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说着,时日到了戊戌年,国家要多、快、好、省地进行大建设,满天下要开始大炼钢铁了。
一世界的树都砍光了。
受活呢,也是忙个不停。茅枝终于有了身孕,肚子大了起来。公社要求每十天各村、各庄要炼出一批钢铁,送到公社门前的空地上。茅枝挺肚子,和庄人赶着牛车,去送那第一批豆腐渣样的铁块时,才发现受活的残人们日夜辛劳,炼的铁还不足别村的人均一半,公社书记让茅枝和那几个赶着牛车送铁的受活人低头立在毛主席的像前做检查,说:茅枝呀,亏你还是到过延安的,人家说你还见过毛主席,你难道就不拍着胸口想一想,你能不能对起毛主席?
书记说:
从今天起,你们受活再炼不出铁,拖了公社的后腿,我就把你们受活从我们柏树子公社开除掉,你们就再也不算我们柏树子公社的人了呢。
回了庄,茅枝就动员各家把那些不用的铁器全都交出来。旧铁锅、废铁桶、秃锄钝锨老头,还有铁脸盆、铜脸盆,铁制的烧火棍、墙上挂物的铁橛子,常年扔在床头不用的木箱上的铁扣子。收缴起来交上去,公社给受活发了一个嵌了奖状的大镜框,把受活评为柏树子公社的炼钢三等模范村。然过了半个月,公社又派来了两个民兵扛着枪,赶着一辆牛车,拿着一张奖状,奖状上写着兹授予受活庄为柏树子公社的二等炼钢模范的字样,就又从受活拉走了一车铁农具。然又过了一些天,又有四个圆全的民兵扛着四杆枪,赶了两辆牛车,拿着授予受活为全乡一等炼钢模范的奖状入了村,且还拿了公社麦书记的一封亲笔信,茅枝看了信,默了老半天,就扛着肚子领着人,又一家一家收缴铁器了。
到了瞎子家,那瞎子正在烧火做饭,他的孩子蹲在他身旁。瞎子问,是谁站在门口呀?孩子说是几个圆全人,都还扛了枪。瞎子便惊着没说话,就把正烧饭的锅交了。
那瞎子去倒饭交锅时,民兵们在院落找了一个遍,看见墙上有一个大铁钉,把铁钉拔走了。看见墙角靠了两把锄,就将两把锄头拿走了。这时候,瞎子便把茅枝拉到一边去。
——连锅都要哩,我家不入社,不当那社员行不行?
茅枝便赶忙把手捂在瞎子的嘴上去。
到了一个爱刺会绣的瘸子家。瘸子家交了锅,还有一个铜脸盆,那是她从外庄嫁到受活时惟一的陪嫁品,她不交,民兵们就把她家剩下的铁锅、铁勺、炒菜的铁铲全都拿出来扔到门口的车上去,她哭着丢下铜盆去门外抢那铁锅时,民兵又把那铜盆也给拿走了。她抱着茅枝的双腿哭着说:还我的锅,还我的盆——你不还我锅、盆我家就不当那社员啦——
扛枪的民兵就怒目瞪着瘫媳妇,瘫媳妇慌忙收了嘴,不言不语默下来。
又到了村末的一户聋子家。聋子是个聪明人,听不见,却啥都揉在眼里呢。民兵们扛着枪,赶着车到了他门前,他就自己把铁锅交出来,把箱子上的箱扣取下来,还当着民兵们把院落门上的铁门铞儿取下扔到了马车上,最后,民兵们说家里还有吗?他想了一会,把自己穿的鞋上钉的铁镏子也取下交到车上了。
那车就从他家门前赶走了。
赶走后,他就拉着茅枝的手神神秘秘说,石匠嫂,这就是人民公社呀?茅枝瞟一眼跟着马车的民兵们,慌忙又把手捂在聋子的嘴上了。
天色暗红时,从公社来的那两辆牛车丰收啦。每架车上都装满了受活人的铁,新的、旧的、犁铧耙钉、铁锅勺子、门铞儿和箱扣子,把那几头红牛、黄牛累得直喘粗气才慢慢拉出村。
送走了那牛车和那结结实实的民兵们,茅枝从山梁上拐回来,就看见一庄的受活人,瞎子和瘸子,老人和孩娃,更多的是那些专门在家烧饭的媳妇们,他们立着、坐着,或瘫偎在脚地上,都在望着她,怨着她。也有恨着的,多是那些年轻结实的媳妇们,她们立在人群里,上牙咬着下唇,死死地盯着走回来的茅枝不说话,像茅枝一走近,就要扑上去和她厮打样。这时候,她就看见石匠一脸灰黑,在远离村人们的一个房角等着她,朝她摆了手,她在那站一会,便撤着身子朝男人那边走过去。不用说,她身后是一片冷凉哇哇的目光。所以她走得慢极了,一步一挪,虽是躲着那目光,似乎又是等着有人在身后唤她、骂她时,她就站在那儿听。
可是,身后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世界都是安静,连那一片投来的目光声都如透过窗子的冬风一样响亮着。日头落山了,山脉外炼钢的火炉都亮了起来。受活庄后依着山势挖的几孔炼钢炉,也都点了大火,她就同石匠去村后那两孔炼炉那里了。离那一片瘫瘸瞎盲的目光越来越远后,以为事情已经过去,可突然,就从她身后传来了大声的唤:
茅枝——你别走,入社了我家得用瓦盆烧饭了,我家退社①行不行?
