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应该忽略它们。”达格妮愉快地答道。塔格特夫人觉得她们之间终于有了一
个共同点,达格妮正像孩子那样充满感激和信任地看着她。“它们使生活更美好,”
塔格特夫人说道,“我要为了你让今晚格外的美丽,达格妮。人一生当中的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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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舞会是最浪漫的。”
最令塔格特夫人吃惊的,是她看到达格妮站在灯光下面对着宴会厅。那不是
一个孩子,也不是一个小姑娘,而是一个有着如此自信和威严的女人,塔格特夫
人羡慕地盯着她。在一个充满着随意、讽刺和冷漠的常规的年代,在把自己当做
金属而不是肉体的人群之中———达格妮的举止几乎被看做是不合时宜的,因为这
是几个世纪以前女人出席宴会的方式,那个时候,为男人的欣赏而展示出自己半
裸的身体是一种大胆的行为,是颇有象征意味的———那意味只有一种,即所有人
都认为太大胆而冒险的一种。而这———塔格特夫人微笑着想道———是一个她认为
没有性能力的女孩。她感到如释重负,想到自己是因为这样的发现而获得解脱,
她又觉得好笑。
这种解脱感只持续了几个小时。晚会快结束的时候,她在宴会厅的一个角落
看到达格妮像骑围墙一样坐在栏杆上,腿在晚礼裙下晃荡着,好像穿着的是休闲
裤,她正和两个不知所措的年轻人说着话,脸上露出轻蔑的冷漠。
在坐车回家的路上,达格妮和塔格特夫人全都一言不发。过了几个小时后,
塔格特夫人忽然一时冲动,来到她女儿的房间。达格妮站在窗前,仍然穿着那条
白裙,像是一团云朵,支撑着现在看起来过分纤细、肩膀松弛的娇小身躯。窗外
的云彩在第一抹晨曦中现出了灰色。
达格妮转过身来的时候,塔格特夫人从她的脸上只看出了困惑的无助,她的
面孔依然平静,但里面的什么东西却让塔格特夫人相信,但愿自己从没有希望女
儿找到悲伤。
“妈妈,他们是不是觉得正相反?”她问道。
“什么?”塔格特夫人疑惑不解地问。
“就是你说过的那些,灯光和鲜花。他们觉得那些东西能让他们变得浪漫,
而不是相反吗?”
“亲爱的,你是什么意思呀?”
“那儿没有一个人在享受这些,”她的声音没有半点活力,“或者能想到、感受
到任何东西。他们走来走去,说的还是到处都在讲的那些无聊的话。我看,他们
倒是觉得灯光可以给那些话增色添彩。”
“亲爱的,你太较真了。在宴会上,人不是一定要显得多聪明,只要是高兴就
好了。”
“怎么高兴?就是蠢得像傻子一样吗?”
“我的意思是,比如你难道不喜欢见到年轻男人么?”
“男人?像他们那样的,我可以一起打蒙十个。”
几天后,达格妮坐在洛克戴尔车站里的办公桌前,心情舒畅得像回到家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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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她想起了那次宴会,并对她那次的失望感到可笑和自责。她抬头看去,此时
已是春天,窗外的夜色中,新叶已爬上枝头,空气沉静而温暖。她问自己,究竟
对那次宴会曾有着什么样的期待,她不知道。但就在此时此地,当她恹恹地伏在
破旧的桌子上看着窗外时,又一次感到了它:无以名状的渴望,像一股热流在她
的体内慢慢涌动。她懒洋洋地趴在桌上,一点也不疲乏,却什么都不想做。
那个夏天,弗兰西斯科来了之后,她告诉了他那次宴会的事情,以及她的失
望。他一言不发地听着,头一次用他在看别人时的嘲讽眼神凝视着她,那目光似
乎能够看清很多东西。她觉得他从自己的言语中,听出了连她都不知道的东西。
在一个晚上,当她早早地离开他时,又一次看到了他的这种眼神。当时,他
们俩独自坐在河边,还有一个小时,她就要去洛克戴尔上班了。天上那一片片似
火的晚霞在河水中懒懒地泛着红光。他已经沉默了很久。她猛地站起身,说她必
须走了。他没有试着挽留,而是用胳膊肘支着草地,身体仰靠在那里,一动不动
地看着她,他的目光似乎在说,他清楚她的意图。她又气又急地向山坡上的家里
走去,心里还在想着是什么让她离开,她并不清楚。那是一股突如其来的不安,
