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一夜之间,姜国开始进入真正的冰天雪地的寒冬,昨夜一场霜降过后,气温骤降,我随意披了件裘衣,走出房门。
雪花洋洋洒洒在半空中随风舞动,我伸出左手想要留住这一刻的时光,雪花却在触碰到我手掌的瞬间消失,有些人有些事亦是如此,越想抓住,越留不下什么。景烟因身中剧毒和箭伤,已昏迷了七日,这七日,对我来说,就像七年一样漫长。
大师兄在殿内听御医的诊断,我独自在外等候,我越来越害怕从御医口中听到景烟还有多少日子可活,从一开始急着要御医给我结果,到现在的惧怕,我的勇气被这无声的折磨一点一点啃食干净……
“你打算在外面站多久?”大师兄站在我身后问我,我未回头,开口说:“太后的后事都稳妥了吗?”
“嗯,等景烟醒来就可以安葬了。”
我点点头。“我一会儿想去慕容非的墓上去拜拜。”
大师兄说:“我陪你去。”
世间痴情的女子众多,慕容雪无疑是其中特别的一个,我到现在才有那么一丁点懂她,那日她在操练场上将我推开,紧紧拥住慕容非,我以为她会嚎啕大哭,她没有;我以为她会情绪崩溃,也没有。她将慕容非抱在身前,口中的呢喃如三月春风般轻柔:“阿非,阿非……”她一声声唤着,手指一遍一遍抚上他的眉眼,“你睡着了吗?有些话,你睡着了我才敢对你说呀……我十五岁生辰的时候你答应我,再不把我当妹妹看待的,可你总是忘记,我不想做你妹妹的,一点儿也不想……你知道的是不是?”
慕容雪脑海中浮现他们两个被慕容渊一起教训挨罚的场景,“那个时候跟你跪在一起我总是笑,你问我为什么受罚还那么开心,我不告诉你,你是不是就永远也猜不到……阿非,我做了很多很多坏事,被很多人诅咒下地狱,所以我很怕死,但是比起现在,我倒不那么怕了……”
慕容雪的唇紧紧贴着他的耳,声音小的若不可闻:“阿非,你怎么忍心独留我一个人活着……”
慕容雪这样一个刚烈的女子,最后紧紧地拥抱着她一生至爱的男子共赴了黄泉……厚葬他们的时候,没有人能把他们的手分开,我只得下令将两人葬在了一起……
祭拜完回来,我问大师兄:“还要多少时日就到仲秋了?”
大师兄答:“十一日。”
“今年又不能陪在海师父身边了,我们不在他身边,不知道他老人家会不会赏月。”
大师兄凝神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慕青,你不开心的时候就会想家,我离开了你这样久,你还是一点没变。”
我咧开嘴一笑:“若你知道如何有让我开心的法子,你会告诉我吗?”
大师兄专注的看了我一会儿,未摇头也未点头,大步出了正殿。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收起脸上的笑,将身后的书信铺展开来,这是大师兄回给海师父的信,只寥寥数语,却与我猜测的一样,果然是有法子救活景烟的。
现在的心情,就好像跌入海中,努力挣扎了许久才坚持着没有沉下去,但实实在在是筋疲力尽了,在我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我抓到了一块漂流木,尽管它很小很小,但是对于我来说,就是黑暗之中的唯一一点光明,唯有死死抓住我才有一线生机。
“这是我们两个人第一次这样严肃的说话,慕青,你确定你要这样做吗?”大师兄不似方才对我竭斯底里那般,转而平静的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红的,从小到大,我从没见他哭过,我们两个人总是没个正经的胡闹,师父为此深感头疼。至今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父皇把我送到山上,我哭着不肯让他下山可还是没能阻止父皇的脚步,那一天我都把自己关在房中鬼哭狼嚎,直到哭的没了力气,才想起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悄悄将脑袋探出门去,还没观望个来回,就听有人叫我:“小屁孩,你怎么不哭了?”
我吓得浑身一激灵,循声望去,看见一个跟我差不多高的小孩子蹲在我窗户底下,正睡眼朦胧地盯着我看,我因觉得被人发现我出来找东西吃很没面子,遂心虚的提高嗓门说:“我母后不要我了,我父皇也要抛弃我,我不要活了!”
