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天凉,得快快走,好好去寻找跛腿鹿。他想。
他站起身,身子骨是那么酸痛,尤其是那两条腿,不仅像灌上铝似的沉重,还隐隐觉得有些麻木,知觉仿佛在一点点地失去。他唉哟几声,一步步向前挪动,他挪动得异常艰难,突然觉得沙漠非常软松。一脚踩下去得费全身力气才能拔出腿来。往日,他在沙漠里行走从没觉得沙粒是软松的,纵然一脚踩下去沙粒埋到膝盖处他也能轻松地拔出来。可是现在却不行了,每挪一步都是那么吃力。
这可能有两方面原因,一方面是因为饥渴过度了,没有力气了;另一方面是因为身体衰老了,老了,不比年轻时候了。他想。
但他还是没停下来歇口气,他深陷的眼睛依然警觉地扫视着周围,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他觉得肚子已经饿到了极限,肠子仿佛将所有的内脏箍住了,于是肚子出奇的疼痛,像刀子绞来绞去一般。口也干到了极限,舌头因没有唾液润滑好像永远固定不动了。
他一边向前挪动,一边弓着腰拔脚边的骆驼刺和芨芨草,经过几日的爆晒,草儿已没了点水分了,他像牛嚼干草那样地嚼着。他突然发现左边不远有几根还算嫩绿的芨芨草,距他只不过几步之遥,但他没一点力气挪过去了。他悲哀地看着那嫩绿的芨芨草。
这副模样,就是跛腿驯鹿出现在眼前,他又能怎样呢?肯定抓不住。唉……他想。
老猎人突然栽倒了。他觉得自己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先是一阵阵疼痛,接着便是整个儿麻木……他大吃一惊,用秃秃的手指去掐,去拧,也毫无知觉。
完了,完了……他想。
这么说,就得死在塔克拉玛干沙漠里了?他又想。
不行,死也得死在自己家里,死在那间土屋里,那才是自己最后的归宿。他接着想。
前边不远处有一座沙丘,老猎人抬头瞅一眼,往前爬去。以前,是粗壮的双腿拖着上躯在沙漠里行走,现在却是上躯带动着麻木的双腿往前爬行。他咬紧牙爬到了沙丘脚下,靠下来歇息一会儿想继续向前爬去。
哼!只要还有最后一丝气,也要往前爬去,直到寻见那只跛腿驯鹿为止。他想。
但他没有继续往前爬去,尽管他还有一丝气,然而已没一点力气了。他的崐上眼皮不知何时耷拉了下来,但他没有昏睡过去,他始终处在似睡非睡的状态中。
很显然,是不能睡的,只要一睡去,永远也不会睁开眼皮了,……他想。
倘若在临死前逮住那只跛腿驯鹿的话,死了,也无憾。他又想。
14
自从太阳消逝在乌云身后时,便再没露出脸来,因为,东方的乌云漫布了整个天空。不过,像老猎人判定的那样,今日塔克拉玛干沙漠并无风暴,只是个阴天罢了。
老猎人平平展展地躺在那儿,头颅耷拉在左边肩头上。他仿佛已经死去。
太阳忽然从云空中露出脸来,眨眼功夫又隐藏起来了。他艰难地看了一眼,头颅重又耷拉在左边肩头上。
已经是晌午了……他想。
他突然听见他的右侧有一种吸鼻子的声音——仿佛是喘不出气或者咳嗽的声音。他多少吃了一惊.慢慢将身子向右侧翻过来。他看不出附近有什么东西,他耐心等待着。又听到吸鼻子的声音,离他不到二十步远的地方,他清楚地看到一只卧着的灰狼。它那双尖耳朵并不像别的狼那样竖得笔挺;它的眼睛昏昏的,布满血丝;脑袋和他一样无力地耷拉着。这个畜生不停地向他眨巴着眼睛。它好像有病。正当他瞧着它的时候,它又发出吸鼻子的声音。
它或许老了病了,被群狼抛弃了;现在,在这寂寥的塔克拉玛干沙漠里,它跟他一样了……他想。
他并没有惶恐,它的样子反倒使他很镇静;它没能力向他袭击,只是眨巴着昏昏的眼睛看着他。
他突然觉得那只跛腿驯鹿就在前边不远的地方,跟他和灰狼一样也瘫软了下来。于是他向前爬动,不过动作很慢,他的上半身子不住地哆嗦着。他认为他得赶在病狼的前边,一生吞了那只跛腿驯鹿,那样他就有力气了,不怕病狼向他袭击了;如果病狼比他先到一步,并吃了那只跛腿驯鹿,接下来,便是吃他的时候了。他无意中回过头看一眼病狼,它也向前爬动着,跟他依然保持着二十步远的距离。它的眼睛仿佛不敢正视他,当他瞅它时,它很不情愿地避开他的目光。用那条好像连转一下的力气都没有的舌头舔着自己的牙床。他看见它的舌头并不是通常那种健康的红色,而是一种暗黄色,好像蒙着一层粗糙的、半干的粘膜。它的肚皮竟鼓着,好像因为饥渴而浮肿了……
