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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阎连科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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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旱天那一年,岁月被烤成灰烬,用手一捻,日子便火炭一样粘在手上烧心.一串串的太阳,不见尽止地悬在头顶.先爷从早到晚,一天问都能闻到自己头发黄灿灿的焦煳气息.有时把手伸向天空,转眼问还能闻到指甲烧焦后的黑色臭味.操,这天.他总是这样骂着,从空无一人的村落里出来,踏着无垠的寂寞,眯眼斜

射太阳一阵,说瞎子,走啦.盲狗便聆听着他午迈苍茫的脚步声,跟在他的身后,影子样出了村落.

先爷走上梁子,脚下把日光踢得吱吱嚓嚓.从东山脉斜刺过来的光芒,一竿竿竹子样打戳在他的脸上、手上、脚尖上.他感到脸上有被耳光掴打后的热疼,眼角和迎着光芒这边脸上的沟皱里,窝下的红疼就像藏匿了无数串烧红的珠子.

先爷去尿尿.

盲狗被先爷领着去尿尿.

半个月了,先爷和狗每天睡醒过来,第一桩事就是到八里半外的一面坡地上去尿尿.那面朝阳的坡地上,有先爷种的一棵玉蜀黍.就一棵,孤零零在这荒年旱天,绿得噼噼啪啪掉色儿.仅就这一棵,灰烬似的日子就潮腻腻有些水气了.尿是肥料.尿里有水.玉蜀黍所短缺的,都在他和盲狗蓄了一夜的尿中.想到那棵玉蜀黍有可能在昨夜噌噌吱吱,又长了二指高低,原来的四片叶子,已经变成了五片叶子,先爷的心里,就毛茸茸地蠕动起来,酥软轻快的感觉温暖汪洋了一脯胸膛,脸上的笑意也红粉粉地荡漾下一层.玉蜀黍一长仅就一片叶子,先爷想,槐叶、榆叶、椿叶,为啥儿都是一长两片呢?

你说瞎子,先爷回过头去,问盲狗说,树和庄稼为啥儿叶子长数不一样?他把目光搭在狗的头上,并不等盲狗作答,就又转回头来,琢磨着独自去了.把头抬起来,手棚在额门上,先爷顺着日色朝正西瞭望,看见远处山梁上光秃秃的土地呈出紫金,仿佛还有浓烈烈一层红的烟尘铺在土地上.先爷知道,那是歇息了一夜的地气,日光照晒久了,不得不生冒出来.再近一些,网网岔岔裂开的土地的缝隙,使每一块土地都如烧红后摔碎在山

脉上的锅片.

村人们早就计划逃了,小麦被旱死在田地里,崇山峻岭都变得荒荒野野,一世界干枯的颜色,把庄稼人日月中的企盼逼得干瘪起来.苦熬至种秋时候,忽然间天上有了雨云,村街上便有了敲锣的声音,唤着说种秋了——种秋了——老天让我们种秋了——老人们唤,孩娃们唤,男人唤,女人唤,叫声戏腔一样悦人心脾,河流般汇在村街上,从东流到西,又从西流到东,然后就由村头流到山梁上.

一种秋.

——种秋了.

——老天要下雨让我们种秋了.

这老老少少、黏黏稠稠的唤声把整个山脉都冲荡得动起来.本已落枝的麻雀冷丁儿被惊得在天空东飞西撞,羽毛如雪花一样飘下来.鸡和猪都各自愣在家门El,脸上厚了一层僵呆呆的白.拴在牛棚柱上的牛,突然要挣脱缰绳去,牛鼻挣裂了,青黑色的血流了一牛槽.所有的猫和狗,都爬到房顶上惊惊恐恐地望着村人们.

浓云密布了整三天.

三天间,刘家涧村、吴家河村、前梁村、后梁村、拴马桩村,全部耙耧人都把存好的玉蜀黍种子拿出来,赶在雨前把秋庄稼点种在了土地里.

三日之后,乌云散了.烈日一如既往火旺火辣地烧在山梁上.

半月之后,有村人锁了屋门、院门,挑着行李逃荒避旱去了.

随之逃难的人群在三朝两日,便如蚂蚁搬家般大起来,群群股股,日夜从村后的梁路朝外面的世界拥出去,脚步声杂杂沓沓,无头无尾地传到村落里,砰砰啪啪敲打在各家的门窗上.

先爷是随着最后一批村人出逃的.农历六月十九,他走在几十个村人的中间,村人们说往哪儿去?他说往东吧.村人们说,东是哪儿?他说正东是徐州,走个三五十天就到了,那儿人日子过得好.人们就往正东走.日光红辣辣地照在梁路上,脚下的烟尘升起落下时扑通扑通响.然走至八里半时,先爷不走了.先爷最后去他家田里尿一泡,回来就对村人们说,你们走吧,一直正东.

——哩?

——我家地里冒出了一棵玉蜀黍苗.

——那能挡住你不饿死吗?先爷.

——我七十二了,走不够三天也该累死了.横竖都是死,我想死在村落里.

村人们就走了.由近至远的一团黑色,在烈日下如慢慢消失的一股烟尘.先爷站在自家的田头上,等目光望空了,落落寞寞地沉寂便哐咚一声砸在了他心上.那一刻,他浑身颤抖一下,灵醒到一个村落、一道山脉仅剩下他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了.他心里猛然间漫天漫地地空旷起来,死寂和荒凉像突然降下的深秋样根植了他全身.

这一天,当日越东山、由金黄转为红灿时,先爷和狗与往日无二地到了八里半的田头.他老远就看见这块一亩三分地的中央,那棵已经赛了筷高的玉蜀黍苗儿,在红褐褐的日光下青绿绿如一股喷出的水.闻到了吗?他扭头问盲狗,说多香呵,十里八里都能闻到这水津津鲜嫩嫩的苗棵气.盲狗朝他扬了一下头,蹭着他的腿,不言不语朝那棵苗儿跑过去.