他听后沉默了一下:“师父将我领回来的时候,我还很小,师父跟我说,他差一点就觉得养不活我了,我从小就没有爹娘,现在不也活的好好的吗。”
“我跟你不一样。”话刚出口,自己就意识到不妥,忙转移话题: “你在我窗户底下做什么?”
他微楞,接着恢复刚才睡眼朦胧的样子:“我在听你哭啊,你为什么不哭了?”
听他这样说,这下换我傻眼了,我瞪大眼睛瞧着他,心里想着如果他脑子有病我的确也看不出什么来,便直接没好气的问他:“本姑娘我想哭就哭,关你什么事!你别在我窗户底下溜达了。”
他叹口气,仍旧一动不动的窝在窗户下,脑袋靠在墙上,幽幽的说:“我听你哭的挺有节奏的,听不一会儿就有睡意了,这可比师父给我治疗失眠的草药管用多了,我刚才睡的正好,你再继续哭一会儿呗!”
我从牙齿里蹦出一个“滚”字,他吓得立马从地上跳起来,像极了被蝎子蛰了,我看着好笑,可还是很努力的把笑憋了回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走过来塞到我手里,立刻又远离我一段距离,我疑惑的看看纸包再看看他。
他说:“你刚来不知道,师父虽然为人慈祥和蔼,但是也是非常有原则性的师父,你错过了开饭时间就没有饭菜吃了,这个烧饼是我给你偷偷拿回来的,你哭了一天,这也是个体力活,吃完了好歹能熬过今天去。”
我摸着手里的纸包,心里顿时十分感动。尽管已经凉了,但是烧饼的香气还是让我咽了口口水,“谢了。”
他咧开嘴傻笑,边往外走边回头笑:“要是还想哭,就吃完了再哭,我倒是很想再听听催眠曲。”
我举起拳头吓唬他,他迈开腿就开始跑,我急得在后面跺脚:“明早几时开饭你还没告诉我呢!”
大师兄一直很关心我,从前是,现在是,将来……如果我还有将来的话,将来也一定是。我从回忆里回过神,使劲冲他点头,“我需要你帮我。”
大师兄说:“也罢,你这样固执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有些事情是注定的,我们想改变也改变不了,只是,你为了救他置性命于不顾,他醒来却不再记得你,你觉得、你觉得这样值得吗?”
我的心口因他一句“他醒来却不再记得你”而绞的生疼,不再记得我也是一件好事,至少不会难过,我现在每想起慕容雪临终前的话就有落泪的冲动,她似春风呢喃的说,你怎么忍心独留我一个人活呢。若景烟记得我,我害怕他会这样质问我,现在他什么都忘了,就可以重新开始了。
眼中有泪滑落,我抬手抹去,坚定地说:“值得的。”
大师兄不依不饶:“你会死的。”
我说:“死亡这件事,我也不是第一次面对了,十一岁的时候,我以为我要死了,当时还愧疚自己没能长大成人,如果不是景烟,我早就不在这世上了。”
他说:“我一点都不庆幸景烟救了你,反而会一遍遍的责怪自己,为什么当日让你自己单独出去,如果我执意要跟着你,我们可能就会走另外一条路,你也不会将这一生都交付了出去……”
我笑着安慰他:“刚才你不也说了,有很多事情都是注定好的,再说了,你也不是第一次面对我死亡了是不是,我们要客观的看待这件事情……”
寒风料峭,园中的几株梅花开得正艳,我意犹未尽的赏完之后,回到宜阳殿中才发现盈盈看望过景烟之后,忘记将我之前交代的一份奏折带回给孟初寒,我拿着奏折犹豫了一会儿,吩咐侍女帮我备了马车。
刚出殿门,大师兄在门外截住我,“怎么我刚想找你你就要出去?”
