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爷扶着锄立在那儿喘粗气.
太阳下到处是红浆浆的颜色和膻味.
耙耧山脉即刻安静下来了,死静又浓又厚比往日沉重许多倍.他猜想老鼠成千上万都藏在这附近,先爷一离开,就会再次扑过来.他往四周黄金亮亮的山脉上扫望一阵子,坐在锄把上,捡着地上的玉蜀黍粒,说瞎子,以后咋办呢?你能守着这儿吗?
盲狗卧在被日光烧焦的土地上吐着细长的舌头,和先爷对了一个脸.先爷说没水了,我、你和玉蜀黍没有一口水喝了.这一天先爷没烧饭.他和盲狗饿了一天,入夜后,他俩守在玉蜀黍棵的围席旁,生怕来两只老鼠,只几口就把那棵玉蜀黍咬倒,守熬至天亮,也没有见到老鼠来.至来日正午时,先爷看玉蜀黍叶儿晒卷了,才把一对空桶挑上肩.
先爷说,瞎子,你守好玉蜀黍.
先爷说,你卧在荫处,把耳朵贴在地上,有一丁点响动就对着响处叫.
先爷说,我挑水去了,你千万留心.
先爷挑着半桶水走回来,一切都安然无恙.只是他从井里把水褥子绞上地面时,褥子上有四只喝水胀死的鼠,每一根毛都竖起来,倒是毛间的虱子还活生生地爬动着.饱饱吃了一顿饭,又要把玉蜀黍粒儿放在两块石头上砸成细碎的生儿时,先爷开始犯愁了.玉蜀黍粒被一场鼠灾吃得仅剩下小半袋.先爷称了称,还有六斤四两,一天三顿就是吃半饱,他和盲狗也得吃一斤.
六天以后怎么办?
太阳又将落山了,西边的山梁被染得血红一片.先爷望着那红中的五颜六色,想断粮的这一天终是来了,想断水的那一天也许就在三朝两日之后.他扭头看看已经开始冒出红白顶儿的玉蜀黍,想算算它还有多少天吐缨,多少天结穗,却忽然想起有许多许多日子,他不记得时日了,不记得眼下是几月初几了.猛然发现,他除了知道白天、黑夜、早上、黄昏、月落、日出等一天间的时间外,其余几月初几都失去了.他感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说瞎子,立秋过了吧?却又不看狗,自己喃喃说,说不定都已经处暑了,玉蜀黍冒顶是处暑前后的事.
先爷眯缝着眼,在微凹的石面上锤砸玉蜀黍粒,他看见瞎子在地上嗅一会儿,便衔着一只死了两天的老鼠朝沟边走过去.到了离崖头还有几尺远,用头一甩,把那死鼠丢进了沟里.
先爷闻到了淡淡一股热臭的味.
狗又叼着一只死鼠往沟边走去了.
得弄一本万年历,先爷盯着狗,想没有一本万年历就没有几月初几了,没有几月初几就不知道玉蜀黍到底啥时候成熟了.也许距熟秋还有一个月,也许还有四十天,可这么一段千里万里的日子每天吃啥儿?田地里的种子,都已被老鼠们吃得净尽.
先爷缓缓抬起头,听见遥远的西边,有了一声叽哇的惨叫,把目光投到最远处,通过两道山峰的中间,看到太阳被另一道山峰吞没了.留下的红灿灿的血渍,从山顶一直流到山底,又漫到先爷的身边来.顷刻,一个世界无声无息了.又将到一天中最为死静的黄昏和傍黑之间的那一刻.要在往年往月,这一刻正是鸡上架、雀归巢的光景,满世界的啁啾会如雨淋一样降下来.可眼下什么都没了,没了牲畜,没了麻雀,连乌鸦也逃旱飞走了.只有死静.先爷看着血色落日愈来愈薄,听着那些红光离他越来越远如一片红绸被慢慢抽去的响动,收拾着石窝里的玉蜀黍生儿,想又一天过去了,明儿天逼在头顶该怎么过呢?
整整三天过去了,玉蜀黍生儿无论如何节俭,还是锐减了一半.先爷想,老鼠们都去了哪儿呢?它们都吃什么活着呀.第四夜,他把盲狗叫到那棵玉蜀黍下,说你守着,要听见有了响动就对着正北叫.然后,自己就扛了锄头,上了梁道,朝正北走过去.到村落最远的一块庄稼地里,把锄放在地心上,自己坐在锄把上,直至东方晓白,仍没有听到一丝鼠响.白天他又领着盲狗到那块地里去,狗帮他找了七个鼠窝,刨开后既没有老鼠,也没有一粒粮食.除了米粒似的鼠屎,就是烫手的礓土.寻着当初点种玉蜀黍种子的锄痕,落下几十个锄坑,也没有找到一粒种子.
先爷料断,这山脉上没有一粒粮食了.
瞎子,先爷说,我问你,你说我们会饿死吗?
盲狗用它那井深的枯眼望着天.
先爷说,那棵玉蜀黍也别想长大成人了.
入了第五个夜晚时,傍晚的落日一尽,夜黑就劈劈剥剥到来.漫山遍野都被覆盖在无月无星的墨色里.山野上焦干的枯树,这时候摆脱了一日里酷烈的日光,刚刚得到一些潮润,就忙不迭发出绒丝一样细黑柔弱的感叹.先爷和狗坐在玉蜀黍的秆边,让玉蜀黍叶在他的鼻子上撩拨着,他大口大口地吞下了几股青棵气.粮食的气味,便似从他的肠子里穿行而过的马车样,呼呼隆隆轧过去,待那气味终于行驶到他的小腹时,他猛地一收
腹,把肠子闸住了,将那气味堵截下来,存在了肚子里.这么吞到听见朦胧月色落地时,他说瞎子,你也过来吞几口,吞几口你就不饿了.唤了两声,不见盲狗动弹,一扭头看见狗像一摊软泥样瘫在苇席下,伸手去抱拽,忽然吓了一跳.狗肋鲜明地突在皮外,像刀子样割着他的手.先爷去摸自己的肚,他先摸到了一层干裂的垢皮,揭下来扔在地上,再去摸那虚软如水的肚皮时,一下就摸到了背后的底椎.