她到现在才弄明白原因:是一种期待的感觉。
她每天晚上从乡村的山庄开车五英里去洛克戴尔,拂晓时,她回来睡上几个
小时,便随着家里的其他人一同起来了。她不想睡觉。迎着第一缕晨光更衣上床
时,她对即将开始的一天有一种莫名的、按捺不住的紧张的兴奋。
隔着网球场的球网,她又看到了弗兰西斯科嘲弄的眼神。她想不起那次比赛
的开始了,他们常在一起打网球,而他总是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决定
要赢下这一次。一旦她意识到了这一点,那就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决定或希望,而
是她身体中静静升起的怒火。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赢,不知道为什么这似乎
是如此的关键和急迫。她只知道她必须要赢,而且她会赢。
打球似乎很容易,就好像她的想法都消失了,是另一个人的力量在替她打
球。她注视着弗兰西斯科的身体———他的身体高大而矫健,手臂被太阳晒成古铜
色,被白色的短袖衫衬得更加醒目。看到他灵巧的动作,她有一种高傲的快感,
因为这就是她要打败的,所以他的每一个老练的动作便成为她的胜利,他身体的
出众也就是她身体的获胜。
她感到了筋疲力尽后不断加剧的疼痛———她似乎已经不知道疼,直到突然的
剧痛让她顷刻间意识到了身体某一部位的存在,但立刻就被下一个部位的剧痛代
替:她的臂弯———她的肩胛骨———她的臀部,白球衣紧紧粘在了她的身上———她
腿上的肌肉,在她跃过去击球时,却不记得她还要落回到地上———她的眼皮,在
天空变得昏黄时,球从黑暗中像一团扑朔迷离的白色火焰飞来———那细细的拍
弦,从她的手腕击出,掠过她的背后,继续挥向空中,把球击向弗兰西斯科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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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体……她感到欢欣的喜悦,因为从她身体开始的每一次疼痛都要终结在他的身体
里,因为他也像她一样疲惫不堪———她做给自己的,也同样做给了他———这也是
他感受到的———这是她逼着他感受到的———她感觉到的不是她的疼痛或她的身
体,而是他的。
她看着他的面孔时,发现他在笑着。他望着她,似乎明白这一切。他在打球,
却不是为了赢,而是给她出难题———回球刁钻,调动她去跑———放弃得分,看她
在反手时扭过身子痛苦不堪的样子———站着不动,让她以为他打不到,在最后一
刻随随便便地一挥手,把球有力地击回去,让她无可奈何。她觉得她已经动弹不
得,再也动不了了———却奇怪地发现她已经跑到了场地的另一侧,及时地把球打
了回去,似乎她要把球打成碎片,似乎她希望那球就是弗兰西斯科的脸。
再打一次,她心想,哪怕下一击会打裂她的手臂……再打一次,哪怕她拼命
吸进自己又紧又胀的喉咙里的空气全都窒息不动……接着,她便浑然不觉,忘了
疼痛,忘了肌肉,只有一个念头,她必须要打败他,看到他筋疲力尽,看到他垮
掉,然后,她就可以在下一刻毫无牵挂地死去。
她赢了,也许是他的笑让他输掉了一次。他走到网前,把球拍向依然站立不
动的她摔过去,扔到了她的脚下,好像知道这就是她想要的。他走出球场,倒在
草地上,头压着胳膊,累趴下了。
她慢慢地走过来,站在他边上,低头看着伸展在她脚旁的身体,看着他浸透
汗水的衣服,和从他手臂上散落下来的一缕缕头发。他抬起头,目光慢慢地向上
移动,经过她的大腿,她的短裤,她的上衣,直到她的眼睛。那是一种嘲弄的目
光,像是能看透她的衣服,看透她的内心。而且像是在说,他赢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洛克戴尔的办公桌前,独自在这个陈旧的车站里,望着窗
外的夜空。这是她最喜欢的时光,窗户的上半边变亮了,外面的铁轨像模糊闪亮
的银丝,从窗户的下端穿过。她关了灯,注视着灯火在万籁俱寂的大地上无声浩
渺地闪动。四周凝固,连树叶都一动不动,天空渐渐褪去了夜色,茫茫无际,像
一片炽热的水面。
此时,她的电话响也不响,似乎铁路所有地方的活动都停止了。她听着外面
的脚步声突然到了门外,弗兰西斯科走了进来。他从没来过这里,不过见到他并