我扬一扬手中的奏折,“最近让孟初寒帮忙处理国事,他哪能不了解时事近况呢!”再说,孟府里的樱花想必现在开的正是时候,端午没机会看满园樱花盛开的样子,我替她去看一看,也算没辜负孟大哥的一片情深。
大师兄说:“我陪你一道去,正好跟你说说师父的意思。”
孟府的管家开了门,见是我,笑呵呵的说:“云姑娘这么晚了还没睡下?”
我忙应着,“周伯,我又打扰你休息了。”因为对府中的路况极为熟悉,便没有让周伯带路,时间不早了,他也上了年纪,我让他去歇着了。
为了赏樱花,我特地绕了远路,穿过一条条的回廊,远处挂着的灯笼将樱园衬托的更加暗,我还纳闷为何这里没有一盏灯笼,却也觉得这样更有一种朦胧的美感。大师兄怕我看不见路伸手搀着我,我回头冲他笑,两个人都没说话,却听到有人压低着嗓音开了口。
我心中疑惑,这样晚了,怎么还有人在樱园里。循着声音找到了人,孟初寒披了一件柔软的狐裘大衣,背对着我们。我想,这就对了,孟大哥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让人到樱园里来溜达。
簌簌雪花无声的落下,覆盖了每一片土地,即使没有灯笼,这一地雪花的白还是让我清清楚楚的看到了每一枝、每一朵樱花的娇容。端午,即便你给孟大哥喝了离人忘,他还是记得有一个女子,喜欢樱花,你若在世,现在该是你们一起站在这里吧。
孟初寒默默地站了一会儿,随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匕首,胡乱的向樱树砍去。明晃晃的匕首发出道道寒光,我心下大惊,不知道孟大哥为何会突然如此,他好像发了疯一般乱砍一通,直到匕首“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孟大哥双膝跪地,低着头迟迟不动。
我心中不安的预感油然而生,欲向前搀扶,被大师兄拦下。
沉默良久,孟初寒终于开口:“你究竟骗了我多少,你究竟骗了我多少……你说你最爱樱花,我便种了这满园的樱花给你,可是你为什么不肯来看一眼,哪怕看一眼,都不枉我当日的良苦用心……”
我长吁一口气,怕是与盈盈闹了矛盾吧。
孟初寒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刚才拿匕首乱砍的右手正一滴一滴的流着血,落在雪地上,红白相映,格外刺眼。他一步踏出,正好踩在匕首上却全然未觉,“明日我会命人将这些树全伐了,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端午……”
端午!
孟初寒刚才口中唤的名字不是盈盈,而是端午!此刻我只觉一股热血直往脑子里冲,我趔趄着倒退了几步,幸好被大师兄搀扶着才没跌在地上。
他想起来了?!他是不是想起来了!此刻我脑中嗡嗡作响,只循环着这一句话。挣开大师兄,我大步向外走去。一路上我们相顾无言,快到姜宫的时候,我才开口说话:“我本以为这世上最脆弱的是感情,一杯离人忘便让孟大哥忘记了自己的前半生,忘记了自己最爱的女子。可是今日我知道自己错了,感情怕是这世上最坚不可摧的东西了。”
大师兄说:“你怕景烟日后会想起这一切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随后又摇头。“既然师父回信了,我们赶紧按照师父说的行动吧。”这个世上变幻莫测的东西太多,我只有努力抓住眼前的,才觉得心安。
我命人生了好几个炉灶,将宜阳殿烧的暖暖和和的,和衣躺在景烟身边。此时此刻,我终于明白端午那晚与孟初寒诀别时的心情——明日的太阳再也不升起来,是不是我们就可以这样握着彼此的手相携白头呢。
室内的熏香让我产生睡意。我缓缓闭上双眼,听大师兄说,“慕青,我会引弦将你体内的灵珠迁至到景烟体内,稍后你会看到一些幻象,为了保你性命,你必须在幻象中亲手杀了景烟,这样,你们二人才能保住性命。”
我握着景烟的手微微施力:“两个人都能活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大师兄答:“随着你在幻象中的了结,你们两人都会失去对于彼此的记忆……但是,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来啊!”
