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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微微透出的笑容里,看出他故意在强调他其实明白,只是有意不说出来罢了。
她转开了身,希望今晚能躲开他。
巴夫·尤班克已经加入了围在普利切特博士周围的人群,正在愠怒地讲着,
“……不,你别指望人们能理解哲学更高的境界,那些追逐钱财者的手中不应该
掌握文化,文学需要国家的资助。艺术家被像小贩一样地对待,艺术作品成为肥
皂一样的廉价货,这太不成体统了。”
“你是在抱怨,它们不是像肥皂一样出售吗?”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问道。
他们都没注意到他来,谈论像是被拦腰斩断一样戛然而止。他们中的大多数
人没有见过他,但全都一眼就认出了他。
“我的意思是———”巴夫·尤班克恼怒地刚开了个头,就闭上了他的嘴。他看
到了听众们脸上露出迫切想知道的兴趣,但那已经不再是对哲学的兴趣了。
“啊,你好,教授!”弗兰西斯科向普利切特博士弯了弯腰,说道。
普利切特博士在应答着他并做引见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高兴的表示。
“我们刚才正在讨论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话题,”那位态度诚恳的主妇说道,“普
利切特博士告诉我们,没有任何东西是有意义的。”
“他应该会这么讲,毫无疑问,他对此的了解比任何人都多。”弗兰西斯科严
肃地说。
“我真想不到你这么了解普利切特博士,德安孔尼亚先生。”她一边说着,一
边纳闷为什么教授对她说的话很不高兴。
“我曾是帕垂克亨利大学、也就是现在聘用普利切特博士的大学的学生,不
过,我的老师是他的前任———休·阿克斯顿。”
“休·阿克斯顿!”那个漂亮女子惊呼着,“但你不可能,德安孔尼亚先生!你
还不够那个年纪,我觉得他是……是属于上个世纪的大名鼎鼎的人物。”
“夫人,也许在精神上的确如此,但实际不是。”
“可是,我想他已经去世好多年了。”
“什么,没有,他还健在。”
“那我们为什么再没听到过他的任何消息?”
“他九年前就退休了。”
“这奇怪不奇怪?政治家和电影明星退休的时候,我们可以从头版读到关于
他们的消息。可在哲学家退休的时候,人们却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们慢慢会的。”
一个年轻人惊讶地说,“我以为除了在哲学史里,已经没人再研究休·阿克斯
顿这样的古典人物了。我最近看了一篇文章,里面称他是最后一位伟大的理性倡
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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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休·阿克斯顿教的到底是什么?”那个主妇问道。
弗兰西斯科回答道,“他是在教导人们,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你对你老师的忠实非常值得钦佩,德安孔尼亚先生!”普利切特博士冷淡地
说,“我们能不能把你当做他教学实际成果的一个例子?”
“我就是。”
詹姆斯·塔格特走近人丛,希望自己能被注意到。
“你好,弗兰西斯科。”
“晚上好,詹姆斯。”
“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巧了!我一直急着想和你谈呢。”
“这倒是新鲜事,你可不是经常如此。”
“你又开玩笑了,和过去一样,”像是随意地,塔格特慢慢从人丛中踱了开去,
希望弗兰西斯科能跟过来。“你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人不想和你说话的。”
“真的?我倒怀疑恰恰相反。”弗兰西斯科听话地跟了出来,不过却停在了一
个其他人都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地方。
“我用了各种办法和你联系。”塔格特说,“可是……可是由于种种原因没有
成功。”
“在我面前,你是不是不想说我拒绝见你的事实?”
“呃……那是……我是说,你为什么拒绝?”
“我想象不出来你会想和我说些什么。”
“当然是圣塞巴斯帝安矿的事了!”塔格特的嗓门升高了些。
“哦,那怎么了?”
“可是……现在,你看看,弗兰西斯科,这是非常严重的,是场灾难,一场空
前的灾难———没人对此能讲出什么道理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想,一点也不明
白。我有权利知道。”
“权利?你是不是太落伍了,詹姆斯?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呃,首先,国有化的问题———你对此有什么打算?”
“没有。”
“没有?!”
