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么也不想地跑开了,但突然从收音机中响起来的音乐声让她刹住了脚
步。她发现拧开收音机的莫特·里迪正在向他的一群朋友挥手喊着,“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我就是想让你们听听这个!”
雄浑而起的声音正是哈利第四协奏曲开始的乐章,在对痛苦的拒绝和对遥远
未来的赞美声中,它随着历尽苦难的胜利的降临而更加嘹亮。随后,乐句破裂开
来,音乐里像是被扔进了一把烂泥和碎石,接踵而来的便是泥浆翻滚和滴落的声
142
A tlas Shrugged
音,哈利的协奏曲摇身一变,成了通俗的调调,原来的旋律被撕得粉碎,孔隙被
打响嗝的声音填满,对快乐的伟大宣言变成了酒吧间里的调笑。只是,它依旧借
助着哈利那已被打碎的旋律,这旋律成了支撑着它的主干。
“很不错吧?”莫特·里迪带着几分炫耀和不安,笑着对他的朋友们说,“很不
错,呃?我得了年度最佳电影音乐奖和一份长期合同。是啊,这就是我为《后院
的天堂》配的音乐。”
达格妮站在原地,向房间中怒视着,仿佛一种感官可以被另外一种所替代,
仿佛视觉可以把声音全都抹掉。她缓缓地环视四周,竭力想找到某种依靠。她看
到弗兰西斯科双手抱肩,倚着一个柱子,正直直地盯着她,大笑着。
别抖成这样,她心里说道,离开这里。她无法抑制这股袭来的怒火,只是想
着:什么也别说,稳稳地走,离开这里。
她小心地、慢慢地开始走着,莉莉安的说话声让她停了下来。今晚,莉莉安
已经对这个问题回答了很多遍,但达格妮却还是第一次听到。
“这个么?”莉莉安一边说着,一边把带有金属手镯的胳膊伸给两个打扮入时
的女人看,“什么,不是,不是从工具店里买的,这是我丈夫送给我的特殊礼物。
哦,当然,它是很难看,不过你看不出来么?它可应该是无价之宝啊。当然了,
我可以随时用它来换一条普通的钻石手链,只是,它虽然非常非常有价值,却还
没人愿意同我换。为什么?我亲爱的,这是用里尔登合金做成的第一样东西。”
达格妮的视线已经看不见这个房间,她也听不到音乐声,只能感到死一般的
寂静紧紧地压迫着自己的耳膜。她浑然不知身边发生的一切,忘记了自己,忘记
了莉莉安和里尔登,也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这句话是她唯一听到的,她此时只
盯着那只蓝汪汪的金属手镯。
她感觉到有个动作从自己的手腕上褪下了什么东西,听到了自己异常平
静、像骷髅般冰冷而毫无感情的声音,“如果你不是我想象中的胆小鬼的话,
你就来换。”
她向莉莉安伸出的掌心里,正是她的钻石手链。
“你不是当真的吧,塔格特小姐?”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那不是莉莉安的声音,她看见莉莉安的眼睛正注视着她,莉莉安知道,她是
当真的。
“把那个手镯给我。”达格妮说道,同时把她的手掌向上抬了抬,那条钻石手
链泛射出灿灿的光芒。
“这太可怕了!”有个女人惊呼着。奇怪的是,这喊声居然这么刺耳,达格
妮意识到,人们站在了她们周围,全都鸦雀无声。她现在可以听到声音了,甚
至连音乐声也听见了,从很远的什么地方,传来的是哈利那首被毁得面目全非
143
阿特拉斯耸耸肩
的协奏曲。
她看到了里尔登的脸,看上去,他内心里的什么东西也像音乐一样被毁掉
了,她不知道那是被什么毁掉的。此时,他正盯着她们。
莉莉安的嘴角向上翘成一轮笑模样的弯月,她“啪”地打开金属手镯,把它
放在达格妮的掌心,然后拿起了钻石手链。
“谢谢你,塔格特小姐,”她说。
达格妮的手指握住了金属,除了它,她感觉不到其他任何东西。
莉莉安掉过头去,里尔登正向她走过来,他从她手中拿起钻石手链,戴在了
她的手腕上,并把她的手抬到唇边吻了一下。
他没有看达格妮。