前面是一条深沟,沟中蓄满的燥热,这当儿总是涌上来烫着先爷的脸.先爷把他仅穿的一件白布衫脱下来,揉成一团,在脸上抹一把.他闻到三尺五尺厚的一层臭汗味.多好的肥料呵,先爷想,等这棵玉蜀黍再长半月,就把这布衫洗了去,把洗衣水从村里端过来,让玉蜀黍过年一样吃一顿.先爷把布衫珍贵地夹到了腋下.那棵玉蜀黍走到他的眼前了,一柞高,四片叶,没有分出一片他想象的叶芽儿.在玉蜀黍苗顶看了看,把上面的

几星尘灰轻拂掉,先爷心里的失落凉浸浸地淫了上半身.

狗在先爷腿上蹭几下,绕着玉蜀黍苗转了一个圈,又绕着转了一个圈.先爷说瞎子,你远点儿转.那狗就站着不动了,哼出青皮条儿似的几声叫,抬起头来盯着先爷,仿佛有急不可耐的事情要去做.

先爷知道,它憋不住那泡尿水了.到地边的一棵枯槐树上取下挂着的锄(先爷用完的农具都挂在那棵槐树上),回来在玉蜀黍苗西边(昨天是在东边)嚓的一声刨了一个窝,说尿吧你.不等盲狗撒完尿,猛然,先爷七十二岁的老眼被啥儿扎住了.眼角扯扯拉拉疼,继而心里噼哩啪啦响起来,他看见玉蜀黍苗最下的两片叶子上,有了点点滴滴的小斑点,圆圆如叶子上结了小麦壳.这是旱斑吗?我早上来尿尿,傍黑来浇水,怎么会旱呢?在弯腰直身的那一刻,狗的银黄色尿声敲在了先爷的脑壳上,明白了,那焦枯的斑点,不是因为旱,而是因为肥料太足了,狗尿比人尿肥得多,热得多.瞎子,我日你祖宗你还尿呀你.先爷飞起一脚,把狗踢到五尺之外,像一袋谷子样落在板死的土地上.我让你尿,先爷叫道,你存心把玉蜀黍苗烧死是不是?

狗茫然地立在那儿,枯井似的眼坑里冷丁儿潮潮润润.

先爷说,活该.然后恶了一眼狗,蹲下拉着嫩柔的玉蜀黍叶,看了看那青玉一样透亮的叶上的枯斑点,慌慌用手把锄坑中未及渗下的狗尿的白沫掬出一捧来,又把尿泥挖出几把丢在旁边,拿起锄,盖了那尿坑,用锄底板在虚土上蹾了蹾,对狗说,走吧,回家挑水来浇吧,不立马浇水淡淡这肥料,两天不到苗儿就被你给烧死了.

狗便沿着来路往梁上走,先爷跟在它身后,热乎乎的脚步声,像枯焦的几枚树叶打着旋儿飘落在烈日中.

然而,玉蜀黍苗的灾难就如先爷和狗的脚步声,跟着走去又跟着走来了.在它长到第六片叶子时,先爷去打水,到井边,有一股小旋风把他的草帽吹掉了.草帽在村街上骨碌碌朝前翻滚,先爷连忙去追.

那筛子似的一团风先慢后快,总有一丈的距离保持着,先爷一直追出村口.有几次都摸到草帽边了,那小旋风却又迈腿急跑几步把先爷拉下来.先爷七十二了.先爷的腿脚大不如从前了.先爷想我不要你这顶草帽好不好,全村除了我,再没有另外一个人,我开了谁家门还找不到一个草帽呢.先爷停下脚步,抬眼望去.山梁上孤零零一间草房子,庙一样竖在路边上,旋风一撞到那墙下,就陷着不走了.

先爷从从容容地到那墙下,朝减弱了的旋风踢几脚,弓身捡起那草帽,双手用力把草帽撕成一片一片,摔在地上,拿脚奋力跺着吼:

——我让你跑.

——我让你跟着旋风跑.

——有能耐你还跑呀你.

草帽便七零八落了.麦秸纯白的气息散开来,多少日子都是燥闷焦枯的山梁上,开始有了一些别的味道.先爷最后把扯不烂的帽圈揉成一团,丢在地上,踩上一只脚,在那帽圈上碾了蹍,问说不跑了吧?你一辈子再也跑不了了,太阳旱天欺负我,你她奶奶的也想欺负我.这样说着时,先爷舒缓地喘着气,把目光投到八里半外的坡地去,看着看着他的脚在帽圈上不再动了,嘴里的自语也忽然麻绳一样断下了.

八里半外坡地那边是漫山遍野火红的尘灰色,仿佛一堵半透明又摇摇晃晃的墙.先爷愣了愣,一下灵醒到那边的坡地上刮的不是小旋风,而是一场大风.他直立在烈日下的墙角前,心里轰然一声巨响,仿佛身后的墙倒塌下来,砸在了他的前胸后背上.

他开始急步地朝八里半外坡地走过去.

远处摇晃的墙一样半透明的尘灰色,这会儿愈加浓稠着,起落荡动,又似乎是在那儿卷流的洪水的头,一浪起,一浪落,把山脉淹得一片洪荒汪洋.

先爷想,完了,怕真的要完了.