老猎人继续往前爬动,每挪动一下,就不得不停下来歇息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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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爱生活(13)
是的,那只跛腿驯鹿就在前边不远的地方,完全可以肯定;每挪动一步,就与它缩短一点距离。他想。
那只病狼在他身后不断地吸着鼻子。他没转过头去看它,他知道它紧跟在他身后,希望他先死。他非但不死,而且还要好好活下去,待生吞了那只跛腿驯鹿,有了力气回过头来再拾掇它。他仿佛觉得它要追上来了。他回过头去,看见它果然离他不远了,大约只有十步。那畜生一改先前的惧怕,用一种饥渴的眼光瞪着他。他勉强地发出一种低沉的吆喝;它竟然无精打采地咧着牙。他不由自主地摸出腰间的那把尖刀,紧握在手里提防着那畜牧从后边突然向他扑来,尽管他清楚它已没有这样的力气。
天空依然黑沉沉的。老猎人继续往前爬动,病狼始终跟在他身后,不断地吸着鼻子。他的胳膊肘和双腿膝盖处的皮衣已被沙粒磨破了,且鲜血淋漓,在他身后,留下了一路血迹。有一回,他回头看见病狼正贪婪地舔着他的血迹。他更加清楚自己可能遭到的结局——除非他干掉病狼。但是,他没有这种本领了。如果这是一条健康狼的话,被它吃了倒也没多大遗憾。可是,一想到自己要喂到这么一只令人作呕、只剩下一口气的病狼的肚里,他就觉得非常痛苦。他觉得他的上身忽然来了点力气,往前爬动的速度也快了点。然而,他又停止了挪动,因为在他手能够到的前方,他看见了他不愿看见的东西:一些散乱的、他曾见过的毛、那毛恰好与破腿驯鹿的毛一样;他还看见几根啃得尽光的骨头,他抓来一根,竟然还有温温的余热!在毛和骨头附近,他还看见狼的蹄印这么说,那只跛腿驯鹿已被狼吃掉了,或许就是被身后的那只病狼吃掉的。他想。
几天来我舍命寻找的那只跛腿驯鹿被病狼吃掉了……是的,你看它的肚子还鼓着呢,但它还不满足,还要来吃我……他又想。
他的头脑一阵晕眩,眼前一阵昏黑,心里一阵恶心……所看见的一切对他打击实在太沉重了,使他无法接受。他觉得身后的病狼正在向他靠近……
穆罕默德,我来了!他想。
他昏厥了过去……
但是,老猎人并没有永远昏过去而被病狼吃掉。他好像歇息了一阵,调整了一下纷乱思绪,然后他又清醒了。病狼已到跟前.但没咬他的喉咙,它粗糙的舌头顺着他拿尖刀的那只右手舔去,他没力气举起尖刀向狼戳过去。舔着舔着,它的牙轻轻地扣在他的手腕上;扣累了,它正在尽最后一点力咬断他的右手……
不能被这只病狼吃掉!他想。
他浑身忽然来了一股力量,来得异常迅速,他一翻身将病狼压在身下,病狼猝不及防,拼命挣扎;他死死压着,毫不松动。他迅速将脸抵紧它的咽喉,口里全是狼毛。病狼的挣扎有所减弱。他狠一使劲牙齿便咬进它的咽喉,一股温热的液体慢慢流进他的喉咙。渐渐,他浑身恢复了足够的力量,突然立起身来,看见病狼蹬几下腿咽气了,他踢一脚那鼓鼓的肚皮,艰难地站立不动。
先前双腿麻木了,原来是没吃食物的缘故,喝了狼血,这下好了。他想。
漫布整个天空的云彩突然消逝了,太阳露出脸来,但已接近远处的地平线了,没一刻便消逝了。跟以往不同的是,太阳消逝后并没出现残阳,夜幕眨眼间笼罩了塔克拉玛干沙漠。
在黑沉沉的塔克拉玛干沙漠里,忽然燃起一堆簧火,火焰很旺很旺,大半个天空也被映红了。那只病狼被老猎人烘烤着浓浓的香味尽情欢畅地飘向沙漠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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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驯鹿(1)
一如既往,老妪蹒跚地向博斯腾湖走来。怔怔,便蹲坐在一块格外光溜的石头上。石头皇方形,像被石匠精心雕刻过。
那时正是晌午。
好像头颅过份沉重,便双手托着下巴支撑,无一丝表情,迷茫地盯着博斯腾湖对面。
昨日下了场入夏以来罕见的暴雨,塔克拉玛干沙漠被渗透了,博斯腾湖好像酒盅装满要往外溢似的;或许太阳昨日不曾见得沙漠,今日便解足劲狂躁,只见博斯腾湖水面热气蒸蒸冲天,塔克拉玛干沙漠亦热浪滚滚,像洪水一般一层卷着一层。
如此燠热,老妪似不觉得,一身光亮的皮衣将身子裹得严严实实,马尾巴似的长发累赘地抱在地面。好久,依然发现不了什么,于是头颅又埋在双腿间,一动不动像沉思什么。
老妪身后是一道被足踏出的痕迹,一直通到乔尔玛森林。看来多日不曾刮风暴了,不然风沙会漫平老妪的足印的痕迹的。
