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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剥削者和被剥削者.2

作者:安兰德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她看看四周,出于习惯地边算计边想着,多好啊,只花一角钱就能买到这

些。她的目光从不锈钢咖啡煮炉的圆桶看到铁的平底锅,从玻璃架看到瓷釉的水

池,看到搅拌器的镀铬钢刃。店主正在烤面包片,她很惬意地看着精致的传送带

缓缓地移动着,把面包片送到发红的电炉盘上。接着,她看到烤面包机上印着的

商标:马氏,科罗拉多州。

她的头垂落在柜台上的臂弯里。

“这没用,女士。”她身边一个上岁数的游荡者说道。

“是吗?”她问。

“没用,还是别想了,你只能是自己骗自己。”

“你是在说什么?”

“任何有价值的那些事。那都是些灰尘,女士,全都是灰尘和血。别相信他们

灌给你的那些梦,你就不会受到伤害。”

“什么梦?”

“就是他们在你年轻的时候讲的那些故事———有关人类的精神。根本就没有

什么人类的精神,人不过是一种低等的动物,没有智慧,没有灵魂,没有道德和

良心。动物只会干两件事:吃和繁殖。”

在他憔悴的脸上,是凝神注视的眼睛和猥琐的五官,它们曾经是雅致的,依

然能看出一些与众不同。他看上去像是个魁梧笨重的传教士,或者是美学的教

授,在高深晦涩的博物馆中经年累月地思考和研究。她不明白是什么背离了他,

是什么样的偏差使一个人变成今天这副样子。

“你用一生去追求美和伟大,追求辉煌的成就,”他说着,“可你找到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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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是些外表漂亮的汽车、或者装弹簧床垫的骗人机器。”

“弹簧床垫怎么了?”一个货车司机模样的人说道,“别理他,女士,他就喜欢

唠叨,没什么恶意。”

“人唯一的本领就是为满足身体需要而使用卑鄙的手段,”那个老者继续说

道,“那不需要什么智慧,别信那些故事,说什么人的心灵、精神、思想,还有什

么无穷的志向。”

“我不信。”坐在柜台边上的一个少年人说,他穿了件肩头撕了个口子的外

套,方正的嘴巴里似乎蕴含着一生的酸楚。

“精神?”老者说,“制造和性根本就谈不上什么精神,可人只在乎这些。物

质———这就是所有人知道和关心的,作为我们伟大工业时代的见证,我们所谓的

文明的唯一成果,被那些带着目的、利益和贪婪欲望的粗俗的物质主义者制造出

来。做出十吨的卡车和流水线并不需要什么道德。”

“什么是道德?”她问。

“分辨是非的判断,看清真理的眼光,以此行动的勇气,对善的奉献,不惜一

切恪守善行的正直。可是,这哪里有呢?”

那个少年人像是半笑半讽地,“谁是约翰·高尔特?”

她喝着咖啡,什么都不想,只是在感受着愉快,仿佛这温暖的液体使她身体

的血脉重新复苏。

“我能告诉你,”一个瘦小枯干的流浪者答道,他的帽子低低地遮着眼睛,“我

知道。”

没人留意他在说什么,那个少年用一种强烈而毫无意义的眼神盯着达格妮。

“你不害怕。”他突然毫无来由地对她说道,在他直率和干巴巴的声音里,流

露出一分惊讶。

她看着他,说,“不,我不害怕。”

“我知道谁是约翰·高尔特,”那个流浪汉继续说道,“这是个秘密,但我知道。”

“谁?”她漠然地问。

“一个探险家,”流浪汉说着,“是目前为止最了不起的探险家,是发现了青春

喷泉的那个人。”

“再来一杯,不加糖。”那个老者说着,把他的杯子从台子上推了过去。

“约翰·高尔特花了很多年找它,他穿过海洋和沙漠,还下到很深的、被人

忘却的矿井里。不过,他在一座山顶上发现了它。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才爬上去,

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手被磨掉了皮。为这个,他舍弃了他的家庭、名望和他的

爱情。但他爬上去了,找到了他想带回去给人们的青春喷泉,只是,他再也没

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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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没回来?”她问。

“因为他发现,那根本带不回来。”

坐在里尔登桌前的这个人五官长得模糊不清,举止含混,这让人难以对他的

脸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也无法揣摩出他的意图。唯一能区分的特征似乎是他的

蒜头鼻,大得和他极不相称。他的行为很是谦恭,却传递出一个不合逻辑的暗

示,暗示着一种特意隐藏着的威胁,但又想要被人识破。里尔登不明白他登门的

目的。他是波特博士,在国家科学院担任着什么职务。

“你来是做什么?”里尔登第三次问道。

“我是在请你考虑一下社会因素,里尔登先生,”那人柔声地说道,“我非常希

望你注意一下我们现在生活的这个时代。我们的经济条件还不允许。”

“不允许什么?”

“我们的经济处于一种不稳定的平衡状态,我们都要集中力量防止它崩溃。”

“好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来就是为了让你考虑到这些,我是从国家科学院来的,里尔登先生。”

“这你已经说过了,可你为什么想见我?”

“国家科学院对里尔登合金并不赞成。”

“这你也说过了。”

“这难道不是你必须考虑的吗?”