莉莉安快活地笑起来,笑得那么肆意和诱人,使得房间内又恢复了原来的气氛。
“假如你改主意了,还可以拿回去,塔格特小姐。”她说。
达格妮转身走开,她感到平静和自在,压力不见了,离开这里的想法也烟消
云散了。
她把那个金属手镯扣在了手腕上。她喜欢这种皮肤上有些分量的感觉。令人
费解的是,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女性的虚荣心:渴望别人能看见自己戴着这
个别致的首饰。
远远的,她听到了愤愤的说话声时断时续地传来:“这是我所见过最无礼的行
为……太恶毒了……我很高兴莉莉安没有让步……如果她喜欢白扔几千美金的
话,倒是正合适……”
在此后的整个晚上,里尔登一直待在他的妻子身边,加入到了她的谈话圈子
里,同她的朋友们一起笑着。他突然成了一个忠实、殷勤和令人羡慕的丈夫。
他正端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莉莉安的朋友要的饮料,从屋子里走过———还
从来没人见他有过如此的举止,简直与平常大相径庭———达格妮迎了上去,在他
面前站下,像是他们俩独自在他的办公室里一样,抬头看着他。她仰着头,像一
个总裁那样站在那里。他垂下眼睛看着她,从她那只手的指尖一直看到她的脸,
目光所及,她赤裸的身上只有那只他的金属手镯。
“我很抱歉,汉克。”她说道,“但我只能这么做。”
他的眼睛依然毫无表示,但她忽然一下子清楚了他的想法:他想扇她一记耳光。
“没必要。”他冷冷地答道,走开了。
里尔登走进妻子的卧室时,已经很晚了。她还没睡,床头亮着灯。
她背靠着淡绿色布套的枕头倚在床上,她身上的淡绿色丝绸睡衣像橱窗里模
特的穿着那样挺括,闪亮的折痕看上去像衬垫的纸板还附在上面。苹果色调的灯
144
A tlas Shrugged
光罩在床头的小柜上,那上面放了一本书,一杯果汁,几样洗浴用品,像手术盒
里的器械一样闪着银光。她的手臂像瓷器一般的光滑,嘴唇上薄薄地抹了浅粉色
的口红。她看不出一点晚会后疲惫的样子———也看不出有什么活力会被耗尽。这
里的一切都显示出女主人已经梳洗完毕,准备就寝,不希望再受打扰。
他依旧穿着他的礼服,领结已经松开,一缕头发垂到脸上。她瞟了他一眼,
一点也不吃惊,似乎知道他刚才在他的房间里做了些什么。
他默默地看着她。他已经很久没进过她的卧室了,此刻,他站在那儿,真希
望自己没有走进来。
“是不是又该说说了,亨利?”
“如果你想说的话。”
“我希望你能让你们厂的大专家来看看咱们的取暖炉。你知不知道,晚会中
间它就坏了,西蒙斯花了好大工夫才把它重新弄好……威斯顿夫人说今天我们的
厨师是最棒的———她特别喜欢那些点心……巴夫·尤班克讲了一句关于你的很有
趣的话,他说你是个靠工厂烟囱的黑烟打扮起来的十字军……我很高兴你不喜欢
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我受不了他。”
他并不在乎去解释一下他此时来这里的目的,或者假装没受到什么挫败,或
者干脆用离开的方式来承认这种挫败。忽然之间,她是如何去猜测和感觉的,对
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他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她为什么嫁给他呢?———他心想。这是一个他在八年前结婚的那天都没有
问过自己的问题。从那时起,他在孤独的苦闷中曾经问了无数遍,一直没有找
到答案。
他想,这不是为了地位和金钱。她的家庭渊源很深,并不缺少这两样东西,
尽管她家并不是最有名望的,财产也只是平平,但已经足以让她跻身于纽约的上
流社会圈子,他也正是在那里认识了她。九年前,他的里尔登钢铁公司取得令人
目眩的成功,让城里的专家们大跌眼镜,他也因此一步进入了纽约城。真正使他
