕渐渐将沙漠笼罩。天已完全凉爽下来。他试图站起身,但胸膛剧烈的疼痛使他又窝下来。“若再也吃不到东西的话,”他想,“我就会被饥渴、疼痛夺取奄奄一息的生命的。然而光秃的沙漠里,又有甚的吃的呢?“看来,”他又想,“只有再寻找野草了。”
他想他不能此刻就死去的,他还没有见到妻子呢!如果能看上她一眼,那时,死了也无憾。他勉强站起来,向四周睃视,寻找野草;他没得力气往更远的地方走去,他只能绕着一个地方转腾;他终于发现了野草,先是骆驼刺,后是岌岌草,它们被白月里火热的日子晒得蔫蔫的,没得了水分,他拔一根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像一头饥饿的牛。初时,他没觉得有草腥味,可是吃着吃着,就有些恶心,接着打一个嗝。“饱了,饱了。”他对自己说。他将附近的野草都拔光了,脱下上衣,将吃剩的包好,心说,明日也有吃的了。夜里是不能行走的,他担心误了方向。对他来说,再也不敢走弯路了。于是他来到一座沙丘脚下,将野草搁在一边,仰躺下来,盯着黑沉的夜空愣愣地出神……或许因天空格外黑沉,于是那满天空的星星就显得很是明亮很是耀眼。他毫无睡意,无聊地数着纷乱的星星……小时候他也喜欢数星星,他常常坐在门前的那棵柳树下,空着肚子数星星。他盼望他们的家能富起来,有好多粮食,就像天空的星星那么多;他是在幻想中长大的,到能扛起一麻袋麦子的年纪后,就到太同山一带挖山沙卖钱。那时是包产到户的时节,他家的日子逐渐有所好转。然而好起来后他竟然厌恶了卖苦力气挣钱;他走上犯罪的路也是从那时开始的。挖了山沙,就随别人的手扶拖拉机去阿拉木齐城卖。一次卸过山沙,他蹲在马路上无聊地看行走的人,忽然发现几个小偷偷走了一个人鼓囊的钱包,他的心一颤,原本要告诉那人的,但看那人衣着体面,不是个当官的便是个做生意的,就打消了念头。随拖拉机往回走时,他又看见了那几个贼,他们蹲在一个土坑里正在分赃,注意一听,有一个竟然得了四百多元!他的心又是一颤,想,狗日的没费劲就弄到四百多元,我整日累死累活也不过几元钱。“这不公平,”他想。“他妈的悬殊也太大了……”从那以后,他的心就不再扑到挖山沙上了,还没出多少日,他干脆将铁锨和洋镐从山上扔下去,走向另一条发财致富的捷径……
他的眼一直盯着天空,清楚地看见一颗流星划破黑沉的夜空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殒落了。他的心一抖,想起了母亲曾说过的话,母亲像个巫婆似的说,天上落一颗星,地下就死一个人,且谁先看见那星殒落,谁就先死……“这么说,”他胆怯想,“我非死不可了……”
沙漠的气候异常多变。尽管是夏日,白日里热得火燎,但到了夜晚,却分外冷森。马力立打开包野草的劳改上衣,穿在身上。到了后半夜,凉意一阵紧崐似一阵,他不住的打着寒噤,冷缩得将身子畏缩起来。“若有日头照耀就好了。”他想。他迟钝的头脑灵机一动,竟然想出一个御寒的办法来,他为自个能在这个时候想出如此绝妙的办法而骄傲——他爬起身,撅起屁股,像兔子似的刨一个沙坑,那坑创得大约有一米多深,长度恰好能容纳下他。他仰身躺下去,往两条腿上、小腹上薄薄撒一层细软沙粒,觉得还真有点暖暖的温度。“哈哈,”他大笑,“就像埋死人一般。我把自个埋了……”埋人的场面他见过。那年他刚被投进监狱,里边就死了一个患癌症的犯人。“监狱方面先将他冷冻起来,”急忙发电报与他的家人,要求来一个亲属,以好当面给一个明确的交代——打消亲属以为是监狱方面折磨而死的怀疑--亲属发来电报说,不来人了,你们看着办。他死了倒好,省得出来后让人指脊梁骨,家人跟上也受玷污。当官的在监狱内当着犯人们把这份电报念了——好像证实并不是他们的捏造——马力立听后,心直打摆,想,如果他意外的死了,他的妻子会像那犯人的亲属那样对待他吗?既然死者的亲属来电报让他们看着办了监狱方面就没得多余的话了。当官的命令几个犯人包括马力立在内,让他们挖一个沙坑,将那死去的癌症患者埋了……
他当时向妻子求婚,他原以为她会推辞的,然而她一口应允下来,这倒使他有些不知所措。“不过,你得先改邪归正,”她坚持说,略略有些不快,“这话我不知说过多少次了……”
他呐呐说:“其实近来我已很少做贼了。”
“什么叫很少!?”她怒说。
“我一定改,一定改!”