先爷想,刚才那股小旋风吹着我的草帽,把我引到山上来,就是要对我说前面坡地起了大风啦.先爷说,我对不住你哟小旋风,我不该朝你身上踢三脚.还有我的草帽,先爷想,它是好意才跟着旋风滚走哩,我凭啥就把它撕了呢?我老了,真的是老了.先爷说老得糊涂了,不分好歹了.先爷边想边说,自责声如扯不断的藤样从他嘴里一股一团地吐出来.当他感到心里平和下来时,远处黄浊的大风息止了,一直嗡嗡在耳里打仗一样的砰啪声,也偃旗息鼓了.突然降在耳旁的寂静,使他的耳根有一丝丝隐隐的疼.日光也恢复了它的活力,又强又硬,使田地里发出清晰炽白的吱嚓声,宛若豆荚在烈日下爆裂.先爷的脚步淡下来,喘气声开始均匀舒缓,像女人做鞋拉线一个样.坡地到了,先爷站在田头,却惊得站下了,呼吸血淋淋地被眼前的酷景一刀斩断了.

那棵玉蜀黍苗儿被风吹断了.苗茬断手指样颤抖着,生硬的日光中流动着丝线一样细微稠密的绿色哀伤.

先爷和狗搬到八里半坡地来住了.

先爷没有犹豫,就像一个看瓜的老人在瓜熟时必须住到瓜地一样,在那棵玉蜀黍的苗茬旁,埋下了四根椽子做桩柱,在四柱的腰上,拴平两扇门板,再在柱子顶上,苫了四领草席,就把家搬到坡地了.他在棚柱上钉满了钉子,把锅、勺、刷都挂在那些钉上,把碗装进一个旧的面袋,挂在锅的下面,再在地边崖下挖一个小灶,剩下的就是等着玉蜀黍茬儿重新发芽了.

忽然换了床铺,入夜后先爷用尽力气也睡不实落.天空中流动月白色的焦热,他把唯一穿的裤衩儿脱了,赤条条地坐在铺上抽烟.烟明暗之间,他无意中望见了腿中的那样东西,如灯笼一样挑挂着,觉得丑极,就又穿上了裤衩.心里却想,我是彻底老了,它对我再也没有用了.有它还不如那棵玉蜀黍苗儿呢.

玉蜀黍苗儿的每一片叶子都让我受活,如和自己年轻时羡爱的女人在村头或者井边立着说话一样,湿润润的轻松静默悄息间就浸满了一个身.磕烟锅时,火点砸在田地的夜色上,把身边的盲狗震醒了.

先爷说,你睡醒了?

又说,你是瞎子,睡得香.我是明眼人,倒睡不着哩.

狗爬挪着过去舔了他的手.他把手摸在狗的头上,一把一把梳理它的毛.梳理着他就看见从瞎狗的两眼井洞里流出了两滴清清明明的泪.先爷擦了那泪说,老不死的太阳呵,你黑心断肠,把狗眼都给晒瞎了.想到狗眼被晒瞎那件事情时,先爷心里被什么牵拽了一下,忙把狗揽在怀里,一把一把去狗的眼上抹.

狗的眼泪竟如两股泉样湿尽了他的手.那事谁也料不到,先爷想,无论哪年旱天,都是在村头搭上一架祭台,摆上三盘供品,两个水缸.在水缸里盛满水,缸面上画上水龙王.然后,把一只狗捆在两缸之间,让狗头仰着天,渴了给它喝,饿了给它吃,不饥不渴时就让它对着太阳狂烈地叫.往年往月,多则七天,少则三日,太阳就被狗吠咬退了,便就刮风下雨或者阴天了.可是今年,把这只从外村逃来的野狗捆上祭台,让它咬了半个月,太阳依旧炽烈,准时地出,准时地落.在第十六天的正午时,先爷路过那祭台,发现两缸水被日晒狗饮,干了一个缸,另一个也见了烧焦的底,再看这只黑狗,毛都卷焦在一起,嗓子里再也叫不出声音了.

先爷放了狗,说你走吧,再也不会下雨了.

从祭台上下来的狗,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直往墙上撞,掉回头来走,又往树上撞,先爷过去拉着它的耳朵一看,心里咚地一个惊吓,才知道狗的一双眼珠被太阳晒化了,只留下两眼枯井在它的额下面.

先爷收留了这只狗.

先爷想,幸亏收留了瞎狗,要不独自在这耙耧山脉和谁说话哟.天已经凉爽下来了,一天的燥热开始消退.棚架上空的星月也开始收回它们的光,如拉鱼网样,有青白色滴滴嗒嗒水淋淋的响.先爷知道,这声音不是水声,也不是树声、草声、间或虫鸣的声.这是空旷无物的夜,在极度寂静中挤出来的沉寂的响动.

他一把一把在狗的头上梳理着它的毛,沿着它的脊路,抚摸到尾部,重又把手拿到它的头上梳.狗已经不再落泪了.他梳着它的毛,它舔着他的另一只手,这一夜,他俩被一种相依为命的温馨浸泡着,淹没着,沟通着.

他说瞎子哟,我们两个成家过日子,你答应不答应?有个伴儿活着该多有滋味呵.

它在他手心重重舔了舔.

他说我活不了几年了,你能伴我到死就算我有个善终了.

它从他的手指一下舔到他的手腕上,长得仿佛有十里二十里.

他说,瞎子,你说咱那棵玉蜀黍还会发芽吧?狗没有再舔他的手.狗朝他点了一下头.他说是今夜生芽儿,还是明后天生芽儿?我瞌睡了,你别点头,我看不见了,你嗓子有声你就说话呀.你说是今夜生芽还是过了今夜生?先爷倒在棚架上,闭着,双眼,暗淡了的棚影湿了水的薄纱般盖在他脸上.他不再在狗的脊背上抚搏了.他的手停在狗的脑壳上,安安然然睡着了.