茅枝——我家得用沙锅烧饭了,是你把我们弄进了社,你还把我们弄出社去好不好?
喂——我家连瓦盆、沙锅都没有,明儿天就得用石头猪槽烧饭啦。我说茅枝呀——你不把我们弄出社,你家就别想有啥好日子过!
茅枝就站在那一片唤声里,孤单单像立在一条急流的河面上。
絮言:
①退社:这是相对于当时受活人入社而言,进入了互助组、合作社叫入社,所以以后要退出人民公社就称为退社了。
第七卷 枝然而呀,那事情就一冷猛地生发了(1)
柳县长终还是要领着他组办的绝术团离开受活了。
先一步要到城里出演了,要为购买列宁的遗体凑募一笔巨额资金了。
断腿猴的节目是独腿飞跑,聋子是耳上放炮,单眼儿是左眼穿针,瘫媳妇是叶上刺绣,盲桐花是聪耳听音,小儿麻痹是脚穿瓶儿鞋,哑巴伯是心领神会。凡残的,有了一招绝术的
,都要跟着县长到城里去了呢。而槐花,因了她的小巧和漂亮,石秘书还说有可能,他就让她当一个报幕员。报幕员是多么招人眼目的角色哦,石秘书说了后,去她小巧漂亮的脸上摸了摸,她就让他摸了她的脸。摸了脸,她还又极是媚艳地朝他笑了笑,还让他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子。
这一天,从县里开来了一辆大卡车,歇息在庄头上,瞎聋瘸哑的,有一招绝术的,立马就要到那儿坐着卡车离开了耙耧了。县长的小车没有来,他说省一箱油钱吧,说坐在大车的驾楼①难道就回不到县城吗?他就要和秘书一道坐在那驾楼离开受活了。
日头已经过了几竿子高,一庄人都早早地吃了清早饭,准备着到庄头把行李装上卡车进城了。桐花、槐花、榆花也都把她们的包袱行李提到院落了,就是这个时候里,在日头开始有旺旺火光的当口上,庄子里的钟,当当当地敲响了,接续着,庄落的上空便脆灵灵传来了县长秘书的叫唤声:
“绝术团的成员都到庄口上车啦——慢一步车开走了你就不是绝术团的成员啦——”
秘书的嗓子宽亮得和一扇门儿样,香脆得如了苹果梨,有糖一样甜的黏稠味道儿,槐花一听到,脸上就一片红光了。榆花瞟了她一眼,槐花说:“咋了呢?我咋了?”榆花却不答,冷汪汪地看看槐花,提上自个的行李准备出门了。
榆花也就去牵了桐花的盲拐儿。都要走了呢,去和一早起床坐在院里木呆的娘说话道别了。娘像一截朽枯了的桩子样,一满脸的灰土色,木然着,坐在那一处地一直望着大门外,又望望三个姑女中的盲桐花,像人已经死了却还撑持着一个坐像样。
榆花说:“娘,人家唤叫了,我们走了啊。”
槐花说:“娘,你愁啥?家里不是还有蛾儿陪你嘛。”说:“不用愁,我们去一个月就把钱给你捎了回来哩,我准比她们谁都挣得多,我就不信我这样儿挣不过别人呢。不想种地日后你就不要种地嘛。”
桐花知道娘是愁她哩,啥儿也没说,她过来蹲在娘面前,拉了娘的手。这一拉,娘就有泪从眼角滚落出来了,门外便又传来了断腿猴那庄干部样的唤声了,催赶着说:“桐花、槐花,你们姊妹几个咋不出门啊,一车人就等着你们一家啦!”那唤声真的如鞭子样急切哦,菊梅听了呢,擦了一把泪,扬扬手便让她的三个闺女出了门儿了。
也便走了呢。
一院子剩下满当当的冷清了。日头光越过厦房,铺到对面屋墙下,像满院落里都铺了亮玻璃。六月末,是往年麦熟打场、分麦的气节哟,可那空气中没有一丝一毫的麦香味,只有被雪水湿润了的土味漫在半空里。麻雀在房子的坡脸上叽喳得惊天动地着。乌鸦在院落树上衔着草枝、柴棒垒着它那在六月的风雪中遭了灾的窝。菊梅依然地坐在上房门槛上,不动不弹的。摆摆手,就让她一窝姑女出门了。本是该出门去送的,可她怕见了谁样坐在院落不动窝儿哩。
怕见了,却又是极想见着的,便让那大门敞开着,自己坐在门槛上,正好对着大门瞅着院落外。
庙客房的人要从客房走出来,是必要经了她那门前的。
秘书已经提着大包、小包经了那双扇门前了,集合的钟声都敲的铺满天地了,可不知咋儿哩,县长柳鹰雀竟至今都没有从那门前走过去。菊梅的脑堂里一团儿乱麻着,黏稠糊糊着,她想也许他已经从哪儿到了庄头的汽车那儿了,就要在一瞬眼间离开受活了。庄街上一早繁闹了的脚步也都静安下来了,从门口过去的被子、衣物和盆碗行李也都大兜小兜地装上汽车了。送别的喜庆和哭泣也都演过了,说过了,留在庄街的,除了静安就是静安了,就是麻雀的叫声了。
菊梅已经不再指望能在门前最后看见谁了呢,她从门槛上站起来,准备收拾她的一堆姑女走后留下的一世凌乱了。可就这当儿,她看见两条腿从庙客房的大门那边一闪过来了。那两条腿埋在一条制服的短裤下,赤着红褐色,脚上是一双皮凉鞋和丝袜子。丝袜子在日头地里闪着灰亮的光,那光一下就打在菊梅的眼上了。
怔一下,一冷猛地立起来,她站到了大门口,起先并不想对着那人说啥儿,只是静望着,见那人快要走失了,突然又急急切切地叫:
“喂——喂——”
那皮凉鞋就立了下来了,转过了身子了:
“还有啥事儿?”
