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蜀黍终于又活生过来了.先爷一连三天都用一桶水去淋洗玉蜀黍.三天之后的早晨,先爷便看见玉蜀黍顶是一片绿色.每一片叶子上,绿色从背面浸到正面,一滴水落在草纸上一样扩大着,干斑症便在那绿色的侵逼中慢慢地缩小.又几日,在梁道远眺,就又能看见一片绿色孤零着在日光中傲傲然然地摆动了.
接下来的境遇,是先爷和盲狗粮食吃完了.连一天只吃半碗生儿汤的日子也告结束了.第一天没吃丁点东西,还挑了两半桶的泉水从四十里外晃回来,第二天再挑起水桶去时,一到梁上,便眼花缭乱,天旋地转得走路绊脚.先爷知道他不能再去挑水了,便从梁上回来,喝下一肚生水.到了第三天时候,先爷倚在棚架的柱上,望着如期而至的日出,看到月牙儿还没有隐去,尖锐的阳光就毕毕剥剥晒在了地上.他把盲狗抱在怀里,又说
睡吧瞎子,睡着了梦也可以充饥,却终是不能睡着,至日光在他脸上晒出焦煳的气味,又都喝了半碗生水充饥,终于忍不住想尿.尿了就更感饥饿.反复几次喝水,锅里的水也就还剩一碗有余.
先爷说,不能喝了,那是玉蜀黍的口粮.
太阳逼至头顶,日光有五钱的重量.
先爷说,我操你祖宗,这日光.
日光有五钱半的重量,肥胖胖逼在正顶.
先爷说,还能熬得住吗?瞎子.
太阳有将近六钱的重量.先爷去摸盲狗的肚子,那儿软得如一堆烂泥.
先爷说,没有我的身上肉多,对不住你了,瞎子.
又摸自己肚皮,却像一张纸样.
先爷说,千万睡上一会儿瞎子,睡醒了就有吃的了.
狗就卧在先爷的腿边,不言不语,身上的每一根毛,都又细又长,枝枝杈杈,毛尖上开了几须毛花.先爷竭力想要睡着,每每闭上眼睛,都听到肚子隆隆的叫声.又一天就这样熬持过去了,当太阳一步一趋地滑至西山时,先爷果真睡了,再次睁开眼时,脸上冷丁儿灿烂出一层笑意.他扶着棚柱站将起来,望着西去的落日,估测日光降到了四钱不足的重量后,先爷问着太阳说,你能熬过我吗?我是谁?我是你的先爷哩.
先爷对着落日洒了几滴尿,回过头来对卧着的盲狗说,起来吧,我说过睡醒了就有东西吃,就是会有东西吃.
盲狗从田地上费力地站了起来,挨着地面的毛凌乱又鬈曲,散发着焦燎的气味.
先爷说,你猜我们吃啥儿?
盲狗迎着先爷,厚了一脸惘然.
先爷说,给你说吧,我们吃肉.
狗把头仰了起来,洞眼盯着先爷.
先爷说,真的是吃肉.
说完这句,西山脉的太阳,叽哇一声冷笑,便落山了.转眼间焦热锐减下去,山梁上开始有了青绸细丝般的凉风.先爷去灶旁取来一张铁锨,到田地头上挖坑,仿佛树窝一样,扁扁圆圆,有一尺五寸深浅,把坑壁挖得崖岩一般立陡,然后生起火来,烧滚一口开水,从玉蜀黍袋里撮出一星生儿,在那开水里拌了,盛进碗里,放入那个土坑里边.这时候正值黄昏,山梁上安静得能听到黑夜赶来的脚步声.从沟底漫溢上来的有点潮湿的凉爽惬意,像雾样包围了先爷和狗.他们远远地坐棚下,听着坑那边的动静,让黄昏以后的夜色,墨黑的庄稼地样盖着他们.先爷问,你说老鼠们会往坑里跳吗?
狗把耳朵贴在地上细听.
月光洒在地上,山梁上的土地都成了月光水色.静谧间,盲狗果真听见老鼠踢动月光的声响.先爷悄悄朝土坑摸去,有三只老鼠正在坑里争食,斗打得马嘶剑鸣.猛地用一床被子捂在坑口,三只老鼠便都目瞪口呆起来.
先爷和狗这一夜统共捉了十三只老鼠,借着月光剥皮煮了,吃得香味、臊味四溢.到天亮前睡了一觉,日出三竿时候起床,把那些鼠皮都扔在沟里,便挑起水桶到四十里外的泉池去了.