先爷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他感到眼皮上有火辣辣针扎的疼,坐起来揉了眼,望着滚圆的一轮金黄依旧悬着时,心里骂了句日你祖宗八辈,有一天看我不掘了你太阳家的坟.之后他就看见了盲狗卧在地中央玉蜀黍的苗茬边.心里疑了一下,问说发芽了?狗朝他微微点了一个头,他便从棚上爬下来,到那儿果然看见一节嫩萝卜似的苗茬边,又长出了青红如水的一个小芽儿,刚生的皂角树芽一模样,半指长,嫩得似乎一摸就要掉下来,在太阳光下润泽如玉.

他想找一片树叶盖在那芽上,就到崖下的沟边绕了一大圈,空手走回来,又在小灶旁站了站,拿起锄去槐树上勾下一根长钗子,回来把树枝轻轻放在芽苗上,爬上棚架,取了自己的布衫,往那树枝一搭,把那芽苗遮盖在了一片荫凉里.

他说,再也不敢有个长短了.

他说,瞎子,吃饭吧,吃啥哩?

又说,一大早有啥吃,烧玉蜀黍生儿汤喝吧,晌午饭烧一顿好吃的.

新的玉蜀黍苗长到两片叶儿时,先爷回村里找粮食.他家里的粮食颗粒没有了.他想偌大一个村,各家的粮缸里漏下一把麦,罐里留下一撮面,也就够他和盲狗度过这场旱荒了.可是,回到村落时,他才忽然发现各家的门户都锁着,蛛网从村街的这边扯到那边.他先回到自己家,清清明明知道,粮缸已用炊帚扫过了,可还是趴在缸上看看,把手伸进面罐摸了摸.抽出手后,他把指头放在嘴里嘬了嘬,面香的纯白气味即刻在他嘴里化开来,哩哩啦啦流遍全身.他深深地吸口气,吞咽了那气味,出来在村街上立下来.斜照的日光,一层均匀的金液样在村落中流动,死静中间,能听到房檐上滴落下来的日光的声响.先爷想,一个山脉的人都逃走了,贼不被晒死也被饿死了,我日你们奶奶,你们锁门是为了防我先爷吗?越是防我,我越要撬门翻墙,先爷说谁家能不留一些粮食呢?不留粮食荒旱过去回来吃啥儿?不留粮食锁门干啥儿?先爷在一家门口站住了.这是同姓本族一个侄儿的家.先爷又朝前边一家走过去,到了一家老寡妇的门口.老寡妇年轻时,每年冬天都给先爷做一双千层底装羊毛的靴.现在老寡妇死了,她儿子住着这个老宅院.想到这个宅院给他带来的温馨,总如岁月一样久远地留住在他空荡荡的心房里,先爷朝那大门上注目好一阵,又默默地朝前走过去.他的脚步寂寞而又响亮,早年绿水深林间的伐木声样,回荡在村落中,一家一家落锁的大门,便枯船一般从他脚下划过去.

他终于把村落走了一个遍.太阳已是中天.午饭又该烧了.瞎子在这就好了,他嘟嘟囔囔说,它说让我翻谁家的墙,我就翻谁家的墙.

先爷对着山梁上叫——瞎子——瞎子——你说我到谁家找粮食好?

回答先爷的沉寂浩瀚无边.

先爷泄气了,就地坐下吸了一袋烟,又空手往八里半的坡地走.回到那儿,盲狗老远就摇着尾巴,顺着声音跑过来,用头在他的裤管上蹭着.先爷不理它.先爷到槐树上取下锄,到棚架下取了一只碗,从地头开始一锄一锄刨起来.第三锄之后,先爷刨出了两颗当初点种的玉蜀黍粒,黄灿灿完整无缺,被太阳晒得灼热烫手.先爷依着当初点种的距离,每一锄都刨出一粒、两粒种子.约有半条山梁长的工夫,空碗里就盛满了玉蜀黍种.

吃了一顿炒玉蜀黍粒.

就水吃炒玉蜀黍粒的时候,先爷和盲狗坐到棚架落下的荫凉里,冷丁儿哑然失笑了.各家地里都给我存的有粮食,先爷说,我到地里刨一天,够我们两个吃三天.然到别家地里去刨时,却没那么容易了.他不知道人家点种时到底多远才落锄种一窝.还有许多家,当时为了赶在雨前把种子播下去,半大的男娃、女娃都掌锄刨窝了,他们锄高锄低,用力大小,点种的间距,七零八落,远不如先爷播种那样均匀有规律.要往年,各家播种

是决然不让孩娃掌锄的.这大旱,把啥儿都给弄乱了.

先爷再也不能刨一天由他和盲狗吃上三天了.先爷出力流汗刨一天,顺手时可以吃两天,不顺手仅仅可以吃一天.玉蜀黍苗儿一天一天长高,静夜里它生长的声音细微而稚嫩,就如睡熟的婴娃儿的呼吸.那时候,先爷和狗坐在玉蜀黍的苗棵边,歇着刨了一天的身子,听着玉蜀黍的呼吸,感到浑身的骨关节酥热而又舒畅.月亮出来了,女人脸样一盘儿,挂在空旷的头顶,星星明丽在月亮周围,过年节时新衣服上的扣子般,缀结在宽大无比的一块纯蓝的绸布上.这当儿,先爷就要问盲狗,他说瞎子,你年轻时和几个母狗好?

狗就很茫然地和他对着脸.

他说你说实话瞎子,这儿没有别的人,只有咱俩,夜深人静的.

狗依旧茫然地和他对着脸.

不说就算了,先爷叹了一口气,几分沮丧地点着烟,对着天空说,年轻多好啊,身上有气力,夜里有女人.女人要是再聪慧,从田地回去她给你端上水,脸上有汗了她给你递蒲扇,下雪天给你暖被窝.夜里和她不安分,一早起床要下地,她还会说累了一夜,你多睡一会儿吧.那样的日子,先爷狠狠吸了一口烟,十里长堤一样吐出来,把手抚在狗背上,说,那样的日子和神仙的日有啥儿两样呢.