“我可是相信你的”
她将跟他结婚的消息告诉给她爹,老头一听暴跳如雷,怒吼:“你嫁给任何男人我都不反对,唯嫁给狗日的马力立那贼我一万个不同意!”
做女儿的不吱声。
一次他们坐在一起,见她神情不悦,闷闷不乐,马力立就问她为何这般沉闷。“我父亲反对。”她优虑说。
他顿时火冒三丈,顺手摸来一把镢头,起身就要找未来的岳父算帐。“这个老不死的!”他吼道。
她拦住他:“你不能蛮干,他是我父亲。”
“这个老不死的!””他叫嚷,“唉,你说该怎么办?”
她知道爹爱钱,她就让他带些钱去,看能不能用钱打动他。于是马力立就怀揣两千元,阔步走向她家。正是吃饭当间,他见老头蹲在门槛上端着一个大瓷碗正吸溜吸溜地喝面条。他走到他跟前,一也不言语,从怀里摸出票子,准确无误地投进瓷碗里!那热汤全溅在老头的脸庞上。“给!”马力立叫道,“给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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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监狱(6)
老头抹把脸,也顾不得烫痛,骂道:“日你先人!”
马力立又道:“你不是爱钱吗?给你两千元!你女儿就算被我买了。”说着拉起愣在一边的老头女儿,拔腿就走。
“日你先人!”老头将瓷碗连同那两千元向马力立身后扔来,声撕力竭叫道,”我不吃你这一套,日你先人你这个碱!留下我女儿”
他们未举办婚礼,悄没声息地睡在一起。从那以后,她再也未回过娘家一次,他那样无理的对待岳父。无疑断了她回娘家的路。后来她在他惨无人道的折磨中,也没得一处躲避的地方,只能在他的眼皮下含辱忍受……
“我不是人!”马力立骂自个。
八
天快亮时,马力立从沙坑中爬起身,抖抖浑身沙粒,运动运动酸痛的筋骨,看眼无一丝云彩的天空,哀叹。“又是一个白日阿!不行,得走!”将野草挟在胳膊肘里,向露出朝霞的地方走去。
“东方是我的家,”清晨,竟使他的心情有所好转,“我的家在东方…”
身子毕竟伤了元气,所以没行走多少路程,他就支撑不住了,双腿麻木无力。眼前不时出现团团光晕。他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他突然看见遥远的地方有波浪式的水正向他流来,这使他欣喜地“啊啊”两声,然而他立刻意识到那是海市蜃楼的一种表现。于是变得颓丧。,天空晴好,日头火火地往天空工中跳跃。他哀叹一声,咬咬牙,又往前挪去。他想他得吃点早餐,垫垫空肚,这崐样走起来也有力气。为省时间,他未停住步子,一边走一边往口里送野草。咀嚼声似乎和脚步扑踏声一道响亮地回震在古老、辽阔的沙漠里……他觉得他在沙漠中的遭遇是一部忒感人的故事。以后他和妻子如果有了孩子,他就将他的故事有滋有味地讲给孩子听。然而儿子进一步逼问父亲,你为何要流落到沙漠中去呢?那他该怎么回答?既然这个故事有了开头,并执意使孩子相信它的真实性,那他就得如实的告诉孩子真实的一切。“可是,”马力立痛楚地想,“孩子能理解、原谅我吗?”心就一阵难过……
“倘没得第一次作案的开端,就没得日后若干次偷盗、打劫,就不会被投进沙漠中的监狱,更不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他又想。
第一次作案既简单又平常,那日他从太同山挖山沙回来,天还未黑,他路过福娃家门口,见一群鸡“咕咕”地在门前啄食,其中有个公鸡颇为肥壮高大,引人注目。一他就想起那几个贼偷那体面人的钱的情景。恰好四周无一人走动,他捡起一块三角石,犹豫再三,还是向那公鸡掷了去。三角石恰好击在那公鸡的头上,它未动一下就躺展了。马力立一步跨上前去,‘提起公鸡掖在衣下,急忙溜回家。夜里,他将公鸡拾摄干净。来日趁挖山沙当间,跑到柳尔帕镇的集市上,没还价就卖了23元!“比他妈挖十日山沙还来得快。”当时他想……
他的一只脚陷进稀泥似的沙粒中,硬较劲地往外拔,未拔出,整个人就栽倒了。他平展地躺了一会,呼呼喘着粗气。“我就不相信我戳不起来……”一咬牙,果真站了起来。又往前蹒跚。