一切如旧。
突然听得远处一阵阵动物的奔跑声,越来越近。老妪平静的心总滴一滴水。攀然抬头,入眼帘的是一对一大一小的驯鹿,且还是白色的,十分可爱。离湖对面近了,清晰得发现不出一根杂毛,这便奇了……
老妪见过的鹿甚多,白色的鹿却还是头一遭遇见。于是心呼呼地热,庆幸自己的发现。突然又有忧伤涌来。多年以前的一天,那场骇人的战争还未来临,老妪从帕帕梅尔草原放牧旧来,忽地撞见一对白色的狼,一大一小,大概是母子吧。老妪见过的狼的确不少,却未曾见过白色的狼。记忆中的狼均是灰色的。
倒也奇了,那对白狼也不向老妪或羊群袭击,而是夹着尾巴匆匆地从老妪身边穿过。老妪好生惊疑,准备回家要将这一奇迹向家人说说,让他们听个稀罕。但还没到家,帕帕梅尔草原便一片血红了。正是夜晚来临,枪声、刀声和各种生灵的哀叫声刺破了平静的夜空……那场骇人的战争使老妪的所有亲人死去。于是老妪独自盲然地向乔尔玛森林走来……晃忽间已有多年的光阴了,但自从到乔尔玛森林以后的一切却不曾记得。
又看见一对白驯鹿,老妪意识到可能又要出事了。“莫非又要战争?”老妪惶惶地想。
依然盯着白驯鹿?。它俩仿佛不曾发现老妪似的,大的在前,小的在后,一意地向博斯腾湖奔来。前蹄跪倒,头扎在湖里尽情畅饮。良久方抬起头来,舔舔嘴唇,并不向别处走去,而是躺在湖边打起滚来,相互戏戏闹闹;一阵儿便都不动。大的撑起后腿,小的伸头去吮奶。于是塔克拉玛干沙漠重又平静了。
“定然是一对母子。定然。”老妪心想。心里便酸酸的。战争前两年者妪和阿凡卡结婚,几天后阿凡卡去土耳其做皮货生意了,一走便是一年多;战争前回来。那一月老妪便没有血水再来,是怀孕了……战争浓烟消逝后的第二天清晨,老妪找亲人的尸首,看见的却是一堆堆骨头和还有余热的狼屎……往乔尔玛森林走的半路上,老妪下身突然流一滩粘粘的血液。“累流了……”老妪当时心想。自此,那肚皮始终瘪瘪的。
那母子依然平躺,一动不动,一阵儿不再吮奶重又戏闹。狂躁的太阳软和下来,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滚滚热浪渐渐退去;那戏闹欢乐的声音充斥着寂寥的天空,一副安详平和的景象。
看那情景,老妪的心酸楚得更甚。
母子忽然发现老妪,倏地停住戏闹,两颗头竖起,耳朵直立,怔怔看对面那个木桩;警惕地戳起身子,欲要飞奔,看老妪又不是可恶的猎人,便重又安然躺下,继续戏闹。
“不要怕嘛,继续耍么……”老娘心说。酸酸的心略有好转。
“不过,你们得当心灰狼,灰狼很恶的。”老妪心又说。
夕阳缓缓走来,老妪的肚咕咕叫了。竖起,身,深情地向博斯腾湖对面?一眼。“你们得当心灰狼……”老妪心又说。沿那道痕迹往回走。走得好远了,又回头?一眼。看见的却是两个悠悠斑点;像失去什么东西似的,哀叹一声,空落落向吊床走来。
吊床是用众多草绳编织而成的,两头各自拴在树枝上,再铺些软草什么的,躺在上边悠来悠去,十分安逸。吊床下堆了些野果,以松籽居多,渡黄的都已熟透,煞是诱人。那双老鹰爪子般的手剥起来倒也利索,一边剥一边往嘴里塞,一会儿嘴角渗出来咽下去的绿水,擦擦嘴唇,摸摸肚皮,打个饱嗝;似乎饱了;抬头看眼吊床,竟然轻巧地跳了上去,不小心长发绊挂在树枝上,头皮一阵揪心疼痛,哎哟一会儿安稳躺下。夜间却并不安稳,似睡非睡,那对白驯鹿的影子始终在眼前晃动。“不会被灰狼吃掉吧?”老妪一直这么想。
那小鹿晚奶的情形又浮现在眼前,逝去的酸楚重又涌来,死去多年的阿凡卡又回到身边。他们躺在一顶窄小的帐篷里,暴风雨过后,老妪娇嗔地问阿凡卡:“在土耳期那边想 我吗?”阿凡卡亲老妪一口,深情地进:“想死了想死了。”老妪笑说:“你哄我?”阿凡卡说:“真的,想死了想死了。不信你摸摸我的心。”老妪便真的摸那热滚滚的胸膛,转变话题说:“我想要个娃娃,你看看,跟我一般大的玛尔娅都有两个娃娃了。”阿尼卡说:“那就要一个吧。”
于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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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驯鹿(2)
一阵儿阿凡卡突然指指搁在帐逢角用的一个塔裢说:“那里头尽是钱,我想带你到土耳其那边去过活。那边比这边好,很太平;我做生意你守家,美得很……”
老妪打断阿凡卡的话,一锤定音:“可是,那边再好也不是我的家呀,金窝银窝不如狗窝,不去不去……”