“你肯定也不希望我做任何事,我的矿和你的铁路是被人民的意愿夺走的,
你不会想让我反对人民的意愿吧,对不对?”
“弗兰西斯科,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我从不觉得这是。”
“我有权得到一个解释!你必须向你的股东们把这件丢人的事情说清楚!你
为什么挑了一个一钱不值的矿?为什么白丢进去上百万元?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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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堕落骗局?”
弗兰西斯科站在那里,非常礼貌而惊讶地看着他,“怎么了,詹姆斯,我还以
为你会同意这么做呢。”
“同意?!”
“我想,你会把圣塞巴斯帝安矿当成一个具有最高道德水准的理想在现实中
的实现,想到你和我过去经常存在着分歧,我觉得当你看到我按照你的原则行
事,是会感到欣慰的。”
“你这是在说些什么呀?”
弗兰西斯科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把我的行为叫做堕落。我还
以为你会承认这是一种坦诚的努力,是在实践全世界都在宣传的那种精神。不是
所有人都认为自私是罪恶吗?在圣塞巴斯帝安的工程中,我是彻底无私的。追求
个人利益不是罪恶吗?我在这个项目中没有任何私利。追求利润不是罪恶吗?我
没有去追求利润———我承担了损失。不是所有人都同意企业的目标和合理性并不
是生产,而是它的员工的生活吗?圣塞巴斯帝安矿是工业历史上最杰出的成功探
索:这个项目没有生产铜,却让成千上万的人只用一天的劳动就得到了他们一生
也达不到的生活;不是都说业主是寄生虫和剥削者,而员工们才是真正干活、并
生产出产品的吗?我没有剥削任何人,没有让我毫无用处的存在去加重圣塞巴斯
帝安矿的负担,我把矿交给了那些管用的人。我没有把对这份资产的估价强加给
别人,我把这个交给了一个矿业专家。他不是什么优秀的专家,可他非常需要这
份工作。不是都认为在雇人的时候,真正要考虑的是他的需要,而不是他的能力
吗?大家不是都认为只要是需要,就应该得到想要的东西吗?我履行了我们这个
时代当中的每一条道德规范,还指望着能得到些感激和荣誉提名呢。我没法理解
我为什么受到谴责?”
在所有听者的静寂当中,只有贝蒂·波普突然刺耳地“咯咯”笑了起来:她什
么也不明白,但却看到了詹姆斯·塔格特脸上那种气急败坏的恼火。
人们都在看着塔格特,等着他回答些什么。他们对这件事毫无兴趣,只是觉
得看到一个人窘迫的样子很有意思。塔格特摆出一副大度的样子,笑着问道:
“你不会指望我拿这当真吧?”
“过去,”弗兰西斯科答道,“我是不相信有人会拿它当真。我错了。”
“这太过分了!”塔格特的嗓门开始大了起来,“如此不加思考和轻率地对待你
负有的公众责任,简直是太无礼了!”他掉头就走。
弗兰西斯科耸了耸肩,摊开双手,“看见了吧?我知道你不想和我说话。”
里尔登独自远远地站在房间的另外一头。菲利普注意到了他,边走过来,边
向莉莉安招了招手,让她也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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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莉莉安,我觉得亨利不开心啊,”他笑着说,看不出他这笑里的嘲弄是冲着
里尔登还是莉莉安,“要不要帮帮他?”
“噢,胡说八道!”里尔登说。
“我真希望能知道该怎么做,菲利普,”莉莉安说道,“我一直希望亨利能学着
放松点,他对什么都严肃得让人害怕,实在是个太古板的清教徒。我一直想看他
喝醉的样子,哪怕只是一次。不过我是放弃了,你有什么主意?”