先爷问,你有过那样的日子吗?瞎子.

盲狗沉默着.

先爷说你说瞎子,男人是不是为了那样的日子才来到世界上?先爷不再让盲狗答,他问完了自己说,我说是.又说不过老了就不是了,老了就是为了一棵树,一棵草,一堆孙男孙女才活着.活着终归比死了好.先爷说到这儿时,吸了一口烟,借着火光他看见玉蜀黍生长的声音青嫩嫩线一样朝着他的耳边走.把目光往玉蜀黍苗边凑过去,看见过膝深的苗顶忽然蓬散了,又有一叶新的芽儿从那淡紫浅黄中挣出来,圆圆一卷如同一根细柳笛.已经有九片叶子分分明明弓样弯在苗棵上.从地上站起来,拿锄在苗下刨了一个窝,他和盲狗都往窝里撒了尿,在窝里浇了三碗水,盖上土,三锄五落,又在玉蜀黍棵下围了一个小土堆.生怕突然又有一场大风,把苗棵再从根部吹断,先爷连夜回了村,找来四领苇席,在玉蜀黍周围四尺远处,桩下四根棍子,把那四领苇席院墙般围在棍上.扎那苇席时候,先爷说瞎子,回村找些绳来,啥绳子都行.盲狗便深脚浅迹地沿着梁路摸索着走了,至月移星稀时分,它衔着先爷在那场风中撕烂的草帽回来.

先爷便用那草帽带儿把苇席捆死在桩上.带子不够,又用了他自己的黑裤带.忙完这一切活计,东方已经泛白.苇席圈儿在晨昏之中,如殷实农家门前围的一个小菜园.园中那棵孤独的玉蜀黍,旗杆样立在中间,过着一种富贵的生活,渴水饿肥,正午时还有草席在圆顶搭着给它遮阳,于是它欢欢乐乐疯长,五朝七日之后,竞把头探到外边来了.

问题是太阳总是一串一串,井水终要干枯了.先爷每天回村挑一担水,每桶水都要系十余次空桶,搅上来才能倒大半桶带沙的浑水.有一种恐慌开始从井下升上来,冷冰冰浸满了先爷全身.终于有一天,他把空桶系下去,几丈长的辘轳绳子全都用尽,才搅上来一碗水.要在井旁再等许久,另一碗才能从井底渗出来.

泉枯了,像树叶落了一样.

先爷想了一个法儿,天黑前把一床褥子系进井里,让它吸一夜井水,第二第早上把褥子从井底拉上,竟能拧出半桶水来.然后把褥子再系进井底,提着水回到坡地.洗锅水、洗脸水,次数不多的洗衣水,全都用来浇玉蜀黍,这样水倒也没有显出十分的短缺.从褥子上一股一股往桶里拧水时,水气凉凉地飘散在烈日间.先爷和日光打仗样抢吸着那水气,嘴里说,我七十二了,啥事儿没经过?井枯了你能难倒我?只要你地下有水,我就能把水抠出来.太阳你有能耐你把这地下的水晒干呀.

先爷总是胜利者.

一天,先爷在他侄儿家田里从早刨到晚,才刨出来半碗玉蜀黍粒.来日又换了一家地,却连半碗也没有刨出来.有三天时间,先爷和狗把一天间的三餐改成了两餐,把黏稠的生儿汤饭改成了稀水生儿汤.他感到事情严重了,他弄不明白,当初各家都兢兢业业把种子种在了田地里,种子没发芽,本该一粒一粒都还埋在褐土下.看到瞎子的肋骨从它的毛间挣跳出来时,先爷心里嗖的一声冷噤了.他掂了掂自己的脸皮,能把皮子从脸上扯

起半尺高,脸皮好像一张包袱布样兜着一架骷髅头.他感到身上没有力气了.把水褥子从井下搅上来要无休无止地歇几歇儿.先爷想,我不能这样饿死呀.

先爷说,瞎子,我们不能不跳人家院墙了.

先爷说,算借吧,落一场雨,来年有收成我就还人家.

先爷提了一个布袋,摇摇晃晃回村了.狗跟在他身后,走路连一点声息都没有.他把大拇脚趾勾起来,用脚趾尖和脚跟挨着地,让脚心桥起来,躲着地面红火火的烫.盲狗则每走几步,都要把前蹄抬起用舌头舔一舔,八里半路他们似乎走了有一年,到村口的一个牛圈下,先爷闪到墙荫下,脱掉鞋子不停地用手搓着脚.

狗在墙荫下耷拉着舌头喘了几口气,在一家墙角翘腿滴了几滴尿.

先爷说,那就先借他家的存粮吧.他从布袋里取出一柄斧,把大门上的锁给砸开来.推门走进去,径直到上房屋门口,又砸开上房的锁.一脚踏进屋里,先爷猛地看到正屋桌上的灰尘厚厚一层,蛛网七连八扯.在那尘上网下,立着一尊牌位,一个老汉富态的画像.像上穿长袍马褂,一双刀亮亮的眼,穿破尘土,目光噼噼啪啪投在了先爷身上.

先爷怔住了.

这是老堡长的家.老堡长死了才三年,目光还活生生锐辣辣的呢.瞎子,你也真是瞎子呵,先爷想,你怎么能把尿撒在堡长家门口呢?先爷把斧子靠在门框上,跪下给堡长磕了三个头,深躬三拜,说堡长哟,耙耧山脉方圆数百里,遭千年不遇的旱荒了,男女老少都逃难去了,一个村、一个世界只剩下我和瞎子了.