瞎子,先爷说,你看,月亮出来了,睡吧,睡着就不饿了,梦也能当饭吃.
这时候,狗从地上站起来,趔趄着要往棚架边上去.
别爬棚架了,先爷说,就睡在这地上,把爬架子的力气省下来.
狗就又回来卧在原处不动了.
一弯上弦细月迟迟缓缓从一片云后露出来,山梁上开始有了水色.朦胧中先爷睁了一下眼,望望蓝瓦瓦的夜色祈祷说,老天爷,我快饿死了吗?你快给我一把粮食吧,让我多活一些日子呵,最少让我活过狗,狗死了我也好捡个上好地方埋了它,别让老鼠啥儿把它疯抢了,也不枉它来人世走一遭.狗死了你再让我活过这棵玉蜀黍,我就是为了它才留下的,你总得让我有个收成吧.玉蜀黍熟了你也别让我死,你让我等到一场雨,等到村人逃旱回到山脉来,让我把这穗玉蜀黍交给村人们.这是一个山脉的种子哟.先爷这样祈祷着,一手摸着一片玉蜀黍叶,一手从自己的胸口揭着污垢皮儿往地上扔.又将睡着时,他把双脚轻轻蹬在狗背上,说睡吧瞎子,睡了就把饿忘了.说完这一句,他的上下眼皮哐哨一合,踢踢踏踏朝梦乡走去了.
先爷睡得正香时,他蹬着狗背的双脚动了动.随后,狗吠声青色石块样砸在耳朵上.他猛然从地上坐起来,听见山梁上有低微一片的老鼠的叫,还有老鼠群急速跑动的爪子声.狗立在苇席外,正朝着梁道上吠.先爷走出来,拍拍狗的头,让它回到苇席圈里守着玉蜀黍棵.正是天将白亮时,月光清淡透亮,空气中有淡薄潮润的馨香.爬上棚架,蹲在面对山梁的一边,先爷首先闻到空气中有很强一股暗红色的鼠臊味,还有腾空的尘土味.
他把双眼眨了眨,只看到梁道上溜着地面,有一层云一般的黑色在急速朝南运行.他从棚架上下来了.他害怕鼠群会突然掉头朝这棵玉蜀黍扑过来.到围席里一看,玉蜀黍棵依然青翠地直挺着,瞎子竖起两只耳朵黑亮亮插在半空里.千万不能叫,先爷摸着狗的耳朵说,不能提醒老鼠们这儿有人烟.它们知道有人烟的地方就有粮食吃.
这时候,山梁上暴雨来临似的声音小下来.先爷拍拍狗的头,自己悄悄朝梁上摸过去.到梁道边上时,他看见不时地有十只、二十只掉队的老鼠尖叫着沿路朝南行,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原来板结如铁的梁道路面,这时有了指厚的一层灰,老鼠的爪印一个压一个,一张路面上没有可给插针的空地方.
先爷立在路边惊呆着.
先爷想,它们大搬迁要往哪儿去?
也许这场大旱,要无休无止下去了.先爷说,不旱下去它们会这么搬迁吗?不是说老鼠除了怕没水,有木板、草席就不会饿死吗?现在连老鼠都举家搬迁了,可见这场大旱还要持续多么久远呵.先爷独自思量着,欲转身回去时,他又隐隐约约听到了北边有淅淅沥沥的落雨声.他知道那不是雨,是又有老鼠队伍过来了.身上紧缩一下,站到一个高处,借着亮色朝远处一望,身上的血顿时凝住了.他看见翻过一道梁子朝南涌来的不是鼠,而是一道沿路而泄的洪.青青紫紫的鼠叫在那洪水似的鼠队的最前边,狼嚎一样尖怪地引着道,后边潮样的队伍,一起一伏朝着前边涌,波波浪浪,近了些就由细雨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暴雨声.许多老鼠突然跳起来像鱼群从水面跃起一般,又啪地落在水面似的鼠队里.天色已经开始泛白,青色的空气中愈发臊臭,刺鼻呛人.先爷双手忽然捏满了汗.他知道这队伍只要一转头,他和瞎子、玉蜀黍棵儿就谁也别想再活在这个世界上.它们已经饿疯了.饿疯了的老鼠连人的鼻子、耳朵都敢咬.他想跑回去告诉瞎子,千万别弄出一丝响动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老鼠的队伍黑漆漆雾团一样哗哗啦啦卷,先爷忙疾闪了一下身,躲在了一棵槐树后(那槐树仅比他的胳膊粗).鼠队前的几只老鼠.硕大无比,浑身都是灰亮亮的毛,个头像小猫或是黄鼠狼.先爷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鼠.先爷想这就是祖辈上说的鼠王吧.他看见最前的几个鼠王眼睛又绿又亮,闪着蓝盈盈的光.
它们像飞马那样一下j下跳,跳一下少说有一尺五寸远,腾起来的尘灰毛毡子样铺在鼠队的背上边.先爷想咳嗽.他用手掐着自己的喉咙没敢咳出来.天色白亮了,凉爽的清晨如期而至,瓦蓝的天空中雪白的云如鳞片般.不消说,太阳犀利的光芒,怕要比往日更加锐利了.不锐利鼠群会这样逃走吗?先爷从树后闪了出来,没有一只老鼠正视他一眼,它们害怕的不再是人,而是天,是太阳.是酷烈的大旱荒.他一动不动地立在路边看着老鼠队伍嘶鸣着跑过去,听着掉下路面的老鼠熟透的软柿子样不断啪啦啪啦响.他弄不明白,这些老鼠要堆起来会比一个山头大,它们是如何集合到一块的?它们有号令似的统一向南迁.南边是哪儿?那儿有粮有水没有日光吗?东方有绚红透金的日光了,先爷忽然发现所有老鼠的眼睛都变成了亮红色,一粒粒在路上如一片滚动的珠.有成千上百只被挤下路来的老鼠朝两边的田里跑,一转眼不知消失到了何处.
