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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占华 当前章节:14943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土登多吉老爷愤怒地骂:这两个狗杂种真不是东西!

扎西巴哈总管问:哪该怎么办呢土登多吉老爷?

土登多吉老爷说:很好办嘛,就像你说的那样--“吃”地一下不就完了吗!

好的。扎西巴哈总管说,转身欲要走。

等等。你先将那两个狗杂种抓来再说吧。土登多吉老爷说。

扎西巴哈总管又说:好的。

接下来,土登多吉老爷便吩咐奴隶在帐篷前方栽了两根和人一般粗壮的木崐桩,还准备了两根牛皮绳;端来两个锃亮的银碗,觉得一切都齐备后,土登多吉老爷躺在牛皮褥子上,期待扎西巴哈总管将那两个狗杂种带来。

可是等了一天一夜,仍然不见扎西巴哈总管抓人回来,土登多吉老爷几乎一眼未眨,既焦急又愤怒地在帐篷内打转,连续不断地派一个个奴隶前去打探消息,但一个个奴隶一去不返,石沉大海。

土登多吉老爷实在沉不住气了,便一口气喝了十大碗青稞酒,晕晕乎乎的,准备趁着醉劲亲自出马看个究竟。

第三天西边布满残阳的时分,扎西巴哈总管押着被捆绑的沙沙和尼拉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不容易啊……土登多吉老爷说。

扎西巴哈总管疲倦得说不出话来。

看见两个活佛后,土登多吉老爷的酒劲顿然消逝了,面目变得十分狞挣,接连不断地狂笑着。好一阵儿,他才哑了下来,围着两个活佛走了几圈,像不认识他们似的,也不说一句话,到后来,土登多吉老爷更是紧闭其口,连一声狂笑也没出现。

你看,木桩都为他俩准备好了,扎西巴哈总管,将这两个狗杂种绑到那两根木桩上去吧。土登多吉老爷说。

沙沙和尼拉一点也不慌恐,极为镇静,颇为坦然,蔑视一切地保待沉默。

得剜掉这两个狗杂种的眼睛……不过,不知那法国酒还有没有,如果有法国酒喝,我应该放了他俩……土登多吉老爷想,涎水流了几滴。又想:不行,要保持人格。

于是,他便走进帐篷,又从那只木箱里取出那把尖刀,在手里把玩着,悠悠踱到沙沙跟前。刚一抬头,两人的目光相撞了。土登多吉老爷受不了沙沙那坚强的、蔑视一切的目光,便慌张地向后退一步,瞅着手中的尖刀,觉得再不能迟疑下去,于是举起尖刀,向沙沙的右眼珠剜去,当尖刀刺进眼窝后,土登多吉老爷的手腕一转,沙沙的眼珠便落在土登多吉老爷的左手掌里。鲜血顿时从空洞的眼窝里喷出来,溢满沙沙的脸庞。

早有个奴隶将一只银碗端到土登多古老爷跟前。土登多吉老爷将那颗眼珠放在碗里,那眼珠竟然还蹦蹦地跳了几下。土登多吉老爷向端银碗的奴隶示意,让他端着碗叫沙沙看看。沙沙那只独眼不由自主地一看,旋即昏了过去。

然后,土登多吉老爷照此法又将尼拉的右眼剜了下来,眼珠放在另一只银碗里,又让奴隶端碗叫尼拉看看,尼拉和沙沙一样,看了一眼后旋即昏了过去。

土登多吉老爷将尖刀一摔,向扎西巴哈总管比划了一阵,意思是说:将这两个活佛一件件卸碎,拖到天葬台上喂老鹰去!

扎西巴哈总管也是无言,只点点头。

十七

就在土登多吉老爷将沙沙和尼拉两个活佛眼珠剜掉的那一年冬天,帕帕梅尔草原落了一场百年不遇的罕见的大雪。

那大雪连续下了一个冬天,一时半刻也没间停。偶尔,太阳从云空中露出脸来,但大雪依然纷纷地漂落。一时间,帕帕梅尔草原被完全覆盖了,银白色的网笼罩了各个角落,一切万物生灵或被覆盖或无力地挣扎着

帕帕梅尔草原上的奴隶主和奴隶无可奈何地看着老天为所欲为,眼睁睁地看着一头头牦牛和绵羊痛苦地死去,惨不忍睹地看着自己熟悉的奴隶一个个在饥饿中呻吟,死去……

完了……帕帕梅尔草原上的人们绝望地说。

大雪使帕帕梅尔草原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一个年过半百的老活佛神秘兮兮地推算,大雪不到来年的春天是不会停止的……

老佛爷的话使本已极度绝望的人们更加绝望,都身不由已地想到了死亡。因为,帕帕梅尔草原的冬天是那么漫长。

老佛爷说得更邪了,显然,他是同情沙沙和尼拉两个活佛的,他说:帕帕梅尔草原的奴隶主违拗天意,乱杀无辜,竟然将两个活佛的眼珠给剜掉了,造孽呀……看看,释迦牟尼当即动怒了嘛,以大雪来惩罚帕帕梅尔草原的奴隶主,当然也殃及到可怜无辜的奴隶们。