“哦,我才不知道呢!只是他不应该一个人站在这儿。”
“省省吧,”里尔登说道,虽然他心里在想着不应该伤害他们的好意,还是
忍不住又补上一句,“你们不明白,我费了多大劲才能让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站一
会儿。”
“瞧———你看见了吧?”莉莉安冲菲利普笑着,“享受生活和与人相处不是像浇
出一吨铁水那么容易,性情的修养是没法在市场上学会的。”
菲利普乐出了声,“我担心的不是性情的修养,莉莉安,你对你刚才说的什么
清教徒有多肯定?如果我是你,才不会让他那么自在地东张西望呢,今天晚上的
漂亮女人实在太多了。”
“亨利会背弃神吗?你过奖他了,菲利普,太高估他的胆量了。”她笑着,冷
冷地、狠狠地看了里尔登片刻,就走开了。
里尔登瞧着他弟弟,“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哦,别来清教徒那一套了,你开不得一句玩笑吗?”
达格妮在人丛中漫无目的地移动着,纳闷着她为什么要来这个聚会,而答案
却让她吃了一惊:因为,她很想见到里尔登。注视着他在人群之中,她头一次感
觉到了这种反差。其他人的脸看上去像是集中了可以互相替换的五官,每张面孔
都可以混合成类似所有人的样子,所有的面孔似乎都在融解。而里尔登的脸上有
着瘦削分明的棱角、苍白的蓝眼睛和带着灰颜色的金发,有着冰一般的坚定;清
晰的线条使它在其他人的面孔之中,看起来像是带着一束光,在大雾中移动着。
她的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到他身上,从来没见他朝她这边瞟过一眼。她怎
么也不相信他是在有意避开自己,这没有任何道理。但是,她很肯定他的确是在
这么做。她非常想走过去,证实是自己想错了。但是,有什么东西让她停住了,
没有动,她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
里尔登正在耐着性子陪他的母亲和两位夫人谈话,为助谈兴,母亲希望他能
聊一聊他年轻时候的奋斗。他一边照办,一边心里想着母亲是用她自己的方式来
为他自豪。但是,他隐约感到,她的言谈之间似乎是在暗示着在奋斗的过程中,
是她在一直扶助着自己,她是成功的关键。他很高兴母亲终于放开了他,便又回
到了窗前,让自己可以喘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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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倚靠着这种独处的感觉,像是扶着什么支撑的东西,就那样站了一会儿。
“里尔登先生,”他身边响起了一个陌生而平静的声音,“允许我介绍一下我自
己,我叫德安孔尼亚。”
里尔登一惊,转过身来,德安孔尼亚的谈吐和声音里有一种他以前很少见到
过的气质:一种真正的自尊。
“你好。”他回答说,声音非常的生硬和冷淡,但他还是答话了。
“我注意到里尔登夫人一直在避免着把我介绍给你,我能猜到原因。你是否
希望我离开你的家?”
面对难题没有躲开,而是直接挑明,这和他认识的人的惯常举动真是大相径
庭,也让他有一种突然和惊讶后的轻松感,他在一阵沉默中盯着德安孔尼亚的
脸。弗兰西斯科简简单单地说出了这句话,既不是在责备,也没有请求,但谈吐
间,却不可思议地体现出里尔登和他自己的尊严。
“不,”里尔登回答道,“你猜其他任何原因都可以,但我没有那么说过。”
“谢谢你。既然如此,你得允许我和你谈谈。”
“你为什么想和我谈话?”
“你目前不会对我的动机感兴趣的。”
“和我的这种谈话,你是根本不会感兴趣的。”
“里尔登先生,你对我们中的一个人,或者我们两个,存在着误解。我来这里
只是为了见你。”
里尔登的语调中一直有种淡淡的、感到可笑的意味,现在,它变成了一丝生
硬的蔑视,“你既然已经是开门见山了,就别再兜圈子。”
“我没有。”
“你为什么想见我?是想让我亏本赔钱吗?”
弗兰西斯科直视着他,“对———逐渐地。”
“这次是什么?一座金矿?”
弗兰西斯科慢慢地摇摇头,在这个明显的动作里,有一种近乎悲哀的成分。
“不,”他回答,“我不想向你兜售任何东西。实际上,我也并没有向詹姆斯·塔格
特去兜售铜矿,他主动找的我,而你不会。”
里尔登不禁笑出了声,“如果你能明白这些,我们就有了一个还算明智的谈话
基础,那你就继续说吧,如果你想的不是什么天花乱坠的投资,为什么要见我?”