不使她吃惊。
“你这个时候怎么还不睡觉?”她问道。
“我睡不着。”
“你怎么来的,没听到你的汽车声。”
“我走来的。”
过了一阵儿,她才意识到她没有问他来的原因,而且,她不想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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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屋子里转悠着,看了看墙上贴着的客货运单,看了看日历,那上面的图
片是塔格特彗星号骄傲地驶向围观的人群。他就像在家里一样随意,似乎他觉得
这地方是属于他们俩的,无论他们一起在哪里,都一直是这种感觉。但是,他好
像不想说话,只是问了问她的工作,便陷入了沉默。
外面的灯光亮了起来,铁道上传来了动静,电话在寂静中响了起来。她干着
自己的工作,他则坐在角落里,把一条腿搭在椅子的扶手上,等待着。
她觉得脑子异常清醒,活儿干得飞快,她双手的敏捷和准确令她感到惬意。
她全神贯注于电话清脆响亮的铃声,以及火车号、车厢号、订单号的数字当中,
忘记了其他的一切。
但是,当薄薄的一页纸飘落到地上、她弯腰去捡的时候,她突然一下子完完
全全地意识到那个时刻,意识到她自己和她的动作。她注意到了她灰色的亚麻
裙,她挽得高高的灰色上衣袖口,她伸下去够那页纸的裸露的手臂。她感到自己
的心脏正如人们预料的那样,在喘息中突然停止了跳动。她拾起纸,重新坐回自
己的位置。
天色几乎大亮。一列火车没有停顿,驶过了车站。在清爽的晨光里,长长的
一溜车厢顶融化成了一条银链,火车似乎浮在地面上,破空而去。车站的地皮抖
动着,窗上的玻璃发出阵阵颤响。望着列车飞驰而过,她露出了兴奋的笑容。她
看看弗兰西斯科,他正带着同样的微笑瞧着她。
值白班的人来了以后,她把车站的工作交接了。他们一同出去,走进了清晨
的空气。太阳还未升起,空气似乎已经焕发着光芒。她没有丝毫的倦意,觉得像
是刚起床一样。
她走向她的车,但弗兰西斯科说道,“我们走回家吧,以后再来取车。”
“好吧。”
她并不觉得走五英里的路有什么,那是自然而然的:对于此时的情境是那么
的自然,这情境是如此清晰透彻,却和一切分开,虽然是这样接近,但又是可望
不可即,如同明亮的小岛被雾气所环绕。这是在喝醉时才会感到的那种清晰、强
烈的真实。
道路一直通向树林,他们离开公路,走上了一条幽深蜿蜒的林间小道。周围
没有任何人的痕迹,古老的辙痕里已经长满了野草,时间和空间把人类的一切淹
没在了久远的过去。黎明时的雾气仍在地面缭绕,但在树干交错间的空隙中,枝
头的叶子闪现出一片片亮绿,似乎在照亮着森林。树叶一动也不动。他们独自穿
过一片静止的世界,她猛然注意到,他们已经很久没说一句话了。
他们来到了一块开阔地,这是一片岩石山壁延伸出来的低洼处。一股溪水淌
过草丛,树枝低低地垂向地面,如同绿波流曳的幔帐,潺潺的水声衬出了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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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远方露出的一线天空使这里显得更加隐秘,前面山顶的一棵树披上了第一
缕阳光。
他们停住脚步,看着对方。她知道,只有他这么做了,她才知道他会的。他
抱住了她,她感到她的唇贴上了他的嘴,她的胳膊疯狂地回应着抓紧了他,她第
一次明白了,她是多么渴望他这么做。
她曾闪过短暂的反抗想法和一丝害怕。他坚决地抱着她,用力贴紧她的身
体,一只手抚摸着她的乳房,仿佛在她的身体上熟悉着他所拥有的一种亲昵,而
这样过分的亲昵并不需要她的认可和同意。她想试图挣脱,但却更久地倚倒在他
的臂膀里,看着他的脸颊和笑容,这笑容告诉了她,她其实早就点头同意了。她
觉得她必须要逃开,然而,她却再一次拉过他的头,寻找他的双唇。
她知道害怕是毫无用处的,他会做他想做的任何事,他主宰着一切,留给她
的只有一个选择,也是她最盼望的———服从。她不清楚他的目的,曾经有过的那
一点模糊的概念已经化为乌有,此刻,她已没办法清醒地相信它、相信自己的判
断,她只知道她很害怕———可是,她感到自己似乎是在喊着向他恳求:别问
我———噢,别问我———只管做就是了!
