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丑陋的卑鄙方式去逃避?她所认识的这个男孩子不会变成一个没用的胆小鬼,
一颗无与伦比的心灵不会把才智用在发明那些销魂的舞会上。但是,他已经如此
了,而且她想象不出任何解释,无法让自己把他平静地忘记。她无法怀疑他的当
初,也不能怀疑他的现在,但这两者却根本不可能联系在一起。有时,她几乎要
怀疑自己的理性,怀疑理性是否真的存在,尽管她不允许其他任何人有这样的怀
疑。可是,没有解释,没有原因,没有任何头绪可以想象出一个原因———十年
来,她没有丝毫线索可以找到答案。
她穿过灰暗的黄昏,经过被废弃的商店窗口,走在去韦恩·福克兰酒店的路
上。不,她想着,可能就没有答案,她不会去找了,现在,这已经无关紧要。
剧烈思想过后的情绪余波在她内心微微颤动,那不是因为她要去见的这个
人,而是对邪恶抗议的呐喊———抗议对伟大的毁灭。
她从楼群的缝隙中,看到了韦恩·福克兰。她感到自己的胸口和双腿有点发
慌,便停了片刻,随后,沉稳地继续向前走去。
随着她穿过韦恩·福克兰那镶有大理石的大厅,上了电梯,走在铺着丝绒地
毯的宽大静谧的走廊里,每走一步,她都感到冰冷的愤怒在不断增加。
敲响他房门的时候,她清楚地意识到了这股愤怒。她听到了他的声音,“进
来。”她猛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弗兰西斯科·多米尼各·卡洛斯·安德列·塞巴斯帝安·德安孔尼亚坐在地上,
正玩着弹珠。
没人会去想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的长相是不是好看,那毫不重要。只要
他进入一个房间,就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他的身材高挑,有一种真正不凡的特
殊气质,动作轻盈,像是身披着乘风的斗篷。人们将此解释为他身上有健康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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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备的那种活力,但他们又隐隐觉得那并不确切。他身上有的,是一个健康的人
具有的活力,它十分罕见,没人能够辨别得出来。他有着信心的力量。
没有人觉得他有拉丁血统的长相,但用拉丁这个词形容他却非常的贴切,不
过,所指的不是这个词来自现今西班牙的意思,而是它源于古罗马的原始本意。
他的身体像是严格地遵循一种风格设计而成,是一种由瘦削结实的肌肉、修长的
双腿,以及敏捷的动作组成的风格。他的脸庞像雕塑一样标准,脑后披着乌黑的
直发,日光晒出的棕色皮肤更加突出了他令人吃惊的眼睛的颜色:那是一汪清澈
透明的湛蓝。他面容坦荡,不断变幻的神情仿佛毫无隐藏地将他心中的感受表露
无遗,那双蓝眼睛则凝固而没有变化,从不泄露他的一丝想法。
他身穿一件薄薄的黑色丝绸睡衣,坐在起居室的地上。散落在他周围地毯上
的弹子都是产自他祖国的半稀有宝石:红玛瑙和岩水晶。达格妮进来时,他没有
起身,只是抬起头看着她,水晶弹子像一滴泪珠,从他的手中滑落。他笑了,那
种傲气、灿烂的笑容,和童年时一模一样。
“嗨,鼻涕虫!”
她听到了自己情不自禁的、快活的回答:
“嗨,费斯科!”
她看着他的面孔,这是她熟悉的面孔,上面没有他所经历的那种生活留下的
痕迹,也没有上一次他们在一起时那个晚上的痕迹。他的脸上没有悲惨,没有痛
苦,没有压力———只有更加成熟和明显的揶揄的表情,那种令人不安的狡黠的开
心,以及极其明朗无忧的精神的沉稳。可这,她想道,是不可能的,这比什么都
更加令人震惊。
他的眼睛在打量着她:大衣敞着,松松垮垮地从她的肩膀上滑下来,苗条的
身体裹在像是办公室制服一样的灰色套装里。
“如果你穿成这样来这里,是为了让我注意不到你有多可爱的话,”他说道,
“你就想错了。你很可爱。我真想告诉你,看到这么一张聪明的脸,哪怕是女人
的,能让我感到多么安慰。可是你不想听这些,你不是为听这些才来的。”
他的话很不恰当,却说得如此轻巧,她被拉回到了现实,重新回到了她的愤
怒和此次来的目的。她继续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他,面无表情,避免被他看出
自己的心事,使他有冒犯她的机会。她说道,“我来这里,是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你告诉那些记者你是来纽约看闹剧的,你是指什么闹剧?”