此后的很长一段日子,先爷和狗过得平静而又安逸,光阴中没有啥儿起落.他们把田地中的几十个鼠坑都挖成瓮罐的形状,口小肚大,壁是悬着,只要老鼠跳将下去,就再也不能跳爬上来.每天夜里,把从田地中找来的十几粒玉蜀黍粒儿捣碎煮了,直煮到金黄的香味开始朝四野漫散,才把生儿汤放进坑里,放心地在棚架上纳凉睡去,来日准有几只、甚或十几只老鼠在坑里苍白叽叽地哀叫.一天或是两天的口粮有了,隔一日去泉池中挑
一担水回,岁月就平静得如一道没波没浪的河流.活生生在围席中的那棵玉蜀黍,也终于在冒顶的半月之后,腰杆上突然鼓胀起来,眼见着就冒出了拇指样一颗穗儿.闲将下来,先爷时常在那穗前和盲狗说话.先爷说,瞎子,你说明天这穗儿会不会长得和面杖一样?盲狗看先爷高兴,就用舌头去先爷腿上舔痒.先爷抚着狗背,说玉蜀黍从结穗到秋熟得一个月零十天,哪能在一夜之间长成呢.有时候,先爷说瞎子,你看这穗儿咋就还和指头一样粗呢?盲狗去看那穗儿,先爷又说你是瞎子你哪能看得见呵,这穗儿早比我的拇指粗了.
有一天,先爷挑水回来,给玉蜀黍浇过水后,又空锄了一片田地,忽然发现穗儿吐了缨子,粉奶的白色,从穗头儿上茸茸出来,像孩娃们的胎毛,他就站在穗前呆了片刻,哑然一笑说,秋快熟了,瞎子,你看见没有?秋快熟了.
不见瞎子回应,扭头找去,看见它在沟边吃昨天剥下的鼠皮,嚼下了一世界热臭和一地飞舞的鼠毛.先爷说不脏呀?瞎子.盲狗不语,朝鼠坑那儿走去.跟着它到鼠坑边上,先爷心里咚地跳出一个惊吓,原来那鼠坑里,只有一只小鼠.这是半个月来,老鼠落进坑里最少的一次.前天五只,昨儿四只,今儿只有一只.当日又在其他梁上挖了几个鼠坑,每个坑里都放了几粒玉蜀黍生儿,来日一早去那坑里捉鼠,有一半鼠坑都是空的,其余坑里,也仅一只两只.
再也没有过一个坑里跳下几只甚或十几只的那种境况.那半月鼠丰水足的日子过去了.在捉不到鼠吃的日子里,先爷独自到山梁上去,用秤称了日渐增多的日光的重量后,独自立在梁顶,对着锐恶的日光,有了一丝惶恐的感觉.这感觉一经萌生,霎时就成了林木,苍茫得漫山遍野.他捉回一只老鼠,回来剥了煮了,用布包着,轻轻拍了几下狗头,让它守着田地,自己便上路去了.先爷见路就走,遇弯就拐,就那么惘惘地走了一晌,转了五个村落,最后到最高的一道梁上立下,和太阳对视一阵,拿手托着称了太阳的分量,叹了一口气后,坐在一段崖下的荫凉处歇了.那段土崖陡峭似壁,擎不住日晒的土粒,不时地从崖上雨滴样洒下.眼前的田地,干裂的缝隙网在坡面上,往远处瞅去,蜿蜒的山梁如焰光大小不一的无边的火地,灼亮炙人,稍看一会
儿,就会觉得眼角的热疼.他在焦热暗黄的崖荫下坐了片刻,从口袋取出布包,打开来,发现原来鲜嫩的一团鼠肉,煮熟时还又红又亮,如半截红的萝卜,可只过了半天,却变成了污黑的颜色,仿佛一把污泥一样.先爷把鼠肉放在鼻下闻了,香味荡然无存,剩下的灰色的臊味中还夹了淡淡的霉白色的臭气.他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委实饿得没了一星儿耐性.撕下一条鼠腿正欲吃时,又发现那鼠肉中有几粒白亮亮的东西,米粒一样动来动去.他身上叮哨一个哆嗦,想把那鼠肉扔掉,可伸了一下手,就又把手缩回了.
先爷闭上眼,张大嘴,一口把那只鼠的头、身塞进了嘴里,咬下三分有二,用力嚼了几下,猛地咽进肚里,又一口就把老鼠吃完.
睁开眼睛,先爷看见他面前的焦地上掉了两只亮蛆,片刻之后就干在了土地上.
先爷披着暮黑回到了他的田地.这一夜他坐在玉蜀黍的身边通宵未眠.他望着天空,望着穗缨儿转红的玉蜀黍,至天亮时分,忽然坐了起来,独自踏着早晨朦亮的清色,往村落走去.
山脉上的世界,显得无边空旷、沉寂起来.盲狗朝山梁那儿追着先爷走了几步,又回来死守在了那棵玉蜀黍下.
它在等着先爷回来.
先爷午时走了回来.他从村里滚回来一个大的酱色水缸.先爷把缸竖在那棵玉蜀黍旁,到梁地捉回一只大的老鼠,用手掐着鼠脖,到棚下把那老鼠用菜刀杀了,鼠血滴在碗里.然后把鼠皮喂了瞎子,自己炖了鼠血,煮了鼠肉,将鼠血一吃,包上鼠肉,挑上水桶上路走了.