日头已升得老高了,果然与昨日一般火燎,沙漠在炙烤中渐渐地往上喷发热气。“看来,真他妈的与昨日一样是个热天。”他哀叹。抬头看眼日头,不远的天空处竟然有一只老鹰“呱呱”地徘徊,它时而高飞,对而往地面一扑,仿佛地下有可餐的东西吸引着它。马力立来了兴致,往前挪动几步,果然看见只小白兔蜷缩在那儿。他又往前走几步,距那小白兔近了些,然后蹲下身,看老鹰如何对小白兔下手。兔子仿佛死了,卧在那儿一动不动,然而老鹰伏下身要袭击它时,它却忽地跃起,灵巧地躲闪过它的袭击。老鹰一来不能成功,二来见有人走到兔子跟前,像心中格外焦灼似的,那“呱呱”就更激烈了;马力立心想他此刻不能去扑那兔子的,惊了它,他准追不上它的。“终于有吃的了!”他欣喜地对自个说,“可是,得借助老鹰的大量。”老鹰看来要豁出命去,它长鸣一声,然后将翅膀一缩,向小白兔扑去。那兔子跃起又是灵巧地来回躲闪,然而老鹰的动作更加迅速,它啄掉了它的一只眼珠,含在口里,又飞向天空。那失去一只眼珠的兔子惨叫一声,疼痛得在沙地上打转。老鹰吞下眼珠后,不失时机地又扑向兔子…“时机到了!”马力立想。他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石子向舍命的老鹰投去,并大喝一声。老鹰淬不及防,那石子从眼前飞过,它立马刹车,又飞向天空。马力立走向那到处瞎撞的小白兔跟前,一把拎起了它……老鹰显然愤怒极了,它不甘心飞去,没命地鸣叫,仿佛在咒骂马力立,它竟然向他扑了几次,却被他手中的石子阻挡回去……兔子在他手里痛苦地挣扎着,它很瘦。提在手中轻飘飘的,身上的毛脱了不少,骨头仿佛都要戳出来似的。他想它大概是被猎人或比它更恶的动物追急了,慌不择路,才误入沙漠的。“它跟我一般可怜……”。他突然对它产生了怜悯,“如果我将它放了,它还能存活吗?它一定不能的,既然它不能存活,那我就将它吃了吧。”日头已跃到天空正中了,沙漠中的热浪一阵高过一阵。马力立坐到一处平坦的沙地上,他将上衣脱下来顶在头上,像一把没得撑的伞。兔子在他手中已没得力气挣扎了,微弱地喘着气。他将它拿到口前,生怕看见它似的闭住眼。他一口咬在它细小的脖颈处。兔子勉强地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好像它已没得了血液似的。好一阵后,才有一细股暖暖的热流缓慢地流进他的口里,顺着干枯的喉咙又流进胃里……他贪婪地吮吸着,仿佛爬在了一眼水泉下。然而没一阵,水泉就干枯了。“不过;”他抹把嘴唇想。”总比没喝一口要强得多。”他站起身,一手提着软沓沓的兔子,一手提着上衣),“即使澳热我也得走。”他对自个说。顶着烈日又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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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监狱(7)
九
马力上奔走了一整日,夜晚来临后,他停住步子,穿起上衣,将兔子搁在一边,蹲下来歇息。与昨夜一样,夜空晴好,满天空的星星极为耀眼。他认为离家不远了,咬咬牙,再行走一夜,来日,就会到家的、“我得补补身子,”他想,“将兔子的肉吃了,就走。”他先将它的皮扒掉,掏空肠肚,开始从大崐腿下口,一直吃到脖颈。兔子被他吃光了,他站起来拍拍肚皮,竟有点鼓,还打了个嗝,尽是生肉味。“好了,该走了,”他对自个说,便迈起腿,向前扑踏扑踏走去……
他认为他尽管是一个囚犯,是一个逃跑的囚犯,但在这个世上,他没有做多少对不起穷人的事——以前的偷盗、抢劫。都是针对当官的和生意人,他认为是对的——如果细究起来,除对不起妻子和她的父亲外,那么第三个人便是张狗来了。张狗来既不是官人亦不是生意人,他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农人。他们在一个村,农业社时与他家也没积一点仇,然而他却向他下了狠毒的一手。他将他的一头骗牛偷走了。对一个农人来说,牲口就是他们的命根子。张狗来人虽穷,却把那头枣红色的骗牛喂得肥壮高大,,这使人不相信他穷得叮当响、马力立的一个朋友是牛贩子,一日在他家喝酒,喝到中间出去撒尿,就发现了那头枣红骗牛。他被这头骗牛的高大肥壮惊得忘了放尿,在瞬间用牛贩子的心一盘算,少说也能卖四千元!转身进门来,问清枣红骗牛的主人是谁后说:“马力立,我出两千元,你给我把那头牛弄来。若一千五他能出手,那五百元就归你。”马力立喝口酒说:“不行的,那张狗来人虽穷,但视那头骗牛像他爷,不要说你出两千元、听说有几个牛贩子先后出过三千元都扑了一鼻子灰。