他像是难得有机会享受到意外一样,放声大笑起来。
“我就是喜欢你这样,达格妮。现在,纽约有七百万人,在七百万人中,只有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威尔的离婚丑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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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你指的是什么?”
“你的答案是什么?”
“圣塞巴斯帝安的灾难。”
“那可比威尔的离婚丑闻有意思多了,对吧?”
她用控诉人的那种严厉无情的语气说道,“你这样做是蓄意、冷血、另有企
图。”
“你不想脱掉大衣,坐下来吗?”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冷冷地转过来,把大衣脱下,扔到一旁;他没有起身
帮她。她坐在一张椅子里,他依然坐在原地,尽管有些距离,但看上去他似乎就
坐在她的脚边。
“我另有企图干什么了?”
“整个圣塞巴斯帝安的骗局。”
“那就是我的全部企图?”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他被逗笑了,仿佛她是想让他在言谈之间,就把一门要投入毕生精力研究的
科学解释清楚。
“你很清楚,圣塞巴斯帝安矿分文不值,”她继续说,“你在整个这桩卑鄙的生
意启动之前就知道。”
“那我为什么要启动它?”
“少跟我说你没得到任何东西。我很清楚。我知道你丢掉了自己的一千五百
万美金,但你有你的目的。”
“你能想出一个让我那么去做的动机吗?”
“不能,这难以想象。”
“是不是?你认为我很有头脑,很有知识,很有创造力,因此只要是我做的,
就必定成功,而且你断定我没兴趣对墨西哥人民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很难想象,
是不是?”
“你知道,在你买下那处产业之前,墨西哥是控制在一个掠夺成性的政府手
中,你没必要去为他们开始一个采矿的项目。”
“对,我是没这个必要。”
“你才不在乎什么墨西哥政府呢,不管它是好是坏,因为———”
“你这就错了。”
“———因为你清楚,他们早晚会把那些矿抢走。你的目标是那些美国的股票
投资人。”
“不错,”他直视着她,收敛了笑容,脸色很诚恳地说,“这是事实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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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其余的呢?”
“我的目标不仅仅是他们。”
“还有什么?”
“那要你自己去想了。”
“我来这里,是要让你知道,我开始明白你的目的了。”
他笑了,“如果你真明白了,就不会来了。”
“没错,我不明白,而且或许永远都不会明白,我只是开始能看到它的一部
分了。”
“哪一部分?”
“你已经玩够了其他的堕落花样,就去找新的刺激,骗吉姆和他的朋友,看
他们坐卧不安的样子。我想象不出怎么会有人堕落到用它来享受的地步,但你就
是为了看这个,恰好在此时来到纽约。”
“在很大程度上,他们的坐卧不安非常值得一看,特别是你哥哥詹姆斯。”
“他们是一群腐败的笨蛋。但在这件事上面,他们所犯的唯一的罪行就是相
信了你,他们相信了你的名声和信誉。”
她再一次注意到了那种恳切的表情,也再一次确信那是真实无误的,他说
道,“是的,我知道他们的确如此。”
“你觉得这很好笑吗?”
“不,一点不好笑。”
他仍在继续漫不经心、若无其事地玩着弹子,时不时地瞄好、弹出去一个。
她忽然注意到了他瞄准的精确无误和手上的技巧,他只是手腕轻轻一闪,一颗弹
子便飞落下去,滚过地毯,不偏不倚地击中了远处的另一颗。这令她想起了他小
的时候,想起了曾经预见到他不论做什么事,都会做得最好。
“不,”他说,“我不觉得好笑。你的哥哥詹姆斯和他的那群朋友对铜矿业一无
所知,他们对赚钱一无所知,而且觉得没必要去学。他们认为知识是多余的浪
费,做判断和决定也不重要。他们注意到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并且树立了自己的
信誉,他们觉得对此可以充分信赖。人不应该背叛这种信任,对不对?”
“但你却有意地背叛了它?”
“那要看你怎么认为了。是你在说起他们的信任和我的信誉,我已经再也不
这么去思考问题了……”他耸耸肩,继续说,“我根本就不在乎你哥哥詹姆斯和他
的那些朋友,他们的那套理论也不是什么新东西,几百年来一直就是这样,但那
不是万无一失的。他们只是忽略了一点,他们觉得搭我的顺风车是安全的,因为
他们认为我的终点就是财富,他们所有的算计都是建立在我想赚钱的基础上。如
果我不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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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如果你不想,那你想要什么?”
“他们从没问过我这个问题,在他们的理论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过问我
的目标、动机或者欲望。”
“如果你不想赚钱,你还可能有什么动机?”