但没有一个奴隶号召所有的奴隶去找土登多吉老爷算帐。

本来,土登多吉老爷和好多奴隶主一样,极端惶恐地处在这场可怕的大雪崐包围之中,再听老佛爷这么一说,更是惶恐不安了。他竟然有些惧怕老佛爷来了,担心他将这事说得更加明了,激起众多奴隶主和奴隶对他的愤恨,于是便差使扎西巴哈总管,将那老佛爷的舌头连根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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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将衣服脱下来(11)

让你再胡说去吧。我操……土登多吉老爷自言自语。

后来,土登多吉老爷把帕帕梅尔草原上的所有奴隶主召集在他的帐篷前,俨然是帕帕梅尔草原上的盟主一般站在高处,大声说:老佛爷向我传授了释迦牟尼的圣旨,要想使这场大雪不再肆虐,除非每个奴隶主杀死一个奴隶共100个奴隶来祭典被我剜掉眼珠的沙沙和尼拉两个活佛……

当即就有个奴隶主打断他的话质问:谁让你剜掉那两个活佛的眼珠呢?!

土登多吉老爷说,他俩弄死了我的白色坐骑,还有,那两个狗杂种欲想发动起所有的奴隶来推翻我们。听着,我为你们除了害。

操他妈的!那个奴隶主骂。转身走了,别的奴隶主也跟着走,一起嚷嚷:这大雪都是你土登多吉老爷召来的,要杀你就杀你自己的奴隶去吧,我们的奴隶硬被饿死也不杀。操他妈的!

看那些远去的奴隶主,土登多吉老爷泄气了,瘫软地从高处栽下来,愤怒地说:杀就杀我的奴隶吧,有什么了不起的!操……被活活饿死总比一刀宰了少受些苦。哼,待天不下雪了我再找你们这些狗杂种算帐……

那大雪依然下个不停。

整整一个冬天,帕帕梅尔草原上的积雪足有三米之厚,在这场罕见的灾害当中有幸活下来的生灵翘首盼望着春天来临。

果然像老活佛预言的那样,在春天缓缓来临的时候,那场罕见的大雪终于停止了飘落。

太阳出来了!

土登多吉老爷走出帐篷,手搭凉棚,瞅了一眼太阳,喜悦地“啊啊”几声,然后独自在雪地上扑踏扑踏地行走,心情是那么豁然,好像大难不死的将军,情不自禁地吟唱起来:

……

终于逃出劫难,

胜利已被你们扼住。

扬起你们的马鞭吧--

我的奴隶们!

胜利已被你们扼住,

幸福的日子等待着你们,

冲呵--

我的奴隶们!

不要犹豫,

我的奴隶们!

突然土登多吉老爷被绊倒了,平展展地躺在雪地上。他也懒得站起身来。他想,在他的统领下帕帕梅尔草原上的奴隶会熬得过今年的困难的……

关键是要会管他们。土登多吉老爷又想,于是爬在雪地上心里谋划大雪后的重建工作。

十八

尼它团长是个传奇式的人物,他多么令帕帕梅尔草原上的人吃惊呵……曾是奴隶的尼它彻头彻尾地变了;他居然是一团之长!带领一个团的兵马旁若无人地驻扎进帕帕梅尔草原。别人根本不认得昔日的尼它了,就连土登多吉老爷如果不是扎西巴哈总管向他说他也认不出这个曾在自己庄园里当过奴隶的家伙来。

尼它团长的团队是突然间驻扎进帕帕梅尔草原的。尼它团长骑着一匹和他本人一样强壮的红鬃烈马,那马只要一抬头,便打一个响鼻,十分威风。

尼它团长戴着红五星帽子,身着草绿色军装,那双马靴更是罕见,不知是用什么动物皮做成的,被马鞍磨得锃亮发光。帕帕梅尔草原上最富有的地主也没见过如此诱人的马靴,看着那马靴,嘴巴吧叽个不停。在尼它团长粗壮的腰间,系着一根牛皮腰带,皮带右首挂有一支盒子拴。露出的尾巴上吊着红穗子,随着微风来回飘动,给人一种神秘的色彩。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玩艺。尼它团长不直接告诉他们,待天上飞过一只大雁后,尼它团长举起枪就是一下,枪声响过,那大雁扑楞扑楞地掉到地上。时所有的人才知道那是一支盒子枪,它崐的威慑力远比土登多吉老爷的那把尖刀厉害……

尼它出逃前,满脸笼罩着胡须,跟他熟悉的奴隶都戏称他“满沟罩”。可这会儿,当官的尼它团长满脸的胡须刮得干净,活脱脱一个绵羊脸面。

尼它团长骑着那匹红鬃烈马带着手下在帕帕梅尔草原上巡视一周,那声势远比土登多吉老爷当年巡视帕帕梅尔草原的声势要浩大。帕帕梅尔草原上的所有奴隶倾巢出动,来观看这种前所未有的场面。当年,土登多吉老爷巡视帕帕梅尔草原时,所有的奴隶怕招来杀身之祸,都像蛇似地钻进洞里不肯出来。现在,所有的奴隶将尼它团长他们团团围住,看个稀罕,听个稀奇,脸上表现出喜悦的神色,仿佛遇见亲人似的,颇为亲切,一点也不惧怕。