你就别想这事了老兄。喝酒。”牛贩子哪还有心思喝酒?他直接了当说;“这样吧;我出两千五!这钱全归你……”或许因喝了酒,或许因近日囊中羞涩、马力立没含糊就应承下来。偷牛对他这个高手来说是件轻易事。仅隔了一日,他就牵着缰绳将骗牛交给了那个朋友……村人都清楚张狗来家的那头骗牛是被马力立偷去的——不是他又能是谁呢——然而包括牛的主人在内,谁都不敢言传。更不敢告官去了。惹怒了马力立,他还不将你的家偷空?过了一段时间,马力立身上又积了些钱,就想将卖掉骗牛的那两千五百元钱交给张狗来,并向他承认错误,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这么做时,就被逮了起来……
“回到家,”他一边走一边想,“即使倾家荡产,我也要将那两千五百元交给张狗来的。”
“从此,我再也不做贼了。”他又想。
然而他又能干什么呢?,多年来,由于不经常下地的缘故,农活已生熟,甚至某个季节往地里种什么粮食他都不知道。一那就挖山沙去吧,可是挖山沙需要强壮的体力,他已没得这个能力了。“这么说,”他绝望地想,“我已没得路可走了……”再说他还是一个在逃犯,一回到家后,难免会被村人看见,他们难道不会告官?他在家乡一带的影响十分恶劣,他们巴不得他被枪毙掉才解心头之恨。“我已无家可归了……”他又想。于是他的心情就变得格外沮丧,突然觉得逃出监狱是个错误,在里边表现出色,他相信会提前释放的,这种例子在两年多当中他见过不少。然而现在又让他转身回到监狱里去,”那是不可能的。“我该怎么办呢?”他颓丧地蹲下身来,双手搓揉着前额,仿佛在思索一个周全的计划——他想家还是要回的,妻子还是要见的,之所以逃出监狱也就是为了这个月的。见到妻子后就对她说:“跟我离婚吧,一定离……”妻子断然打断他的话说:“我不离!你回到监狱去继续接受教育。即使再加两年刑我也等你。”劝他回到监狱去他是万万不能接受的,可是她又不跟他离婚。而他又不能在家里久呆,他茫然不知所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看来只有浪迹天涯了。我看她一眼后,就走,”他想,唉,张狗来,那两千五百元钱只能待来世交给你了……”
马力上站起身来。又往前走……
从他做贼那日起,他发誓非生意人和当官的东西不偷,因为这个誓言,使他最终栽在了官人的手中。这个官人便是公社书记——那日他蹲在公社干部家属院门外的一个隐蔽处,待于部们陆续上班后。他就溜进了书记的家。他相信他跟以往一样会成功的,因为这里的地形、人情他已掌握得透彻。为何要对书记下手呢?因为他从别人口中得知书记发了房地产的财。然而他刚把防盗门撬开,还未来得及搜寻东西,紧跟着身后便走进来两个公安……马力立忽然出了一身汗,心想,完了……他没有反抗,而那两个公安也容不得他反抗就铐上他带走了。他的案子了结得出奇的快,略去了调查,略去了考证。略去了判刑前应有的一切手续,竟未出一个礼拜,判决书就下来了:五年!后来马力立从一个同他暂时关押在一起的犯人口中得知,那书记是新调来的,初上任自然要烧崐三把火,第一把火便是整顿社会治安。马力立的贼名在柳尔帕镇一带山响,无人不晓,所以他早已被列在打击范围的第一个。这一点,他当然不知。当他们了解到马力立善偷当官的这一特点后。他们就设个圈套,说书记发了房地产的财,他们相信马力立会上钩的。果然他自投罗网了。已经是囚犯并被押往塔克拉玛于沙漠监狱服刑的马力立在路上终于悟出一个深刻道理:.当官的永远是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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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监狱(8)
一夜来,马力立缓慢、蹒珊地行走.未曾歇息一刻。天亮时分,他竟然在茫茫的沙漠中遇见一个老猎人;这使他又惊又喜。只见那老猎人浑身披着风尘。胡须和头发足一尺有余,铜铃大眼,脸黑得犹如锅底,身着显然被岁月磨擦得锃亮的皮衣,脚蹬一双马靴,肩扛一支猎枪,喘着粗气,埋头呼呼往前走。
两个人都扎头行路,仿佛都在思虑心事,所以直到相距一米左右才发现对方。
两人均是一惊。
“是个人。”
“是个人。”
“少见。”
“少见”
“唉,朋友,”老猎人问,“你看见过一只小白兔来吗?”