先爷要把水缸挑满.
算计了一下,满天满地的三十几个鼠坑,统共还有九只老鼠可吃,他和瞎子伙着一天只吃一只充饥,九天后也就最终粮尽了.所有的田地里没有了几个月前村人们点下的种子;所有的村落里没有了半粒粮食和半棵菜草.正是秋将熟的季节,日光的重量一天一钱地上涨,玉蜀黍这时候最需要养分水分.先爷必须在九天内把水缸挑满,那时候他和瞎子就是坐着饿死,玉蜀黍也可以有水有肥地长成一棒穗儿.先爷独自从尘土厚实的梁路上走过,利锐的光芒一束又一束地打在他的身上,他又闻到了胡子的焦煳气息.他把那只鼠放在桶里,用草帽盖在桶上.汗从额门上流了下来,他用指头一刮,把舌头伸出来在指头上舔舔.觉得有汗流在了膝盖,他就蹲下来把膝上的汗水重又吸进肚里.他尽力不让身上的水白白流落在日光里.好在他每天都是天不亮时挑着水桶北行,到日将平顶,距泉水沟还有五里六里才会大汗淋漓,他只在这五里六里吸喝自己的汗水.至日悬高顶时候,他就到了泉池.喝一肚子水,吃下鼠肉,挑一担水爬上山坡,渴了时他就趴在水桶上猛喝.这当儿的太阳,没有一两的重量,也有八钱九钱.他不时地听到汗水汩汩的流动声.这时候他不恨日光,也不抱怨天旱,只在两腿哆嗦的当儿,不断地问自己说,我就老了吗?我怎么就挑不动一担水了呢?可到底还是双腿哆嗦得不行,只好放下水桶喘歇一阵,趴在桶上喝得肚圆.划算一番,先爷每挑一担水,四十里路要歇二十余次,再或
三十几次.每次歇下都要喝水.喝了流汗,流了喝水.每次无论歇多少歇,喝多少水,两桶水回去后就只剩一桶.
大缸里的水已有三分有一的深,可田地里的老鼠五天间被先爷吃了五只.剩下的四只是先爷今后四天的口粮了.玉蜀黍在日光下长得旺绿如墨,缨子在转红以后,似乎停息下来,穗儿虽有了细萝卜样粗长,可那缨子却再也不肯转黑.顶儿也不肯有一丝黄干.顶不黄,缨不黑,玉蜀黍离成熟就还有遥远的路程.黄昏时分,山野里热血浆浆一片,先爷煮在那血浆里,用手摸了茂绿的穗儿,柔软的感觉使他心里有了寒意,什么时候才能秋熟?按眼下的长势,怕是最少还得二十天或者一月.他算了日期,从村人离开村落,至今已有四个月.玉蜀黍一般熟期为四个半月,这棵玉蜀黍熟期的无端延长,使先爷感到额外生出许多雨濛濛的忧伤.领着盲狗往每个鼠坑走了一遍,没有见多出一只老鼠.先爷迎着梁上的风口,仰躺在路边,地下红褐火烫的燥热,透过他的后背,在他的体内踢踢踏踏流动.狗就卧在先爷身边,瘦得卧下就再也没有力气站起的模样.有一只老鼠细弱的饿叫,从坑里有气无力地传来,引诱着狗和先爷山崩海啸的食欲.
盲狗扭头面对着鼠叫的方向一动不动.
先爷盯着天空依然沉默得岁岁年年.
后来,先爷翻了一个身,在山脉上弄出了一个惊心的响动,盲狗以为先爷终于要开口说话,忙不迭转过头来,先爷却站起身子走了.先爷回去二话没说,又捏了捏玉蜀黍穗儿的软硬,嘴里浑浊地嘟囔了一句啥儿,居然借着月色挑着水桶朝北行了.
先爷连夜又挑回一担水来.这担水他没有喝一口,满满当当两桶,往缸里倒了桶半,剩半桶往玉蜀黍棵下浇了几碗,另几碗倒进一个盆里,让盲狗渴时有喝,接着煮了一只老鼠,便再次挑上水桶去了.
三日之内,先爷夜晚挑回一担,白日挑回半担,水缸满了.
先爷决定乘着身上还有余力,坑里还有一只老鼠,最后去泉沟挑一担水.这担水可供他和瞎子充饥耐渴许多日子.他不指望有雨水落下,可他指望能熬持到秋熟的日子,能把那穗玉蜀黍棒儿掰下.一棵苗儿,至秋熟掰下时就是金黄一捧.棒穗上一行如有三十五粒,一圈儿最少有二十三行,那就是一捧,有几百近千粒.四个半月过去了,无论如何,秋熟期是一天天踏来,先爷在正午时候,已经能闻到那穗儿里黏黏黄黄的热香.至夜半时分,那香味就纯净得如麻油一样,一阵一阵飘散出来,蚕丝一样落在田里.