被大雪洗劫后的帕帕梅尔草原,突然显出勃勃生机。

自那场大雪开始飘落以来,帕帕梅尔草原上空的老鹰成群结队徘徊不去,相互间争食的呱呱声始终充斥着草原。春天来了,天渐渐地暖和了,积雪渐渐地融化了,在那无一根青草的草原上堆满了一堆堆人的死骨,被老鹰啄得干干净净。但老鹰依然徘徊不去,仿佛还等待着灾难使帕帕梅尔草原的人再一个个死去……

但尼它团长的部队开进帕帕梅尔草原后,满天空的老鹰突然间消逝了,仅仅是眨眼间的功夫。

帕帕梅尔草原上的奴隶们欢呼;救命的人来了

两个奴隶给尼它团长的一个连队抬去一大桶青稞酒。那个连长说:人民的军队是不饮酒的,有纪律规定。不过,谢谢你们的好意了,这酒接下,这酒接下……

解放军省吃俭用,给奴隶们送去粮食,衣服和其它什么的。奴隶们说:这个世道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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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将衣服脱下来(12)

一伙女奴隶为解放军战士缝洗衣眼;尼它团长的团队全部出动,帮助奴隶们种青棵、做糌粑和酿青稞酒

尼它团长独自坐在雅鲁藏布江沿岸。他已得知玛丝洛娃被土登多吉老爷逼迫得投雅鲁藏布江了;尼它团长并没有向手下们述说他和玛丝洛娃的恋爱故事,更没有提及玛丝洛娃被土登多吉老爷逼迫得投江一事。尽管现在提倡揭发各类地主以往的罪行,但尼它团长不愿向手下们述说,如果揭发出土登多吉老爷的罪行,那么,多少会牵连到他和玛丝洛娃的恋爱故事,而他最忌讳的是让别人知道这段恋情。不知为什么,尼名团长说不清。

尼它团长又点上一根香烟,接连不断地吧叽着,锁着眉头,一副沉思的模样。这已是他的习惯了,每每遇到苦恼或棘手的事时,尼它团长准会接连不断地抽烟,眉头始终锁着不肯展开。

那副模样,是在回想玛丝洛娃?又好像不是,因为,遥远的玛丝洛娃并没有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尼它团长曾试图着重温一下他和玛丝洛娃在那遥远的一段日子里,在那张破旧的牛皮褥子上度过的既惶恐又温情的岁月。但努力了几次都未成功,于是尼它团长浮躁地扔掉还有半截的香烟,迷茫地看着滔滔流淌的雅鲁藏布江……

本来,尼它团长是极不愿意回到家乡帕帕梅尔草原来工作的,理由是:对那里的人和事都特别熟悉,反倒不好开展工作。但上级把他的话反过来来理解;说,正因为你对家乡帕帕梅尔草原的人和事及什么地形呀的熟悉,才好开展工作嘛。

无可奈何地接到这个任务后,尼它团长情绪很不好,闷着头好几天也不与人说话,希望上级能收回这个任命。可是上级并没有这个意思,尼它团长实在捱不下去,便率领团队向家乡帕帕梅尔草原奔来。

十九

尼名团长的团队突然间驻扎进帕帕梅尔草原的消息是扎西巴哈总管禀告给土登多吉老爷的。

嗯。土登多吉老爷只嗯一声,表示知道了,然后便没有话。并没有像往日一样听到骇人的消息后而大吃一惊。

这使扎西巴哈总管很生疑。

近来,土登多吉老爷像条冬眠的蛇,很少走出帐篷的门槛,奴隶们的热情都转移到尼它团长的队伍身上去,所以也没人注意土登多吉老爷。

这可是真的?土登多吉老爷转而又想,不大可能吧。于是问扎西巴哈总管。

全是真的土登多吉老爷。扎西巴哈总管肯定地说。

有多少人马?

一个团的人马。扎西巴哈总管说。顿了顿,接着又说:帕帕梅尔草原被搅得乱了套,奴隶们于脆不听奴隶主的话了,成群结队的去给解放军洗衣服呀,送青稞酒呀什么的,亲热得像似一家人。

又顿了顿,看看土登多吉老爷的脸色,那脸色依然镇静。

扎西巴哈总管接着说:那些该死的奴隶将奴隶主的财产当自己的使用,就是说,把奴隶主的牛羊宰了送给解放军去吃,还说是什么慰问。这是什么事嘛!昔日,奴隶们敢这么狂妄吗?是不是土登多吉老爷?

土登多吉老爷脸色依然平静,但内心却有点乱了,他问:那我们该怎么办呢扎西巴哈总管?