一马力立一怔,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镇静说:“未曾看见。”
老猎人突然变得颓丧、失望,似对马力立说又像独自唠叨:“这就奇了,我明明看见小白兔从这一带溜走的,可咋就寻不见它呢?真是奇了,真是奇了……”
“这没什么奇的,”马力立说,“塔克拉玛干沙漠这么辽阔,它不定颠到哪儿去了,你到哪儿寻去?”
“我也这么认为。可是,我还是坚持要寻到底的,直到寻见它为止。”老猎人执着说。拔腿就要走。
马力立这样劝阻他:“歇一会吧,我看你奔波了一整夜,应该歇歇。”
“好吧,”老猎人坐下来,“不是一夜,为了那小白兔,连续奔波了好几个日夜了。”
马力上被他的精神所感动。
老猎人是个健谈的人,他说他原本在帕帕梅尔草原一带守猎,那可是个好地方哟!什么动物都有,也易猎。那日他平常地看见一只小白兔,距他也不远,他就连放好几枪,却一枪也未击中,他就跟自个憋气。因为自他狩猎以来,从未放过空枪。尽管这丢人的一幕未被任何人看见,但他还是羞得不行。为了洗去羞辱,他就沿塔克拉玛干沙漠一路追了下来。初时,小白兔在他眼前还晃动几下,他不失时机地连连放枪,却依然未被击中,后来它干脆在他眼皮下消失得不见了。这样他更加羞辱。发誓豁出这条老命,也要将小白兔拾掇掉,洗去羞辱。“你得相信,”老猎人信心百倍说,“我会成功的。”
“是的,你会成功的。”马力立说。心又说,你永远不会成功的。已不是仅仅被老猎人的精神所感动了,他简直吃惊他的执着和毅力。他觉得应该将小白兔的实情告诉他,免得他枉费力气寻找下去,然而说给他后他能承受如此沉重的打击吗?他日夜没命的奔波,为的只是一个目标,一个希望,他突然说这个目标、这个希望已经破灭,那他的思想,他的身体准会被击跨的。“就让虚无的东西存在下去吧,”他想,“不要告诉他了。”
老猎人卷一根莫合烟递给马力立,又为自个卷上一根。两人有滋有味拍起来。各自连抽三根后,老猎人站起身说:“时日不早了,不能耽搁了,我得去寻找那只小白兔了。”出走一步又转过身来说,“我看你身上未曾带防身的东西,在沙漠里行走,没得防身的武器是万万不可的。咱两有缘,我就送给你一件东西既当礼物又当防身武器。”说着低身从马靴里摸出一把利刃,递给马力立。马力立来推辞就接住了:“可是我没得礼物送给你呀。”老猎人摇摇头,转身迈着阔步向前走了……马力立目送他消失在茫茫的沙漠中,这才将注意力集中在利刃上:刀没鞘,在日头下闪闪发光,寒气逼人,锋利无比。“是把好刀!”他赞叹。然而在几个时辰后,当他用这把利刃不得不结果自个的生命时,他万万没有想到是老猎人帮了他的忙……那一刻他举起利刃,想得格外简单,他彻底相信了宿命——老猎人赠给他的礼物,是天意,让他了却残生。又想崐起母亲曾说过的话,不得不相信一个老人漫长的人生经历总结出的经验是告诫后人的最好历史教材……
十
日头已戳得老高了,只是显得没丝毫的精神。与前几日一般,天空晴好,无一丝云彩。