她想了一阵子,似乎想到不该出门叫他样,后悔着说:
“没啥事——我把姑女们交给你了啊?”
他就有些烦厌了,瞪着眼:
“你把你姑女交给了绝术团,可不是交给了我柳县长。”
她便对他的话惊怔着,极无奈的默一会,低头说:
“你走吧。”
他就又车转身子走去了,步子捷捷地快,如了要躲着啥儿样。庄口那儿已经人口汪洋了,受活的老少都在了那儿呢。有绝术的残人都上了车厢里,行李、包裹码垛在车厢两旁的处地上,人又坐在行李包裹上。还有一堆杂货的物,如准备起食堂的锅,准备烧饭的面,还有蒸馍的笼子,和面的瓦盆,盛水的缸,挑水的桶,谷谷糠糠全都码垛在那车厢中间了。一车人都在等着县长哩。秘书和司机在车楼下朝着庄子胡同里深长深长地打量着。车上的人登高望远哩,瞅县长把脖都拉得细长了,脖子筋都跳得露青了。县长不来,不消说那车不能走了呢,车不走,那送行的人也就急焦着。有母子别离的,车下的孩娃要爬到车上娘的怀里去,不让上就在车下哇哇哇地哭;有男人在那车上的,媳妇便有托付不完的事,像男人这一去,永不回了样;有孩娃、姑女在那车上的,老人在车下重复着大车轮子的话,说衣裳要勤洗,不洗就要酸了呢,酸了穿不烂也要腐烂的;对那专管给绝术团烧饭的年轻媳妇说,和面烧饭时,一定要多放一些石碱呢,放了石碱,面就转眼活起来,发开了;石碱少了那面便死着。说出门渴了人要喝那烧开的水,无论在盆里还是在锅里烧开水,都是开水不响、响水不开呢。说雨天出门要打一把伞,没伞了绝术团月底一开钱可以买一件雨衣啥儿呢,说雨衣实惠哩,用急了可以当席铺在门口晒粮食,买伞就没有这件用处了。
车上的人,只有槐花不说话,她在不停地偷偷往那驾楼里看。驾楼里的石秘书,也会在人不在意的时候看她一眼笑一笑。
就这时,县长终于走来了。
车上车下便一片静悄了。
县长来得迟,是因了离开庙客房时又想要上茅厕,在茅厕蹲得畅快了,脚麻了,才慢慢走了出来的。他到车旁看看车上和车下,说都到了吧,秘书说都到了;县长说不少啥儿吧,秘书说各自上台用的道具也都让他们检查了。县长就对司机说:
“走。”
司机就慌忙上车发动汽车了。
山脉上万里无云哩,天像清爽得一眼能望上百里。日头是黄剌剌的照射着,车上的人满头大汗呢。槐花在车前,顺手摘了树叶扇着风,就有人往那扇风跟前凑,人就扎成一个堆儿了,有一股汗味朝着她的身上漫,她就把她手里的树叶哗哗哗地撕碎了,扔在了车下边。从庄外田里飘过来的玉蜀黍苗的青棵味,像青丝线在车子的上空绕。人就要走了。受活要天翻地覆了,就像到这当儿,车上车下的人才想起虽是去参演绝术团,可也终归是别离,终归他们是要出去做惊天动地的事情样,也就都一冷猛地静下来,一片沉默着。发动汽车的声音隆隆轰轰的,把半空的树枝都摇得不定了,把人心都摇得不定了。
可是是一片静谧哦。
第七卷 枝然而呀,那事情就一冷猛地生发了(2)
原来在人群里低头觅着食儿、咕咕叫着的鸡,被这静谧吓着了,抬起头,深深默了呢。
早早就躲在墙根阴凉处睡着的狗,在那静里睁开了眼,默默地瞟着那就要走了的受活人。
孩娃也不再哭了呢,没嘱托完的话也没人说了呢。发动机的声音小下来,汽车就要开走了。一车人都要走了呢。县长要坐到驾楼外侧去,那秘书就首先上了车。尽管槐花总是瞟着他,他也不再去在意槐花了,一心在意着县长了。上了车,他又伸手拉县长,县长一摆手,自个儿抓了车门把,身子一耸便跃进了车楼里。
车门关上了。
车就起动了。
也就开走了。
然而,然而哟,走了一丁点,那事情就冷不丁的生发了,如早就预备下了一模样,车一动,它就一冷猛地生发了,到瞎子家的山墙下,那事情便咣的一下生发了。这当儿,茅枝婆拄着拐杖从那山墙下面飞了出来了,她和重又活了的死人一模样儿哩,大夏天,竟穿了她自个给自个亲手缝制的九层绸寿衣,里三层,是死人在天热时穿的单衣服,中三层,是死人在春秋天气穿的夹衣服,外三层,是死人在寒天穿的棉袄、棉裤和寿袍啥儿的。寿袍是黑绸,绸上绣了金色的袖口和袍边,袍的后背上是绣的盆子大小的一个金色“奠”字儿。黑绸在日光里发着黑光亮,黄绣在日光里发着金光亮。在这半金半银的日光里,茅枝婆一拐一跳地从那座山墙下火球一样闪了出来了,冬地一声就倒在路的中央了。