太阳出来了,阳光里飞舞着一根根银灰、银黑的鼠毛,如春三月的柳絮杨花.先爷在梁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走下梁来,脚步声在清寂的晨日中,显得苍老而无力,到围席里的玉蜀黍边,他看见瞎子正用盲眼盯着梁道的方向,冷汗一珠一粒挂在耳尖上.
六
他问,怕了吗?狗不语,软软地卧在了先爷腿边上.先爷说,是要有大灾大难了?狗不语,望了望那棵青枝绿叶的玉蜀黍.先爷一下怔住了.他看见玉蜀黍叶上有许多白斑点,芝麻一样.这是玉蜀黍久旱无水才可能得的干斑症.可尽管天大旱,这玉蜀黍从来没缺过水呀.先爷在这玉蜀黍周围用土围了一个圈,几乎每天都往那圈里浇水.他蹲着把那圈里的褐土扒开来,一指干土下,湿得一捏有水滴.先爷抓了一把湿土站起来,明白了那干斑症不是因为旱,而是因为这漫山遍野的鼠臊味.所有的粪肥中,老鼠屎是最热最壮的肥,先爷想,不消说这鼠臊的气息也是一样的壮热了.一夜的鼠臊把一棵玉蜀黍围起来,它能不热得干斑吗?把耳朵贴到一片叶子上,先爷听到了那些斑点急速生长的吱吱声.转身吸吸鼻,又闻到从周围汪洋过来的干黑的鼠臊味,正河流样朝这棵玉蜀黍淌过来.就是说,这棵玉蜀黍立马要死了.就是说,这玉蜀黍要活下来得立马下场雨,把满山毒气似的鼠臊味压在山野上,把玉蜀黍棵上的毒气洗下来.盲狗感到先爷的惊慌了,先爷说,瞎子,你守着,我得回村挑水了.他不管盲狗说啥儿,就挑着水桶回村了.村里依然安静得不见一丝声息.村街上的老鼠屎密密麻麻一层儿,一成不变的太阳把各家的门缝晒得更宽了.先爷顾不了别的许多事,他径直走到井台上,去绞系在井下的水褥时,手,上的分量忽然轻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往日这时水褥哗哗啦啦朝井下滴水的声音消失了.先爷往井里看了看,这一看,他的脸便成了苍白,双手僵在了辘轳把儿上.过了许久,先爷才把井绳卷尽在辘轳上.水褥没有了.水褥仅剩下一层干疮百孔的布,那布上有一层死后被水泡胀的老鼠,到井口时扑扑嗒嗒又掉进井里十几只.水褥被跳进井下的渴鼠吃尽了.先爷开始往谁家去找褥子或被子.先爷首先到他找粮食的家户去,每到一家他都只在门口呆片刻.村里被老鼠洗劫了.各家的箱子、桌子、柜子、床腿等,凡装过衣物粮食的,大洞小洞都被咬得如吃过籽儿的向日葵的盘.黄白色的木料味,和鼠臊味一道盛满了屋子,漫溢在院落里.先爷跑了十余门户又空手出来了.从村胡同中走出来,先爷手里提了三根长竹竿,他把三根竹竿捆接在一起,又去一家后院的茅厕找了一个掏粪用小木碗(所有人家灶房的风箱、案板、木碗、陶碗都被老鼠咬得破裂了),他把木碗捆在竹竿的最头上,三次伸到井下去舀水,舀上来都是死老鼠.借着头顶的日光,先爷往井里望了望,他看见井里没水了,黑糊糊的老鼠如半窖坏烂的红薯堆积在井底.还有几只活鼠在死鼠身上跑动着,往井壁上边爬出几尺高,又啪的一声掉下去,尖细哀伤的叫声顺着井壁升上来.先爷挑着空桶回到八里半的坡地.空旷的山脉在四周无边无际地延伸着,周围几里十几里之外,天和山脉的相接处,都如熊熊的火光一样燃烧着.先爷到坡地边上时,盲狗跑来了.先爷说井干了,没水了,被死老鼠们把井给填满了.又问这儿有没有老鼠来?狗朝他摇了一个头.他说你和我都要死在这老鼠手里了,还有玉蜀黍,我们活不了几天了.狗惘然地立在棚架的荫处望着天.搁下桶,先爷到围席里看了看,玉蜀黍棵每一片叶上的干斑都已经和指甲壳儿一样大.先爷在那玉蜀黍前沉默着,岁岁年年的不说话,直眼看着第十一片叶上的两个干斑长着长着连在一起了,变成长长一斑如晒干的豆荚时,他老昏的双眼眨了眨,脖子的青筋如突出地面的老树根样翘起来.他从围席里走出来,从棚架上取下马鞭子,瞄准太阳的正中心,砰砰叭叭,转动着身子连抽了十几鞭,从太阳的光芒中抽下许多在地上闪移的阴影,然后脖子的青筋下去了,把鞭子往棚架柱上一挂,挑起水桶,不言不语往梁上走过去.盲狗盯着先爷走去的方向,惆怅漆黑的目光里,有了许多泪味的凄然,直到先爷的脚步声弱小到彻底消失,它才缓缓回去,守卧在玉蜀黍棵下的日光里.先爷去找水.先爷认定鼠群逃来的那个方向一定有水喝,没有水它们如何能从大旱开始一直熬到今天呢!先爷想,之所以它们大迁徙,准是因为没有吃食了,有吃食它们怎么会把村落里凡有粮味、衣味的木器都吃得净光哩?先爷想,大迁徙决不是因为没有水.太阳的光芒笔直红亮,在山脉上独自走着,那光芒显得粗短强壮,每一束、每一根都能用眼睛数过来.一对空水桶在肩前肩后,发出哀怨干裂的叽咕,像枯焦土地的叹息.先爷听着那惨白的声音和自己脚下寂寥的土色的踢踏,心中的空旷比这世界的旱荒大许多.