此刻,躺在吊床上面对当空皓月,老妪心想,要是有个娃娃在身边该有多好啊……于是心格外寂寞,这在以前绝无仅有,自从遥远的那一天走进乔尔玛森林后,所有的一切像从脑海里消逝了。唯有那场骇人的战争记忆犹新。今天居然一连能想起阿尼卡,的确空前。想着想着,老妪使用手去摸那干瘪的奶子,奶嘴无人吮过,依然透出红晕,在明亮的月光下熠熠闪光。
“那对白驯鹿戏闹的哼叽声显然是母子间应有的亲见行为。”老妪心想。
在浮躁中终于捱到太阳从夭山东边露出脸来。老妪匆匆跳下吊床,向前走几步蹲下小解。恰好那有一个蚂蚁窝,便说:“快来喝呀,很好的酒……”
看来蚂蚁时常饮她的“好酒”,个个明亮闪光,卷成一团在她腿下等候。
之后吃些松籽,拖着长发沿老路向博斯腾湖走去。半路上太阳忽然变了脸,灰朦朦的,远远地看见塔克拉玛干沙漠西边卷起了风暴,像黄河的水一样浑*
浊,滚滚向前推来,不一阵儿,太阳被漫天的黄沙吞噬了。
“又起风了。”老妪心说。驻足,欲要踅过头往回走,但白驯鹿的命运仿佛牵挂着她,要看个究竟,于是往前又走。若在往日,此刻老妪肯定躺在用床上悠悠晃荡。
原来的和初踏的足的痕迹转眼间被风沙漫平了。老妪的心一阵阵抽科,此情景若在沙漠里行走肯定危险。“弄不好要送命的。”老妪心说。那年,从帕帕梅尔草原往菲尔玛森林走时的情形又浮现在眼前,一日遭遇风暴,忽地被卷起不知方向,又不知过了多久境然躺在博斯腾湖边沿……说来也是因祸得福。
“可是,”老妪一边走一边想,“再也不会有那么好的事了。肯定不会有了。”
果然她没被风暴卷起,而是一古脑儿将她漫平,掩埋了。
“完了。”老妪心说。随即脑里又闪出一个念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强挣扎着活下去……
风暴第一次漫过后,眨眼,老妪的头颅像个萝卜似的冒了出来,但身子却被沉重的沙粒掩埋,一时挣脱不出,刚卯足劲往外一拖,风暴第二次又漫过来,萝卜重又被掩埋、消逝了。
好像一块万般沉重的钢板压在老妪易上,气一丝也出不来了。
“真的要完了吗?”老妪心说。那一刻,老妪觉得她已飘向天空,俯视着渺小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乔尔玛森林和帕帕梅尔草原,这些曾使她熟悉的地方突然间变得那么陌生。于是便“啊”地一声,声音苍劲有力,尖锐得可怕,与呼啸的风暴相混杂,传得悠远。
“啊”声铿锵着地,萝卜又一次冒出地来。“我完了,这会肯定完了。”老妪心说。忽地又想起那对可爱的白驯鹿来。
“此时,它俩是不是跟我一样,被风暴吞噬了呢?唉……”萝卜像没了根似的,软软地耷拉下来……
黄河猛然来一个急转弯,滚滚地向别处流去,于是博斯腾湖附近的沙漠骤然平静下来。太阳羞羞地从西边的浓雾中露出脸来。
风暴整整肆虐了一天!
一小处沙丘峁峁居然在动,一阵儿,一只土黄色的萝卜冒出地来。老妪的头颅像墙上的草在微风吹动下摇来摆去一样,挣扎了好几次,才将沉重的身子拖出来。
像头驴似的,连连打了几个喷嚏,沙粒从鼻孔和嘴里喷出老远。“没有完……”老妪心又说。艰难地从沙地上戳起身子,一走三摆,摇摇晃晃地博斯腾湖走去。
“那对白驯鹿还在吗?”老妪一边走一边想。
太阳一阵儿消逝了,西边布满了血一样的残阳;风暴洗劫后的塌克拉玛干沙漠无比银黄,被血一样的残阳一照,遍地闪着金光。
老妪艰难地向前挪动,眼看博斯腾湖近了,却怎么也到达不了。“这路,咋这么漫长呢?”老妪心说。似乎优点气馁,甚至绝望,便驻足喘口气,唉吆一声咬咬牙,接着又在前蹒跚。
“那对白驯鹿还在吗?”老妪又想。
“终于到了。”老妪心说。一屁股蹲在博斯腾湖边沿的那块光溜的方石上。可是,夜幕已经浓浓地罩了下来,黑沉的夜空使老妪无法看清博斯腾湖对面。
“看不清了……”老妪异常悲哀。在这之前,老妪还为自己的眼睛具有穿透力而骄傲,纵然躺在那张吊床上,也能看见远处的松树上有无松籽。此时却不得不悲哀了,疯狂地搓揉着无缘无故的眼睛;放眼望去,博斯腾湖对面依然是模糊一团。
“看不清了……”老妪悲哀得更甚。蹲下身掬把水洗洗眼睛,倒也清爽得很;又放眼望去,博斯腾湖对面还是模糊一团。
“听听,侧耳听听。”老妪心说。于是侧耳倾听博斯腾湖对面有无相互戏闹的声音。
可是,除了她粗重的喘气外,塔克拉玛干沙漠寂静得无一丝声音了。