倒在那大卡车的车前了。
司机“娘呀!”一声,就把车给死刹了。
一庄人围了过来了。都唤着“茅枝——茅枝”“茅枝奶——”“茅枝婶——”便有了一片叫声了。
茅枝婆其实安然呢,因为前车轮离她还有二尺远。还有二迟远,可她在地上一滚身,便到轮前死死抓住车轮上的一个处地儿,那背上的“奠”字就对着车外的半天空,在大天底下闪闪发光了,和日头一样耀眼了。
全庄的人都惊得木呆哩,满受活、满梁子都是了灰土土的木呆呢。
县长的脸上先是惊呆着,待认出了茅枝婆,他的木呆便成了铁青了,铁青色便硬在他的脸上了。
司机吼:“妈的,不要命了嘛。”
槐花、榆花在车前齐着声儿叫:“婆——婆——”盲桐花也就跟着唤:“婆咋啦?槐花,咱婆咋啦呀。”
秘书在一片叫声中,打开车门跳将下来了,先还是一脸青怒色,想要把茅枝婆从那车轮下面拖将出去的,可待看清她穿着的一身寿衣时,看见她后背上的“奠”字如日头样的光辉时,他就立在车前不动了,脸上的青怒转成一老天厚的惘然了。
“茅枝婆,”秘书说,“你出来有话好好儿说。”
茅枝不言不语哩,依旧双手抓住那车的轮架子。
秘书说:“你是前辈呢,总得讲讲道理嘛。”
茅枝依然不言不语哩,双手抓住那车的轮架子。
秘书说:“你不出来我可要把你拖了出来呢。”
茅枝依然不言不语哩,死死地抓住那车的轮架子。
秘书说:“你拦县长的车,犯法哩,我可真的拖你啦!”
茅枝就说了,厉声说:“你拖吧!”
秘书瞟了一眼车上县长的脸,也就真的去拖了。然在他弯腰伸手时,茅枝就从她的送终袍里摸出了一把剪子来。剪子是王麻子牌的亮剪子,有很好的质量哩,茅枝把那剪子尖儿对着自己的喉咙扭过了头,大声说:“拖吧你,谁碰我我就把剪子扎进去,我今年七十一岁啦,早都不想活了呢,送老衣裳和棺材都准备好了呢。”
秘书就又直起了腰身儿,求救似的抬头望着驾楼里的司机和县长。司机大声说:“轧过去算啦。”县长冷冷咳一下,司机又小声说:“哪敢真轧呀,说着吓吓她。”
县长不说话,想了一会就从车上下来了。
围着的庄人就给县长闪开了一条缝道儿。
县长就从那人缝走了进去了。
日头正照在车前旁,茅枝婆的寿衣光一晃一晃打着县长的眼。满世界都是一老深厚的静,谁都能听到庄人们憋住的呼吸其实和风箱一样响,日头光从天空落下来,和玻璃从天空飞将下来一样呢。有条狗从人群的腿缝往里挤着看热闹,被一个哑巴一脚踢在它头上,尖叫着它又退到人群外边了。县长立在了车前旁,脸上的青色和春日里的树皮一模样。他嘴是上下牙齿咬着下唇的,想必把下唇也咬出一排牙痕了。双手在胸前左手捏成拳头儿,右手去那拳上用力压着指关节,便压出了一串白亮亮的骨关节的响。响完了,又替换过来了,右手握起来,左手用力压,又有了一长串的响白声。到末了,十个关节响过了,上下牙齿也把他的下唇松开了,下唇上也就果然有一半月牙似的乌痕儿。可很快,那乌痕就有了血丝了。县长的脸上也有了血丝了。
他蹲到了车前的轮子下。
第七卷 枝然而呀,那事情就一冷猛地生发了(3)
茅枝婆就把剪子抵在了自个喉上了。
县长说:
“有话就说吧。”
茅枝说:
“你把受活人都留在受活里。”
县长说:
“我是对他们好。”
茅枝说:
“受活人离开受活没有好落果。”
县长说:
“你要相信我,你要相信政府哩。”
茅枝说:
“你把受活人留在受活里。”
县长说:
“他们都是自愿哩,上边还有你三个外孙女。”
茅枝说:
“你把受活人留在受活里。”
县长说:
“上边还有你三个外孙女,一车人都是自愿哩。”
茅枝说:
“反正你得把他们留在庄子里。受活人离开耙耧没有好落果。”
县长说:
“为了全县的八十一万人,为了购列款,我不可能不成立这个绝术团。”
茅枝说:
“要拉走也可以,你让汽车从我身上轧过去。”
县长说:
“这样吧,你让他们走,有啥条件你就说。”
茅枝说:
“我说了你也不敢答应我。”
县长就冷冷笑了笑:
“你以为我不是县长呀。”
茅枝说:
“我知道你想挣钱去买那列宁的遗体呢。你想让他们去替你挣钱也行啊,你得答应受活要退社的事,答应从今往后受活庄就不再归双槐县辖管的事,不再归柏树子乡辖管着的事。”
县长说:
“几十年了,你咋还想着这件事?”