我点头答应,“好。”
师父用了他三十年的功力,才为我铸成了这把飞刀,本来我将灵珠用来救人,已经必死无疑,海师父为了保我性命,只需我在幻象中亲自用这把飞刀刺穿景烟的喉咙,我们两个人便都能活命,而且,我收集灵珠的任务也圆满完成,从此以后,我只是我……
大师兄缓缓拨动琴弦,音符似漫天刮起的微风,和着花香,同我一起坠入不可预料的幻之境……
姜宫。
从宜阳殿望出去,宫内一片白雪皑皑,甚是壮观。景烟为我披了件柔软的狐裘,我们携手在这雪地上来回走着,回头看我们走过的路,一串串的脚印由深慢慢变浅,最终被这大雪掩埋,不留一丝痕迹。
我们走了很久,景烟停下脚步,伸手去接这雪花,我也跟着他做一样的动作,抬起头来看着漫天而落的雪花,竟觉得今年的冬天比往年要冷上许多。
景烟喃喃说道:“慕青,今年的仲秋节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以后,每一年的今天,我都只有你了。”
我听的鼻子发酸,收起接雪花的手:“你觉得悲伤吗?”
景烟微笑着将我搂在胸前:“悲伤之余,又觉得幸运,还有你陪在我身边啊!若没有你,这偌大的姜宫对我来说该是怎样的孤独冷清啊!”
我喃喃自语:“可是如果忘的一干二净的话,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他握住我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继续说:“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听到大师兄的声音,似乎穿过了重重阻碍,他略显急迫:“慕青,快点杀了他,他不过是你自己心中所产生的幻象罢了,楚天谣一曲即将演奏完毕,你赶紧行动,否则你就被封印在这幻境中了!”
我眉头微皱,景烟关切的询问我,我摇摇头,“对不起……”
他宠溺的冲我笑,我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流出来,景烟,对不起,在我决意救你的那刻起,你便注定了要将这一切忘得一干二净,你会有一个全新的人生,你会认识别的姑娘,热烈而深沉的爱上她……
袖中的飞刀露出一截,景烟看着雪景出神,我握着飞刀的手缓缓动了一下,我觉得我动了,可是飞刀仍然纹丝不动的被我抓在手中,大师兄的话再次传来,我踉跄着退后,被景烟一手揽住:“冻着了?”
这样的细语喃喃,这样的眼神,终究也会给别的姑娘么……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答非所问,任由袖中的飞刀滑落在厚厚的雪中,大师兄,不管是幻境中还是现实里,我都无法伤害景烟。
为了救活他,我已经自作主张的给了他一个掩耳盗铃的人生,他注定了要失去我们之间的回忆,如果我为了活着,也将他忘记的话,那这个世间,是不是再也找不到我们曾经相爱的痕迹了?
“大师兄,如果可以,请你将我带回南国安葬。”我心中默默说着,我知道他听得到,大师兄许久未在说话,我以为他不再搭理我了,最后他说:“你何苦。”声音带着哭腔。
我听着仿若从遥远天际飘来的琴曲,心下释然。景烟在现世中忘却了没有关系,我会在这幻境中替他记着,我们会拉着彼此的手,慢慢老去……
楚天谣这首曲子继续弹奏着,我拉起景烟的手,心中因为已经做出的决定而轻松无比,“我收集灵珠的任务终于完成了,以后再也不用东奔西跑了。”
景烟听闻,愉悦的神情一直延伸到眼底:“这么好,那真是要好好庆祝一番。”
我拉着他奔跑起来:“我每个月都有学做菜,我做给你吃啊……”
他很快追上我的步伐,与我并肩跑着, “也好,以后御花园我不种花了,全改种菜吧,让你练手……”