“走!”马力立对自个说。他缓慢地往前行走,身子有些摇晃。那把利刃他一直握在右手中。他看眼日头,它依然没得丝毫精神,甚至显得颓废。的确,他快要走出沙漠了,他看见不远处有绿葱葱的树木,他应该庆幸他将要来到的胜利。然而此刻他的心情格外低沉,沉闷,因为即使到家里他也不能呆得过久,还要向妻子说“跟我离婚”,之后,他要弃家去漂泊世界,生死未卜。他觉得老猎人所说的帕帕梅尔草原是处生活的好地方,那里人烟稀少,极少有人光顾,对他这个在逃的囚犯来说,再安全不过,他可以像老猎人那样肩扛一支猎枪以狩猎为主。初时他肯定孤独寂寥,然而在岁月的磨打中,他不仅能适应,而且还会忘却尘世的一切……晴好的天变了,天空忽然间出现了朵朵云彩,初时独立行走,后来就缀在一起,于是那颓废的日头就被乌云吞噬了,天空、沙漠一片黑暗。这情形,沙漠里刮风暴定是无疑。马力立愣征一会,走向一座沙丘脚下,心想,即使刮起风暴,这里也能遮挡一阵。他长长喘口气静下来,摹然听见沙丘那边有脚步声,步伐沉重、杂乱,再仔细一辨别,听清是两双脚在走动。到沙丘脚下后,脚步声停住接着听见扑通两声响,想必是蹲了下来。那沙丘并不高大,那边人的喘气声马力立都能听见。好像是歇了口气,便开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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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监狱(9)
一个说:“班长,我实在支撑不住了,我看这样寻找下去也是枉然,不如回连队算球了。”
那个被称为班长的断然说:“不行的小王!上级交给的任务我们一定得完成。我总觉得快要寻见马力立那家伙了,他又没长翅膀,会跑到哪去?再说他的家就在沙漠的东边,他非从这一带往回走。你得有信心,再坚持一会,我们会寻见他的。”
马力立顿时出一身冷汗……
“操他妈的!这事都怪连长,”小王抱怨骂道,“你过生日就过吧,非要请什么鸟客,竟也不留一个值班,结果让马力立那个狗日的跑了!却苦了咱两个。”长长喘口气,顿顿又说,“唉,不知回去给多少补助?班长,你可得打申请报告。”
“你就不要唠叨了,像个女人!”班长像似累了,“歇一阵吧,你看这天,定要刮风暴的,趁天未变,咋们得速速去寻找。”
“就你认真,认真有球的用呢?”小王像似生气,又像为班长鸣不平,“你认真了五年还不是没转上志愿兵吗?班长,今年你可是第六年了,时间不等人,你可得明点理。送,给当官的送!暖,就把我前日打的那只鹿的鹿茸送给连长吧,连长一激动,你的志愿兵就没得问题了。也算我帮你一点忙。”
出一身冷汗的马力立想起,前日早晨他还实睡时,突然被一声尖利的枪响惊醒,还以为是冲他而来,吓得他屁滚尿流,惶恐奔跑。却原来是这个小王放枪打死了一只鹿。
班长说:“转不成算了,我把这事看得极淡。要让我送东西,是绝对不可的。再说,我也不能拿你的东西。”
小王说:“不是拿,是我送给你的,真转了志愿兵后,你折钱还给我也行。”
“那我也不干。”
“唉,你这个人……”
两人一句来一句去攀谈。
马力立的魂早已吓跑了,他想他此刻已是笼中之鸟,走也不行,坐到这亦不行,总之,非被他们擒住不可。“这会,真正是无路可走了。”他想。然而却又不想让他们逮住。“可是,”他又想,“我有什么办法呢?”
“如果看见马力立那狗日的,”小王恶恶地说,“没得二话,我就一枪将他崩了。这个狗日的!”