“很多很多,比如说,花钱。”
“把钱花在一个肯定彻底的失败上面?”
“我怎么会知道那些矿是肯定的、彻底的失败呢?”
“你是怎么不让自己知道的?”
“很简单,不去想它。”
“你想都不想就开始了这个项目?”
“不,不完全是那样,不过,我一旦疏忽了呢?我只是一个人,会犯错误。我
失误了,做得很糟糕。”他手腕一抖,一颗亮晶晶的水晶球从地上滚过去,狠狠地
撞中了屋子另一边的一颗紫色球。
“我不信。”她说。
“不信?我连被当成人的权利都没有了吗?是不是所有人的错都要算到我的
头上,而我自己却不被允许犯任何错误?”
“那不像你做的事。”
“不像么?”他躺在地毯上,放松着,懒洋洋地伸展着身体,“你是不是想让我
知道,假如你认为我是有意这样干的话,你就还是可以把这记到我的账上。你还
是不能接受我就是一个懒鬼吗?”
她闭上了眼睛,听到他在放声大笑,这是世界上最快活的声音。她急忙睁开
眼睛,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冷酷,只有笑容。
“我的动机,达格妮?你难道不认为是最简单的一种——— 一时心血来潮吗?”
不,她想道,不,不是,否则他不会发出这样的笑声,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无忧无虑的快活不属于不负责任的蠢人,随波逐流的人也达不到这样平和纯净的
心境。只有最深刻、最严肃的思考,才会产生这样的笑声。
看着他伸展在自己脚下的身体,她几乎没动一点感情,这让她看到了回到脑
海的记忆:黑色的睡衣紧贴着他修长的身体,敞开的领口露出了年轻、平滑、阳
光晒过的肌肤———她想起了那个日出时,穿着黑衣黑裤躺在自己身边的人。那
时,她曾经为拥有了他的身体感觉到了一种骄傲,她现在依然能感觉得到。她突
然清晰地想起他们的那些极度亲密的举止。现在,那记忆本该很刺目才对,可却
一点也不。依旧是没有后悔,拿它没有一点办法的骄傲,这感情没有力量能再打
动她,而她也没办法将它抹掉。
说不清为什么,一种令她吃惊的感觉使她联想到,自己最近也体会到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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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至高无上的快乐。
“弗兰西斯科,”她轻声地说道,“我们都喜欢理查德·哈利的音乐……”
“我依旧喜欢。”
“你见过他吗?”
“见过,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他是否写过一首第五协奏曲?”
他完全地愣在那里。她曾觉得他会不为任何事情所动,但他不是。不过她还
是猜不出,为什么在她说过的所有事情当中,这是头一件能够打动他的事?转瞬
之间,他用平稳的语气问道,“你怎么会觉得他写过?”
“呃,他写过吗?”
“你知道只有四首哈利协奏曲。”
“是的,但我想弄清他是不是又写了一个?”
“他已经停止创作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问?”
“只是那么一想,他现在在做什么?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很久没见过他了。你是怎么觉得会有一个第五协奏曲呢?”
“我没说有,只是好奇而已。”
“你刚才怎么想起理查德·哈利来了?”
“因为”———她感到自己的控制出现了裂口,“因为我的脑子没法从理查德·哈
利的音乐一下子蹦到……吉尔伯特·威尔夫人。”
他如释重负地大笑起来,“哦,是那个?顺便说一句,如果你一直留意我在
公开场合的行踪,就没发现吉尔伯特·威尔夫人所讲的故事里,有个可笑的小纰
漏么?”
“我不看那些东西。”
“你应该看。她的描述美极了,在我安第斯山的别墅里,她和我一起度过了
去年的新年前夜,月光照在山巅,鲜红的花儿攀在爬进窗户的枝头。这画面里,
有什么不对头的吗?”
她安静地说,“是我该去问你这个问题,可是我不会问的。”
“哦,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头的———只是去年的新年前夜,我是在德克萨斯
州的艾尔帕索,在塔格特泛陆运输公司圣塞巴斯帝安铁路的开线典礼上主持仪
式,尽管你不去出席那样的场合,也应该记得。我的胳膊搂着你哥哥詹姆斯和沃
伦·伯伊勒先生,一起照了相。”
她吁了口气,想起的确是这样,也想起她在报纸上看到过威尔夫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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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西斯科,什么……这是什么意思啊?”
他笑了起来,“你自己下结论吧……达格妮,”———他的神色很严肃———“你
为什么想到哈利写了第五协奏曲?怎么不是新的交响曲或歌剧?为什么偏偏是
协奏曲?”
“为什么这会让你烦恼呢?”