“莫非那母子俩果真被风暴吞噬了抑或被灰狼吃掉?”老妪呆呆地想,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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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驯鹿(3)
但当即否定前者,因为那一年老妪亲眼目睹过驯鹿比风暴速度快的情景。那一年一天的正午,老妪不知何故爬上乔尔玛的一座山峰,正为自己登上高峰而骄傲,忽然间,塔克拉玛干沙漠卷起风暴,黄沙一层卷着一层狂吼。在风暴眼的前头,一群驯鹿飞奔;风暴有意识要追赶驯鹿似的.紧追不舍,但眨眼工夫,驯鹿将风暴抛在后边,悠悠地荡进乔尔玛森林。当时,老妪嘲弄风暴似的还滋滋地笑了。
“那么,便是被灰狼吃掉了?”老妪忧忧地想。往下推想:几条狼围成一个圆圈,渐渐缩小距离,直到母子俩成为它们的佳肴……“母亲机智,有力气,绕过群狼或许逃了;娃儿跑不动,遇那阵势愣了,使被狼逮住吃掉了。”老妪又这么想。于是心格外沉重格外酸楚,狠狠责怪母亲不该弃娃而逃,要死就死在一起嘛
夜晚,老妪不曾回到那张吊床上去,在一抹黑的夜空里,眼睁睁盯着黑沉的博斯腾湖对面,像驴一样竖起耳朵静静聆听,期望那对可爱的白驯鹿出现在眼前或听到它们的戏闹声。
如此坐到太阳再一次从天山东边露出脸来,脸都咕咕地叫了,但老妪并不绝望。心想:回去吃些松籽再带些来,一意地守在这儿,那对可爱的白驯鹿肯定会出现。
“关键的是要等待,”老妪心说,“很显然,再次看见白驯鹿已是我生命的主要组成部分了。”
这么一想,老姐便拖起发麻的身子,转过身来,蓦然看见以往的足的痕迹被昨日的风沙漫平后,老妪的心无比怅然,感慨地哀叹一声,拔起犹如灌了铅似的双腿,拖着马尾巴长发,艰难地在一人深的沙地里扑踏扑踏一步一陷地向乔尔玛森林走去。
“那母子俩定然被凶恶的灰狼吃掉了……”白驯鹿始终充斥着老妪的脑子。奇怪的是,遥远的白色狼此时已使老妪不会联想到可怕的战争了。
“可以肯定,”老妪驻足喘口气,心说,“白驯鹿是和平的象征,不像狼。”
接着往前走。以往一阵儿能颠到那张吊床下的路程,这时却变得分外漫长。或许是肚太饥了,浑身软了的缘故。一条腿陷进松软的沙地里,挣扎了几次都未拔出;咬咬牙,欲要再挣扎一次,但脑子一阵阵晕眩,眼前出现了团团光*
晕,浑身像没了骨头似的瘫软下去
待睁开眼,太阳已正当中了,火滚火滚,沙粒像从火炉里捞出来似的滚烫,使老妪浑身起泡。
“太热懊了……穿皮衣更热。”老妪心说。似乎忘记饥饿,将皮衣沫脱,褪去皮靴,浑身光溜溜的,像抹了一层动物油,在毒日下闪闪发光。
老妪一再鼓励自己得站起身来,但试了几次都未成功,便颓废地唉唉叹叹,于是一寸寸地往前匍匐。在老妪移动过的地万,留下斑驳血迹……
夕阳再次来临,晚霞似火,映红了茫茫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远处的天际,几只缓缓飞翔的老鹰,被晚霞涂成金红;还呱呱地鸣叫,刺破了夜晚来临时的寂寥。
那点点斑驳血迹,被夕阳映得更加血红,一直延续到乔尔玛森林的那张吊床下。
“终于到了……”老妪心说。剩一丝气了。老鹰爪子伸向松籽,但抓回来的却是干瘪的松籽皮!借着月光,看见所有的野果全被什么动物剥了,只留些瘪瘪的壳儿!被饥饿烘托起的心陡然坠入万丈深谷。老妪软沓沓的一动不动。
“一定被松鼠剥了,”老妪心说。这么断定,“松鼠喜欢、擅长剥松籽。”
因为以前发生过这类事。一日,老妪无睡意地躺在吊床上,突然听得吊床下有“嗖嗖”的响动声,接着听见一阵剥松籽的动作声和清脆的咀嚼声。老妪狐疑地将头探出吊床外,看见几只松鼠比她还利索地剥着松籽。老妪心说这些小东西!也不惊动它们,任它们去剥。一阵儿,小东西们似乎满足了,小爪子抹抹嘴唇,掉转头又“嗖嗖”地消逝在森林里。那日,老妪的心很奇怪地湿润。
“可是现在……唉……”老妪心说。
肚再次发出饥饿警告,肠肚仿佛绞在一起,一阵阵绞痛。老妪已没力量爬到不远处的松树上去摘松籽了。于是,满嘴满嘴地吃松鼠剥剩下的松籽皮……
那夜,自有吊床以来,老妪第一次未跳到上边去。
那夜,老妪像僵死了,比以往任何一夜都睡得安然。
不知何时,突然一道刺人的亮光在老姐眼前一晃,老妪陡地一惊,睁开眼原来是太阳已经火红火红的了。被明媚的太阳一照,那油光发亮的身子似乎亦明媚。老妪突然心慌起来,皱巴的脸面上挤出红晕,像不好意思似的,当意识到乔尔玛森林就只有她一个人时,心便略有踏实。
那对白驯鹿的影子立刻又涌进老妪的脑里。“或许那母子俩没被灰狼吃掉。或许它们侥幸地从灰狼的魔爪下逃走……”老妪心说.