番外
番外1 涅槃 [本章字数:183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30 21:02:13.0]
番外1 涅槃
太空久未放晴,阴雨连绵了数日,到如今才有雨停之势。
楼阁处倚着一位素衣女子,眉目清淡,面色润红,一头如绢的黑发宛若瀑布垂下,随着带点雨气的微风飘动,旁边是一把古木琴,看不出是何质地,但任人看了,都觉得特别,最奇怪的是,常人无从找到它的特别之处。
那真是一把显山不露水的好琴。
素衣女子保持这般姿势坐了良久,也不晓得她在思忖何事。过了些时辰,一位头发花白年事已高的妇人走进楼阁。
看素衣女子这般出神,轻轻地唤了一句:“凝儿……”
素衣女子也并没有想象中的吃惊,缓缓回过身子,“婆婆,你可找到了她?”连声音都曼妙动听。
妇人微微颔首,“是的。”顿了顿又接着说:“我明日启程,送她归乡。”
素衣女子点头,“这世间的爱,都是这般铭刻入骨的么?”声音比方才小了太多,听着倒像是自言自语。
被称婆婆的妇人本是转身走了几步,听她这样说,便又回转了身子,“凝儿,灵珠与几位姑娘有缘,凡事我们顺其自然罢,切不要因为不忍乱了大局。”
“我知道的,婆婆。”
听弦断,断那三千痴缠。坠花湮,湮没一朝风涟。花若怜,落在谁的指尖。
南国境内。
年事已高的妇人行走在南国都城繁华的街道上,步履匆匆。这里同她前两日去的姜国实在是相差甚远,她独自呢喃,“这里的天气倒是暖和自在,慕青那孩子……”想到这里,她重重地叹口气,忆起她找到慕青时,她全身被雨水打湿,血水蜿蜒了大片的土地,心中又是一阵心疼。
好似对这里熟悉的很,妇人在街尾取道南山。南山原是慕青跟随海梦师父修习的地方,山上有淡淡的雾霭,山林深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久久的在山谷中回荡。
南山顶,南山寺。
因南山寺属人杰地灵的宝地,妇人前来烧香拜佛的现象已不足为奇,在寺中打扫庭院的孩童找到师父,如实禀明来人情况后,师父居然激动地从禅位上跳起来,“快请快请!”
待妇人来到正堂中,海梦大师迫不及待地道:“女施主可是为慕青那孩子而来?”
妇人点头,“我还知道她是海梦大师收官的女弟子。”
海梦大师不禁倍感吃惊:“那孩子如今身在何处,想必女施主也是知道的了。”
妇人微笑点头,“正是,”顿了一顿,脸上的笑意全无,“不过,慕青已经死了。”
听妇人这样讲到,海梦大师稍稍顿住了身形,右手凭空掐算了一下,镇定地说,“慕青两年前出嫁黎国,传出死讯,但我知道,她并没死。施主这次说慕青死了?”海梦大师说到最后,声音低沉下去,在空阔的正堂回响良久。由此可见,在潜意识中,他是想着自己的徒儿安好的。
妇人颔首,动作极轻地摘下包裹住头部的衣物,“海梦大师,我这次既带来了慕青,自然是有法子不让她死的,但是,有些事情,还需要大师配合才是。”
“圣姑……”海梦大师低声唤道。
公孙傲受师命同圣姑一行三人到达某处客栈,心直口快的公孙傲说:“原先这里并没有客栈,可是最近才盖起来的?”
圣姑含笑不语,师父瞪了他一眼,他觉得冤枉,自己照实说了心中所想而已。
圣姑带着他们来到一间房内,屋内陈设简单,一目了然,所以,床铺上躺着一个人,他们一进门就瞧见了。
床榻上的女子,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头发凌乱地覆在脸庞,公孙傲刚想说这个女子有些像他的师妹,便听师父声音悲痛的唤了声“慕青。”公孙傲一时之间竟不敢再瞧向床上的女子,她、她哪里是自己活蹦乱跳,时常耍诈的师妹!
这个人,满身的狼狈,而且,重点是——她已经死了!