先爷月正中天时去挑最后一担水,回来是第二天午后,一路上统共歇了四十一次,路上渴饮了半担.挑着最后半担到田地的梁头,一直坐下歇至暮黑.他以为他再也没有力气把这半担水担到棚下缸边了,就决定去煮吃了那最后一只老鼠.那是九只中最大的一只,一柞长短,鼠眼呈出红色.可他到了那最远的一个鼠坑,却发现罐似的坑里除了有老鼠蹬落的碎土,老鼠不知哪里去了.
先爷怔着,蹲在坑边,又看见了坑里还有盲狗的脚痕,有零乱的鼠毛和枣皮似的血渍.先爷在那坑边蹲至天黑.
九
月亮出来时候,先爷笑了一下,像一块薄冰慢慢裂开那样,他终于要开始说话了.站将起来,望着月亮中移动的烟影,说吃了也好,吃了我就可以对你说以后的日子不是你把我当饭,陪着玉蜀黍活着,就是我把你当饭,陪着那棵玉蜀黍活着了.先爷想,我终于可以把这话对你说了瞎子,多少天我就找不到这样说的机会.先
爷开始往棚架下走去,双腿虽然酸软,步子却还依旧能一步接一步地迈,且到梁头,他还把那半担水挑了回去.
盲狗就卧在棚下,听见先爷的脚步声,它站了起来,似想朝先爷走去,却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卧在了玉蜀黍的围席口上.月色溶溶,还染有许多炽白的热气.先爷把桶放在缸边,揭开席子看看缸里的满水,脱掉鞋子倒了鞋中的土粒,瞅一阵挂在棚柱上的鞭子,然后咳了一下,轻轻慢慢说,瞎子,你过来.
这是几天间盲狗第一次听先爷叫它.月光中,它微微缩了一下身子,费力地站了起来,怯怯地朝前挪了一步,又对着先爷坐的方向站了下来,背上稀疏的毛里响出了细微的哆嗦,先爷把目光转到远处,说瞎子,你不用害怕,吃了也就吃了,那是你我的最后一嘴口粮,你就是把我那份吃了我也不怪.然后,先爷把头扭了过来,说有一句话我该给你说了瞎子,这山脉上方圆百里,再没有一粒粮食,没有一只老鼠了,三天以后,你我都饿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那时候你要想活着,你就把我当饭一顿一顿吃掉,守着这棵玉蜀黍,等村人们回来,把他们引来将这棒穗儿掰了;你要感念我养活你这四五个月,想让我活在世上,就让我把你当饭吃了,熬活到秋
熟时候,先爷说,瞎子,这事情由你定了,你想活着你今夜就离开这儿,随便躲到哪儿,三日五日后回来,我也就饿死在了这儿.说完这句话后,先爷用手在他脸上抹了一下,自上而下,有两行泪水湿了他的手心.
盲狗一动不动地站着,待先爷把话说完,它缓缓朝先爷走了几步,直到先爷的膝下,慢慢将前腿弯曲下来,后腿依然直着,而它那瘦削的长头,却又高高地抬了起来,用双井似的眼洞,望着先爷不语.
先爷知道,它是朝他跪了.
跪了之后,它又起身,慢缓缓走到灶边,用嘴拱开锅盖,从锅里捞出了一样东西,朝先爷走来.
它把那东西放在了先爷脚下.是一只褪了皮的老鼠,水淋淋的在月光中呈出青紫,一眼便知老鼠身上的淤血都还在肉里,不像先爷杀时开肠破肚,血都一滴一滴流将出来.先爷拿起那团紫肉看了,盲狗的牙痕在肉上蜂窝一样密集.舒了一El长气,先爷说你没有把这老鼠吃掉?说吃了也就吃了,用不着再给我留.先爷忽然后悔把你死我活的话说得早了,他把鼠肉对着月光照照,说满肚子都是青紫,怕如何也没有刀杀的好吃哩.
盲狗卧在先爷腿边,把头枕在先爷的脚上.