“为了能认识你。”
“这算什么答案,不过是文字游戏罢了。”
“不完全是,里尔登先生。”
“除非你的意思是———为了获得我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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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不,我讨厌人们用获得谁的信任的方式来讲话和考虑问题。如果一个人的
行为诚实,就不需要得到其他人事先的信任,仅仅是人们理智的感知就已经足
够。渴望得到这种品德上的空白支票的人,无论他自己是否承认,都有不诚实的
企图。”
里尔登用惊呆了的眼神看着他,好像是一只处在绝境中的手,不由自主地去
抓住一些支撑的东西。他急于了解眼前这个人的心情在这个眼神中一览无遗。接
着,里尔登将目光垂了下去,几乎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把他的想法和需要关闭
在内。他的脸色严峻,有一种剧烈的神情,这种剧烈的自我内心活动,看上去严
厉而孤独。
“好吧,”他的语气中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如果不是我的信任,那你想要
什么?”
“我想试着去了解你。”
“为什么呢?”
“出于我自己的原因,目前与你无关。”
“你想了解我什么?”
弗兰西斯科沉默地望着外面的黑夜,工厂的炉火渐渐熄灭,天边只剩下一缕
淡淡的红晕,勉强把暴风中被撕得七零八落的几块碎云边缘镀上了些颜色。模糊
的阴影不断扫荡着天空,然后又消失。这些树枝的黑影似乎使得暴怒的狂风历历
可见。
“这个夜晚对于那些野地里没有遮挡的动物来说实在是太可怕了,”弗兰西斯
科·德安孔尼亚开口说,“只有在这个时候,人才会对自己作为人感到幸运。”
里尔登没有马上回答,然后带着不解的语气,像是自问自答一般地说道,“有
意思……”
“什么?”
“你说的,正是我刚才想到的……”
“是吗?”
“……只是我找不出合适的话来表达它。”
“要不要我把剩下的那些话也说出来?”
“说吧。”
“你是带着无比的骄傲站在这里看着风暴的———因为,你可以在这样的夜晚
让自己的家中有夏天的鲜花和半裸的女人,来显示你战胜了风暴;而且,如果没
有你,这里的大多数人就会在野地里,毫无希望地任凭狂风去摧残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话一出口,里尔登已经意识到,面前这个人说出的并不是他的想法,而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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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藏得最深、最私人的情感,他从来不会向任何人承认这种情感,但却在他刚刚
提出的问题中承认了。他发现弗兰西斯科的眼睛不易被察觉地微微眨了一下,似
乎是笑,又像是打了个记号。
“你对那种骄傲又能了解多少?”里尔登严厉地问,似乎这后一句问话中的轻
蔑可以抹掉刚才那句问话里的信心。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有过这样的感受。”
里尔登注视着他,弗兰西斯科的脸上既没有嘲讽,也没有自怜,如雕刻般精
致的面孔和清澈的蓝眼睛显示出平静的镇定。他的面孔是那么坦然,在任何打击
下都不会退缩。
里尔登一时间不由得浮起一股同情,便问道,“你为什么想谈这些?”
“就算是———出于感激吧,里尔登先生。”
“对我的感激?”
“假如你接受的话。”
里尔登的声音突然生硬了起来,“我没要求过感激,我不需要感激。”
“我没说你需要,但在你今晚从暴风中拯救出来的所有人里,只有我会表示
感激。”
沉默了一会儿后,里尔登用低沉得近乎是威胁的声音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是在让你注意,看看你为之付出的那些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只有一辈子从没老实干过一天活儿的人才会这么想和这么说。”里尔登声音
的轻蔑中含着一丝欣慰。他曾经怀疑自己对这个对手的人格的判断,并一度放松
了警惕,而现在,他再一次坚定了自己原先的看法,“即使我告诉你,哪怕是一直
拖着你这种卑鄙的家伙,我也是在为自己而工作,你也不会理解的。现在我倒要
猜猜你正想说的,你随便去说好了,这是种罪恶,我自私、自负、没有同情心、
冷酷无情,我是。我才不想听什么要为其他人而工作之类的废话,我不会。”
他从弗兰西斯科的眼睛里头一次看到一种带有感情的反应,有一种渴望和朝
气。“你刚才说的只有一个错误,”弗兰西斯科回答道,“就是你允许人们把它叫做
罪恶。”在里尔登面带疑色的沉默当中,他指了指客厅里的那群人,“你为什么情
愿拖着他们?”