两年前慕青与黎国联姻时发生意外,他看到了事情的经过,他知道慕青心中是极爱景烟的,看到景烟带走慕青,原以为是景烟后知后觉地明白了慕青的重要性,他一直认为,慕青现在很快乐!可是现在,躺在他面前的女子,已然是死了几日的,他颤抖着双手拉开盖在慕青身上的被子——胸口处有剑伤,鲜血浸着满身的衣物都褶皱起来。
圣姑说:“慕青的死,是这样的。”随手在床榻前扬了扬衣袖,衣袖所过之处,竟生生多出一副幻象——
雷声交加的雨夜,景烟一手刺穿了慕青的胸膛……
连一向镇定自若的海梦大师都不禁有些动容,别了脸去,心疼徒儿的心意全都写在了脸上。公孙傲看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流,他听景烟决绝地说:“慕青,你死一万次也不够。”心口就猛然一阵吃痛,他想到慕青自小就格外怕疼,此番被心爱之人用剑刺穿胸膛,该是一种怎样悲痛欲绝的心情……
圣姑再次挥了挥衣袖,慕青倒下去的画面被戛然而止,“慕青的身份是南国的公主,我此番让她再醒来,身份是必然要换的了。”
海梦大师连连点头。
圣姑继续说,“慕青醒来后,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名唤云待卿,同是海梦大师的弟子,她是要为凝儿公主收集灵珠的,所以,我会喂她服下圣水,在她生命中,再没有叫做景烟的男子。”
再没有景烟,慕青她会……会快乐起来吧。
番外2 容向安•番外 [本章字数:263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8 21:18:49.0]
番外2 容向安•番外
四周一片白雪皑皑。
大队的人马井然有序的在街道上行进着,每个人的战甲上都落了厚厚的积雪。我瑟缩成一团,看着从我面前走过的每一个人,他们都穿的厚而暖和,行色匆匆……
我最近时常梦到这个画面,醒来只觉浑身是汗,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区别。南宫墨言派人从牢里放了我,他不杀我,我知道,一定是浅月不要我的性命。
多么可笑,似乎一切都按照我的计划行驶,却在最后时刻真相大白了。
那一日,我再次体会到了无家可归的感觉,纵使我这一次穿的厚、穿得暖,却比曾经那个在雪地里的小女孩更加冷。
萧誊出现在我的面前,犹如那年浅月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她笑着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一直没有告诉她,她的眼睛真好看。
我以为萧誊会质问我为什么要买通人手追杀浅月,可是我等了许久,他并未对我说什么,只是对管家吩咐,“带向安回府。”
我怔在原地,事到如今,他跟浅月一样,不论我做了多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他们依然待我如初,我突然感到漫天袭来的悲伤将我笼罩,面前站着我深爱的男子,他的心里却只有浅月。 “萧誊。”我叫住他,他顿住脚步,却没有转身,我看着他的背影,说道:“这个时候,你不是该庆幸终于可以摆脱我了,该拍手称快的吗?我拆散了你跟浅月,我知道你恨我。”如果没有我,你们两个就可以双宿双飞……
萧誊转身,说话字字铿锵有力,“在浅月没回来之前,我是恨你。我恨你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她明明已经嫁作他人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害怕你看着她,你看她一眼,我都要担惊受怕,萧誊……我错了……”
萧誊仿佛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她明明已经为了我嫁给了他,你为什么还要如此决绝?”他被南宫墨言关押起来作为筹码,虽然他恨过南宫墨言的不择手段,可是他竟然在那一刻,突然羡慕起来,如果对待感情,自己也能像南宫墨言一般,是不是,他们就已经在一起了……从头到尾,都是他负了浅月。
他还记得当年在塞外征战,浅月同他说过,最喜欢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是为了他,浅月进宫学习了宫中礼仪,又为了他,嫁入这令人窒息的皇宫,这么多年,她一直在为旁人而活。
今天进宫,他听说了浅月的情况, 她将所有人都忘记了。
“你不知道我当时多么痛心,可是转念便也释然。她终于不用再背负那些苦难,终于可以为了自己痛快的活一场。如此一来,忘却倒也是件好事。”
浅月失忆了!