他一连走了三个村庄,枯井里盛满草棒和麦秸,连半点发霉枯腐的潮味都没有.他决定不再去村庄中找水了,村中有水村人如何会逃哩.他一条深沟一条深沟走,沿着沟底寻找地上有没有一星半点的潮润和湿泥.当他翻过几道山梁,在一条窄细的沟中,看到一块石头的阴面有一棵茅草时,他说,操,天咋地能有绝人之路哩?然后,他坐在那块石头上歇了一口气,把那棵茅草一根一段扒出来,嚼了茅草根中的甜汁,又把碎渣咽进肚里,说这条沟里要没水,我就一头撞死.他开始往沟里一步一步走过去,喘气声一步一落,如冬天的松壳样掉在他面前.不知道已经走了多远的路,刚才嚼茅草根儿时,太阳还半白半红在靠西的山梁上,可这会儿当他发现脚下干裂的土地被颗粒均匀的白色沙子取代时,太阳却在山那边成血红一片了.先爷最终找到那一眼崖泉时黄昏已经逼近.他先看到脚下的白沙有了浅红的水色,继而走了半天路的烫脚便有了凉凉的惬意.踩着湿沙往沟里走过去,待感到那沟的狭窄挤得他似乎肩疼时,滴水的声音便音乐一样传过来.先爷抬起了头,有一片绿色哗啦一下,朝他的眼上打过来.先爷立下了.他已经五个月没有见过这么多的绿草了,他似乎已经忘了一片草地是啥模样了.水蓑草、绿茅草,还有草间开着的小白花、小红花和红白相间的啥花.燠热的日光中,忽然夹了这么一股浓稠的青草味,腥鲜甜润,在沟底有声有响地铺散着,先爷的喉咙一下子痒起来.先爷想喝水,突然间袭来的口干不可抗拒地在他老裂的唇上僵住了.他已经看到了前边几步远滴水的崖下有半领席大一个水池子,水池子就掩盖在那一领席大的绿草间,仿佛那些草是从一面镜下绿到镜面上.可是,就在先爷想丢下水桶,快步跑到水池边畅饮时,先爷立下了.先爷咽了一口扯扯连连的黏液立下不动了.他看到那草丛后边站了一只狼,一只和盲狗一样大小的黄狼.狼的眼睛又绿又亮.黄狼先是惊奇先爷的出现,随后看明白先爷挑的一对水桶时,那双眼变得仇恨而又凶狠了,连前腿都微微地弓起来,似乎准备一下扑上去.先爷一动不动地钉在那儿,一双眼不眨一下地看着那只狼.他明白这狼没有逃走是因为这泉水.偷偷把眼皮往下压了压,先爷便看见那水草边上还有许多毛,灰的、白的、棕红的.有的是兽毛,有的是鸟毛.先爷一下子灵醒这狼是守在泉边等来喝水的鸟兽时,心里有些寒颤了.看它瘦得那个样,也许它在这已经等你有三天五天了.先爷看到了两步远处,一块沙石上有干暗的红血迹,有许多吃剩下的坏枣坏核桃似的老鼠头和别的长长短短的灰骨头,这才闻到了清冽冽的腥鲜气味中,还有一种浊白的腐肉味.先爷握着勾担的双手出了一层汗,双腿轻轻抖一下,那黄狼就朝他面前逼了一步.就在这一刻,黄狼逼近时踢着杂草弄出青多白少的响声时,先爷迅疾地一弯腰,把水桶放在地上,猛然将勾担在半空一横,对准了黄狼的头.黄狼被先爷的勾担逼得朝后退了半步,圆眼中的绿光仇恨得朝着地上掉草色.先爷把目光盯在黄狼的双眼上.黄狼也把目光盯在先爷的双眼上.他们目光的碰撞,在空寂的峡谷中回响着火辣辣黄亮刺目的劈剥声.滴水的声音,蓝盈盈得如炸裂一样震耳.太阳将要落山了.时间如马队样从他们相持的目光中奔过去.面前崖上的血红开始淡下来,有凉气从那山上往山下漫浸.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先爷的额上有了一层汗,腿上的困乏开始从脚下生出来,由下至上往小腿大腿上扩展着.他知道他不能这样僵持下去了.他走了一天的路,可狼在这卧了一天.他一天没进一口水,可狼却是守着随时都能喝的泉.他用舌头偷偷舔了舔干裂的唇,感到舌头挂在唇皮上像挂在一蓬荆刺上.他想狼呀,守着这一池水你能喝完吗?说喂,你给我一担水,我给你烧一碗玉蜀黍生儿汤.这样说的时候,先爷把手里的柳木勾担抓得愈发紧,勾担头儿对着狼的额门,连垂在勾担两头绳系的钩儿都凝死没有晃一晃.可是,黄狼眼中的光亮却柔和下来了.它终于眨了一下眼,尽管一眨就又睁开了,先爷还是看清它的青硬的目光有了几分水柔色.先爷听见太阳下山的声音从山的那面落叶一样飘过来.他把指着狼额的勾担头儿试着放下来,终于就放在了-丛绿草上.先爷说,我明儿来就给你捎来一碗饭.黄狼把前屈的腿收了收,忽然掉转头,缓缓慢慢,从水池边上绕过去,有气无力地往沟口走去了.走了几步远,它还又回头看了看,脚步声空寂而又温善,由响至弱地回荡在这条狭长的沟壑中.先爷一直望到黄狼走过几十步外的拐弯处,勾担从手里滑落在地上,他一下便软瘫地蹲下来,擦了一下额门上的汗,打了一个禁不住的寒颤,这才知道,连身上唯一的白布裤衩都汗粘在了大腿上.长长地舒下一口气,先爷蹲在地上再也无力站起来.他就那么蹲着,朝前挪了几步,到水池边上,趴下来咕咚咕咚如渴牛样喝起泉水来.转眼间凉润的水气便从他的口里灌入,透到了脚板下.