鼠肉先爷来日煮了,给了盲狗一半,说吃吧,能活到哪天说哪天.盲狗不吃,他掰开它的嘴颌,往里塞了一个鼠头,三条鼠腿骨头.剩余的熟肉,先爷拿在手里,站在玉蜀黍穗前细嚼.他知道这两口紫肉吃完就彻底粮尽了,余下的事就是倒在地上直饿到力尽死去.死了也就死了,七十二岁,是山脉上的高寿.天下大旱,炊粮净尽,不仅又活了这半年,还养了这么一棵玉蜀黍,高出他有三头,叶子又宽又长,穗儿已经和萝卜一样.先爷盯着穗上的缨子,只几口就把鼠肉吃了,然后把指头放在嘴里嘬得有声有响.就这个时候,有一样东西雪花一样飘打在了先爷脸上.抬起头来,先爷的指头便水在了嘴里.他看见玉蜀黍顶原来的黄白忽然在一夜之间转成了红黑,顶上谷壳似的小片毛儿开始飞落.就是说,玉蜀黍它要授粉了,要开始结子了,秋熟天就这么来到了.先爷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刺白的光芒一根根在空中相互撞击得砰砰叭叭.要有风就好了,先爷想这季节是该刮些风的.有风玉蜀黍的授粉就敏快、均匀,子儿就长得壮实、齐整.把手从嘴里抽出来,在裤衩儿上潦潦草草擦了,先爷开始小心地用手去捏玉蜀黍穗儿.隔着厚厚的穗包皮,先爷摸到了熟萝卜似的软穗上,有一层不平整的半弹硌手的东西.一瞬间,先爷的心怦的一下停住不跳了,像门突然关了一样.他的手僵在穗儿上,脸硬在半空中,嘴紧紧地闭起来.片刻之后,当他认定是穗儿结的子儿在软弹着硌手时,如门又突然开了一样,涌在心里的隆隆狂跳,锤样砸在他胸上.他的脸上开始有了兴奋之色,干皱黝黑的皮下,仿佛有一条湍急的河流.在穗包儿上的双手,冷丁儿癣症般奇痒起来.他把手拿回来在嘴前吹了一口气儿,走出围席,取下挂在干槐树上的锄,就在玉蜀黍周围嘭嚓、嘭嚓锄起来.溅落的土粒,像小麦、谷子样细碎、匀称,包含着热烫的秋熟期的金色郁香.从玉蜀黍棵前一锄挤一锄地锄到苇席下面,先爷累得喘气如碎麻绳一样短乱.他把苇席拆了,扔在槐树下面,盲狗不知所措地跟在他的身后.先爷不言不语,锄到围席的桩外,又回头锄到大水缸的外围,直到不小心锄头碰在了缸上,水缸发出了一声轻脆、湿润的尖叫才猛地立下,痴愣愣站了片刻,脸上灿烂出一层热笑,说瞎子,秋熟期到了,玉蜀黍结了子儿.
盲狗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先爷躺倒在地上对天说,我熬到时候了,秋要熟啦.
盲狗又用舌头舔着先爷的手指.
先爷在盲狗痒痒的舌舔下睡了一觉.
醒来后又去细看那玉蜀黍穗儿,先爷脸上的兴奋就没了.他发现玉蜀黍叶上的墨绿不如先前浓重,透了一层薄薄的黄色.这黄色不仅下面的叶有,就是棵顶刚生不久的叶子也有.先爷种了一辈子庄稼,他知道这是玉蜀黍缺少肥料了.这是玉蜀黍结子的当儿,肥足才能子满.最好是人的粪尿.往年这季节他都在每棵玉蜀黍旁倒上满满一瓢人粪.他的庄稼,小麦,豆子,高粱,从来都是村里最好的.他是耙耧山脉无人可比的庄稼把式.站在玉蜀黍棵前,他的嘴唇已经干裂成这山梁上的旱地,可他没有过去喝水,也没有给狗舀半碗水喝.他不知道该去哪儿弄些人粪,村里的茅厕全都干得生烟,留下的粪便也晒得如柴禾一样没有肥力.他和盲狗,已经许多天没有便粪的意思,肠胃吸去了他们吃下的全部鼠肉和骨渣.先爷想起了吃过的鼠皮,到沟下找了一遍,却连一张也没有.他猜想那些鼠皮在他去泉池担水时,都被瞎子吃尽了.从坡下气喘吁吁地爬上来,想问盲狗,可他只在它面前默着站了片刻,就去锅里喝了一碗漂有油花的煮肉水,没有盖锅盖,回身对狗说,渴了饿了去喝,然后就拿着粮袋回村找肥去了.
先爷空着袋儿从村落回来时拄了一根竹棍,每走三步都要停下歇一阵.他彻底没有力气了,把空袋丢在地上,到棚下看盲狗还依旧卧在那儿,锅里的一碗煮水也依着旧样儿,十一点油花仍是十一点.你没喝?他问盲狗说.盲狗微弱地动弹一下,他就过去用勺子舀着又喝了少半碗,十一点油花喝了五点儿,对狗说剩下的全是你的了.然后又回到了玉蜀黍前.这当儿再看玉蜀黍叶,那层浅黄似乎浓起来,绿色仿佛隐在了黄色下.先爷想,你为什么没有早些备下肥料呢?你不是村里的先爷吗?我操你祖宗,咋就想不起玉蜀黍结子儿时候最需要肥料呢!
先爷这一夜就睡在了玉蜀黍棵儿下,第二天醒来发现有几片玉蜀黍叶上的绿色似乎退尽了,黄色像纸样布在叶子上.