扎西巴哈总管思索了一阵,却讷讷着说不出话来。

土登多吉老爷长长唉叹一声,颓废地坐在牛皮褥子上……

土登多吉老爷陡然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这种情况以前不曾有过。接着,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像被人挖去脑子扔进一口井里……

以后的一切,纯粹是机械的,无意识的;他从木箱里取出那把尖刀,并且用指头在上面试试,看是否锋利,结果是锋利的,没必要再去磨。

与好多自杀者不同的是,看着那阴森森的刀刃,他并未颤抖或放弃这种念头,而是将刀刃摆放在更加合适的位置上,这个位置至少可以使他减少一些临死时的痛苦。对土登多吉老爷来说,最好的办法是减少一些痛苦,这就够了。

不知怎么,土登多吉老爷突然想他的父亲。心想,他父亲就他这么一个儿子,而他却没留下一个种,心里不免有些悲伤。但又想,帕帕梅尔草原都不存在了,要个儿子不是让他去受罪吗?这么一想,土登多吉老爷便很欣慰,很坦然……

那一夜,扎西巴哈总管一眼未眨,想得很多,可想来想去并没有很好的出路,唯一的是向解放军投诚,图得一时安宁,来日瞅机会再谋反,这倒不是不可能。如此这般,天已大亮,便心事重重地向土登多吉老爷的帐篷走去,劝说他及时投诚,好在解放军那里争得“有识之士”的名份,赢得他们的信任,对将来谋反也有利。

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滩殷红的血酱--土登多吉老爷平展展地躺在那儿,脖颈上的两根粗壮的动脉血管被切断了……

扎西巴哈总管当即昏了过去,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后,已是太阳正当中。他一把捡起土登多吉老爷的那把尖刀,欲要往脖子上抹去,但尖刀不知怎么又掉到地上。扎西巴哈总管哀叹一声,走出帐篷,瞅一眼太阳,又低下头,好像在思索着要往哪个方向走去……

二十

尼名团长在自己的家乡帕帕梅尔草原一呆就是十年。后来,不知是根据工作需要,或要重用他,或把他长期放在自己的家乡不放心,反正,在十年后,他被调离帕帕梅尔草原。到另一个地方后,尼它团长荣升为尼它师长。是不是要重用他呢?可能是。因为没过多久,尼它师长又荣升为尼它军长。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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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将衣服脱下来(13)

现在,尼它将军已步入耄耄之年,跟好多老人一样,忆起往事,不由得感慨万千,既哀叹岁月的漫长,又留恋过去美好的时光……总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尼它将军是一个跨世纪的老人,对各种历史事件记忆犹新。历来的历史教训使他明白:一个人是不能沉湎在以前的往事当中的。因为,时常回顾过去,就没有很好的未来。

现在,摆在尼它将军面前的,是怎样度过他手术后的危机。

不知何时,尼它将军患了一种古怪的病症,这种病症在医学史上还是一片空白,一个医疗小组,专门进行研究。认为:于其让尼它将军活活地折磨致死,还不如打开头颅查明看是什么病症。其结果是:头颅打开了,病症却没查出。

后来,尼它将军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唯有那双眼珠隔好久还转动一下。

最后全身只有眼珠能动的尼它将军乘坐一家航空公司的专机飞往帕帕梅尔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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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尔玛纪事(1)

左 儿

左儿曾是我友,我们一起在山沟里相处八年之多,说来感情也是甚笃。我们同是1983年从甘肃当兵的,在天山深处一个叫乔儿玛的地方挖战备隧道’据说是对付原苏联之用的,后来两国关系缓和了,那隧道自然挖了半截就放弃了。真是劳命伤财,现今想起来让我嗟叹不已。

左儿原本同我一样是个平平淡谈的人,但他突然却出息了,那是因为他有一口演讲本领,就凭这一点本事,他被上级机关挖了去,去出人头地,去享福。他这一走,就再没回过连队一次,我们也就没见过一次面。当时连队的人都说,左几这小子忘了本了,真是可气,可是又一想,人家现在是上边的人了,哪能轻易跑到基层来呢?这样一来,愤愤的心就有些平静。时间将左儿从我心里吞噬了,忘却干净。然而忽一日,从上级机关来了一个也是我们一起当兵的老乡,同在一个机关,不能说对左儿全部熟悉,但至少了解一些,言谈间提起左儿,他的头摇得像拨郎鼓,不无遗憾悲伤地说,左儿进了局于……

我大吃一惊.

“可是真格的?”