他喝了满肚子的水,洗了一把脸,看看崖头的日光虽红却还纸一样厚着时,便提上水桶灌满水,把桶放在池边将裤衩儿脱下了.先爷在水池边上洗了一个澡.洗澡的当儿先爷说,黄狼呀黄狼,你今儿让我一担水,我明儿去哪给你弄一碗玉蜀黍生儿饭呢?给你捎几只老鼠吧,我知道你爱吃肉.先爷想,我老了,力气弱了,不能不让你了.要在十年前,哪怕几年前,不要说捎给你几只老鼠吃,能放你从我的勾担下过去就算我大慈大悲了.先爷唠唠叨叨,手嘴不停,把一池清水洗得浑浊后,又在池边尿了一泡尿,崖头一纸厚的日光便薄淡成一抹儿浅红了.掐了两把青草撤在两桶水面上,先爷开始慢慢往沟口走过去.两桶水把勾担压弯成一把弓,一步一闪,青草在桶里拦着不让水花溅出来.勾担嘶哑沉重的叫声,在沟壑里碰碰撞撞响到沟口去.先爷想,我是真的老了,我该悠着步,黄昏之前爬上梁路就啥都不消去怕了.月光会把我送回到坡地里.把水喷到玉蜀黍棵儿上,那干斑症就不会吱吱啦啦蔓延了.悠悠的先爷没有想到,一群狼把他堵在了沟口.那只同瞎子一样大小的黄狼在最前引着路,到沟口看见先爷从沟里出来时,它们突然立下来.只立了片刻,前边引路的狼,回头看了一眼就领着狼群大胆地朝先爷靠过来.先爷浑身轰然一声炸鸣,知道自己落进了那条狼的圈套.他想我不洗澡该多好.他想我不在池边坐下歇息该多好.他想我放快步子现在走上了山梁让这狼群扑空该多好.他这样想的时候,佯装出一种镇定,不慌不忙把水桶挑到一块平地放下来,从从容容把勾担从水桶环上取下来,旋过身,提着勾担像没有把狼群放在眼里那样迎着狼群走过去.他的脚步不急不忙,勾担上的钩儿在他手前手后一甩_动.狼群迎着他走,他也迎着狼群走.二十几步的距离迅速缩短着,至十几步远近时,他依旧从从容容往前大步地走,仿佛要一口气走至狼群中间去.狼群被先爷的镇静吓住了,忽然它们的脚步淡下来,站在沟口不动了.
七
先爷径直地往前走.
最前的两只黄狼往后退了退.这一退先爷心里无着无落的悬空有些实在了.他开始更大步地走起来,快捷而又猛烈,脚步声震得有细碎沙石从崖上掉下来.狼群眼睁睁地注视着他,先爷走到这条沟瓶口似的一段狭窄处,乜了一眼沟两岸的峭壁,先爷不走了.先爷选定了这两步宽的沟口,知道这群黄狼不通过这段沟脖子,无法绕到他身后把他围起来,便站到了沟脖的正中间.
剩下的就是对峙了.
先爷喝了一肚子水,饥饿和口渴都被那泉水压下去,他想我只要立在这沟的脖子里,挺着不要倒下去,也许我就能活着走出这条沟.太阳最后收尽了它的余红.黄昏如期而至,沟中的天色和这群黄狼的身子一模样.静寂在黄昏中发出细微的响动,开始从沟壑的上空降下来.先爷数了数,那些还没有明白先爷为啥儿这么从容的黄狼,统共有九只,三只大的,四只和盲狗一样大小,还有两只似乎是当年的崽.
先爷立在那儿如同栽在那儿的一棵树.
狼群中绿莹莹的一片目光,圆珠子样悬在半空里.死寂像黑的山脉一样压在先爷和狼群的头顶上.先爷不动.先爷也不再弄出一点响声来.狼群似乎明白先爷刚才那么迅捷,就是为了抢占那段沟的脖颈时,有条老狼发出了青红条条的叫.随后,狼群便又朝先爷走过来.先爷把提在手里的勾担猛一下顿立在了面前.
狼群立下了.
彼此七八步远,借着黄昏前最后的明亮,先爷看见那三只老狼中,有一只走在狼群的正中间,它左边的耳朵缺了一牙儿,腿还有些瘸.先爷开始把目光盯在它身上.你你我我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果然是那只老狼又发出了低哑的一条儿叫,狼群又开始朝先爷走过来.余下五步、六步远近时,先爷把勾担在空中一挥,双手紧持着,对准了狼群的正中间,对准了狼王的头.
狼群又一次立下了.
先爷盯着狼王,余光扫着狼群.在那九只狼中,先爷看到最亮的狼眼不是那三只老狼,也不是那四只半大的狼,而是一会儿走在最前,一会儿走在中间的两只小狼.它们目光透亮,有一层日光下的水色,且那光色中有一层惊恐和慌乱.它们不时地扭头去看那狼王.狼王也不时地发出一些只有它们才懂的青红色的叫.黄昏前最后的亮色消退了,暗黑从头顶盖下来.狼眼在一团黑中闪着碧水池子的光.有一股狼的青臊味从沟口扑过来.这臊味不同鼠臊味,显得清淡却十分的明晰,不像鼠臊味那么浓烈又黏黏的稠.先爷想到了那棵玉蜀黍,想那棵玉蜀黍身上的干斑也许已经把叶子全都布满了,也许已经蔓延到玉蜀黍的棵秆上.先爷想,只要不漫染到秆心上,只要玉蜀黍的顶儿还绿茵茵的就可救.先爷想着的时候,又听到狼王青皮条儿的一声叫,身上哆嗦一下,猛眨一下眼,对自己说,除了狼群,你啥儿也不能再想了,再想你就要死在这群狼口了.幸亏先爷想到别
处时,狼群的绿眼没能看出来.狼王的一声叫,狼群又要往前挪动时,先爷把勾担挥了挥,担钩儿撞在崖壁上的声音,冷冰冰地传过去,往前挪了一步的狼群又往后边退了退.