第二夜先爷仍睡在玉蜀黍棵儿下,第三天醒来,不仅发现又有两片叶子自上而下虚黄起来,还看见穗儿上的红缨也过早地有两丝干枯了.捏捏玉蜀黍穗,软弱如泥,和他身上的骨头一样,硌手的那种隐隐的感觉烟消云散了.
第三夜在玉蜀黍棵下先爷没有睡,他用铁锨挖了一条长槽坑,尺五宽,三尺深,五尺长,刚能躺下一个人,或松松活活躺下一条狗.
是墓坑.墓坑紧临着玉蜀黍棵,有几须玉蜀黍根就裸在坑壁上.待坑挖成,先爷躺在地上歇了歇,到灶前看看锅里仍还盛着的半碗煮肉汤,六点儿油星依旧贴着锅边停泊着.他想喝,用勺子舀起重又放下了.他说过这半碗油水汤儿是盲狗的,他说三天过去了,你咋就不喝哩?瞎子.
盲狗卧在棚架下.这三天它一动不动地卧在棚架下,清凉的夜色浇在它身上.抬头朝先爷说话的方向注了一盲眼,它没有接话就又把头耷在了前腿上.天已经有了蒙蒙的亮,山梁上的夜色正和白天的亮光转换着.这时候先爷趴在缸上喝了几口水,取出一把剪刀,在缸壁底锥子一样钻起来.
先爷在缸底钻出了一个洞,有水渗出时,又用一把土将那小洞糊上了.做完这一切,似乎再也没有事情可做了,把锄挂在树上,把锨放在墓坑边,把水缸口用席盖严实,把棚架上的被子叠起来,把碗、筷、勺都收拾到棚柱下,最后在玉蜀黍棵前看了看蔓延在叶上的虚黄色,捏了如一兜水儿似的穗儿,转回头,太阳就呼地一下
从东山梁的两个岭间涌将出来了,红渍渍一片投在山脉上,宛若山山野野都汪洋下了血.先爷立在玉蜀黍和棚架的中间,望着眼前的山梁们,似乎看到成千上万的红背牛群在朝四面八方走动着.他知道他没有力气了,眼花缭乱了.揉揉眼,把目光往天空瞅了瞅,看见镶了金边的鳞片云,在太阳前跳跳跃跃,如游在一汪红湖中的无数的鱼.今天的日光少说有一两四钱重,先爷这样想着,扭头看了一眼挂在棚架上的秤,然后朝盲狗面前挪了挪,把它抱起来,放到那个墓坑里,让它把坑的四壁蹭一遍,又从坑里抱出来,说瞎子,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了,谁活着就把死了的埋到这坑里.说到这儿,先爷把手放在狗背上梳理了它的毛,去它的眼角擦了一把泪,从口袋摸出一个铜钱儿,把有字的一面朝着上,拿起狗的右前爪子在那字上摸了摸,说生死由命吧,我把这铜钱往天上一扔,落下来有字的涩面朝上,你就把我埋在这坑里做肥料,有字的涩面朝下,我就把你埋在这坑里做肥料.狗的两井枯眼盯着先爷手中的铜钱没有动,浑浊的泪水半黑半红地汪汪流出来,滴在先爷新挖的墓土上.
不用哭,先爷说我死了叫我变成畜牲我就脱生成你,你死了叫你变成人你就脱生成我孩娃,我们照旧能相互依着过日子.
狗的眼泪果然不流了,它想试着站起来,努了一下力,前腿一.软又卧在了墓土上.
先爷说,你去把锅里的半碗油星汤儿喝了去.
盲狗朝先爷摆了一下头.
先爷说,现在就扔这铜钱吧,趁谁都还有些气力把谁埋进坑里边.
盲狗把盲眼对着先爷锄过的一片平地上.最后在狗背上梳了三把,先爷从土堆上站起来.太阳正快步地朝这条梁上走.仔细地辨听,能听见这空旷的焰地有旺火腾起的巨大声响,像布匹在梁地那边一起一落扇风.他骂了一句我日你祖先,最后瞟了一下铜钱,扭头对狗说扔了呵,便把那枚铜钱抛上了半空.太阳光密集如林.铜钱碰着那一杆杆日光,发出金属相撞的红亮声响,落下时,旋旋转转翻着个儿,把那光束截断得七零八落.先爷盯着从半空降下的铜钱,像盯着突然看见的硕大的一枚雨滴,眼珠僵呆呆的有些血痛.盲狗从那土堆上站了起来.它听到了铜钱下落时红黄的风声,仿佛一枚熟杏儿掉在了草地上.先爷朝那枚铜钱走过去.
盲狗跟在先爷的身后.
先爷到一锄土块前,腰没彻底弯下,就又直了起来,深长深长地叹了一口气,车转身平平静静说,瞎子,去把那半碗油汤喝了,喝了你有气力扒土埋我了.
盲狗站着不动.
先爷说,去吧,听话,喝了你就该埋我了.