她想撑稳自己的脚,做点反抗,但他的嘴按住了她的,他们便一起倒在了
地上,嘴唇却始终吻在一起。她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接着,理所当然地,
他完全而毫不犹豫地完成了一阵激颤,他们感受到那难以忍耐的快感,是如此
的理所当然。
他在事后所说的第一句话中,讲到了这件事对他们两人意味着什么,“我们必
须通过彼此来学着做。”她看着躺在身边草地上他那修长的身体。他穿了黑色的
长裤和黑色的衬衣。她的视线停在了紧紧束着那细腰的皮带上,心中涌起一股充
满骄傲的激情,为她拥有了他的身体感到骄傲。她仰面躺着,凝视着天空,不愿
动,不愿想,也不愿知道还有今后,此刻即是永恒。
回家后,她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因为她的身体已经成为了一个陌生的财
富,珍贵得不容再去沾到睡衣;赤裸的感觉,以及想象着白床单被弗兰西斯科的
身体所触摸,令她感到兴奋;她觉得她不该入睡,因为她不想休息并失去她所体
验到的最奇妙的疲惫。她头脑中最后想到的,就是她曾经想要表达、却无法表达
出来的、在一瞬间超越了欢乐的那种情感,那种得到全世界最大祝福的感觉,那
种恋爱了、并且知道那个人的确就存在于这样的世界上的感觉,而她今天所做
的,正是表达这一切的方式。这想法是不是最重要的,她不清楚。在这个世界
上,没有什么比彻底地消除痛苦更重要的了。她没有去再权衡自己的结论,而是
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在早晨光线明亮的宁静房间里,睡着了。
那年夏天,她和他约会在树林,在河边僻静的角落,在废弃小屋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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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中的地下室。只有在这些时候,当她看着他们头顶上房屋的房梁,或者是均
匀地“嗡嗡”运转的空调机钢板,她才开始感觉到了美。她穿着宽松的长裤和棉
布夏装,但当她站在他的身旁,就有了十足的女人味,她倒在他的臂弯里,任由
他的摆布,在他带给她的愉悦面前彻底成为俘虏。他教给她各种他能想到的享乐
方式,他曾经非常直接地对她说过,“我们的身体能带给我们这么多的快感,这难
道不是很奇妙吗?”他们俩快活而充满着天真,谁都不认为那种快乐是一种罪恶。
他们保守着这个秘密,并不是因为那是犯罪般的羞耻,而是因为它完完全全
属于他们两个,无须任何人去品头论足。她清楚一般人在性方面的这样那样的教
条,什么性是人类低级本能的丑恶弱点,什么性只能被悔恨所宽恕。她所体会到
的纯洁情感使她远离怀有这种教条的人,而不是在自己身体的欲望前退缩。
那年冬天,弗兰西斯科常常出乎意料地来纽约看她。他会事先不打招呼,从
克利夫兰乘飞机,一星期来两次,或者是长达数月不露面。她坐在自己的房间
里,四周堆满了表格和图纸,听到敲门声,她就会叫道,“我在忙着呢!”然后听
到一个嘲弄的声音问道,“是吗?”她就会一下子蹦起来,把门拉开,看到他站在
那儿。他们会去他在城里一个安静的社区里租的小公寓,“弗兰西斯科,”她有一
次突然吃惊地问他,“我是你的女主人了,对不对?”他放声大笑着,“你就是啊。”
她体会到了女人在被认可为妻子时才有的那种骄傲的感觉。
在他不在的许多个月里,她从不担心他是否对自己忠诚,她知道他是的。尽
管她还年轻,不懂得为什么,但她知道,只有那些把性和自己看得邪恶的人才可
能滥情。
她对弗兰西斯科的生活所知甚少。那是他在大学的最后一年,他很少说起,
而她也从不去问。她觉得他是太努力了,因为她时而会看到他脸上那种异常的神
采,那种一个人的能量发挥超出了极限的愉快。她有一次曾笑话他,夸口自己已
经是塔格特泛陆运输公司的老员工了,而他还没有开始谋生的工作。他说,“在我
毕业前,我父亲不许我在德安孔尼亚铜业公司工作。”“你什么时候变得开始听
话了?”“我必须尊重他的愿望,他是德安孔尼亚铜业公司的主人……不过,他
还不是世界上所有铜业公司的主人。”他的笑容里,流露出一丝神秘的开心。
直到第二年秋天,他毕了业,并去布宜诺斯艾利斯看望他父亲之后回到纽
约,她才清楚了整个情况。当时,他告诉她,在过去四年内,他接受了两门教育:
一个是在帕垂克亨利大学,另一个是在克利夫兰郊区的一家铸铜厂。“我愿意去为
自己学点东西。”他说。十六岁时,他开始在铸铜厂当炼炉工———现在,二十岁的
时候,他拥有了这家铸铜厂。获得大学毕业证书的那天,他对自己的年龄打了点
马虎眼之后,获得了第一份财产证。他把这两样东西一起送给了他的父亲。
他给她看了一张铸铜厂的照片。那工厂又小又脏,多年来经营不善,名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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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在入口的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标志,像是遗弃的旗杆上飘起新的旗帜:德安
孔尼亚铜业公司。
他父亲在纽约办公室的公共关系负责人在惊呼声中抱怨道,“可是,唐·弗兰
西斯科,你不能这样做!大家会怎么想?那个名字———出现在这种垃圾场上?”