僵持像悬桥样搭在先爷和狼王的目光上,他们每眨一下眼,那僵持就摇摇晃晃弄出一些惊心的响动来.先爷看不见狼身在哪儿,他盯着一片绿珠的狼眼不动弹,只要那些绿珠有一颗移动了,他就把勾担摇出一些声音来,把那绿珠重逼得退回去.时间和沉默的老牛拉车一模样,在僵持中缓缓慢慢,轧着先爷的意志走过去.月亮出来了,圆得如狼们的眼,不是十五就是十六.凉风习习,先爷感到他的后背上有蚯蚓的爬动.他知道,他的后背出汗了.他感到了腿上的酸困麻刺刺地正朝着他上身浸.僵持正比往日的劳累繁重几倍地消耗着他的体力.他极想看到狼群.因为纹丝不动的站立累得卧下来,哪怕它们动动身子,活动活动筋骨也行.可是狼们没有.它们成一个扇形在五六步外盯着先爷,如经过了许多风吹雨淋的石头样.先爷听到了它们眼珠转动的细碎的叽嘎声,看见它们背上的瘦毛在风中摆着有了吱吱的火光.先爷想,我能熬持过它们吗?先爷说,你死也要熬持过
它们呵.先爷想,它们每一只都有四条腿,可你只有两条腿,又是过了七十的老人哟.先爷说,我的天呀,这才刚刚入夜你就这样给自己抽筋,你不是平白要把自己送到狼口吗?有一只小狼站立不住了,它没有看狼王一眼就卧了下来.跟着,另一只小狼也卧将下来.狼王对小狼看了看,发出了一条紫红色的叫,那两只小狼同时勾回头,哼出了嫩草叶样的回声,狼群就又复归宁静了.乏累是先从卧的小狼开始的.然而,小狼这一卧,先爷如得了传染样,两腿忽然软起来.他想活动活动腿,可他只用力把腿上的筋往上提了提,使膝盖骨上下动了动,就又挺挺地立住了.
你不能让老狼们看见你同小狼一样站立不稳了.先爷想,你只消有一点疲累的样子,它们就会有力有胆地向你逼过来.能够不动地立住你就能活下来,先爷说,晃晃身子你就会永远地死了去.月亮从正东朝西南移过去,云彩在月亮脸上浮着,他闻到了云彩的焦干味,料定明儿天又是晴空日出,在山顶上称日光它最少有五钱或是六钱重,先爷把目光朝头顶瞟了瞟,他看见了月亮前边几十步远处有很浓一片云.他想月亮走到那儿时,云影一定会投到这条沟里一会儿.他如一段树桩样等到了那云影果真投过来.在云影黑绸样从他身上掠过时,他静默悄息地把双腿轮流着弯了弯,转眼就感到腿和上身的气脉接通了,一股活力从身上输到了腿膝上.他把微歪的身子正了正,勾担的钩儿弄出了湿纸撕裂般的响声来.也就这一刻,云影又朝狼群移过去,他看见那一片绿光如巨大的萤火虫样朝他挪动了.于是他吼了一声,把勾担朝两边的崖壁上狠命地打了几下.沙石落下的声音,如水流一样在他脚边响动着,待那声音一住,云影滑出沟脖到了沟口,他便看见有五只狼离他更近了,仅还有四步或是五步远.
庆幸他在云影中把筋骨松了松,使他能弄出那些有力的响动,把狼群的进逼喝止住,使他僵持中的弓步站立能继续到后半夜.
他想,我七十二了,过的桥都比你们走的路长哩.
他想,只要我不倒在这沟脖,你们就别有胆靠近我.
他想,狼怎么会怕人站着不动的怒视呢?
他想,有半夜了吧,没半夜我的眼皮怎么会涩呢.先爷说,千万不要瞌睡呵,打个盹你就没命了,瞎子和玉蜀
黍棵都还等着你回呢.那卧着的一对小狼把眼闭上了.先爷看见最亮的两对绿珠子扑闪一下灯笼样灭去了.他把握勾担的右手悄悄沿着勾担往前移了移,挨着左手时,狠命用指甲掐了左手腕,觉得疼痛从手腕麻辣辣传到了眼皮上,瞌睡像被火烧了一样惊着抖一下,从眼皮上掉在了沟壑的月光里,才又把手移回来.又有一只半大的狼把身子卧下了,眼皮立刻耷下来盖住了那绿莹莹的光.狼王用鼻子哼一下,那只狼扑闪扑闪眼,还是把眼皮合上了.
深夜里,时间的响声青翠欲滴.星星在头顶似乎少了几颗,月光显得有了凄苦的凉意.先爷又有几次眨动眼皮了.他偷偷抬起一只脚,在另一只脚上踩了一踩,才觉得眼皮从生硬中软和下来了.看一眼头顶的星月,他知道他终是把半夜熬过了.下半夜已经如遥远的更声一样走了过来,这时候只要不弄出响动,只要能这么直直地挺立着,瞌睡就同样会朝狼群降过去.