我们留下来守村落.我们已经三天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饱饭了,今儿先到你家借些储存,明年还时决不缺斤短两.又说,堡长哟,你忙你的吧,我知道这旱荒年月各家粮食都藏在哪.话毕,先爷从地上起来,拍拍膝上的土,提着粮袋到东间里屋去,潦潦草草看了罐,看了缸.不消说,缸罐都清清白白的空.然先爷不懈气,他仿佛知道谁家的存粮都不会盛在鲜明的缸罐里.该去床下找.借着从窗子里透过的阳光,他把东屋的床下看得格外仔细.这年月逃难走了,谁把粮食摆着留给盗贼呢?是我也要把粮食埋到床下去.可堡长家的床下除了生白碱的青瓷尿盆,委实干净得没有一丝虚土的痕迹.先爷又挪动了空缸空罐,找了找桌子下边,翻了柜里柜外,砰啪之声在三间屋里不绝于耳,直折腾进去许多时间,身上、脸上的蛛网、尘土满天满地,也没有找出一粒粮食.

先爷从里屋出来拍着手上的灰说,堡长呀堡长,你活着时候.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住你的事,尽管我生日比你大半月,可我一辈子见你都叫哥,你家没有余粮你就说话呀,你让我在这白白翻腾半天,好像我的力气用不完似的,好像离开你家就借不到粮食似的.

堡长自然不语.

堡长不言语,先爷就几分睥睨地斜了他一眼,说也真是,白让我给你磕头三拜.之后,先爷拍了拍卧在门口的盲狗的脸.

走,先爷说,就不信月亮一落就不见星星了.

依原样关了堡长家的门,把坏锁挂在门扣儿上,先爷一家一家进,一连撬砸了十几把锁,进了七户人家,粮缸粮罐,柜里柜外,床下桌下,家家都找得细如发丝,终还是没有找到一粒粮.

从第七家出来时,先爷拿了一杆称饲料的秤,一杆马鞭子(这是一家大车户,先爷帮他家赶过车),到村街惘然地立下来,把秤丢在路边,把鞭子扔在地上,说我要秤干啥?能找到粮食时,我可以用秤称一称,来年也好如数还人家,可粮食在哪呀?说我要鞭子干啥,虽然鞭能如枪护身子(先爷曾一鞭抽死过一只狼),可一个山野的动物都逃了,连个兔子都没有,这鞭不是一根废鞭嘛.

各家大门的板缝都被晒得比先前宽许多,先爷眯眼朝天上瞅了瞅,看日已中天,又到了午饭时,还没有闻到一丝粮食味,心里慌慌的感觉漫无边际地升上来.他让盲狗坐在村街上,说你在这等着吧,两眼瞎黑,到谁家你也看不到粮食藏在哪儿.然后他就朝另外一条胡同走去了.先爷专挑日子富足的人家才撬锁,可一连又三家,手里的粮袋依然空空瘪瘪.从那条胡同回来时,日光把他的脸照成了青白色,紫亮的斑点在脸上闪闪烁烁,晦气又浓又烈地在满脸的沟壑之间淌动着.他手里提了一个盐罐.盐罐里有半把盐粒.先爷在嘴里含了一颗盐,过来又给狗的嘴里塞了一粒盐.

狗用盲眼盯问他,没有找到一把粮食吗?

先爷不做答,忽然拿起地上的鞭子,站在路的中央,对着太阳噼噼啪啪抽起来.细韧的牛皮鞭,在空中蛇样一屈一直,鞭梢上便炸出青白的一声声霹雳来,把整块的日光,抽打得梨花飘落般,满地都是碎了的光华,满村落都是过年时鞭炮的声响.直到先爷累了,汗水叮叮咚咚落下,才收住了鞭子.

盲狗惘然地立在先爷面前,眼眶润润地湿下来.

先爷说,瞎子,不用怕,以后有我的一碗,就有你的半碗,宁可饿死我,也不会饿死你.

盲狗眼里涌出了泪珠.泪珠嘭的一声掉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了两个豆似的小坑.

走吧,先爷提了盐罐,拿了鞭子和秤,说回坡再刨种子去.

然而,刚走两步,先爷的脚便钉在了地面上.他看见一群要从村外进村的老鼠,每一只都如丰年一样又圆又胖,黑亮亮在村口一堵墙荫下,不安地盯着村落里,盯着先爷和盲狗.霎时,先爷的脑里哗哗啦啦有一扇大门洞开了.

先爷笑了笑.

这是村人逃难后先爷第一次笑出声,老呵呵的声响如文火炒豆般又沙哑,又脆啦.先爷说,饿死天,饿死地,还能饿死我先爷.

先爷领着盲狗迎着惊呆的老鼠走过去,说瞎子,你知道粮食都藏在哪儿吗?我知道,先爷我知道.

当夜,先爷在山坡地里,就刨了三个老鼠窝,弄出了一升玉蜀黍种子粒.先爷前半夜在棚架上浅浅睡一觉,至下夜时分,月明星稀,地上溶溶一片明亮时,先爷让瞎子在那棵玉蜀黍的围席旁守护着,自己独自到刨不出种子的田地中央坐下来,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这样静过半个时辰,他就听到了老鼠叽叽地叫声,不是欢乐的嬉闹,就是争食的打斗.再把耳朵贴到地面上,摸准老鼠尖叫的方位,在那里插一根棍子做标记,回去扛了锄

来,绕着棍子翻三尺远近,一尺深浅,准有一个鼠窝.鼠窝里居然有大半碗玉蜀黍的种子.一粒不拉,连鼠屎带种子捧到碗里,先爷就到第二块刨不出种子的地里如法炮制.