它依然不动,前腿一曲,却又向先爷跪下来.先爷说,不用跪瞎子,这都是天意,合该我做玉蜀黍的肥料.然后他捡起那枚铜钱,过来亲摸着狗头,说你觉得过意不去,我再抛两次铜钱,这三抛有两次背面朝天我死,两次光面朝天你死.
盲狗从地上站了起来.
先爷又抛了一次铜钱.铜钱就落在盲狗面前,先爷看了一眼,说声用不着再扔了,就软软地坐在了地上.盲狗寻着那落钱的声音,用前爪摸了钱面,又用舌头舔了那钱面,卧下来泪水长流.霎时,它的头下就有了两团泥土.
喝了那半碗油汤去吧,先爷说,喝了你就扒土埋我吧.说完这话,先爷起身去棚架的下面,抽出了一根细竹竿儿,二尺余长,中间的竹隔被戳通了,用嘴一吹,十分流畅.他把那竹竿塞进缸下的小洞,用胶皮垫了小洞周围,使洞边渗不出一丁点水来,然后把细竹竿的头儿一压,正好有一粒细水,嘀嘀嗒嗒,玉粒样晶晶莹莹,一滴接一滴地落在玉蜀黍棵的最根部.立马,那儿的土地就响起了半青半红的吸水声,就湿下了一大片.
先爷用碎土围着玉蜀黍棵儿堆了一道小土圈,预防水滴多了流到远处去.做完这些精细的活儿后,他拍拍手上的土,扭头看看正顶的太阳,取下秤称了日光,是一两五钱重.然后把鞭子取下来,站到空地处,对着太阳连抽了十余马鞭子,使日光如梨花一样零零碎碎在他眼前落下一大片,最后力气用尽了,挂好马鞭,对着太阳嘶着嗓子道——你先爷我照样能把这棵玉蜀黍种熟结子你能咋样儿我先爷?
日光中响起了沙黄嘶哑的回声,仿佛一面破了的铜锣,从这面坡地到了那面坡地去,愈走愈远,直至消失.先爷等那声音彻底净尽时,扯过一条苇席,朝那槽墓坑中走过去,对卧在墓坑边的盲狗说,埋了我你沿着我给你说的路道朝北走,到那条泉水沟,那里有水,还有满地黄狼吃剩的骨头,在那里你能活到荒旱后,能等到耙耧山人从外面世界逃回来.说可我是活不下来了,今儿死也是死,明儿后儿也是死.太阳正照在先爷的头顶上,头发问的土粒一摇一晃碰得叮当响.说完这番话,他拿手去头上拂了土,便紧贴着有玉蜀黍根须的一面墓壁躺下了,把苇席从头至脚盖在身子上,说扒土吧,瞎子,埋了我你就朝北走.
山脉上静无声息,酷烈的日光中隐隐藏着火焰要突然腾起的活力.茫茫空旷中,岭梁的焦煳味雾样卷动着.山脉、沟壑、村落、路道、干涸的河床,到处都旷日持久地弥漫着金银汤似的黏稠的光亮.
十
以为秋天无雨,冬天一定有雪,可冬天却迟迟未来.终于来了之后,又是一个干寒的酷冬.大旱一直无休止地持续到下年的麦天.这时节,终于有了云雨,时弥时散,反复半月之久,才算落下雨来.沉昏的天气,如日光样罩了耙耧山脉四十五天.雨水铺天盖地,下得满世界洪水涛涛.苦熬至雨过天晴以后,又到了种秋的季
节.山梁上开始有人从世界外边走回来,挑着铺盖、碗筷,手里扯着长了一岁的孩娃.夜晚,踏着月光,那脚步声半青半白,时断时续.到了白天,山梁上便人流滚滚,拉车声,挑担声,说话声,望着山脉上偶有的青草、绿树的红惊白乍的哎哟声,像河流一样在梁道上滚动着.
紧随而来的是种秋.这季节逃难回来的村人们,噼啪一个冷噤,猛地发现各家各户都没有秋种子.整个耙耧山脉方圆几百里都没有秋种子.
忽然间有人想起了先爷.想起一年前先爷为了一棵嫩绿的玉蜀黍苗留在了山脉上.于是,村人都朝八里半外先爷家的田地走过去,就都老远看见那一亩几分地里,有孤零零一架棚子.到那棚架下,就又都看见凡先爷锄过的田里,草盛得和种的一样,厚极的一层绿色里,散发着纯蓝的青稞味和淡黄浅白的腥鲜味c听到了满山秃荒中这草味叮咚流动的声响,如静夜中传来的河水声.在这绿草中,村人们最先看到的是一株去年都已熟枯的玉蜀黍棵,它的顶已经折了,如小树一样的秆子,半歪半斜在两领苇席旁,那布满霉点的玉蜀黍叶子,有的落在草地上,有的仍在长着,如湿过又干的纸样贴在秆上.有一个和洗衣棒槌一样大小的玉蜀黍穗儿.倒挂在玉蜀黍秆上,沉稳地在随风摆动.焦干的黑色的穗缨,被手一碰,就花谢样断落在了草间.村人们把这穗玉蜀黍掰了,迅速剥下穗儿上的干皮,发现这棒硕大的玉蜀黍穗儿,粗如小腿,长如胳膊,共长了三十七行玉蜀黍.而这三十七行中,只有七粒指甲壳般大小、玉粒一般透亮的玉蜀黍子,其余都是半灰半黄、没有长成就干瘪如瘦豆子样的玉蜀黍子.