“这是我的名字。”弗兰西斯科回答说。
他父亲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办公室十分宽敞,布置得有如实验室一般严谨而
现代化,墙上唯一的装饰便是德安孔尼亚铜业公司所拥有的财产照片———分布在
世界各地的大型铜矿、矿石码头和铸造厂。当他进入他父亲办公室的时候,他看
到,正对着父亲办公桌的那面拥有特殊荣誉的墙上,是门口挂着新标志的克利夫
兰铸造厂的照片。
弗兰西斯科在父亲桌前站好后,他父亲的目光从照片移到了他的脸上。
“是不是太早了一点啊?”他父亲问。
“我不可能在四年里除了听课什么都不干。”
“你从哪里弄来的钱去付这笔地产的头期款?”
“是从纽约股票市场赚的。”
“什么?谁教你的?”
“判断哪家企业会成功或失败并不难。”
“你玩股票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从你给我的生活补贴和我的工资里。”
“你什么时候能有时间去关注股票市场呢?”
“是在我写论文的时候,论述的是亚里士多德坚定不移的推动者的理论对随
后出现的抽象哲学体系的影响。”
那年秋天,弗兰西斯科在纽约只待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他父亲派他到蒙大拿
州的一家德安孔尼亚矿上去当主管助理。“噢,是这样,”他笑着对达格妮说道,
“我父亲觉得让我升得太快是不明智的,我不想让他光是凭着信任。如果他想要
事实来证明,我就证明给他看。”到了春天,弗兰西斯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主
管了德安孔尼亚铜业公司在纽约的办事处。
她在随后的两年里并不经常见到他。每次见面后,她都从不知道第二天的他
会出现在哪里,是在哪座城市,还是在哪个大陆。他总是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她面
前———而她也很喜欢这样,因为就像一道隐藏的光线可以随时射中她一样,这让
他在她的生活中从不缺席。
每当她在他的办公室见到他,她就想起了他那双曾握着汽艇方向盘的手:他
以同样平稳、危险、自如的速度操控着他的业务。只是,她的心中一直记着一件
令她震惊的事:那和他的平素格格不入。一天晚上,她看到他站在办公室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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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望着城市冬季的褐色黄昏。他久久地一动也不动,脸色非常严峻,带着一种
她从不相信会在他身上出现的神情:痛苦、绝望的愤怒。他说道,“这个世界有什
么地方不太对头,总是有一些没人说得清楚或解释得了的东西。”他不告诉她说
的是什么。
再见到他的时候,他的举止当中已经看不出那件事的痕迹。那是春天,他们
并肩站在一家餐馆阳台的房檐下,望着城市的街景,她穿的浅色丝绸晚裙随风轻
拂,映衬着他的黑色正装西服。从他们身后餐室内传出的音乐是理查德·哈利的
音乐会练习曲。哈利的名字并不广为人知,但他们发现之后,便喜欢上了他的音
乐。弗兰西斯科说,“我们已经没必要再追求远处的摩天大厦了,对不对?我们已
经登上去了。”她笑着说,“我想我们已经超过它们了……我甚至有些害怕……我
们是坐在一种超速电梯上面。”“当然了,怕什么?让它超速吧,为什么非要限
速呢?”