瞌睡果真潮湿一样降给了先爷,也降给了狼群.又有三只黄狼卧下了.狼王轻怒的叫声,没有能阻止住狼们的卧下.终于,站着的就仅仅只有狼王了.先爷看着一片狼眼的绿光只剩两只时,他心里有了暗暗一丝惬意,想只要这狼王也卧下就行了.它卧下我就可以偷偷地活动全身的筋骨了.可那狼王不仅没有卧,而且还从狼群中间走到了狼群的最前边.以为它要破釜沉舟,先爷的背上一下子就又汗浸浸地冷怕了.他把手里的勾担在沟脖的口上沉而有力地晃了晃,料不到那老狼在他的一晃之间,把脚步淡下来,定睛看了看,在先爷面前走了一个半月形,又踏着月色回到了狼群的最中间,然后,咚地一躺,把眼睛闭上了.
所有的灯笼全都熄灭了.
先爷悠长地舒了一口气,两腿一软,就要倒在地上时,心里哐咚响一下,又把身子站直了.就在这一刻,他发现狼王的两眼扑闪了一个窥探,又悄悄闭上了.先爷没有睡,他想狼王是在等着你睡呢.先爷从身边摸着拔下一根长的藤草,解下自己的红布裤腰带,又把勾担的两个钩儿解下来,然后把这四样接成一根长绳子.这样做的当儿,先爷故意弄出许多响动来,他看见在那响动声中,有四只狼睁眼看了他,又都把眼睛闭上了.不消说,它们是真的瞌睡了.
白淡的月光下,卧着的九只狼如一片新翻的土地.腥臊味清冽冽地在那凸凹不平的地上散发着.先爷把鞋子脱掉了,光脚踏浮在那腥臊气味上,屏住呼吸蹑足往前走了两步,把那绳子绷紧拴在沟脖两侧的地面上,又后退几步,把绳头儿系在自己的手脖上,最后就拄着勾担,靠着崖壁,也把眼皮叭嗒一声合上了.先爷睡着了.
先爷睡得香飘万里,时光在他的睡梦里旋风一样刮过去.当他感到手腕惊天动地地被牵了一下时,他的梦便戛然断止了.随着梦的中断,他哗哗啦啦睁开眼睛,操起勾担,砰的一声就对准了狼群的方向.
天竞灰亮了.星月不知什么时候隐退得无踪无迹.沟脖口是一层深水的颜色.先爷眨了一下眼,看见他系在几步前的绳子被狼踢断了.裤带像河水一样拦住了狼们的去路.它们知道是那断绳惊醒了先爷,于是都有几分懊悔地立着,看着先爷恶狠狠的威势,也看着那蛇一样的红裤带.先爷把手里的勾担捏着有丝丝的疼音,将勾担的头儿对准狼群的中心.他数了数,面前还有五只狼,那四只不知去了哪儿.且狼王也不在眼前了.先爷脸上冷硬出一股青色,仍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可心里的慌跳已经房倒屋塌地轰隆起来了.他知道,那四只狼只消有一只从他身后扑过来,这一夜的熬持就算结束了.他也就彻底死去了.
先爷在用力听着身后的动静.
脚下的冷汗水淋淋的湿了鞋底,他感到双脚像踩在了两汪冷水里.先爷竭力想弄明白狼王领着那三只半大的狼去了哪,他把目光往沟口瞟了瞟,看见有一抹薄金淡银的日光透在沟口上.他想太阳终是出来了,黄狼是不经晒的物,只要今儿的日光依旧火焰焰的,这黄狼就会在日光盛旺之前退走.先爷这样想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烈的尿臊味,正想看看是哪只黄狼熬持不住放了尿,却忽然发现头顶崖上有土粒哗啦啦地滚下来.
先爷和狼群同时朝崖上抬了头,他看见狼王领着一只小狼正从头顶往沟口走过来.又往沟的那面瞟过去,看见一对半大的狼和狼王一样正从高处朝着坡下走.先爷一下灵醒了,原来在先爷睡着时,那四只狼分两队朝他身后崖头摸过去,是想寻路下到沟底从他身后抄过来.可惜这条沟太过狭隘了,崖壁陡如墙,它们不得不重又从原路返回来.先爷有了一丝得意,身上的活力如日光一样旺起来.也就这时候,太阳光吱吱叫着射进沟里,狼王在崖头上发出了浑浊的有气无力的叫.面前的五只黄狼,听到叫声,忽然就都抬头打量了一眼先爷和他横在面前的柳木勾担,踢踢踏踏掉转头往沟口走去了.
狼群撤退了.
狼群终于在一夜的熬持之后走了,它们边走边回过头来看先爷.先爷依旧持着勾担,桩在那里,目光灼灼地盯着退回去的狼群.直看到九只狼在沟口汇在一起,集体回头朝他凝目一阵,才朝沟外走过去.狼群的脚步声由近至远,终于如飘落尽的秋叶无声无息了.先爷两手一松,勾担就从手里落了下来.这时候,他才感到腿上有虫一样的慢爬,低下头去,才闻到那苍白色的尿味不是来自于狼,而是从自己的腿上流出的.
是他被狼吓尿了.
先爷骂了句老没用的东西,坐将下来,痛痛快快歇了一阵,看日光愈加利锐了,便起身提上勾担,一步一望地摸到沟口,寻下一块高处,四下嘹望一会,确信狼群已经不在,才回来重新拴系勾担,挑上水桶走出来.
先爷出沟后从西上的山梁,生怕狼群折转回来,漫长一道山坡,他只歇了三歇,就爬上了耙耧的梁道.梁道上依然是红褐褐一片,此起彼伏的山梁,在日光下静止的牛群背样竖着.居然相持退了九只黄狼,暗喜和惬意在先爷脸上灿灿烂烂跳跃.他把一担水搁在平处喘息,看见了那九只黄狼在远处爬上一面坡地,背对日光,朝耙耧山脉的深处荡过去.
先爷说,妈的,还想斗过我.我是谁?我是先爷!别说你们是九只黄狼,就是九只虎豹,还能把我先爷怎样?