马力立浑身冰凉,心想,非死不可了,与其死在他们的枪子下,还不如自个结果了自个。他毫不含糊、毫不畏惧地将右手手中的利刃举到脖颈处……这时他的妻子晃悠到他眼前,对他说:“马力立,我永远爱你……”他平静说:“已经晚了……我对不起你……”他瞅眼闪闪发光,寒气逼人的利刃,即刻闭*
住眼,脑袋一片空白,右手狠一用劲,利刃就刺进他的喉咙……
没一阵,塔克拉玛干沙漠果真刮起了风暴,风暴甚是了得,连那座沙丘也被连根拔起了,黄沙漫天飞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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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烟(1)
一
新兵连解散后,我被分配给裴首长当公务员——老兵们都说,这可是个令人嫉妒的差使呵……我想肯定是。但老兵们又说,伺候人的差使不好做,好了前途光明,不好了就完蛋。我想肯定是。
到新兵连挑选我的那个常参谋的确可笑,举手投足都露出一种让人厌恶的做作。在我们连长陪同下,他大模大样在百十号人的队伍前转来晃去,仿佛要寻觅什么东西。
全连排成整齐的两条队。原先上边来头检查,都排成四条,名为方块,那样好看。但常参谋执意排两条,这样便于他看得清,观察得仔细。士兵们表情空前严肃,往日都涣散惯了,因为新兵连即将解散,当官的和当兵的都松了气,等待解散的时间。
常参谋在队伍前来回走着。他的表情也很严肃,嘴唇闭得紧紧的,双手操在身后,使劲挺着那并不鼓的肚皮,迈着相公式的步子,显得稳健、沉着;跟众多部队干部一样,他穿的是一双部队发的质地颇好的皮鞋,来时经过细心擦试,其亮度可想而知。
常参谋像个将军!我想。
连长陪着他继续来回走动,两人围绕队列不知走了多少因。两条队列是很长的,他们毫不疲惫,这使我很感动,心想上边的人真认真,抓工作有头有绪,连长跟他相比,没法提
此时,连长既显得狼狈又令人同情。他仿佛变成另一个人,跟在常参谋身后,萎萎缩缩,像个小丑。往日连长的派头跟此时的常参谋一样,令人生畏,令人敬仰。
常参谋一边走一边问跟在身后的连长的什么话,连长趋步向前,急忙应答,语无伦次,慌慌张张……
走了几个来回,两个当官的一前一后回到连部。
紧绷的队列终于解散了。
二
上边人物常参谋在我们班里引起了议论,说啥的都有,归纳起来,赞叹和羡慕多于嫉恨和愤慨。
甲说,看人家常参谋,多有当官风度,以后准能发达。乙说,不一定吧。甲又说,一定,机关的人都日能……丙说,机关真好,以后我能到机关就好了。乙说,机关不要战士。丙说,喂猪的活难道由干部去干?
我接过雨的话说,我说你们呀,别议论了,分到哪都一样,无非是混上三年,开走。
丙对我的话不屑一顾,他愤怒地说,看把你能的,如果将你分到雪山深处看劳改犯,看你狗日的咋办!
我也火了,说,说话请不要带脏字,部队两三个月的饭白吃了?
骂你又怎的?丙不屈不挠。
我朝他靠进一步,手指到他的鼻梁前,说,请不要骂人!
雨说,臭手放下,不然咱们都得违犯纪律。
我心想,看来这架非打下去了,然而班长却走进门来,我跟丙愣征不动,等待班长拾掇。班长好像不曾发觉,他脸带微笑,朝我走来,轻轻拍拍我的肩头,说;“钱会来,你被常参谋看准了,要调到机关去。机关可是个好地方哟……”
我一愣。班长接着说,常参谋眼光就是好,不愧是首长的耳目,在那么多兵里,一眼就看准了你。对了,你到机关后可能要给哪个首长当公务员。
甲插话说,班长你真逗,机关的人眼光能不好吗?
我愣怔过来后说;“到哪都一样。”
班长脸色忽地变了,露出不理解的表情,恶狠狠地瞪我一眼:“都一样?机关终究比连队好,你这傻兵……”他悲哀地唉叹一声,接着说,“你现在不是我的兵了。”
“依然是你的兵。”
“不是,是上级。”
丙突然说,钱会来,方才是我的错,你不要见怪,请原谅。我赶忙说,没事没事,闹着玩的……
三
连部通信员在班门口喊,钱会来,谁叫钱会来?快点!班长先应了一声说来了。我正忙洗一件衣服,听到喊声扔下衣服奔到门口,“我叫钱会来。”通信员打量我一下,不悦地说:“是连长叫你哩,别人谁还有这么大的胆呢?不就调到机关去嘛,有甚了不起呢!”
我得住了,这是怎么回事呢?又听通信员说:“走!”于是我跟在他屁股后头,往连部走去。到连部门口后,通信员说,你进去吧,我走了。我说,谢谢。通信员呼一声从另一个门钻进。
站在连长门口,我有些紧张,刚要打报告敲门,连长像已知道我来了似的,打开门,满脸堆笑,说:“快进来,还愣着千啥!”
一脚踏进门,一股浓浓酒味便扑鼻而来;常参谋满脸通红,仰躺在床上,用一根火柴棍剔牙齿,看我进来,动动身子吐一口带血的唾液,然后用一种可怕的眼光在我身上来回打量。这使我不寒而栗。连长仿佛发觉了我的紧张,趋步走到床前,对常参谋说:“这就是钱会来。”常参谋说;“我知道。”连长又说:“常参谋的眼光不愧是伯乐式的眼光……”常参谋点点头,却没说话。他的眼光始终在我身上打转,良久,移开,又点点头说:“机关要求人严,在首长眼皮下活动的人总得顺溜点嘛……你说是不是连长?”连长说:“那是那是。”
“好呀——”常参谋重重出口气,扔掉带血的火柴棍,从床上跳下,走到我跟前用力拍拍我的肩头,“好!”