茅枝说:
“受活退社了,我一辈子就没啥对不起受活了。”
县长想了老半天,末了就站直身子说:
“你以为双槐县欠你们这个庄?欠你们这十几平方公里的山脸子地?出来吧,我都答应你。”
茅枝的目光亮起来,比她的寿衣还亮了几成儿:
“真答应了你就白纸黑字写出来,写出来我就让你们走。”
县长就取了一枝笔,又从秘书的包里取了一个笔记本,随手一掀他就信笔写了几句话,半页纸:
我同意从明年初一起,受活庄不再归属柏树子乡管辖。柏树子乡的任何事情不得再到受活庄办理。从明年初一起,受活也不再归双槐县管辖,年内县里印刷新的行政区域图,一定要把受活从双槐县县境划出去。但受活人凡自愿参加双槐县绝术团者,受活庄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予以阻拦和干预。
末一行,是县长的签名和时日。
写完了,县长又蹲下来给茅枝念了一遍儿,就把那张纸撕下来递了过去了。说,几十年都过去了,你还天天想着这件事——退社是天大事情哩,你得给我半年时间让我向上边——地区那儿打报告和做做解释吧。茅枝婆听着接过那张纸,想一会,看了一会儿,忽然眼里就有了泪水了。她把那张纸拿在手里边,像天大的一件事,有上万斤重的事,转眼间变成纸的重量了,所以她有些不敢相信哩,手便有些抖。纸也跟了抖着响。她穿了九层送终衣,穿九层还能看见因为她手抖,那寿衣就在她身上哗哩啦啦抖着响。她看着手里的纸,热得汗已经把最内里的寿衣湿了哩,可脸上还是一如往日样苍老荒荒着,没有汗,只有那埋在一老苍黄里的一层儿血红色。算起来,她是经过了许多世事的,一年年经过的世事比坡脸上的草还要稠密呢,所以她接过那纸看了看,就说了一句顶顶重要的话。
她对县长说:
“你得在这上边盖上县委、县政府的章。”
县长说:
“不光盖上章,我还要回到县上发一份红头文件通知各乡、各部、各局委。”
她问道:
“文件啥时儿发下来?”
县长说:
“这个月底。你可以在十天后去县上取文件。”
她说:
“我要取不来那红章文件咋办哩?”