他二十三岁那年,父亲去世了,他去布宜诺斯艾利斯接管德安孔尼亚的财
产,现在,那是他的了。此后的三年中,她没有再见过他。
一开始,他不定期地给她写信,写的是德安孔尼亚铜业公司、国际市场,以
及影响到塔格特泛陆运输公司利益的事情。他的信都是手写,很简短,通常是写
于夜里。
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她不开心。她也开始朝着控制一个未来王国的方向迈
进,在他父亲的那些企业领袖朋友们中间,她听有人说要注意那个年轻的德安孔
尼亚继承人,如果说,那个经营铜的公司已经很成功了,那么在他的管理承诺
下,它现在就将横扫世界。她只是毫不惊讶地笑笑。有时,她会突如其来地强烈
地思念他,但那只是焦急,而不是痛苦,她把这种情绪抛在一旁,相信他们两个
都在朝未来努力着,未来会带来一切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包括他们彼此。这
时,他的来信中断了。
春季的一天,她正夜以继日地忙碌着,塔格特大楼她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响了
起来。“达格妮,”她马上就辨认出了说话的声音,“我在韦恩·福克兰,今晚七点,
过来一起吃晚饭。”他连招呼都没打就说了这些,似乎他们是昨天才分开的。她
花了好一阵才喘过这口气来,头一次意识到这声音对她意味着什么。“好的……弗
兰西斯科。”她回答说。他们什么都不必再说了,一边放下电话听筒,她一边想
着,他的回来正如她期待的那样,是如此的自然而然。只是,她没有想到她是那
么迫切地想说出他的名字,而且在说着它的时候,感到被幸福击中。
那天晚上,她走进他酒店房间的时候,一下子愣住了。他正站在屋子中间看
着她———而她看到的是一个缓缓浮现的、不情愿的微笑,那样子像是他已经不再
会笑,并且对他重新笑起来感到吃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不太相信她此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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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子或者他的感觉。他的眼神像在乞求,像是从不哭的人在哭着求助一般。她进
来的时候,他已经用了他们旧日打招呼的方式,开始在说,“嗨———”但他没有说
完,而是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真美,达格妮。”这句话似乎刺痛了他。
“弗兰西斯科,我———”
他摇摇头,没让她把他们从未向对方说过的那些话说下去———尽管他们清
楚,在那一时刻,他们俩都说了出来、也都听到了。
他走了过来,伸手搂住了她,久久地吻着她,抱着她。当她抬头看着他的脸
时,他正低头带着自信和捉弄的笑容瞧着她。这笑容告诉她,他控制了自己,控
制了她,控制了一切,并命令她忘掉初见面时所看到的。“嗨,鼻涕虫。”他说道。
她唯一能够明白的,就是自己不能再问什么了。她便笑着答道,“嗨,费
斯科。”
她可以洞察一切变化,但她此时却看不出有什么。他的脸上没有活力,没有
开心的迹象,面孔变得执拗。他露出的那第一个笑容并不是软弱的乞求,他已经
有了一种坚定并且冷酷的气质,表现出来的像是一个在难以承受的重压下依然挺
立的人。她看到了她曾经认为绝不可能的东西:痛苦的皱纹出现在他的脸上,使
他看起来饱受折磨。
“达格妮,对我做的任何事都不要吃惊,”他说,“或者对我今后可能要做的任
何事。”
这是他给她的唯一解释,然后就是一副没什么可解释的样子。
她只是隐约有一点不安,她根本不可能对他的前途感到恐惧,也不可能在他
的面前感到什么恐惧。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她觉得他们又回到了哈德孙河畔的树
林:他没有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
晚餐是在他的房间里准备的。在一个布置得像是欧洲王宫的酒店房间,坐在
和他相对的餐桌另一头,她对这种与奢华般配的冷冰冰的礼节感到好笑。
韦恩·福克兰是全球最有名的一家酒店。它慵懒的豪华风格、丝绒帐幕、雕
刻的壁板和烛光看起来和它的功能有一种刻意的对比:除了因公来纽约、商定具
有举足轻重意义的事务的人,没有谁能享受得起它的盛情。她观察到,伺候他们
晚餐的服务人员对酒店的这位特殊客人表现出了格外的顺从,而弗兰西斯科对此
则没有留意。他在家里的时候是什么都不在乎的。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实,自
己就是德安孔尼亚铜业公司的那位德安孔尼亚先生。
不过,她觉得奇怪的是他并不谈自己工作的事情。她本来以为那是他唯一
的兴趣,是他要对她说的第一件事。他没有提及,而是引着她说,谈她的工作,
她的进展,以及她对塔格特泛陆运输的感觉。她说到这些的时候,还是像她过
去和他说话时的样子,觉得只有他才理解她狂热的投入。他不加评论,但听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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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专心。
一个侍者打开了收音机,为晚餐播放着音乐,他们没去注意。但是,一个
声音仿佛像从地下喷发并冲击着墙壁一样,忽然震动了整个房间。这冲击并不
是来自于它的音量,而是源自它的音色。这是哈利的新协奏曲,是他最近写成
的第四部。
他们默默地静坐,听着这充满反抗的声音———这是拒绝接受苦难的伟大的受
难者的胜利赞歌。弗兰西斯科听着,向窗外的都市望去。
他突然毫无征兆、不加任何修饰地问道,声音有点怪样的轻松,“达格妮,如
果我让你离开塔格特泛陆运输,任其毁灭,反正你哥哥接管后也会如此,你会怎
么想?”