太阳离山头老高了。
“风暴来临之前,那母子俩或许早已额进乔尔玛森林里,且吃饱了肚子;此时,可能又要到博斯腾湖来解渴。因为,塔克拉玛干沙漠四周除博斯腾湖外再也没有别的湖泊和泉眼了。”老妪心说。
老妪从吊床下摸出一个牛皮褡裢来,拎起摇摇摆摆地向松树密集的地方走去。看见一棵粗壮的松树,且硕果累累,透黄诱人。老妪驻足树下,仰头看看,撇下牛皮褡裢,抓住一枝树枝,像猴子似的轻轻一跃,便稳当地站在树权上,来回晃动,松树摇摆不定,那熟透了的松籽哗啦啦掉下。之后,老妪又轻巧地跳下,一个个往牛皮褡裢里装。直到牛皮塔裢鼓囊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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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驯鹿(4)
“好了,够多了。”老妪心说。
便扛在肩上,走出乔尔玛森林。昨夜又好像刮了一阵风暴,斑驳血迹和爬行的痕迹被风沙掩埋了。远处,黑乎乎的一团东西却显得明亮。老妪知道那是她的皮衣。走到跟前拾起穿上,迎着格外艳红的太阳,向博斯腾湖走去。
博斯腾湖分外宁静,无一丝声息;唯老妪行走的扑踏声充斥寂寥。一路上,老妪心说:“有两种可能,要么母子俩刚刚饮过湖水,在湖边戏闹;要么被灰狼早已吃掉,永远不会来了。”
但还是希望白驯鹿出现在博斯腾湖边沿的。走到湖边,并不见它们的影儿。老妪颓废地蹲坐在那块光溜的方石上,心空落落的但格外沉重,于是断定白驯鹿被灰狼吃掉了
天空分外晴朗,晴朗得能?见湖对面的粒粒沙石。但老妪还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揉揉,依然发现不了什么;便像昨日一样蹲下身掬把水洗眼,头刚扎下,清澈的湖面便反照出老娘苍老的面容,蓬松的马尾巴散乱地漂浮在水面,那模样与魔鬼无甚两样。
老妪大吃一惊,倏地戳起身子,粗重地喘着气。“莫非我老了?真的老了不成?”老妪心说。酸楚在浑身应运而生。便想起了帕帕梅尔草原和阿凡卡……
“岁月不饶人呵……”老妪心说。无比感慨。忆想奶奶的话,多年以前,耄耄之年的奶奶有气无力地躺在帐篷里,曾对老妪说过这句话。那时,老妪当然不解这句话的涵义,现在,深深体会到了。
老妪突然感到一种空前的寂寞和孤独,奇迹般地认为自己的苍老是可恶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和无一丝生气的乔尔玛森林造成的,于是痛恨起以前曾热爱过的这两处地方;接着,心中便忽地滋生出要离开这两处可怕的使她衰老的地方。
“还是得到有生命的地方去生活。”老妪心说。空前绝后,“白驯鹿或许早已到它们认为有生命的地方去生活了。乔尔玛森林是它们的生活范围。而人,也应该到人应该生活的地方去……
“很显然,白驯鹿给了我一种启示,一种要我到有人的地方去生活的启示。”老妪心说。但还是呆怔不动。
夜再次来临,却没得月光,天空灰朦朦一片,以以往惯例,塔克拉玛干沙漠又要起风暴了。果然,平静地博斯腾湖掀起浪花,转眼沙漠边沿卷起层层风暴……“又要起风暴了,”老妪心说,“白驯鹿永远不会来了。”还是呆征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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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将衣服脱下来(1)
一
夜黑沉得犹如长空洒下一张黑网,整个笼罩了帕帕梅尔草原的各个角落。
黑暗中,玛丝洛娃和尼它躺在牛皮褥子上。她无聊地拔着他那浓浓的胸毛,嘴唇不停地吧叽着,信佛在寻找一种空虚的刺激。尼它被撩拨得心里发毛,说,玛丝洛娃呀我的乖乖,不要再拔了,难受死了,饶了我吧。玛丝洛娃不理,继续拔。尼它终于忍不住了,一把将她推到一边。她顿时伤心得嘤嘤哭了起来。尼它起身喝了碗育稞酒,吸吸鼻子,又躺下了。
玛丝洛娃依然嘤嘤地哭。
尼它已经完全惭愧地失去了他的骄傲,对她那种应有的欲望荡然无存。可是,每当她不在他身边时,他的那种欲望却变得异常强烈,撩拨得如火攻心;但一和她躺在一起,那种盼望已久的渴望却枯竭了。打从决定要逃离帕帕梅尔草原之后,欲望更是奇迹般的消逝殆尽。他自然不会带她一起逃离帕帕梅尔草原的,他认为她是个尾巴,是个累赘,会拖累他的。
自他产生了那个冒险的行动后,他就在这种矛盾中痛苦地挣扎:要不要带她一起走呢?走,有什么好处?不走,又有什么好处?如此,权衡了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最终,他还是决定不带她,仅仅因为她是个尾巴。
他把她搂在怀里。
来时,玛丝洛娃告诉尼它,上登多吉老爷今晚喝多了,一滩泥似的。她背着他偷偷跑出来的。那语气分明在说,为了他她多么勇敢地冒着危险,去爱他,又多么需要他。
尼它想,既然土登多吉老爷喝多了,肯定死猪一头,为何不乘机逃跑呢?玛丝洛娃当然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此时此刻,她只想得到他的抚爱……他曾是一条不得了的壮汉,犹如一头两三岁的牦牛,相比之下,土登多吉老爷却是一头快要断气的老牦牛。可是近来尼它也变得使她失望不堪了。
尼它轻柔地在玛丝洛娃的脸上亲吻着,玛丝洛娃平静下来,响起轻轻的鼾声。
尼它悄悄溜出帐篷,偷偷背起一只破旧不堪的牛皮帆船向雅鲁藏布江奔去。
多年以后,有人问身为将军的尼它,他怎么那么勇敢?