老乡肯定地点点头。

可是我还是不相信这个事实。左儿突然跳进我的脑里,凭以往印象,他不*

是能进局子的人……

老乡看出我疑惑,慢悠悠地说,人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哩。

是的,谁能保证一个人始终不变呢。我想。

现在想起来,我们马连长的眼光的确了得,他当时可把左儿看透了,看穿了。他曾愤愤断言,如果左儿在以后出息了,那么狗就不吃屎了!然而他完全没有料到,就在他说过这句话之后不久,上边的一纸调左儿的调令就飞到他的手里。马连长当即愣了,但他不敢用这张纸去揩屁股,不过话说回来,放左儿走也是件好事,连队少一个刺儿头,他这个连长也就少一分苦心,多一分轻松。

不知怎么,左儿就是和马连长不对眼,他性子硬,不服马连长,处处跟马连长作对。我们的马连长对谁都很威风,唯独拿左儿没得办法,真让人又可怜又可气。

左儿壮着胆这么做,连我们这些老乡都为他担忧,时时为他捏着一把汗,都想,你一个人栽在马连长手里也就罢了,我们唯恐马连长不明事理,连同无辜的老乡一起打击--在我们这个疯狂、无知、愚昧的社会里,这样的人可真不少。

时日久了,这种担忧在马连长身上居然显得多余了。

左儿和马连长的冲突,开始是因为左儿不上工地,后来又插进马连长的小姨子,于是本已恶化的关系就愈演愈烈……

如果马连长每每要让左儿上工地,我们这个老乡就用惯使的翻白眼来对待。他翻翻白眼,不是说肚子痛就是说没吃饱。初时,说肚子痛也能躲过几次上工地,后来这个把戏就在马连长跟前吃不开了,纸永远是包不住火的。马连长将左儿找各种理由不上工地当做对领导的不尊重,看成一件恶劣的行为,起初他找左儿单独谈话,不顶用,就又开全连大会,在会上批评,按说这应该有一点作用的,但对左儿这样的人来说,无疑是左耳进右耳出,脸也不红一丝。我们真佩服左儿沉得住气,任由你马连长怎么喊叫乱骂,他就是一声不吭,或翻白眼,或用白眼珠瞪你,或低头看着脚尖,金口难开,就是给你不保证说要上工地。

看左儿不吱声,马连长骂着骂着也就没得了味,无可奈何地嘟哝一句:“操!这熊兵没得办法……”

有一次,全连都上工地去了,马连长在家看电视,出来撒尿时突然看见左儿漫院子地晃悠,就愤怒地责问他为啥不上工地去。

左儿倒很镇静,白眼一翻,不悦地说:“我的肚子没吃饱,连长!”

这句话管用,也严重,仿佛我们人民军队里没得饭吃似的;战士在部队吃不饱饭,可不是闹着玩的。马连长讷讷半天说;“你咋不往饱里吃呢?”

左儿痛苦地说:“我这北方人,就那球的一天三顿米饭,咋能吃饱哩!”

如此这般,左儿又躲过几天上工地了。

对于练嗓子,左儿却肯下功夫,吃得苦,每日天还未亮,他就颠到雪山岗上去乱吼乱叫,我们这些劳累了一日的战士,在早晨想睡一个踏实党也不行。吃过早饭,别人都去挖隧道了,左儿也开始了他的练嗓子工作。到了晚上,我们都累得睁不开眼了,他却精神饱满,摸夜出去练嗓子。他模仿领导人讲话的*确微妙,毛泽东、周恩来,等等一些名人的话他都会说,让人一听,还设以为久违了的领导人真格又回到人民中间来了,十分亲切。或者面对空旷的山麓,背诵一段自个熟悉的课文。他的普通话说得忒好,连马连长也不得不承认。无论他学领导人讲话,或是背诵一段课文,都是口齿清利,流畅得不打一个折扣,且从头至尾,只须一口气。

马连长说:“这小子不务正业……”

就这样,左儿一直坚持练,毫不懈怠。全连的人都暗暗佩服。

一次我对左儿说,倘若咱们连有你练嗓子这股精神,那战备隧道早就打通了。

左儿白眼一翻说,问题是没人爱好打隧道呀。

谁又能爱好打隧道这行呢?

表面来看全连几乎都上工地,但真正干活的却没得几个,不是三五成群的站在隧道口聊天,就是四个四个的围在一起打扑克,反正连队的头儿总不见影,他们上班前只在工地上打个照面,把权力下放到班长、技术员这一级,然后说声“有事找我。”可是要想再看见他们,那只有待到晚上吃饭时了。班长、技术员开始认为这是领导对自己的信任,所以都很负责,把兵们抓得死紧,工程质量也有所改观,进度有所进展,可是遇有需要请示的事时却苦于找不到领导,渐渐也就失去了信心,工地又恢复到原来的混乱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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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尔玛纪事(2)

一次马连长把左儿骂急了,他白眼一翻说,其实我一直在工地上哩,就是看不见你的影呀……马连长脸一红,吹胡子瞪眼,却无言。

那时我和左儿同在施工一班。班长是个老兵,对工作不仅要求严,对我们管理也很严格,他说对新兵要求就得严格,严师出高徒、然而他的班里出了左儿这个害群之马,无疑给他的脸庞抹了黑。班长一向很傲的,据说在我们这批新兵之前,他带出了好几个先进班,在连里又是红人,所以很是看不起别的班长的带兵本领。这会,他却在他们面前抬不起头了,羞愧得甚至在连部开会时也不敢发言。

左儿虽说敢顶撞马连长,但对班长还是很尊重的,对战友也够义气。班长骂他,他不翻白眼,只是低着头;那年我的家乡大旱,家中欠收,父母来信让我寄点钱回去,尽管我将所有的津贴费都攒下了,但解决全家的吃饭却是杯水车薪。正在苦恼之际,左儿不仅安慰我,还毫不犹豫地掏给我一百块钱,当时令我感动不已。

班长工作负责,不仅是他个人的事,主要的是牵扯到别的班长们。这个连队也就只有他一个人有责任心了。马连长经常对别的班长们吼叫:你们这些狗日的都看看人家一班长,看看人家是怎么工作的……我操!