“如果你让我去考虑自杀。我会怎么想?”她恼怒地回答。
他沉默不语。
“你为什么说这个?”她叫道,“我不觉得你是开玩笑的,你不是那样的人。”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幽默,平静而郑重地回答说,“当然不是,我不会开玩笑。”
她问起了他的工作,他回答着问题,却不主动说什么。她把那些企业家们说
过的、关于他管理下的德安孔尼亚铜业的灿烂前景那番话复述给他听。“没错。”
他说道,声音了无生气。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忽然担心起来,问道,“弗兰西斯科,你来纽约干
什么?”
他慢慢地答道,“见一个想见我的朋友。”
“公事?”
他的目光远远地投向了她的身后,仿佛是在想着如何来回答他自己,他的脸
上浮现出了一丝苦笑,但声音却异常的温柔和伤感:
“是的。”
她睡在他的身边,醒来的时候,已是下半夜了。下面的城市静悄悄的,没有
半点声响。房间里的寂静似乎让生命暂时地停止。她带着满足和筋疲力尽后的轻
松,转过身去,懒懒地看着他。他仰面躺着,头陷在枕头里,窗外模糊闪烁的夜
空映衬着他身体的轮廓。他没有入睡,睁着眼睛,仿佛是在听凭难以忍受的痛苦
折磨一般,紧闭着嘴巴,毫不掩饰地忍受着。
她被吓得不敢动弹,他感觉到了她的注视,面对着她翻过身来。他猛地哆嗦
了一下,掀掉毯子,瞧着她赤裸的身体。接着,他扑倒下来,头埋在她的胸前,
绝望地抓着她的肩头。她听到了低低的声音,从他伏在她胸前的嘴里发出:
“我不能放弃!不能!”
“什么?”她轻声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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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为什么要———”
“还有一切。”
“你为什么要放弃?”
“达格妮,帮我挺住,帮我去抗拒,尽管他是对的!”
她平静地问道,“抗拒什么,弗兰西斯科?”
他不回答,只是他的脸更加使劲地压向她。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只有一种最严重的警告出现在她的全部意识当中。她一
边不断地爱抚着伏在她胸前的脑袋上的头发,一边望着天花板,望着在黑暗中若
隐若现的花环浮雕,她在恐惧带来的浑身僵硬中等待着。
他呻吟着,“那是对的,可是这么做实在太难了!上帝呀,这太难了!”
过了一阵,他抬起了头,坐了起来,停止了颤抖。
“怎么回事,弗兰西斯科?”
“我不能告诉你,”他的声音干脆而直率,没有极力去掩饰痛苦,但此刻已经
回到他的控制之中,“还不是你知道的时候。”
“我想帮你。”
“你帮不了。”
“你说的,要帮你去抗拒。”
“我不能抗拒。”
“那就让我和你分担吧。”
他摇了摇头。
他坐在床上低头看着她,像是在掂量一个问题,然后又摇了摇头,他回答着
自己,“如果我自己都不一定能够承受得住,”他的声音中出现了异样的温柔语气,
“你怎么行呢?”