很长一段时间,先爷的日子过得忙碌且充实.一早起床,回村去绞拧井里的水褥子,回来吃过饭后,把粮食中的鼠屎捡出来,盛在一个碗里,碗满后就埋在那棵玉蜀黍旁.中饭之后,午觉是一定要睡的,棚架上的日光虽然利锐,却没有地上蒸腾的热气,有时还刮一些温凉的风,觉也睡得踏实,一觉醒来,已经到了日红西山.起床再回村去拧半桶水来,暮黑便如期而至了.吃过夜饭,和狗一道,陪着玉蜀黍在阴怖的沉寂中坐着纳凉,向狗和玉蜀黍提一些他最常思考的问题,如为啥庄稼总是一片一片叶儿长,问得狗和玉蜀黍哑口无言,他就点上一袋烟,长而又长地吸一口,说还是我对你们说了吧,因为它是庄稼,它就得一片一片叶子长;因为人家是树木,人家就得两片两片叶子长.有些夜晚,风习习地吹着,先爷会向狗和玉蜀黍提些更为深奥的问题.他说你们知道吧,老堡长活着时,村里来过一个做学问的人,他说这地球是转的,转一圈就是一天,你们说这做学问的人是不是在放屁?地球是转的为啥我们在床上睡时没有把我们倒下床?为啥缸里的水没有倒出去,井里的水没有流出来,人为啥总是头朝着天走路?先爷说,照那人的话说,地球是吸着我们才睡着了不会掉下床,可你们想,地球吸着我们,我们为什么走路还能抬起脚?这样黑洞一样模糊深刻的问题,先爷谈论时,脸上的神圣便正经八百,手里燃了的旱烟也顾不上再吸了.到最后,疑问全都水落石出摆在了狗和玉蜀黍的面前,先爷便极懊悔地倒在田地里,把脸和天平行着,让月色洗着他的脸,说我太给那读书人面子了,他在村里住了三天,我都没有去问他.我怕当着全村人的面他答不出来脸上挂不住.先爷说,他是靠学问混饭吃,我不能砸了他的饭碗呀.

玉蜀黍棵长得一帆风顺,叶子宽得和巴掌样,一层层从地面直到苇席外.它已经高出苇席两头,夜间生长的嗓音都变得粗大喑哑了.再过些许日子,个头就算长成了.先爷为了进出方便,拆开了一面苇席,他七天前进去和玉蜀黍棵比了个儿,玉蜀黍棵也就到他脖子下,又两天就到了他额门前.今儿,先爷又一比,它的顶竞高过他的发梢了.先爷想,再有半个月,它就该冒顶了,再半月就该吐穗了.三个月之后,就该有一棒玉蜀黍穗儿

了.先爷想到在这秃无人烟的山脉上,他种出了一棒穗儿,剥下有一碗粒儿,颗颗都如珍珠般,在旱过雨落不久,村人们自世界外边走回来,可以用这一碗粒儿做种子,一季接一季,这山脉上又可以汪汪洋洋无垠着玉蜀黍的一片绿世界,我死了他们得给我的坟前立一块功德无量碑.

先爷自言自语说,我真的是功德无量呢.这样说着时,他就舒舒坦坦进了梦乡.或这样说完梦话后,他还依然在梦里,人却从棚架上爬下来,到那棵刚锄过的玉蜀黍边,又精精细细地锄一遍.静夜中的锄地声,单调而又嘹亮,像一曲独奏的民间音乐,在山脉上声悠声漫地传出很远很远.锄完地,他没有回去睡,又扛上锄到别的地块屏住呼吸,寻找鼠窝里的玉蜀黍种子了.至来日醒来,他发现原来的空碗里盛满了玉蜀黍粒儿和鼠屎,他会站在碗边愣许久.

棚架柱上挂的那个粮袋子,已经装了半袋玉蜀黍,把他日子中的忧虑挤得无影无踪了.三天前的午时候,先爷正睡觉,盲狗忽然把他从棚架上哼哼叽叽扯拉醒,咬着他的布衫儿,把他引到儿十步外的一块田地角儿上,到那儿先爷就发现了一个老鼠洞,洞里有满满一捧玉蜀黍粒,回去称了有四两五钱重.原来盲狗可以找到鼠洞了,它在一块田里懵头懵脑兜圈子,鼻子嗅着地,有鼠窝的地方它便欢欢乐乐对着天空叫.

粮袋儿迅速胀起来,先爷再也不用夜半三更潜到地里屏息静气了.他只消把盲狗领到地里,那田里的鼠窝便可以一个不漏的出现在先爷的锄下边(有一半鼠窝没有粮).无论如何,粮食是有节余了.那个粮袋几天间就满到口上了.然而,先爷在高枕无忧时,忘了他该迅疾地把山脉上的鼠洞都挖掉,他不知道那些老鼠已经不再从点种的种子窝里把玉蜀黍粒儿刨出来,吞在嘴两侧,把它运回到窝里存起来.老鼠们被狗的叫声和先爷的锄声惊醒了,它们和先爷比赛似地消耗着它们的存粮.直到有一天,太阳似乎比先前近了许多倍,一个山脉的土地都成了一块烧红的铁板时,先爷睡不着,想把粮食称一称,取出那杆秤,在荫处校了秤盘是一两,可到日光下一校,秤盘却是一两二.先爷有些惊疑,把秤拿到更毒日光的山坡上,秤盘却又成了一两二钱五.

先爷愕然了.原来日光酷烈时,晒在秤盘上是能晒出斤两的.他跑到山梁上,在梁道上秤盘是一两三钱一,揭去一两盘,日光就是三钱一分重.先爷一连跑了四个山梁子,山梁一个比一个高,最高山梁上的日光是五钱三分重.