“没有,”他继续柔声地说道,“我依然喜爱他的音乐,达格妮。”接着,他又换
了轻佻的语气,“不过它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我们这个年代有另外一种娱乐。”
他翻了个身躺着,两手交叉放在脑后,似乎正在看屋顶放映着的闹剧电影。
“达格妮,你难道不喜欢看墨西哥在圣塞巴斯帝安矿上的可观表现吗?你看
过他们政府的讲话和他们报纸的社论没有?他们说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欺
骗了他们。他们指望着夺到一座成功的矿藏,我没有权力那样让他们失望。你看
到那个猥亵的小官僚想让他们告我了么?”
他大笑起来,彻底平躺在地上,两只胳膊和身体摆成十字平平地伸开,他看
上去心无城府,轻松而年轻。
“这值得我花任何代价,我看得起这出戏。如果这是我有意安排的,我就把
尼禄皇帝的纪录比下去了。烧掉一座城市和掀起地狱的盖子让人们去看,又该怎
么比呢?”
他起身捡了几颗弹子,坐在那里,把它们放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摇晃着,弹子
碰撞着,发出玉石才有的柔和、清脆的声音。她突然意识到,玩弹子并不是他固
有的嗜好,而是让他安静不下来,他不可能安静很长时间。
“墨西哥政府已经签发了一份宣告,”他说道,“要求它的人民保持耐心,再多
克服一下困难。看来圣塞巴斯帝安的铜矿财富是中央计划委员会计划中的一部
分,以此提高所有人的生活水平,让所有的男女老少都能在每个星期日吃上烤猪
肉。现在,这些制订计划的人让他们的人民不要去指责政府,要去指责富人的邪
恶,因为我摇身一变,成了不负责任的花花公子,而不是想象中的贪婪的资本
家。他们问的是,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我会让他们失望呢?嗯,的确,他们怎么可
能知道呢?”
她留意到他用手指玩弹子的样子,他正在凝望着有些严峻的远方,并非是有
意识地玩,但她可以肯定,那动作也许作为一种反差,对他反而是一种安慰。他
的手指缓缓地移动,享受般地感触着玉石的质地。这不仅没有让她觉得很粗浅,
反而奇怪地吸引着她———就好像,她突然想到,感性根本不是物质上的,而是来
自精神上的细微差别。
“他们不知道的还不止于此,”他说,“他们想知道得更多,有个给圣塞巴斯帝
安工人的住房协定,花费达八百万美元。钢结构的房子,配有下水、供电和制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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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所学校、一座教堂、一个医院,和一个电影院。这个协定是针对那些住在
用浮木和废弃罐头搭成的小屋的人。作为建造它的回报,我可以保全性命逃出
去,这还幸亏因为我不是墨西哥本国人。那个工人的协定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
分,是国家住宅进步的范例。哼,那些钢结构的房子用的主要是厚纸板,涂了一
层上好的防虫油漆,再多一年都撑不下来。下水管道———还有我们的采矿设
备———是从经销商那里采购的,他们的主要货源是布宜诺斯艾利斯和里约热内卢
的城市垃圾。我估计那些管子还有五个月的寿命,电力系统大约是六个月。在海
拔四千英尺高的石头山上,我们为墨西哥升级建造的绝妙公路坚持不了一两个冬
天,用的是廉价水泥,没有路基,急转弯处的护栏只是涂了油漆的隔板,就等着
来一次大的山体滑坡吧。教堂嘛,我觉得可以留得住,他们会用得上的。”
“弗兰西斯科,”她喃喃地问,“你是故意这样做的吗?”
他抬起了头,她被他脸上显现出来的无尽的疲倦吓了一跳。“不管我是否有
意,”他说,“还是马虎,或者愚蠢,你难道不明白这没有任何区别吗?它们缺少
的东西是相同的。”
她在颤抖着,彻底失控而不顾一切地叫道,“弗兰西斯科!如果你看看这世界
上正在发生的一切,如果你明白你所说的那些事,你就不能一笑置之!在所有的
人里面,你应该和他们对抗!”
“和谁?”
“那些掠夺者,还有那些纵容掠夺的人,那些在墨西哥制订计划的人,和他
们的同类。”
他的笑容里藏着危险的锋芒,“不,我亲爱的,你才是我要对抗的人。”
她茫然地望着他,“你想要说什么?”
“我是在说,那个圣塞巴斯帝安工人的协定花费了八百万美元,”他用缓慢加
重的语气,厉声回答道,“花在纸板房上的钱本来是可以用来购买钢架结构的,花
在其他地方的钱也同样如此,这些钱给了那些靠这种手段发财的人,这些人的财
发不了多久。钱会进入流通的渠道,但不是流向最具生产效率的地方,而是流向
最腐败的地方。根据我们这个时代的标准,贡献最少的人才是赢家。那些钱会在
类似圣塞巴斯帝安矿这样的项目中蒸发殆尽。”
她鼓足了勇气问道,“这就是你的目的?”