可是我却找回了记忆,我在容府生过一场大病,府内的两个姨娘对我不管不顾,我差点连浅月都不认识,我忘记了自己是如何被浅月收养,只记得她对我越发的好,我就觉得她是亏欠于我,哈哈,我真是蛇蝎心肠的女子。
就是因为觉得她欠了我,所以我势必要她也不快活,我只知道我自己在容府被虐待,却不知她在战场上搏命才有了军饷,她用自己的血汗钱给我请了管事,我却如此算计她。老天你真是开了眼,让浅月忘记这些,偏偏又让我想起自己的过往,想起我有多对不起浅月,哈哈,果然是恶有恶报。
这个梦境一直反反复复,我的困意也消失殆尽,起身为自己倒了杯茶水,坐下来赏月。记得小时候,我最爱听浅月同我说牛郎织女的故事。那个时候,我便一直想着自己将来会嫁给一个怎样的男子,他会待我千般好万般好。
如今,我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床铺,那个我爱的男子,他的心终是不在我身上。
我又回到了萧府,前些天还见到了浅月,她那么从容的站在南宫墨言的身边,眼睛里再也容不下别人。
我说,我想跟你说说话,南宫墨言应允了。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资格叫你姐姐,我们之间,真是造化弄人。
浅月,你现在应该是幸福的,真心从来不会落空,即使兜兜转转,两个本应该在一起的人还是会遇到。我小时候偷看过你写的字,你的心里一直都记着纪墨言,那个在你小时候绝望的日子里,他陪着你熬了过来。
他说他会回来找你,你却一直没有等来。
我看出了你字里行间的悲伤。
现在似乎一切都好起来了,我来跟你道别,萧誊请命去征战,我正好也想出去走走,现在有南宫墨言陪着你照顾你,我也了无牵挂了。
“你哭了?”浅月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流了眼泪。伸出一只手为她拭泪。却不想面前的人却哭的更凶了,最后哽咽的越发厉害,仿佛有天大的委屈要发泄出来。
“别哭了,把脸都哭成小花猫了。你告诉我,是谁欺负了你?”
……
“浅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吗?”大师兄把脑袋探进来问我。
“或许吧。”
“那么后来呢?”
后来?如果他们的故事发展到这里就结束的话,也未尝不可。所有人都生龙活虎的存在于灵珠的记忆里。
容向安悄悄地跟在萧誊的部队后面,她启程之时,想了千万种战场的残酷厮杀,却没有想到,战场最残酷的地方不是让人流血流汗,而是让人生离死别。
当敌人的长矛刺向萧誊的时候,容向安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我甚至还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向安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这一刻,所有的厮杀声都消失了,我只听得到向安大口喘气的声音,萧誊看着在自己面前倒下的人,怔忪了一下,部下很快将他们包围起来保护着,萧誊走过去将向安抱在怀里,他的手脚都在发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怎么是你?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向安笑了,她伸出手抓住萧誊,想要靠的他更近一些,他终于将自己抱在怀里了……
“萧誊……不管、你有多、恨我,我只……只想告诉你,我没有、对你下药……对你下药的人、不是我……”容向安身上的剧痛袭来,说话有气无力。
我看出萧誊的慌乱,他的声音都颤抖起来:“别说了,别说了。”
“一点、都不疼……真的……我这个、下场全是、咎由自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不过老天待我、不薄,能、死在你、的、怀里……”向安像是一条频死的鱼儿,在空气里大口的呼吸,却仍然无济于事。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姐姐,生生的拆散了你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萧誊踉跄的抱起她,声音颤抖,“求你,别再说了。我带你去看军医,你一定要挺住,浅月一旦想起来,发现你不见了,她会发疯的,求你……”
“萧誊……你能原谅我吗?”唇角生硬的向上扬起,眼中倒映着萧誊眉目紧蹙的样子。
向安的脸颊贴在萧誊的战甲上,她努力忍住伤口的剧痛,只是侧一下头,就耗尽了她的力气,她亲吻着萧誊的战甲,只有一秒钟的时间,随后便像一只折了翼的蝴蝶,瘫软在萧誊的怀中……
萧誊的脚步随着向安的动作一并停止……
叮叮当——叮叮当——耳边是风铃清脆的声音,一名大约十多岁的女童晃动风铃,充满生机的小脸上洋溢着喜悦。
两个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我爹娘都不要我。”
“那你喜欢什么名字,自己取一个可好?”
“你叫容越,是一名将士。我希望你在战场上平安,我没有读过书,你帮我取一个好了。”
“我叫你向安可好?”
此心安处即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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