这七粒玉蜀黍子,星星点点地布在一片灰色的干瘪里,像黑色.的夜空中,仅有的七颗蓝莹莹的星.村人们望着这棒只有七粒玉蜀黍的穗,默默地站在棚架下,目光四处搜寻,便看见那大缸上的苇席被风吹到了沟边的锅灶旁.水缸里没有一滴水,有很厚一层土.水缸下插的一根细竹,已经裂下许多缝.在水缸的东边上,扔有几个碗和勺.碗勺的上边,是挂在棚架柱上的一根鞭子和一杆秤.在水缸的西南五尺远,紧贴玉蜀黍棵的草地上,有一堆草地,凸凸凹凹高出地面来,又有一片草陷下地面去,正显出尺半宽、五尺长,三尺深的一条槽坑样.在那槽坑最头的深草中,卧了一只狗,枯瘦嶙嶙的皮毛上,有许多被虫蛀的洞;头上的两眼井窝,乌黑而又幽深.它的整个身子,都被太阳晒干了,村人们只轻轻一脚,就把它踢到了槽坑外,像踢飞一捆干草.狗被踢了出去,槽坑当啷一下显出了它棺材样的墓坑形,村人心里哗啦一响,便都明白了这是先爷的墓,先爷就埋在这条槽坑里.为了把先爷移到老坟去,村人们把这条墓坑挖开了,第一锨下去就听到青白色的咯咯嘣嘣声,
仿佛挖到了盘根错节一样儿.小心翼翼地拔了坑里的草,把虚土翻出来,每个村人眼前嘭的一下,看见先爷的裤衩儿已经无影无迹,成了一层薄土.他整个身子,腐烂得零零碎碎,各个骨节已经脱开.有一股刺鼻的白色气息,烟雾样腾空升起.先爷躺在墓里,有一只胳膊伸在那棵玉蜀黍的正下,其余身子,都挤靠在玉蜀黍这
边,浑身的蛀洞,星罗棋布,密密麻麻,比那盲狗身上的蛀洞多出几成.那棵玉蜀黍棵的每一根根须,都如藤条一样,丝丝连连,呈出粉红的颜色,全都从蛀洞中长扎在先爷的胸膛上、大腿上、手腕上和肚子上.有几根粗如筷子的红根,穿过先爷身上的腐肉,扎在了先爷白花花的头骨、肋骨、腿骨和手骨上.有几根红白的毛根,从先爷的眼中扎进去,从先爷的后脑壳中长出来,深深地抓着墓底的硬土层.先爷身上的每一节骨头,每一块腐肉,都被网一样的玉蜀黍根须网串在一起,通连到那棵玉蜀黍秆上去.这也才看见,那棵断顶的玉蜀黍秆下,还有两节秆儿,在过了一冬一夏之后,仍微微泛着水润润的青色,还活在来年的这个季节里.
想了想,就又把先爷原地葬下了.把干草似的狗并着先爷埋在了那条墓槽里.新土的气息,在这面坡地漫下了浅浅一层温暖的腐白.埋至最后,要走时有人在棚架床的枕下,发现一本被雨淋过的万年历.有人在草地上捡到一枚铜钱,铜钱上生满了古味的绿锈.把那绿锈粗粗糙糙抹去,发现铜钱的这边;是有字的涩面,铜钱的那边,也是有字的涩面.没人见过两边都有字样的铜钱,村人们传看了一遍,就又把它扔了.日光明亮,铜钱在半空碰断了一杆又一杆的光芒,发出了当当啷啷一朵朵红色花瓣的声音,落在田地,又滚到沟里去了.
人们把那本万年历拿了回去.
日子就这么一日日走来,到了再不能拖延种秋的时季,耙耧山脉的村人,吃完了带回的讨食,终是寻不到秋天的玉蜀黍种子,三村五邻的人们,又开始结队潮水般朝世界外面涌去逃荒.也仅仅不足半月光阴,数百里的耙耧山脉,便又茫茫地空荡下来,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相撞、月光落地的轻脆响音了.
最终留下的,是这个村落中七户人家的七个男子,他们年轻、强壮、有气力,在七道山梁上搭下了七个棚架子,在七块互不相邻的褐色土地上,顶着无休无止酷锐的日光,种出了七棵嫩绿如油的玉蜀黍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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