而其实当时的尼它也真是捏了一把汗,因为他已逃跑过八次,抓回来过八次,鞭打过八次。土登多吉老爷说,不会有第九次了。
面对别人的钦佩和赞扬,满脸皱纹的尼它将军顿时心花怒放,但还是谦虚地说一般一般,一般得很呀……
尼它一走好多年,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因为他的回来,竟然让草原翻了个身。
二
那晚土登多吉老爷的确喝多了。软软的像一滩泥。他彻底迷糊了,不知怎样回到庄园来的。他蒙头一睡,死了一般睡了一天一夜。醒过来后,总管扎西巴哈向他报告,奴仆尼它终于跑了。土登多吉老爷顿时清醒,怒不可遏,随手摸来一根粗壮的牛皮鞭子,狠狠地将扎西巴哈总管一顿好接,骂他为啥不叫醒他。又为啥不抓住尼它这个询小子。扎西巴哈总管像根木桩似的扎在那儿,任由主人鞭打。直到玛丝洛娃从一边悠到土登多吉老爷跟前,主人才收回鞭子,摔摔发麻的胳膊,对扎西巴哈总管吼:你滚吧。
扎西巴哈总管无言地退出帐篷,心里一阵阵酸楚,不过,他不会滚出土登多吉老爷的庄园。主人就是那样,动不动就怒,怒了什么事都会干得出来,冷静后又会跑到帐篷外将扎西巴哈叫到身边,亲呢地说几句话,事情就过去了。所以,此时扎西巴哈总管倘样在庄园中,在等待老爷将他召回帐篷。
那晚喝的是一种法国酒。士登多吉老爷有两个朋友,沙沙和尼拉从法国归来,别的什么也没带,独带了十瓶上登多吉老爷认不出名字的法国什么酒来。
当土登多吉老爷得知两个朋友要他喝这种酒后,火了:那种鬼玩艺他从来不喝,说着起身要走。
沙沙一把拽住上登多吉老爷,摁摁他的肩头,示意他坐下,说其实这种法国酒还是挺好喝的,不信你尝尝。土登多吉老爷脖子一歪,不屑一顾。沙沙又说:很好喝的,你尝尝是什么滋味,肯定比青棵酒要好喝。土登多吉老爷脖子僵直不动,眼皮直往上翻。
尼拉接过沙沙的话说,你常年窝在高原上,不知道外边的世界,其实这法国酒要比青棵好喝得多。尝尝。
沙沙又说;听说尼泊尔国王和皇后都喝这种酒呢。
土登多吉老爷眼皮一眨,冷静下来,半信半疑地说:尼泊尔国王和皇后也喝这种酒?不对吧,
两个肯定说:那可是真的。
土登多吉老爷心格登一响,想尼泊尔国王和皇后也喝这种酒呢!心里好一阵翻腾,终于说:尝尝吧。
沙沙和尼拉都是活佛,都是庄园大地主的儿子。少年时期,所有的坏事做尽了。或许是坏事做腻了,忽一日,两人突发奇想,骑着两头牦羊,各扛一个褡裢,一头装的是糌粑,一头装的是青棵酒壶,顺着雅鲁藏布江沿江而上,这一去,便消逝了十年。十年后,他俩又出现了,且彻头彻尾地变了,变得让帕帕梅尔草原的人认不出来了。土登多吉老爷自认为是个体面的人,又碍于少年时期的友谊,表面上还得过得去。
喝酒当间,两人向土登多吉老爷说了不少足以将帕帕梅尔草原震颤得抖动的新鲜事,但土登多吉老爷自打喝下第一杯酒后,就尝到了甜头,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还嘟哝说这杯子喝起来实在不过瘾,于是端起瓶子灌了起来,而沙沙和尼拉对他说的一切,他一句也没听见。如果他此时是清清楚楚的,要么抬脚走掉,要么根本不相信这两个活佛所说的一切,纯粹是胡说白道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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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将衣服脱下来(2)
土登多吉老爷只管贪婪地喝酒,而没对两个活佛的话做出应有的反应,自然,两个活佛有点不悦了,但面对土登多吉老爷这样的有名的顽固地主,你甭想一时半刻和几言几语使他动心和开窍。两个活佛暗暗想,急不得,慢慢来。
土登多吉老爷实在沉不住气咱醉酒清醒过来后,他便骑着一匹无一根杂毛的白色高头大马在帕帕梅尔草原上来回颠奔,像疯了似的,遇到不管是农奴或*
庄园主,勒住马,眉色舞飞地向他们吹嘘他喝过法国的什么酒,且有多么多么好喝等等,地主和奴隶们并不因为他喝了法国什么酒惊奇和羡慕,相反露出一种忧忧的伤感,认为土登多吉老爷肯定疯了,因为,一个高贵的老爷纵然有天大的喜事,也不能乐到疯疯癫癫的程度呀……
三
水塔老爷死时,土登多吉还小。
水塔老爷就这么一个独苗。对人生他没有别的留恋,唯独对没多生几个儿子而死不瞑目。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老天就让他命中只有一个儿子呀。水塔老爷完全相信命运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而是由至高无上的天神来支配着。