备受关注的是他的无动于衷,他不懂得需要花钱打进上流社会,不知道他们正巴
不得地想要借此机会,痛快地奚落他一番。他根本没工夫去注意到他们的失落。
他在几个想靠他帮忙的人的邀请下,极不情愿地参加了几次社交活动。他并
不知道,但他们很清楚,他那彬彬有礼、拒人千里的举止极大地刺激了那些想冷
落他的,以及那些说过成功的时代一去不复返的人们。
莉莉安的朴素吸引了他———是她的朴素和她的举止之间的矛盾。他从没喜欢
过什么人,也从没希望过被谁喜欢,却发觉他被这个女人吸引了,她明明是在追
求他,却又明明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好像是违心,是在和自己厌恶的欲望抗争
一般。是她安排好他们应该去见面,然后却给他冷脸,似乎不在乎他怎么想。她
145
阿特拉斯耸耸肩
话很少,带着一股神秘的气质,似乎在告诉他,他永远无法破解她骄傲的另一
面;而她那种消遣的态度又在捉弄着他和她自己的欲望。
他认识的女人不多。在向着自己目标迈进的道路上,他把与这个世界和他自
己无关的东西统统扫到了一边。他对工作的奉献就像是他经常打交道的火一样,
把一条白炽的金属烧得没有一丝杂质。他无法做到三心二意。但是,他有时会突
然感到一股欲望,强烈得无法随随便便地给出去。在那些年里只有极少的几回,
在他觉得喜欢的女人面前,他向这股欲望屈服过,只给他留下了愤怒的空虚———
尽管他不懂那是什么,但他是在寻找一种胜利,然而,他得到的只是一个女人对
于偶然欢愉的欣然接受,他很清楚,他所得到的没有任何意义。留给他的不是成
就感,而是他自己的堕落感。他开始恨自己的欲望,与之抗争,并开始相信这欲
望纯粹是生理上的,与意识无关,完全是物质的。对于他的肉体应该能够自由选
择,而且选择不受大脑支配的想法,他进行着反抗。他把时间都用在了矿山和工
厂上,用他的大脑把一切都调理清楚———并且发现他不能容忍对自己的身体都无
法控制。他同它对抗着,赢得了他同这个没有生命的世界的每一场战斗。然而,
与莉莉安的这场战斗他却输掉了。
越不容易征服,越使他想得到莉莉安。她似乎期望被尊重,而且也应该被尊
重,这就更使得他想把她拽倒在他的床上。把她拽倒,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这
句话让他感到一种黑暗的愉悦,感到这个胜利值得他去争取。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觉得这是一种猥亵的冲突,是他身体里某种秘密
的堕落的信号———为什么与此同时,一想到要把妻子的称呼授予一个女人,他又
感到无比的自豪。这感觉非常庄重而耀眼,几乎就像他希望以占有的方式来向一
个女人表示敬意。莉莉安似乎让他悟出,他脑海中还有这么一幅情景,他还想要
去寻找。他看到了优雅、骄傲和纯洁,其余的就是他自己了,他并不清楚,他面
对着的其实是一个影像。
他记得莉莉安从纽约去他办公室的那天,她一时兴起就来了,并让他带她去
厂里转转。她就工作问他一些问题和不断顾盼的时候,他听到了她嗓音中发出的
一种柔柔的、低低的、喘不过气来的语调——— 一种爱慕的语调。他瞧着她在喷射
的炉火前走动的优雅身段,瞧着她紧紧偎在自己身边,穿着高跟鞋的脚在流淌的
熔渣间灵巧地跳跃着;望着正在出炉的钢水,他从她的眼睛里找到了他自己,而
她抬起双眼注视着他的时候,也带着同样的眼神,只是更加紧张,让她显得楚楚
可怜和安静。就在那天吃晚饭的时候,他向她求了婚。
婚后,他过了一段时间才终于向自己承认这是一种折磨。他至今还记得他承
认的那天晚上,他站在床边看着莉莉安,浑身的血液还在沸腾,他告诉自己,这
折磨是他应得的,而他要去忍受。莉莉安没有看他,梳理着她的头发,“我现在可
146
A tlas Shrugged
以睡了吗?”她问道。