“因为他们是一群苦苦求生的可怜孩子,在绝望地挣扎,而我———我甚至连
一点负担都感觉不到。”
“你怎么不告诉他们这些?”
“什么?”
“你不是为了他们,而是纯粹为自己在工作。”
“他们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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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对了,他们明白,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明白,但是他们觉得你不明白,而
他们所做的一切努力就是为了不让你明白。”
“我干吗要在乎他们怎么想?”
“因为这是———一场战斗,必须要明确立场。”
“一场战斗?什么战斗?是我手里拿着鞭子,我不会去打赤手空拳的人。”
“可他们是吗?他们有对付你的武器。那是他们唯一的武器,也是致命的。有
时间的时候,自己想想那是什么吧。”
“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就从你现在这么郁闷这个无可原谅的事实。”
里尔登受得了别人对他的责备、辱骂和诅咒,但他唯一不能接受的一种感情
就是怜悯。一种冷冷的抗拒感让他重新回到了此时的现实,他竭力不去承认内心
中涌起的真实情感,质问道,“你想干什么厚颜无耻的勾当?你的动机何在?”
“这么说吧———是给你些忠告,你以后会用得着的。”
“你为什么要和我讲这个?”
“是希望你能记住它。”
让里尔登生气的是,他居然鬼使神差地对这场交谈有了一种享受的感觉,他
隐隐感到了一种背叛,感到一种无名的恼火,“你指望我会忘了你是什么样的人
吗?”他问道,同时心里明白,他的确是已经忘记了。
“我希望你连想都不要想我。”
里尔登拒绝承认的情感依然原封不动地隐伏在他的恼火下面,他知道那是一
种伤痛。一旦面对它,他就知道自己还会听到弗兰西斯科的声音,“只有我会表示
感激……假如你会接受的话……”他能听到这些话,听到这平静的声音奇怪地转
换成庄重的语调,并且难以理解地听到了他自己的回答,他内心中有一种东西想
要呐喊,是的,承认吧,告诉面前这个人,他承认了,他需要它———尽管他也说
不出他需要什么,但那不是感激,而且他明白,这个人所指的并不是感激。
他大声地说,“我没有主动要和你说什么,是你要谈的,所以你得听着。对我
来说,人类的堕落只有一种形式———没有目标的人。”
“不错。”
“我可以原谅其他的一切,它们并不恶毒,只是无药可救罢了。而你———你
是不可饶恕的。”
“我警告你,这可是违背了宽恕罪恶的教义。”
“你的机会比任何人都要大得多,可你用它都干了些什么?如果你懂得你刚
才所说的一切,怎么还有脸和我讲话?在你任性毁掉了那个墨西哥项目之后,怎
么还有脸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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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完全有权力来诅咒我,如果你想这么做的话。”
达格妮站在休息窗的角落旁,听着他们的谈话,他们谁也没注意到她。一看
见他们俩在一起,她就在无法解释和无法抗拒的冲动下跟了过来,知道这两个人
之间谈些什么是很要紧的。
她听到了他们最后说的几句话。她从来没想到弗兰西斯科居然也会甘心被
骂。他此时毫不抵抗地站在那里,她明白他并不是满不在乎,她太熟悉他的面孔
了,看得出他是用了很大的努力才保持住平静———她看见他脸颊的肌肉隐隐地紧
绷着。
“在一切依靠其他人生活的人当中,”里尔登说道,“你是一条真正的寄生虫。”
“我给了你这样认为的理由。”
“那你有什么权力来讲什么做人的意义?你已经背叛了它。”
“如果你对此感到无礼,我对自己的冒犯非常抱歉。”
弗兰西斯科鞠了个躬,转身就要离开。里尔登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乃至他
都不清楚他的问题是在否定着自己的怒气,还是在请求让这个人留下来,“你想要
了解我些什么?”