从此,先爷就不断去称日光的重量了.早上日出时,日光在棚架周围是二钱,到午时就升到四钱多,落日时分又回到二钱重.

先爷还称过饭碗重多少,水桶有多重.有一次他称盲狗的耳朵时,狗一动秤杆打在他脸上,他在狗的头上狠狠打了一脑壳.

当先爷又一次想起一碗一碗称那一袋粮食的重量时,已经是称过日光的四天后,那一袋玉蜀黍已吃下了好几成,把一碗一碗的重量算计到一块儿,先爷就有些木呆了.剩下的粮食最多够他和瞎子吃半月,这当儿他才想起他和盲狗有好多天没有到田里去寻鼠洞了.

哪料到,为时已晚呢.几天间老鼠们有了召唤似的,都已经把洞里的储粮吃完了.整整一个下午,他领着盲狗找了七块坡地,挖了三十一个鼠洞,人累得筋酥骨断,才刨出八两蜀黍粒.日落时分,从西山过来的血色余晖,火烬样落在山梁上,卷了一天叶子的玉蜀黍叶开始吐下一口长气缓缓展开,先爷端着那半碗夹杂了鼠屎的玉蜀黍粒,灵醒到这山脉上的老鼠已经开始和他与瞎子争夺粮食了.

先爷想,它们都把粮食搬运到哪儿去了呢?

先爷想,你再聪慧,你还能慧过我先爷.

当夜,先爷和狗到更远的田地里去偷听老鼠叫,一整夜换了三块地,耳朵里依然清清白白,没有听到一丝鼠声.东方发亮时,先爷和狗往回走,他问狗说是老鼠们都搬家了吗?搬到了哪里呢?它们搬到哪,哪儿有粮食,我们必须得找到它们哩.日光在狗的枯眼上照得生硬绝情,狗把它的头扭向一边,背着日光走.它没有听到先爷的话.

先爷问,老鼠们会不会躲在哪儿和你我作对呀?

狗的脚步站住了,它扭头捕捉着先爷的脚步声.

回到棚架下,查看了有孩娃手腕粗的玉蜀黍棵,先爷该去村里绞拧井下的水褥了.挑上两个水桶,让狗和他一道去,狗却卧在棚柱下边不动弹.先爷说,走呀你,到村里看看村里的老鼠都住谁家里,住谁家我们去谁家找粮食.狗才和他一道回村了.

在村落里,除了在井里绞上来两只喝水淹死的小老鼠,在街巷他们撬了门户的人家,连一只老鼠的影子都没有.先爷挑着少半桶水回到八里半的坡地时,事情却翻天覆地了.他们距坡地还有里余,狗突然惶惶不安起来,不时发出一些半青半紫的吠叫,一条一块,带着淤血的颜色和腥气.先爷加快了脚步.爬上一面山梁,坡地出现在眼前时,盲狗突然不再哼叫了.它疯了似地朝棚架田地箭过去,有几次前腿踏在崖边差丁点没有掉下去.随着它嘭嘭啪啪的脚步声,硬板地里的日光被它踩裂开,响出一片玻璃瓶被烧碎的白炽炽的炸鸣.跟着它一落一跃的起伏,尖厉狂烈的吠叫也血淋淋地洒在田地间.

先爷顿时呆住了.

先爷立在田头的远处,从狗吠的缝隙中听到了细雨般密密麻麻的老鼠的叫,再把目光投到田中央的棚架下,就看见挂在棚柱上的那一满袋粮食落在棚架下,散开来摊了一地,在板结的地面上滚来滚去.一大片灰黑的老鼠群,三百只,或是五百只,再或上千只,它们在棚架下争夺着那些玉蜀黍粒,从东窜到西,又从西跳到东,玉蜀黍粒在它们脚下翻滚着,在它们嘴边漏落着,淅淅沥沥的碎嚼声和老鼠们欢歌笑语的叽哇声,汇在一起如暴

雨一样在这面坡地遍洒着.先爷呆住了.肩上的半桶水忽然滑下来,有只桶叮叮哨哨往沟底滚过去.太阳在棚架下的一层鼠背上,闪灼出青灰色的光,像一堆干柴将燃未燃,浓烟下正有旺火生孕的那一刻.他木然地立着,看见瞎子扑到那儿,头撞到了棚柱上,顿时空中血浆横飞,地面上一片惊怔,狗和老鼠都陷在了死寂的眩晕中.稍后醒转过来,盲狗原地打着转儿狂吠,为自己看不到老鼠在哪儿,急得用爪子去打棚柱子.老鼠们没有发现它的双眼失明了,被它的狂怒吓出了满地青黑墨绿的叫.一片惊慌声,一片叫骂声,寂静了两个来月的山脉突然沸沸腾腾.

先爷从老鼠群中跑过去,踩到一只硕大的鼠背上,听到脚下一声尖厉的惨叫,另一只脚的脚面就感到溅落上去的鲜血滚烫如刚泼上去煮开的油.先爷径直跑到苇席边,一个侧身闯进去,不出所料,两只口渴的老鼠正在吃那青绿如水的玉蜀黍棵.听见先爷咚的一声撞进围席内,它们极细小的一个惊怔后,就从苇席缝中逃走了.看玉蜀黍棵还笔直笔直立在日光里,先爷高悬的心啪啦一声落下来.转身来到围席外,看见棚脚下的粮袋里,还蠕动着几只饿急了的黑老鼠,他操起围席上靠的锄,砸在了粮袋上,立刻就有红珠子样的东西飞在了日光下.跟着又是扑扑通通三五锄,鼠毛飞舞,满地血浆,剩余的几十只老鼠,麻乱下一片惊叫,漫无目的地朝四周射过去,一眨眼就不见踪迹了.

盲狗不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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