“是的。”
“这就是你觉得有趣的?”
“是的。”
“我想起你的名字,”她说道,此时她那颗心的另外一半正在向她喊着:谴责
是毫无用处的,“每一个德安孔尼亚留下的财富都会比他继承的更大,这是你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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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的传统。”
“哦,不错,我的祖先具备了非凡的能力,在正确的时候做出正确的事———
而且做出正确的投资。当然,‘投资’是一个相对的说法,那要看你希望达到什么
目的。比方说圣塞巴斯帝安矿,它花费了我一千五百万美元,但这一千五百万消
除了塔格特泛陆运输将会得到的四千万,像詹姆斯·塔格特和沃伦·伯伊勒这样的
股东的三千五百万收入,以及数以亿计的间接后果。这个投资的回报还是不赖
的,对不对,达格妮?”
她正襟危坐着,“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哦,完全知道。我能不能替你说一说,而且把你想要用来谴责我的那些后
果也讲出来?首先,我不认为塔格特公司会弥补回来它在那个荒唐的圣塞巴斯帝
安铁路线的亏损。你觉得可以,但是不会。其次,圣塞巴斯帝安的铁路帮助你哥
哥詹姆斯去毁掉凤凰·杜兰戈,那大概是唯一仅存下来的好的铁路公司了。”
“你意识到这一切了?”
“还有更多的呢。”
“你———”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只是,记忆中的那张面孔,带
着乌黑、激动的眼睛,似乎正在瞪着她———“你认识艾利斯·威特吗?”
“当然。”
“你知不知道这会给他带来什么?”
“知道,他是下一个要被清扫出局的。”
“你……觉得那……有趣?”
“比毁掉那些墨西哥制订计划者有趣得多。”
她一下子站了起来。多年来,她一直认为他堕落了,她对此恐惧,前思后想,
曾经努力去忘掉并不再去想起,但她从来没想到这堕落已经到了如此的地步。
她没有看他,没有意识到她正在把他过去说的话大声地说了出来,“……谁
会获得更大的荣誉,是你———内特·塔格特,还是我———塞巴斯帝安·德安孔
尼亚……”
“可是,你难道没意识到我用我先辈的名字命名了那些矿吗?我想把它当做
一份礼物,他会喜欢的。”
她用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恢复了她的视力,她从来不知道什么是亵渎祖先,更
不知道遇到这种情况会作何感想,现在,她知道了。
他起了身,恭敬地站在一旁,朝她低下头微笑着,那是冰冷的笑容,机械而
诡秘。
她浑身哆嗦,但这已不再要紧。她不在乎他看到什么,猜到什么,或者嘲笑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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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想知道你对你的生活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什么原
因。”她的语调平淡,没有丝毫的怒气。
“我已经告诉你原因了,”他庄重地答道,“可你不愿意相信。”
“我总是把你看成过去那样,没办法忘记。而你竟会变成你现在这副样
子———这简直有悖世上的常理。”
“是吗?那你所看到的周围的一切就合乎常理了?”
“你不是那种会在任何现实面前低头的人。”
“不错。”
“那———为什么?”
他一耸肩膀,“谁是约翰·高尔特?”
“噢,少搬弄这些俗套!”
他扫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有些笑意,但他的眼睛却是非常的安静和诚实,甚
至在刹那之间恢复了异常的知觉。
“为什么?”她重复着。
他的回答就像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在这家酒店里回答的那样,“还没到你
知道的时候。”
他没有随她走到门口,她的手放到门把上,转了转———然后停住了。他站在
房间的另外一头,凝望着她,那目光把她的整个人都笼罩住了,她清楚这意味着
什么,这目光让她动弹不得。
“我依然想和你一起睡,”他说话了,“可是,我已经不是那个充满幸福的
人了。”
“还不够幸福?”她困惑地重复着他的话。
他大笑起来,“让你要回答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这合适吗?”他等着她说话,
但她继续沉默着,“你也想,对不对?”
就在她想说“不”的时候,猛然意识到了她的真实想法比这还要糟糕。“是
的,”她冷冷地应道,“但这和我想不想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满怀欣赏地笑着,承认她说出这句话需要很大的勇气。
可是,当她打开门即将离开的时候,他收起笑容说道,“你很有勇气,达格妮,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个够的。”
“什么?勇气?”
但,他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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