弗兰西斯科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严肃和尊敬的表情,回答道,“我已经知道
了。”
里尔登站在那儿,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端着水晶盘的大厨和正在弯腰去拿
点心的普利切特博士将弗兰西斯科从他的视线中挡住。里尔登看了一眼黑黑的窗
外,除了狂风,什么也看不见。
他从休息窗前走过来时,达格妮面带着笑容走上前去,明显是想和他讲话。
他站住脚步,在她看来却似乎极不情愿。她为了打破这沉寂,连忙说道,“汉克,
这里怎么有这么多给掠夺者当说客的文人?我是不会让他们到我家里的。”
她其实并不是想和他说这些,但是她也不知道想要说什么,她以前从没有在
他面前觉得无话可说。
她看到他的眼睛像正在关闭的大门一般,慢慢地眯成一条缝,“我不觉得不应
该请他们参加聚会。”他冷冷地回答。
“哦,我并不是批评你怎么来选择你的客人,但是……呃,我一直克制着让
自己不去知道谁是伯川·斯库德,如果知道了,我会扇他耳光的。”她尽量若无其
事地说着,“我不是想惹事,但我可说不好能不能控制我自己。别人告诉我是里尔
登夫人邀请了他之后,我简直难以相信。”
“是我请的他。”
“但……”她的声音沉了下去,“为什么?”
“我从不把什么严肃的事和这类场合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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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汉克,我不知道你是这么大度,我可不行。”
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喜欢聚会,我也一样。不过有时候我想……也许只有我们才能
真正享受这些聚会。”
“恐怕我没这个才能。”
“不是说这个,你觉得这些人里有谁是真正开心的吗?他们只是被折腾得比
平时更愚蠢和更没主见,更轻飘飘的没有分量……你知道,我觉得只有当一个人
觉得自己特别重要时,才能真正体会轻飘飘的感觉。”
“我不会知道的。”
“这只是时不时骚扰我的一个想法……我想起我的第一次舞会……我一直在
想,聚会应该是为了庆祝些什么,而庆祝应该是只给那些有东西来庆祝的人。”
“我从来没想过这些。”
他这种僵硬、拘谨的举止令她无法适从,她没法彻底相信,在他的办公室的
时候,他们彼此非常轻松,而现在,他却像是被箍上了一件紧身衣。
“汉克,你看看,假如你不认识这些人,那一切看起来不是就很美了吗?漂亮
的灯光和衣服,还有想象,就会使它成为可能……”她向房间内看去,没注意到
他并没有随着她的目光一起去看,他正在盯着她裸露在外面的肩膀,在那上面,
灯光从她的长发间隙透过,留下了一汪蓝色、柔软的影子。“我们为什么要把这一
切给那些傻瓜?那应该是属于我们的。”
“以什么方式?”
“我不知道……我总是希望晚会是激动人心和精彩的,就像难得的好酒一
样,”她笑了起来,那笑声里隐隐有种悲哀,“不过我也不喝酒,这不过是词不
达意的另外一个象征吧。”他沉默着,她又补充了一句,“也许我们错过了一些
东西。”
“我没注意到。”
突如其来的,她的大脑突然出现了荒芜的空白,她隐约感到自己流露得太多
了,却弄不清楚她都表达了些什么,只是暗自庆幸着他没有明白回答。她耸了耸
肩,肩头的曲线微微地起伏着,“那只是我过去的幻想,”她不动声色地说,“只不
过是每一两年就冒出来一次的情绪而已,我一看到最近的钢铁价格指数,就会把
它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不知道,在她走开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她谁也不看,慢慢地从房间走过,注意到一小群人围在没有生火的壁炉前。
房间里并不冷,但他们坐在那里,仿佛像是从并不存在的炉火中得到了温适。
“不知道为什么,我生下来就怕黑。不,现在不,那只是在我一个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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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害怕的是夜晚,像这样的夜晚。”
说话的是一个未婚的老女人,神态里显出几分教养和绝望。这群人中的三个
女人和两个男人都是衣着光鲜,脸上的皮肤保养得很光滑,但举止却很紧张和小
心,这使得他们的嗓音比正常时候要低一些,让人难以分辨他们的年龄差别,并
让他们都显得有一种筋疲力尽的苍老的感觉,和人们到处都能见到的那些有身份
的人一模一样。达格妮停下来,听着他们的谈话。
“可是亲爱的,”他们中的一个人问,“你害怕什么呢?”