县长说:
“你就穿着这一身寿衣去躺在我家里,可以穿着寿衣睡在我家床上去,再杀只红血公鸡③埋到县委、县政府的办公大楼前。”
茅枝婆算了算时日儿,距月底还有十三天,也就从那车轮子下边爬了出来了。
那大卡车就轰隆轰隆开走了,受活便落下一老满庄的寂寞了。
絮言:
①驾楼:即汽车驾驶室。
③红血公鸡:在耙耧、乃至更大范围的双槐和豫西,因为人们常用公鸡作为死人的祭品。所以迷信与传说中以为,把死后的红血公鸡埋在谁家门前,谁家就有可能大祸临头;若埋在单位门前,单位的主要领导也必仕途不顺命运不卜。
第七卷 枝掌声久经不息,酒也都一股脑儿喝下了呢(1)
夜深得和一夜枯井一样哟,月亮如一块冰样僵在了天空上。
绝术团在县城做了首场彩排出演后,那成功大大出了人的意料哦。
时日是原定在农历七月的初。因着三、六、九才是祥时儿,县长就把日子定七月初九了。图个九九大数儿。
农历七月初九的黄昏里,是受活绝术团最为难忘时刻的开始哟。县里的剧院先还冷清着,只寥寥几个人,坐在台下扇着蒲扇、纸扇除着炎。天象大热,白日里县城的沥青路都晒出黑油了,人走在那路上,鞋跟都被粘掉了,汽车轮子从那油上轧过去,发出撕揭皮儿似的热嘟嘟的吱啦声。人家说,有人在晌午那一刻热昏过去了,送到县医院冷水一浇就又醒了过来呢。还有人说,井冷水一浇,那人一热一冷也就死了呢。酷热的天,哪料到末了那剧院竟坐满了城里的人。因了是试演,并没有组织观众呢,只是县长让秘书通知办公室,让办公室通知有关部门去赏看。如管着发展旅乐业的旅乐局,如为节目编排下了功夫的文化馆和文化局,还有县委、县政府的有关部门和人员。其原定是有上百观众也就行了呢,可县长坐在台下前排中央了,县委、县政府的干部们也就都前呼后拥来了呢,依着职务、名分的次序坐了呢。剧院的电扇也都因着县长打开了。打开了,凉快了,陆续着人就拥着来了呢。因了不售票,在大街上闲散溜转的百姓们,竟都一群一股跑到剧院借凉了。
人便坐满了。
黑黑鸦鸦一片了。
闹闹哄哄把世界都给吵翻了。
县长是准时来了的,他一到剧院那人就鸦静了,像所有的人不是来看出演哩,不是借凉哩,是来等着县长到来呢。在这儿,县长已经不是在耙耧的风范了,他进了场,那剧院的人都立起身子鼓着掌,像北京城的大剧院里的人欢迎国家的领导进场一模样。其实呢,在这个县城里,柳鹰雀县长也就是皇帝哩,是一个国家的总统哩,百姓们起立鼓掌也都是日常的理,是早已形成的习性了。他就在那掌声中,满面红光的走进了剧院里,坐在了前面第三排的一号位置上,随后又转身,做一个下压的手势儿,让接迎他的观众都坐下,把秘书叫到身旁耳语了话,秘书到台上说道了,台上的紧张便高涨到十分、十几分,乃至几十上百分。组织出演者原是县耙耧调剧团的专业人员哦,剧团解散了,他们的出演就变成谁家有红白喜事去拉拉唱唱了。几日前,忽然说县里要组办一个绝术团,演员都是耙耧山脉深皱里那个都听说过却没有见过的受活庄的残疾人,瞎子、瘸子、聋子、哑巴、断腿、小儿麻痹之类的乡下农民们,初时他们并没有过往心上放,横竖是县长说了呢,让来把他们节目的顺序认认真真编排一下儿,也就粗粗细细地编排了;让把他们上台的衣服颜色大红大绿地调配开,也就把红、绿、黑、紫调配开了。石秘书说让那叫槐花的姑女报幕吧,把槐花叫来看了看,个子虽小些,可她人样儿好,也就教着让她报幕了。说七月初九彩排哩,也就在这一日开始彩排试演了,知晓那台下的观众到剧院贪图的都是电扇的凉快哩。起原先,并没有十几分地认真着,可县长却突然来了哟。原先是说县长不来的,因为是彩排,说柳县长他有些感冒了,鼻子不顺畅,总像有根鸡毛塞在鼻孔里。说柳县长回到县上忙,说他只看正式出演就行了,哪想到他这一冷猛地就又来看彩排出演了。他来了,县委、县政府的干部也都来了呢。如此儿,这一场彩排就等于正式出演了。秘书到台上对那已经五十多岁的县耙耧调剧团的团长说,县长喝了姜汤了,又来看这场彩排了,说柳县长说他鼻子有些齉,就不再上台讲话了,晚上还要召集县常委研究列宁纪念堂的施工方案呢,让你抓紧时间立马开场出演哩。