那些班长们在马连长跟前吃了气,没处发恼去,就找我们班长出气。一日几个家伙纠集在一起,准备要拾摄拾掇我们班长,让他明白点事理,在以后和他们保持一致。这消息原本保密,但不知咋透露了出去,被左儿听见了,说给全班,当时班长恰好不在,全班人就急了。左儿二话不说;带领我们火火去找班长,在一个山坳里,果然发现班长被他们围在中间,准备要拾掇。但一看见我们十来个人,那几个班长就泄了气,悻悻地返回连队。

后来,改革的风也吹进了偏僻的乔尔玛,上边要求连队实际责任承包。我们这个连干别的不行,跟形势却很积极。连队立即开会,认真、及时地响应上边的号召,在连队实行层层承包,按人头把任务分到班里。既然按人头承包,就逼迫得每个人得上工地了。

因为左儿,苦了班长,他苦口婆心地劝左儿看在他的面子上上工地,可不论他怎么说,左儿就是不领情,原来班长说他时他不翻白眼,这会翻起了白眼,跟对付马连长时的表情一样。

“左儿,你得知道,现在承包了,你有一份任务,你不敢谁干呢?”班长说。

“谁受干谁去干!”左儿眼翻得像狼眼,没好气地说。

“就算我求你,不行吗?”

“人家马连长都不让我上工地……”

“那是以前,现在情况不同了,实行的是他妈的什么承包!”

“我不管情况同不同,反正我不上工地。”左儿坚决说。

班长和马连长一样也拿左儿没得办法了,于是他向马连长建议,将左儿放到后勤去喂猪,得到马连长的许可。

其实这是因祸得福,令我们这些老实人羡慕。

喂猪尽管轻松,但需要责任心强。乔尔玛被外界隔得严严实实,我们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次猪肉,马连长把这项任务交给左儿,可见对全连的伙食多么不关心。战士们都说,马连长的眼真格瞎了。不过,初时左儿对喂猪倒还认真,按时喂食,一天清扫两次猪圈。马连长在连务会上空前地表扬了几次,然而战士们私下说,马连长表扬得有点早了,左儿肯定坚持不了多久。

工作完毕,左儿就站在猪圈口,开时对猪练嗓子,好像他喂的那些猪都变成了他的兵,他是官,他在对它们讲话哩。马连长嘲笑说,左儿当官了,不过他的手下全是猪!不像我的手下全是人……

果然,左儿没出多久就对喂猪厌烦了,懈怠了,竟然一天只喂一次,或早晨,或下午;那猪们个个饿得嗷嗷直叫,左儿充耳不闻,视而不见,依然练他的嗓子。猪们嗷嗷的叫声与左儿哄亮高亢的演讲声相混合。犹如一首首美妙、凄惨、动听的歌在乔尔玛上空回荡……

“八一”前夕,马连长对全连说,要过节了,宰两头猪,改善改善生活。于是他就晃悠到猪圈去看有没有肥实点的,不看便罢,一看竟吓了一大跳:十来头猪,居然没有一个过百斤的!个个瘦如干柴,眼珠凹陷,面容憔悴,看见来人,艰难地抬起头颅,冲着马连长衰竭地嗷嗷几声……

马连长十分震惊,从猪圈怒气冲冲地颠回连部,立即召开全连大会,揪出左儿,让他要给大家交待个明白。

“我操!太不像话……”马连长气喘吁吁地吼。

左儿跟以往一样,依然镇静,翻翻白眼,突然学毛主席讲话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这突入其来的一声十分了得,把包括马连长在内,所有的人都怔住了。马连长愣愣,冷笑一声,一脚将左儿踢到队列里。

“我操!这小子装疯卖傻哩……”马连长跳了起来。

过后,马连长并没处分左儿,还继续让他喂猪。而左儿也没被马连长那一脚踢灵醒,他依然练他的嗓子,不管猪的死活,只要他一不高兴,猪们就两三天吃不上食,任由它们去嗷嗷直叫。没过多久就饿死了两头,但我们这个老乡并不惶恐,他站在干瘪的死猪前,用马连长的口音说:“生的伟大,死的光荣。”忒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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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尔玛纪事(3)

马连长恰好路过,看见死猪,听见左儿学他的口音,不生气,反倒乐了,对左儿说:“这下好了,往后我就更不用上工地了,你站在隐蔽处学我讲话就行了。”