“我不知道,”那个老女人答道,“我不怕像小偷和劫匪那样的事情,可是我晚
上就是睡不着,只有看到天泛白的时候才睡,很怪。每天傍晚的时候,我就有种
末日的感觉,觉得天不会亮了。”
“我那个住在缅因州的表妹写信也这么说。”一个女人插了句。
“昨天夜里,”老女人继续说着,“我睡不着是因为枪声,远处的海边整夜都有
枪响,没有闪光,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每隔一阵才响起的枪声,是在大西洋海面
上雾气里的什么地方。”
“我今天早晨从报纸上读到了这件事,是海岸卫队的演习。”
“才不是呢,”老女人不为所动地说着,“住在海边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是
拉各那·丹尼斯约德,是海岸卫队在抓他。”
“拉各那·丹尼斯约德在达拉威海湾么?”一个女人惊呼道。
“嗯,是的,他们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们抓到他了吗?”
“没有。”
“没人能抓得住他。”一个男人说。
“挪威已经悬赏一百万美金要他的脑袋。”
“这个海盗的脑袋,可是值很大一笔钱呀。”
“可是让一个海盗到处跑,这世界上怎么可能还有什么秩序、安全感和计划
呢?”
“你们知道他昨晚抢了什么?”老女人说,“是我们为法国运送救援物资的一艘
大船。”
“他怎么打发抢来的那些货物呢?”
“哦,那个呀———没人知道。”
“我碰到过一个被他抢过的船上的水手,他恨不得能立刻把他关进监狱。他
说,拉各那·丹尼斯约德长着全世界最纯的金发和最吓人的脸,那脸上没有任何
表情。假如有人生下来就没长着心的话,那就是他了———这是那个水手说的。”
“我的一个外甥有天晚上在苏格兰海岸边看到了拉各那·丹尼斯约德的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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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信说,他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船比英国海军的任何一艘船都好。”
“他们说,他躲在挪威海岸边一个连上帝都找不到的峡湾里,中世纪的维京
人就是藏在那儿的。”
“葡萄牙政府也悬赏要他的人头,还有土耳其。”
“他们说,这是挪威的丑闻,他们家是挪威最显赫的家族之一,尽管好几代
以前就家道破落了,但仍然是一个贵族,他们家的城堡废墟依然还在。他的父亲
是个主教,虽然和他脱离了父子关系,并且把他赶出了教会,但于事无补。”
“你们知道吗?拉各那·丹尼斯约德是在这里上的大学,而且就是帕垂克亨利
大学。”
“不会吧?”
“哦,没错的,你可以查得到。”
“让我感到不安的是……你们知道,我是很不愿意看到的。我不愿意看到他
此时就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我们的水域里。我本来以为这样的事只会发生在荒无
人烟的地方,只能发生在欧洲。可是,这么一个罪大恶极的强盗居然就出现在达
拉威,出现在我们的眼前!”
“他还在南塔克特和巴湾出现过,而且禁止报纸对此进行报道。”
“为什么?”
“他们不想让人知道海军对付不了他。”
“我感觉很不好,太滑稽了,这像是黑暗时代才有的东西。”
达格妮抬眼一瞧,发现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正用嘲
讽的眼神非常好奇地看着她。
“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真是太奇怪了。”老女人声音低沉地说道。
“我看了一篇文章,”其中一个女人木讷地说,“那上面说动荡不安的日子对我
们是有好处的,人们变得贫穷是好事,安于贫困是一种美德。”
“我想是的,”另一个女人随口附和着说道。
“我们不必担心。我听过一个讲演,它说担心和责备任何人都是没用的,人
无法控制自己想做什么,他生下来就是这样的。我们什么也管不了,必须去忍受
一切。”
“究竟什么叫有用?什么是人的命运?难道不就是一直去希望,但永远无法
做到吗?聪明的人是不会去抱什么希望的。”
“这才是正确的态度。”
“我不知道……我再也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了……我们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嗯,谁是约翰·高尔特?”