先爷对着黄狼消失的方向,狂唤了一嗓子——有种你们别走——和我先爷再熬持一天两天嘛——又放低嗓子说,你们走了,这眼泉水就是我的了,就是我和瞎子和玉蜀黍的了.先爷忽然想起了玉蜀黍,想起了它的干斑症,心里冷噤一下,趴在桶上喝了一肚子水,觉得肚胀了,不饥不渴了,又挑起水桶沿着梁路往耙耧山外走过去.
回到那独棵儿的玉蜀黍地已是午时候,一天一夜的寻水和狼的熬持,使先爷忽然老到了上百岁,胡子枯干稀疏,却在一夜之间伸长了许多.到八里半的坡地时,他觉得他要像一棵无根的树样倒下来,搁下水桶在梁道上歇息着,盲狗就到了他眼前.
他看见它吐出的热舌上满是干裂的口,死了的眼窝里却汪了两潭灰黑的水.狗哭了.它不是一步一步走到先爷面前的.它是听到有虚弱的脚步声,闻到了清凉的水气,迎着水气朝梁上一步一趔摇摆过来的,到了距先爷还有三步五步时,猛地往地上一瘫,它就再也不能走动了.
爬过来吧,先爷说瞎子,我一步也走不动了哩.
盲狗爬了两步,像死了一样不动了,只是眼眶里的泪水愈加汪汪洋洋了.
我知道你又渴又饿,先爷说能活着就好.
狗不出声,瞎眼对着太阳看了看.
先爷心里一个冷噤,忙问说是玉蜀黍死过了?盲狗把头低下来,汪满两眶的眼泪便叮哨一下落在了梁道上.
他朝玉蜀黍那儿走过去,拄着勾担,一步一趔地踢着脚下滚烫的红尘,下到棚架边上时,心里一声巨响.酷烈的日光里,玉蜀黍的叶儿再也没有半点绿色,连原来青白的叶筋,也成了枯干的黄焦.完了,先爷想玉蜀黍终是死去了,他挑回的一担水来不及救它了.不是你熬持败了那群狼,先爷说,是狼群熬持败了你先爷.它们是知道玉蜀黍死了才掉头撤走的.它们压根儿不是为了吞吃你先爷,它们和你相持一夜就是为了熬死这棵玉蜀黍.
一种苍老的哀伤雨淋一样淫满了他全身.他在一念之间,彻底垮下了,浑身泥样要顺着勾担流瘫在田地里.可在这将要倒地时,他往玉蜀黍的顶部看了看,顶部的一圈干叶中,有一滴绿色砰的一下闯撞在了他的目光上.
将勾担一丢,先爷往玉蜀黍棵前走过去.
八
玉蜀黍的顶心儿还活着,在火旺的日光里,还含着淡淡的绿颜色.翻开一片玉蜀黍叶,看见叶背的许多地方还有绸一样薄的绿,麻麻点点如星星样布在干斑的缝隙里.那弯弓般的一条叶筋儿,也还有一丝水气在筋里迟迟缓缓地流动着.
先爷快步地朝梁上走过去.先爷走了几步,又折回身子拿了一个碗,到梁上舀出一碗水,放在盲狗的嘴前说,玉蜀黍还活着,喝完了把碗捎回来.就提着一桶水回到玉蜀黍面前了.他趴在桶上灌了一口水,拉过玉蜀黍顶儿到嘴前,雨淋般朝那一滴绿色喷过去.即刻,黄焦的日光里,就漫生下绿色的水润了.红铁板似的日光上,先爷喷出的水珠落上去,有焦白的吱吱的声音响出来.不等那水珠落在田地上,日光就把那水珠狼吞虎咽了.一连往玉蜀黍顶上喷了七口水,如下了七天七夜的暴雨样把顶儿洗透了,待一点老绿泛出了原来闪灼的嫩色后,先爷把水桶提在玉蜀黍棵儿下,用碗舀水一片一片去洗玉蜀黍叶.他把碗放在要洗的叶子下,使撩起的水落在水碗里,碗接不住的再落到水桶里.滴嗒声音乐样弹响在一根根粗粗壮壮的光芒上.他从这片叶子洗到那片叶子,洗至第四片叶子时,他看见盲狗衔着碗从梁上回来了.把碗放在棚架下,它过来立在先爷腿边上.先爷说还渴吗?有泉了,尽管喝.盲狗朝他摇了一下头,用前爪去玉蜀黍叶上摸了摸.
先爷说,叶子都还活着哩,你放宽你的心.
狗在先爷的腿边舒口长气卧下了,脸上的表情柔和而舒展.
就在盲狗的尾巴后,先爷又去舀水时,看见有坏茄子样一团黑东西,近一眼看过去,东西上有干枣一般的红.先爷过去朝那东西上踢一脚,是一只死老鼠.回过身来瞅,发现围席圈里还有几只躺在那儿.再到席外去,竟看见乱乱麻麻死了七八只,每只上都有枣皮似的红和被牙咬的洞.不消说,是瞎子咬死的.先爷把盲狗叫起来,问是不是你?狗便衔着先爷的手,把那手扯到玉蜀黍的根部上,先爷便看见玉蜀黍的根部有被老鼠咬伤的口,汁水儿从那口中流出来,被日光一晒,呈出一滴蓝黄色的胶团儿.先爷在玉蜀黍的伤口面前坐下了,用手抚了那胶团,又去狗头上摸了摸,说瞎子,真多亏了你,下辈子让我脱生成畜牲时我就脱生成你,让你脱生成人时你就脱生成我孩娃,我让你平平安安一辈子.话到这儿,盲狗的眼眶又湿了,先爷去它的眼眶上擦了擦,又端了一碗清水放到它嘴前,说喝吧,喝个够,以后我去挑水你就得守着玉蜀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