左儿翻翻白眼,竟然说:“我才不蒙自己的战友哩。”

“我操!左儿……”马连长吼。

忽一日,马连长妻子和他小姨子风尘仆仆来连队探亲。两个女人长得一般,但在没有一个女人的乔尔玛一出现,无疑给这几沉的地方注入了活力。兵们的面貌突然焕然一新,精神也空前的抖擞,干起活来自觉性很高,短短一段时间,工程形象进度远比半年的工期还要明显。兵们并不注意马连长妻子,关注的是他小姨子。那女的倒不是个耐寂寞的人,时不时钻出屋来像一只燕子似地在兵们眼前晃悠,撩拨得兵们心里乱乱的,慌慌的。一日,那女的又出得门来,看佯子要向乔尔玛河边走去,却忽听得有电影中领导人的讲话声,十分惊愕,不由驻步,寻声望去,原来是左儿在猪圈口练嗓子。马连长小姨子在平常生活中最崇敬的就是电影明星、歌星这类人,她纳闷想,如此好的喉咙,如何不到影视界去发展呢?咋跑到这儿对猪表演哩!可见部队多么不注重人才。

好奇心驱使她去探了个明白。

自然和左儿认识了,熟了。

对这个女孩来说,左儿肯定有极大的吸引力,因为没出几日,他们熟得就像马连长和他妻子一样形影不离了。这使我们这些下苦力的人非常愤怒,都说左儿这小儿太他妈不像话了……

正值金秋,乔尔玛是花世界。左儿和马连长小姨子徜徉在五彩缤纷的世界里,他们又说又笑,笑声充斥着寂静的乔尔玛。只见左儿随手摘下一支鲜艳的花朵,多情地戴在马连长小姨子的头上,两人乐得哈哈大笑,笑够了,我们这个老乡就忽地跳到一个山峁高处,双手插腰,开始学领导人讲话了。那女的立马止住朗朗笑声,静静听、看左儿的精彩表演。学一段领导人讲话,转而,又引亢高歌,激情高昂,声音洪亮。我们在工地上听得清楚,看得明白,都停止了劳动,看他们下一步如何。

下一步果然惊心动魄,只见左儿打住歌唱,勇敢地轻轻一跃,就扑在呆愣的马连长小姨子的身上……

我们看不下去了,都蒙住了眼睛。班长吸溜吸溜嘴唇说:“马连长那小姨子肯定不正经,狗日的左儿也太不像话……不行,我得把这事说给马连长,别让他蒙在鼓里。”

我们劝说:“算了,班长,管这事干啥哩。”

“不行,这狗男女太不像话了。”班长又吸溜吸溜嘴唇。

当日,班长就把这事汇报给马连长和他妻子,这夫妻一听愣是不信,说自己家的人还是了解的。班长扑了一鼻子灰。悻悻回来窝在床上,不过嘴唇还是一个劲地吸溜。

嘴上如此说,马连长还是多了个心眼,在妻子的指示下,他在暗中盯了几次梢,果然证实班长所说的是真格的。然而他在别人面前还是一再否认有这么回事。几个老兵私下讥笑马连长,说如果不把自己老婆盯紧些,那左儿下一个目标就是她。

一日晚上左儿不在,估计又和马连长小姨子幽会去了。因为左儿的事我们说闲话,班长吸溜吸溜嘴唇,悠悠说:“这是报应,平时马连长对左儿吹胡子瞪眼,左儿就抓住这个机会对马连长报复。他肯定对马连长小姨子没有诚心。造孽呀……”

我们想,这大概可能,于是不免为那女的惋惜哀叹。

两个女人在乔尔玛呆了一个多月后走了。乔尔玛又恢复到原来的寂静状态。

我们原以为待两个亲人走后,马连长定要拾掇左儿的,但奇怪的是马连长不仅没批评左儿一句,反倒比以前在态度上友好多了。这令我们纳闷不已,班长却说,肯定要拾掇的,只是时间未到而已,你们没听说过吗?小姨子有姐夫的一半,谁能咽下这口气呢!

想想也是。

左儿还是那样,依然坚持练他的嗓子,妈像马连长小姨子曾和他没得任何干系,她走就走了,管他的? 事!至于他的工作--喂猪,却是每况愈下,猪越来越少了,尽管有几头母猪在繁衍,但生下猪崽后,就连自己的命也保不住了,那猪崽因没得吃奶,就一个接一个死去;剩下几个活着的,也都个个瘦如干柴,倒不如死了享福……

近来施工抓得紧了,上边可能发觉我们连队的领导不得力,于是就派来一个技术监督员,那人认真、固执,呆在工地上一刻也不离开;官虽不大,却是钦差大臣,马连长不得不理睬他,一刻不离地陪在他身旁。

我们已将近一年时间没吃上一口肉了,肚里没一点油水,身体渐渐支撑不住沉重的劳动了。我们一致要求马连长将左儿撤换下来,换上一个责任心强的同志去喂猪。但马连长对我们的要求断然拒绝。谁能有办法呢?班长说,马连长要和左儿当挑担了……

其实,马连长恨左儿已恨到骨头里去,只是不愿在别人面前显露罢了。就像班长说的,小姨子有姐夫的一半,可是整个人被左儿夺了过去,他马连长风格再高,就能咽下这口气?这一年我们当兵已接近三年末,到年底,也就该复员了,到时,马连长给左儿档案里记上一笔,让他窝囊一辈子!