连长说:“小钱,常参谋要调你到机关工作去,这是咱们新兵连的骄傲呵,你到机关后一定要干好,不能给常参谋和新兵连丢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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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烟(2)
我点点头。
连长对常参谋说:“小钱啥时去报到呢?”
常参谋思索了一下说:“等候通知。”
四
还未接到机关通知,班长、排长和连长就找我谈话了。他们对我的教诲尽管是深刻的,但格调几乎都一致,没一个人能说些与另外两个不同的话、这就使我有些厌烦了。另外,谈话当间,他们都好像很尊重我似的,做为新兵,这使我受宠若惊。
班长说,小钱咱们在一起生活时间也不短了,如果有得罪你的地方,请原谅,或者说出来让我改正,不要揣了疙瘩到机关去,对工作不利。我说没有班长,你对我很好。班长感叹一声说,部队就这样,新兵刚来就得抓紧点,把基础打好,下到老连队也吃得开,这就不免要得罪人。我训过三次新兵了,第一次训练的一个新兵后来提了干,一次碰到我还骂我不是人呢。想想,不就是训练时将他抓得紧了点吗,可话说回来,没有好的基础能行吗?不行!我说,这就是那人的不是了。班长说,也不能怪他,谁让咱那么认真呢?可是不认真又对不起部队,咱当兵不图别的,只要对得起这身军装就行。是吗,小钱?
“是的。”
“在机关干工作要聪明些,那里的事很复杂,当一个人说你好时,那你就该注意了,说你不好,有可能你在进步。”
“眼睛放亮些就行了。”
“不能马虎大意,得处处小心。”
“我一定干出名堂,不然对不起班长。”
“不能这么说,机关的确不好混,只要能过得去就行了。”
“你就放心好了班长。”
嘴里这么说,心里还是很沉重的,想象着机关的复杂,琢磨着到机关后怎样干好工作
五
机关的通知终于下来。通知要求我在两天内务必报到,若延期,要逐级追查下来。连长看过通知后对我说,快走快走……
临走前一天,我没去训练场,将东西拾掇拾掇,准备明日动身。
毫无疑问,在新兵眼里,我调到机关就是高升了。作为我,也应该像别人想象的那样高兴和欢乐,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倒压抑得不行。我总认为在那儿当兵都一样,这可能与我的思想有关:由命运摆布吧。
这一天我很平静,但到晚上后我平静的心却起了涟漪。
夜很凉,班长细声对我说,咱们到外边去一趟,我有话对你说。
离连队很远了,我问:“什么事班长?”
班长迟疑、吞吐说:“是这样……咱们在一起时间也不短了,各自的情况都熟悉……”
“直说嘛班长。”
“我实在张不开口……”
“说吧,班长。”
班长说,你也知道,我已四年兵了。兵当到四年以上,可是困惑期,上不上下不下的;我家在农村,穷,很想呆在部队,混上一官半职干干,好给家里争个光;可是留在部队又不那么容易。当官我已毫无希望了,看能不能混上志愿兵,志愿兵也不好混,没有关系不行,而我又不擅长搞那一套,这就麻烦了。
我说,可是你有一套真本事,没有几个人会无线电技术呀,凭这一点你就行。
班长忧虑地说,如果那样就好了,问题是还有个炊事班长,他和我是同年兵,跟连长指导员的关系都不错,吃吃喝喝都在一起,每年度每个连只有一个名额,肯定是他的。
我说,如果一个名额给他,人都不服,他的炊事技术谁都知道很差,就知道搞关系,这种人不能给转志愿兵。
班长说,他有关系呀,谁也没法争过他。
我说,那你也拉关系嘛。
班长悲哀地说没那么容易,炊事班有东西呀,我有什么呢?一个月几个津贴费还要寄回老家呢。没办法呀……所以我就请你给我帮忙,以后你跟首长混熟了,让首长说句话,那连长准没得说的。这事就拜托你了。
我思索一下说:“好吧。”
班长感激地说:“谢谢您了,谢谢您了。”
六
我终于到了机关。这是一栋五层高的楼房,楼房四周的环境颇为优雅,一切都显得那么整齐,即使来往走动的人也都迈着正规的步伐。
按照通知上的地址,我紧张地踏上三楼,寻见了常参谋。可他不认识我了,狐疑地打量着我,问我是从哪个部队来的,要干什么。我急忙将通知递给他,并说在新兵连时我见过他,是在连长的房子里。常参谋没言传,思索一阵后,平淡地说,想起来了,你是钱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