那团长就慌了手脚了,把耙耧的受活人集合到台子一角只说了三句话:一、在台上出演一定别紧张,要像在你们受活演那受活庆一样放松着;二、在台上一定不要看观众,一看观众你们就慌了神儿了,两眼只看着半天空儿就够了;三、出演完了呢,一定要向台下鞠个躬,县长就坐在第三排的最中央,鞠躬时一定要正对着柳县长,让县长觉得你们是向他鞠躬谢幕哩,让观众觉得你们是向全体观众鞠躬谢幕哩。到末了,最后把槐花单单叫到了一边儿,团长说:“你怕吗?”槐花说:“有点怕。”团长说:“不用怕,你是全出演团长得最漂亮的姑女哩,待一会我找人好好给你化化妆,你往前台一站,像一只孔雀样,台下的人一看你,就被你的漂亮吓住了,你不慌不忙说,现在出演开始,第一个节目是啥儿、啥儿就行了。”
槐花就红光满面着脸,朝团长点了一下头。
团长在她的脸上摸了摸,亲一下,便让人去给她化妆了。
出演也就开始了。谁也没想到,这个儿不高的儒妮子槐花,她穿了高跟儿鞋,蓝纱裙,脸上涂了粉,唇上涂了红,往台上一站,竟果真如一只刚离窝的小鹂雀。因为她穿了高跟儿鞋,她就不再像是和桐花、榆花、蛾子一样的儒妮了,因为她还不算高,就都觉得她不是十七岁,而是只有十一二岁的姑女了。眼里汪汪着黑深深的亮,唇上挂着红润润的艳,鼻梁儿又细又挺,如了一柄刀子样,加上蓝纱裙,在酷炎的剧场里,她立在台上就如竖在那儿的一股儿风。这一下,也就把台下的人给一冷猛地惊着了,连县长看她的目光都有些僵了呢。以为她小哩,没想到她的嗓子果真又细又甜哩,没想到剧团上原来那个报幕员只教了她几遍她就去了耙耧土话了,会了城里人说话的腔调了,一字儿一顿,有板有眼了,每一句一字,都如了从瓜果里流出的汁水了。
她先在台前立一会,一瞬儿默着用静压压场,末了就开口细甜着嗓子道:“现在出演开始。第一个节目是——断腿跳远。”
报完幕,她就下去了,像一阵细风一样刮走了。刮下去团长就兴奋地拉着她的手,像他自家的姑女意外地做成了一件大事情,又在她脸上摸了摸,在她身上拍了拍,在她的脸上亲了亲。台子上的槐花一下去,便跟影儿样响起了一片鼓掌声。掌声后,第二道红绒幕布缓缓拉开来,像云散了,日出了,台上一片灯光明亮了。
断腿猴的跳,要说也并没啥儿稀奇呢,只是因了他自小少了一条腿,要靠一条腿走路、一条腿挑担、一条腿爬山,所以那腿就特别有了力气了,一跳老高老远了。可是呢,剧团的团长在独腿儿跳的节目里,加添了自己的主意哩,使那节目变得惊惊险险了。大幕拉开时,先由剧团那起初演丑角的小丑在台前扔着草帽儿,三个草帽轮流着扔,便总有一个在空中,两个在手里。这时候,就有两个人上台在小丑身后撒下了满地绿豆、黄豆和豌豆,红红绿绿一片儿,足有三铺席的大,就开始让断腿猴上台从那一片豆上独腿一跃跳过去。在豆子以东靠台边一端儿,地上铺了两床花被子,以备断腿猴跳过去时落在被子上,拉着被子的是榆花,她也是穿了戏装的,抹了红脸面,涂了红嘴唇,被打扮成天真无邪的村姑模样儿,显出了讨人喜欢的样子呢。一边是活蹦乱跳的村姑女,一边是断了腿的人,那对比像花和枯草一样呢。不消说,跳将不过去,落不到那被上,就要踩在那豆上摔倒了,要摔得四仰八叉、筋断骨折了。剧院里满飘了一股豆腥气。出演节目在台上撒豆子,这也就比别的任何出演胜了一着了,连县长在台下都意外的满脸挂笑了。接下来,登场的演员竟是一条腿,左腿上的裤管一甩一甩的空荡着。演员是长相不佳的,可涂了满脸油彩呢,也看不出他的丑俊来,然那一条腿,也就把人吓着了。一条断腿的飞跳,县长他是知晓的,可观众并不知演员原来是断腿,这就又把观众惊着了。接下来,台上有人说,他一条腿能从那两米宽、三米长的一片豆上跃过去,说跃不过去,他踩到豆上的落果,就请观众们拭目以待吧。如此儿,观众就替演员捏了大把大把的汗珠了。从台下望过去,台上的断腿演员是那么瘦小哩,走路都要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哩,可是报幕员说他要从那一片豆上跃过去,说直了,这就是让一个断腿瘸子跳远呢,距离是三米远,九尺长,那是许多圆全人也是跳不过去的哟,可是一个瘸子却要跳过哩。剧院的观众们,顿时替一个瘸子紧张了,且断腿猴不知是真的担心那九尺的遥远哩,还是故意地表演啥儿呢,他用手去量了一下那距离,仿佛那距离超过了一寸远,就又把豆子往近处拢了一寸儿,让那边的被子往近处又靠了一寸呢。这当儿,榆花不轻不重地嘱托说:“你小心一点呀。”像有着万千的担心一样儿,断腿猴便默默着朝榆花点了一下头。于是哟,台下的人也就更为一个残疾这一跳揪着一份心思了。
可最终也还是要表演那跳跃豆地了。
第七卷 枝掌声久经不息,酒也都一股脑儿喝下了呢(2)