达格妮愤然转身离开了他们,其中一个女人跟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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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知道。”那女人轻声地、神秘兮兮地说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谁是约翰·高尔特。”
“谁?”达格妮停下来,紧张地问。
“我认识一个人,他和约翰·高尔特认识。这人是我伯祖母的一个朋友,他当
时在那儿,看到了一切。你知道亚特兰蒂斯的传说吗,塔格特小姐?”
“什么?”
“亚特兰蒂斯。”
“怎么了……我大致记得。”
“就是几千年前古希腊人所称的赐福群岛。他们说,亚特兰蒂斯是英雄们灵
魂的快乐的居所,一直不为外界所知,那个地方只有英雄的灵魂才能进入,因为
他们都懂得生活的奥秘,所以他们可以活着到达那里。即使在当时,亚特兰蒂斯
也是不为人们了解的。但希腊人知道它曾经存在过,并试图找到它。他们中有的
人认为它在地下,藏在地球的心脏,但大多数人认为它是个岛,是个坐落在大西
洋上的光彩夺目的岛屿,或许他们当时想的就是美洲。他们从未找到过它,几个
世纪过去后,人们觉得这只是一个传说,尽管他们不相信,却一直在寻找着它,
因为他们知道,它就是他们必须要找到的东西。”
“呃,约翰·高尔特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找到了。”
达格妮顿时没了兴趣,“他是谁?”
“约翰·高尔特是个富翁,财富多得数不过来。有天晚上,他在大西洋上驾着
游艇,正在和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搏斗时,他发现了它。他看到它就在海底深
处,在人无法到达的地方,看到亚特兰蒂斯的灯塔在海底闪耀着光芒。那种景象
可以使人只看上一眼,就再也不想去看地球上其他的地方了。约翰·高尔特沉了
他的船,和全体船员一起沉了下去,他们全都心甘情愿。我的那个朋友是唯一的
生还者。”
“很有趣。”
“我的朋友可是亲眼目睹的,”那个女人感到了冒犯,“只是这是许多年以前的
事了,但约翰·高尔特的家人没有声张这件事。”
“他的财富后来怎么样了?我不记得听说过什么高尔特财产。”
“和他一起去了,”她又不甘示弱地补充道,“你不信就算了。”
“塔格特小姐不信,”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说,“我信。”
她们转过身。他一直跟在后面,此刻正站在那里看着她们,傲慢的脸上带着
非常夸张的认真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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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德安孔尼亚先生,你信仰过任何东西吗?”那个女人生气地问。
“没有,夫人。”
他看着她愤然离开的样子,哑然失笑。达格妮冷冷地问,“有什么好笑的?”
“好笑的是那个女人。她都不知道她讲的确实是真的。”
“你希望我相信吗?”
“不。”
“那你觉得有什么好笑的?”
“哦,是这里发生的好多事,你不觉得吗?”
“不。”
“嗯,这就是我觉得好笑的一件事。”
“弗兰西斯科,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可我是这么做的呀,你难道没注意今晚是你先开口和我说话的?”
“你干吗老跟着我?”
“好奇。”
“对什么?”
“你对自己不觉得好笑的事的反应。”
“你为什么管我对什么事有什么反应?”
“这是我自己开心的方式,不过,你不是这样,对不对,达格妮?另外,你是
这里唯一值得去看的女人。”
他看着她的神态简直要令她一怒而逃,但她仍不服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
动,就像她平常的样子,紧张地挺直了身体,头似乎不耐烦一般地扬起,是一种
毫不女性化的当头儿的姿态。但是,她裸着的肩膀暴露了她那裹在黑色晚装下的
身体的娇弱,而这姿势使她更像个女人。骄傲的勇气变成了对那股超人力量的挑
战,而她的娇弱则在暗示着,这种挑战将会崩溃,她并没意识到这一点,她还从
没遇到过能看穿她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身体,说,“达格妮,这是多大的浪费啊!”
她头一次感到全身羞得通红,只好转身逃掉:因为她突然发觉,这句话道出
了她今天晚上的全部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