她努力迫使自己不要叫喊出来,缓缓地说道,“弗兰西斯科,我必须要知道。”
“你会原谅我吗?我知道你很害怕,而且这很残忍。但是,你能不能为了
我———能不能忘了这些,把它忘掉,别问我任何事?”
“我———”
“这就是你能为我做的了,行吗?”
“行,弗兰西斯科。”
“别害怕我,就这一次,以后我再不会这样了。会变得更轻松的……等到过
去之后。”
“假如我可以———”
“不,去睡吧,我最心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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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tlas Shrugged
这是他头一次说出这个词。
早晨起来,他坦然地面对着她,没有躲避她忧虑的目光,但对此什么话都不
讲。她看到他平静的脸上既沉着、又痛苦的神情,尽管他没有笑,那神情却像是
痛苦的笑容。奇怪的是,这却让他看上去显得年轻。此时的他不像一个承受着折
磨的人,却像是发现了那种折磨是值得去承受的一样。
她没有再去问他。离开之前,她只是说了句,“我什么时候才会再见到你?”
他回答说,“我不知道,别等我了,达格妮,下次我们碰到的时候,你不会想
见我的。我要做的事情是有原因的,但我不会把原因告诉你,而你要诅咒我也是
对的。我不会卑鄙地求你相信我,你必须根据自己的经验来判断。你会诅咒我
的,会受到伤害,不要让它伤你太深。记住我说的这些,这也是我能告诉你的全
部了。”
此后大约一年,她失去了他的音信,也没听到有关他的任何消息。在她开始
听到一些传闻,并读到报纸的报道时,她起初不相信他们说的就是弗兰西斯科·
德安孔尼亚。过了一阵儿,她不得不相信了。
她读到了有关他在瓦尔帕莱索海湾自己的游艇上举行狂欢聚会的报道。来宾
们身穿泳衣,香槟和人造的花瓣雨在甲板上彻夜地倾泻。
她读到了他在阿尔及利亚沙漠别墅举行的聚会报道。他用薄薄的冰片搭了个
大篷子,并送给每一位女宾一件白貂皮大衣,作为出席的礼物穿着,条件是随着
冰墙的融化,她们要脱掉大衣,脱去晚装,直至一丝不挂。
她读到了关于他每隔很久就进行一次商业投机的报道,那些投机大获成功,
使他的竞争对手元气大伤,他乐在其中,就像偶尔玩玩那样,突然发起一次袭
击,然后就从企业圈中销声匿迹一两年,让他手下的雇员去打理德安孔尼亚的铜
业事务。
她读到了他在采访中说,“我为什么还想去赚钱?我已经有足够的钱让我的后
三代人像我现在这样地享受。”
她见过他一次,是在一个大使在纽约举办的招待会上。他彬彬有礼地向她鞠
躬,他笑着,在他望着她的目光里面,没有过去的半点影子。她把他拉到一旁,
只说了一句话,“弗兰西斯科,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他问道。她掉头就
走。“我警告过你了。”他在她身后说,她再也没有回头。
她挺住了。她能经受得住,是因为她不想必须承受苦难。面对突如其来的痛
苦的丑陋现实,她拒绝让它影响到自己。承受苦难是一种毫无意义的意外,不属
于她眼里的生活,她不允许痛苦发展到沉重的地步。她不知道怎么去称呼她的抗
争和这种抗争的情感来源,但在她的内心里,有这样的一句话可以来代表:它是
微不足道的———不能拿它当回事。即使在她失落空虚得只想大喊大叫,即使她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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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不得失去意识,不再认识到已经发生的不可能的事情,她都记得这句话。别当回
事———一种无法撼动的坚定在她的内心不断地反复着———永远别把痛苦和丑恶当
回事。
她抗争了,她熬过来了。时间帮助了她,在面对记忆时可以丝毫不为所动,再
以后,她感到没有再去面对它的必要了。一切已经结束,和她再也没什么关系了。
她的生活中没有其他的男人,她不知道这会不会是令她不快乐的原因。没时
间去想这些。在工作中,她找到了生命单纯而又辉煌的意义。以前,弗兰西斯科
曾经带给了她同样的意义,给过她一种在工作中和她的世界里才有的感觉。这以
后她遇到的男人,都是像她在第一次舞会上见到的那些人。
她战胜了自己的记忆,但有一种折磨,多年来没有被触及,还依旧保留着。
折磨着她的是一句“为什么”。
无论弗兰西斯科遇到了怎样的灾难,他为什么像那些下贱的酒鬼一样,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