她从未反对过,从未拒绝过他任何事情,随时顺从着他的需要。似乎她是在
顺从着一条规定,她的责任就是要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那样,随时让她的丈夫
摆弄。
她没有责怪他,明确地表示了她向来认为男人有一种低等的本能,用来完成
婚姻里神秘而丑陋的内容。她谦恭地容忍着,对于他体验到的强烈感觉,她露出
厌恶和感到可笑的笑容,“这是我知道的最无聊的消遣了,”她曾跟他说过一次,
“但我从来没幻想过男人会比动物更高等。”
结婚后的第一个星期,他对她就失去了欲望,剩下只是他无法毁掉的需要。
他从未进过妓院,他有时候想,在那种地方对自己产生的厌恶感,要比这股驱使
他进入妻子卧室的感受更糟糕。
他常常会发现她在读书,会把书放在一旁,用白丝带做好书签。当他筋疲力
尽地躺倒,闭上眼睛还在喘气的时候,她就会打开灯,拿起书,继续读下去。
他告诉自己,他应该受到折磨,因为他曾经想再也不去碰她,却总是坚持不
住,为此,他瞧不起自己。他瞧不起不带有一点欢愉或者意义的生理需要,这已
经变成仅仅是需要女人的身体,这个自己并不了解的身体,属于那个他抱在手
里、却一定要忘掉的女人。他越发相信这需要是一种堕落。
他没有去诅咒莉莉安,对她,他只有一种沉闷的、不偏不倚的尊重。他对自
己欲望的愤恨使他越发接受了这样一种观念:女人是纯洁的,纯洁的女人无法得
到生理上的享受。
在他这些年平静而痛苦的婚姻生活中,他从不允许自己去想一个念头:背叛
的念头。已经说了的话,他就要去兑现。这并非是对莉莉安的忠诚,他不希望背
叛的并不是莉莉安这个人,而是他的妻子。
此刻,他站在窗前想着这一切。他原先没想来她的房间,脑子里一直在斗
争。他明明已经知道了自己今晚为什么会忍不住,却斗争得更加剧烈。然而一见
到她,他顿时就明白自己是不会去碰她的———而这恰恰是今晚促使他来到这里的
原因,也令他明白这一切是绝不可能的了。
他的欲望散尽,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再想着他的身体,不再想着这个房间,
甚至不想他此时此地的存在,这让他有了苍凉的解脱感。他转过身来,不再顾
及她完好无暇的纯洁,而是离开了她。他觉得应该对自己感到敬佩,却觉得一
阵恶心。
“……但是,普利切特博士说我们的文化正在消亡,因为大学所依赖的资助
是来自于那些肉类包装批发商人、炼废铜烂铁的和那些征购早点麦片的商人。”
她为什么嫁给他呢?———他在想。她那副明亮、清脆的嗓音所说的并不是无
147
阿特拉斯耸耸肩
心之话,她很清楚他为什么来这里,很清楚当他看到她一边磨着指甲,一边兴高
采烈地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他的时候,心里会怎么想。她谈着晚会上的事,
却闭口不提伯川·斯库德———或者达格妮·塔格特。
她嫁给他是另有所图么?他在她身上感到一种冷酷的企图———却找不到什么
可以诅咒的东西。她从未试图利用过他,没有向他提出过任何要求。
大企业的权力带来的名望并没有令她满足———她对此十分藐视———更愿意和
她自己圈子里的朋友打交道。她并不图钱———她的花费很少———对于他可以提供
的那些奢侈无动于衷。他想,他没有权力去指责她什么,或者撕毁他们的誓约。
在他们的婚姻中,她是位值得尊敬的女人,不想从他的身上获取任何物质上的好
处。他回过身,恹恹地看着她。
“下次你办晚会的时候,”他说话了,“叫你自己的那群人,别请那些你认为是
我的朋友的人,我不想和他们搞什么交际。”
她大笑起来,有些吃惊,又有些高兴,“我不怪你,亲爱的。”她说。
他走了出去,再没说什么。
她想要他的什么呢?———他想,她到底想要什么?他绞尽脑汁,还是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