灯光明亮得如同日头悬在台顶上。观众们也都屏住呼吸了,连县长也把靠在座椅上的后背朝前倾了呢,然后哟,有音乐响了起来了,有锣鼓敲了起来了,和勇士出征样,断腿猴就从台西拄着他的拐杖一瘸一跳跑了出来了,像一只少了腿的鹿从台西朝台东飞箭了。他的右脚落在台上是冬冬的音,如木槌砸在木板上,可他的左拐落在台上是丁冬的音,如石锤落在石板上。就这么响几下,人们看见一个穿了绿色练功衫、红灯笼式的练功裤的影子在台上半空忽起忽落着,一歪一斜的半跳着到了台上了,那拐杖就巧巧的落在那片豆的边上了。这时候,都看见他要摔倒的,人像歪脖子树样斜着了,可却忽然他借着拐杖的弹力就跳到空中了,跳过那片豆子,落在豆地那边的被上了。
台下先是一片唏嘘着,接续着死静一会儿,看见他跳过豆地落到被上了,也就一冷猛地一片掌声了。掌声白白哗哗,差一点把剧院的房梁都给炸断哩。县长的身子也是向前倾着呢,后来断腿猴跳了过去了,他的身子就端端坐直了,带头鼓掌了。他一带头鼓,那掌声就经久着不肯息下来,直到榆花又举着两块三尺宽、五尺长的木板走出来。那薄木板上是每一寸距都钉着一颗三寸长的钉,反穿出来也就是白亮亮的两块钉板了。起原先,人们还不知晓榆花是个儒妮子,待她到了台子前,就都看见她原是一个儒妮子,人小的像只麻雀儿。惊着她的小,就看见她把两块木板对接着放在那一片豆粒上,也都知道是拐子跳过豆地要跳一丈长的钉海了。因了这钉海已经比原先的豆地更长了,又是一片白亮亮的钉子哩,那台下便又一片哑然了。
一片惊异的目光了。
然断腿猴还是一瘸一拐地从那上空跳了过去呢。接下来的第三跳,更是了不得了呢。名字是叫了独龙过火海。台地上有了两张更宽更长的薄铁皮,铁皮上撒满了煤油和丢落满了沾了油的棉布啥儿的,一根洋火一划,就轰然一片了,满剧院都是火光了。在那火光里,断腿猴竟又一瘸一拐地从台下走上来,闭着唇,一脸毅劲儿地向观众鞠了一个躬,从台下讨求了一片的掌声后,他又瘸瘸拐拐地走回去,断腿鹿样跑出来,从那火海上空飞跳过去了。跳过去却是出了一件事故呢。因了他的右腿上是空荡荡裤腿儿,从火面上过去时,那裤腿竟就燃了呢。人落在棉被上,裤腿着了火,他便在台上哭叫了起来了。槐花、榆花们也都守在台边尖叫起来了。台下的人便都惊得从凳上站了起来呢。虽然很快地把断腿身上的火给扑灭了,可他出来向县长和观众谢幕时,那一甩一甩的空裤管却是没有了,留下一圈烧糊了的裤圈儿。
因了那烧糊的裤管,在台上的灯下显显明明着,因了台前的人还看见了他的半截腿如棒槌的头样露在黑糊的裤管外,且那棒槌似的断腿上还分明有两个被火烧起来的大燎泡,水亮亮在灯下闪着光,于是他谢幕、鞠躬时,那台下的掌声就越发地拼了命儿鼓着了。
所有人的手都鼓红了,把剧院墙壁上的白粉薄皮都鼓落下来了。
断腿猴谢了幕,瘸着走往台里时,那耙耧调的团长就在幕的后边等着他,一老脸的兴奋一老脸的笑,说断腿猴,恭贺你打响了第一炮,你要立马走红了,连县长都为你不停地鼓掌哩。断腿猴就对团长说:“团长呀,茅厕在哪儿,我尿到了裤上了。”
团长就立马扶着他往幕后的茅厕走去了,还告诉他说别紧张,正常哩,说他年轻上台出演时,第一次从台上下来也尿到裤上了。
无论如何说,大日子农历七月初九的试演是破天破地的成功了,从黄昏开始演到星月满天,那台下的掌声竟是没有断过呢。谁听说过一台绝术的演员都是瞎子、瘸子、瘫子、聋子和哑巴?谁见过在台上摆几个木桩,有柳木、桐木、槐木、楝木啥儿的,那瞎子桐花一辈子不知道云是白的、霞是红的,可她用那拐杖一敲就知道哪是桐木、哪是榆木、楝木或椿木?谁见过一个瘫媳妇能在一片树叶、桐叶、榆叶,哪怕又薄又脆的槐叶上能绣出小鸟儿、绣出一朵菊花或梅花?谁见过一个小儿麻痹症的病娃儿,他把他的残脚儿一缩,能把他的病脚伸到瓶子里,能将瓶子当鞋穿,丁当丁当穿着玻璃瓶儿在台上正跑一圈,倒跑一圈,还能穿着瓶儿在台上转几个车轮身,翻几个斤斗儿?还有单眼儿,用一根红丝线,咳一声的工夫儿,他能纫下十几根针。还说那盲桐花,虽双眼失明着,可人样儿又小又漂亮;虽是个盲女娃,可她耳聪呢,一个剧院都静着,让她站在台子正当央的处地上,你从台子东边丢下一根针,她能听见是一根铁丝从台东落在脚地了,你从台西丢下一分白钱落在一块地毯上,她能听出是一枚钢镚儿落在一块布上了。有观众不相信她是盲女娃,以为她都看见了,上台用黑布蒙了她的眼,把一个烟盒撕碎从中半空丢下去,她竟听出有一片树叶从她面前打着旋儿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