水塔老爷是个毒人,活活将自己老婆打死了。他老婆也是农奴主的女儿,说来也是门当户对,人长得很是标致,曾令好多奴隶主的公子垂涎三尺,却又望尘莫及,为此,水塔老爷颇为骄傲一阵。谁也不清楚他是用什么办法将她弄到怀里来的。可是,帕帕梅尔草原上这朵异常美丽的花朵被他有幸采到后,他便不怎么爱惜她了,但他一直认为她是爱他的。其实,自始至终她不爱他,她爱的是一个奴隶,但那人的身份决定了他不能和她结婚、为此,她痛不欲生,只能和水塔老爷结婚,还得乖乖的。
自有了土登多吉后,水塔老爷的花病又犯了,根本不理睬自己的老婆了,心想弄回到家里的东西不会被别人偷去。于是他厌恶地离开妻子,出家竟达半年之久,回来后屁股上跟着一位和她老婆一样艳丽的尼泊尔女子。但时日不长,那女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消逝了。自那以后,水塔老爷的脾气变得异常暴躁,动不动就打人,打得最多的倒不是下贱的奴隶而是自己的老婆,好像尼泊尔情妇失踪是被她赶走了似的。
老婆忍受不了这种长期以来的屈辱,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里,毅然地投雅鲁藏布江死了。
水塔老爷不但不为此伤心,反倒乐了,认为老婆的死对他来说倒是一种解脱、为了庆贺老婆的死亡,那天,水塔老爷奇迹般地吃了一袋面粉,喝了一桶青稞酒,居然恩赐地给奴隶们放了一天假,说让他们休息休息,一直让干活而不让休息实在不像话。那段时间,水塔老爷就沉浸在这种莫名的欢乐当中,疯颠颠地在草原上跑来跑去,就像多年以后他的儿子土登多吉老爷喝过法国的一种什么酒后而在草原上颠来额去一样。可是,恰在这时,水塔老爷老婆的哥哥巴拉冲他而来,二话不说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提了起来,骂水塔老爷我操你娘!但两人没斗起来,原因是一个地主出了个馊主意,说粘在一起打斗不好,有失风范,不如定一个决斗的日子,决斗决斗。水塔老爷和巴拉都表示赞同。那个地主说,那就明天吧,明天在帕帕梅尔草原东头见。
第二天,水塔老爷把命送了。他是被巴拉一板刀戳进了肝脏送命的。那明亮的板刀足有一样宽,板刀拔出来后,血便像急流一样滚滚喷出,一会儿滴哒滴哒;水塔老爷的眼皮翻也没翻。板刀扎进去后,巴拉愣愣地,又一拔,将板刀摔在一边,转身走了,理也不理。
那个当裁判的地主说:巴拉赢了。
在咽气的那一刻,水塔老爷更加确信人的命运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他一点也不为自己将要咽气而惋惜,一点也不像一个将要垂死的人;他断断续续地说这一生活得很美劲,够了,生不如死,死而无憾。但他说出的另一句话却叫人费解:来生让我脱生成一条狗。狗活得比人好。别人在那一刻都确信水塔老爷的灵魂升不到天堂的极乐世界了,都深深地表示惋惜。
那时土登多吉大概十岁不到,他是被人牵着手强迫来到将要咽气的父亲身边的,又强迫着跪下身去。聆听父亲最后的教诲,谁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总之,多年以后,土登多吉老爷将父亲忘得一干二净,更谈不上记得他的教诲了。帕帕梅尔草原的人都知道,土登多吉老爷的脑子根本不好用,任何事情都记不住,何况那么久远的事,就更不用说了。
将要咽气的水塔老爷居然奇迹般地站起身来,拍拍儿子土登多吉的脑壳,声音微弱地、颤抖地作最后的嘱咐;儿呀L就那么二十个庄园,几千头牛羊,几百个奴隶,家当就这么一点点。儿呀!好好弄……看来还要说点什么的。但实在撑不住了,身子便软软地戳了下去,响也不响。
土登多吉自然一声也没有恸哭。
四
牛皮褥子使玛丝洛娃连续不断地做梦,在梦中,玛丝洛娃曾好几次将胳膊向尼名搭去,但每次搭去都是空落落的,直到她从那个遥远的地方回到现实当中来后,她才知道尼它早已不在她身边了。
玛丝洛娃当然不会相信尼它驾着一只牛皮帆船早已离她走向一个遥远的地方,即使真的,她相信他会带上她的。她清楚她在尼它心目中的位置有多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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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将衣服脱下来(3)
可是,尼它他又能到哪儿去呢?玛丝洛娃苦苦地思索着。
自那以后,玛丝洛娃便日日夜夜地盼望着尼它能回到她的身边来。她是那么爱他,那么需要他,可是,她的等待永远地划上了句号。
时隔多年以后,玛丝洛娃从帕帕梅尔草原往雅鲁藏布江一步步走去时,对任何事都不抱遗憾,唯独没再见一次尼它的面而深深懊悔。那一刻,她那深陷的眼窝里流的不是泪水而是鲜血。鲜血是为尼它流的,是绝望的倾诉,是爱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