我们都认为,马连长肯定会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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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尔玛纪事(4)

然而就在这时,左儿调走了。

那年我们团出了一个挖隧道的英雄,其实事迹淡得像一碗淡水,然而他赶在了宣传英雄的时节上,于是上边就紧紧抓住他,在全部队大张旗鼓地宣传,并要求各单位在宣传的同时,要抓好自己的先进典型.可是,恰在风风火火宣传时,那英雄患胃癌死了,不过死得好!因为这给平淡的材料注入了一点色彩--患胃癌是因为长期劳累导致的,于是上边把场面拉得更大,调子提得更高。既然英雄死了,就得找一个演讲口才好的人来代替,于是上边的头就分头到各部队去寻找,自然,左儿被发现了。

“说一段听听。”上边一个头儿对左儿说。

左儿丁点不胆怯,当着众人放声演讲。一段话还未说完,就被头儿高兴地打断,转向马连长说:“好,马连长,这个人归我了,就这样。不容易呀……”

马连长苦笑着点点头。

从而证实我们的认为是正确的。

头儿走后没几天,左儿的调令就落到马连长的手里,马连长拿着调令呆呆的,嘟浓说:“这小子真他妈的出息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听到过左儿的音讯,更无缘见到他本人。那年冬天,左儿一行原本要到我们连队来宣传英雄事迹的,但因大雪封山,他们未进得来;来年开春,上边突然不提英雄的事了,学英雄的活动也在全部队悄悄停止了,想必一阵风又刮过去了……

老乡说:“左儿宣传英雄有功,在外界影响很好,为部队争了光,被破格提了干,在机关宣传部门工作,很认真的。”

我说:“这就对了,提了干更得认真,要对得起党,对得起领导。”

“谁说不是呢?”老乡说,“这左儿初时干得认真,领导也爱听他演讲,后来英雄整体受到冷落,咱们部队更是一字不提了,但左儿不识时务,竟在办公楼里练嗓子,还准备出去演讲,你练你就在别的地方练吧,非他妈要在办公楼里吼叫,让领导们能不烦吗?”

“那以后呢?”

“就转业了罢,英雄宣传过了,还要他干啥?”老乡说,“转业了也工作,再说他还有一副好嗓子,业余配个音什么的,日子倒也过得去,可这小子非要去贩卖人口……”

“什么?贩卖人口!你别胡说。左儿不是这样的人.”

“要不然他咋能进局子呢?”

“那他跟马连长小姨子的事……”

“玩腻了,他就把人家给贩卖了,那女的咋不知逃出了火坑,告了他,就被抓进了局子……”

我摇摇头。

老乡接着说:“这年头,什么人没有呢?”

我还是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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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 儿(1)

花儿是我在乔尔玛当兵时遇见的一个牧羊姑娘。她长得异常动人,可爱得犹如一只乔尔玛仅有的“蝈蝈”鸟,美丽得像乔尔玛山峁峁上开得艳艳的雪莲花;她浑身浸透着,种原始的美丽,在我心里,她纯洁得像没被污染一点的乔尔玛河,她美丽得像传说中的至高无上的仙女……我对她印象太深刻太深刻了……现今想起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哦,我的花儿,我又想起了你!

那一年,我们连队隧道不仅打得顺利,且形象进度也很明显。上边一个工作组来了连队一趟,回去后,就在全部队的通报中表扬了我们连队一番。

全连人都很高兴。

马连长欣喜若狂后,就突然变得异常,跟以前俨然判若两人,他对工作空前绝后地负责,认真得要命。他这样做,无疑苦了我们这些兵们,只要一上工地,马连长就像赶耕地的牛似的,不让我们喘一口气。

我们都很纳闷,说马连长他妈的变了。

班长好像把马连长看透了,他眨巴眨巴眼说,马连长想提升哩。

这完全可能,他这样做,肯定与那个患胃癌死去的英雄有关--从而可以看出,大力宣传英雄事迹,对某些人还是有影响的--那时宣传英雄事迹在全部队正轰轰烈烈地进行,我们连队也不甘落后,班、排、连不停地组织演讲活

动,口号喊得山响,仿佛要把乔尔玛掀翻似的;每个人都得写向英雄学习的保证书和决心书,并在全连大会上得--通过。马连长也写了,但不知写的内容,他交给了团部。

在学习的同时,上边一再号召,要人人向英雄看齐,争做新的英雄。这么说来,我们马连也想尝尝当英雄的滋味?他当然不想死,死后什么都看不见了,而被左儿这样的人到处宣传又有什么价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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