“不是。”

从办公室宽大的玻璃窗透进来的光线黯淡了下来。白天很短。里尔登看到了

那人的鼻子在他脸上投下的不规则的阴影,以及正盯着自己的那双灰眼珠。眼神

依旧模糊,但明白无误地朝着自己的方向。

“国家科学院荟萃了全国最优秀的专家,里尔登先生。”

“据说是。”

“你肯定不会拿自己的意见去和他们硬碰硬吧?”

“我会的。”

来人像是乞求般地看着里尔登,似乎他打破了长久以来约定俗成的规矩。里

尔登没有丝毫表示。

“你想了解的就是这个吗?”

“这只是时间的问题,里尔登先生,”来人放缓了语气劝道,“只是暂时推迟一

下,让经济状况可以稳定下来,如果你能再等一两年的话———”

里尔登忍不住开心而又轻蔑地笑出声来,“你的目的就是这个啊?想让我把里

尔登合金从市场上撤下去,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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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两年,里尔登先生,只等———”

“这样,”里尔登说,“现在我要问你个问题:你们的科研人员是否认为里尔登

合金名不符实?”

“我们没有下这个结论。”

“他们是否认为它不好?”

“必须要考虑的是一个产品的社会效应。我们是从全国出发来想这个问题,

我们关心的是公众的利益和目前严重的危机,它———”

“里尔登合金是好还是不好?”

“如果从目前严重的失业增长这个角度来看———”

“里尔登合金好还是不好?”

“在钢材极度短缺的时候,我们无法允许一家产量很大的钢铁公司继续膨胀,

因为这会把那些小企业挤垮,因而造成经济的失衡,从而———”

“你究竟回不回答我的问题?”

来人耸了耸肩膀,“价值的问题是相对的。如果里尔登合金不好,就会给公众

带来实际危害;如果好的话,就是社会危害。”

“你如果有什么关于里尔登合金的实际危害的话,就直说,不用扯其他的,

直截了当些,我不习惯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可是,社会利益的问题———”

“省省吧。”

像是脚下的地板被凿空了一样,那人完全地茫然失措了。过了一阵,他绝望

地问,“可是,那你最关心的是什么?”

“市场。”

“你怎么来解释它呢?”

“里尔登合金有市场,而我要充分利用它。”

“这市场难道不是想象出来的吗?社会上对你这个合金的反映并不好,除了

塔格特公司的订单,你还没接到任何大的———”

“如果社会不认可,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如果那样的话,你会损失惨重的,里尔登先生。”

“那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担心。”

“反过来,假如你采取更合作的态度,同意再等上几年———”

“我为什么要等?”

“我觉得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目前,国家科学院不赞成里尔登合金在冶金行

业中出现。”

“我凭什么要在乎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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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叹息着,“你太难打交道了,里尔登先生。”

接近傍晚的午后,天色似乎在窗玻璃上加厚着,愈发显得凝重。那个人的身

影陷在边缘锐利笔直的家具之中,像一滴溶解的水滴。

“我同意和你见面,”里尔登说道,“因为你说有至关重要的事要商量。如果这

些就是你要说的,那我要失陪了,我很忙。”

那人坐在椅子上,把身体向后一靠,“我相信你用了十年的时间来开发里尔登

合金,”他说道,“你的花费是多少?”

里尔登抬起了头,不明白为什么转移了话题,但那个人毫不掩饰自己的用意,

声音也强硬起来。

“一百五十万。”里尔登回答道。

“你想要多少?”

里尔登不禁怔了一下,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指什么?”他声音低低地问。

“指买下里尔登合金的所有权利。”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走吧。”里尔登说道。

“你这种态度没必要。你是个商人,我是在和你谈一笔交易,你可以出个价。”

“里尔登合金的权利是不卖的。”

“我说的可是一大笔钱,政府的钱。”

里尔登坐着没动,他紧咬牙关,眼神却依然无动于衷,只是隐隐地透出一丝

不正常的好奇。

“你是个生意人,里尔登先生,如果不理会我的建议,你的损失可就太大了。

首先,你下的赌注有很大风险,你是在对抗公众的反对意见,你对里尔登合金的

投资很可能血本无归。再说,我们能够消除你的风险和责任,而且是以很高的利

润方式,是立刻到手的利润,这比你今后二十年销售预期的利润大得多。”

“国家科学院是一所科学机构,不是商业性质的,”里尔登说道,“他们究竟有

什么可害怕的呢?”

“你这么说很不妥当,里尔登先生。我是在努力让我们的谈话在友好的气氛中

进行。这件事是很严肃的。”

“我开始意识到了。”

“我们给你的是一张空白支票,这你也明白,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你还想要什

么呢?开个价吧。”

“出售里尔登合金的权利根本没什么好谈的。如果还有其他的事,请你说完就

走吧。”

那个人重重地靠回到椅子背上,难以相信地瞧着里尔登,问道,“你有什么企图?”

“我?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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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做生意赚钱的,对不对?”

“是的。”

“你想赚最大的利润,对不对?”

“对。”

“那你为什么宁愿费多少年的劲,一吨一吨地抠出那点利润,也不愿用里尔

登合金换回一大笔钱呢?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你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吗?”

那个人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我希望你不会后悔做出的决定,里尔登先生。”

他说着,但语气却恰恰相反。

“祝你愉快。”里尔登说。

“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国家科学院会签发一个谴责里尔登合金的声明。”

“那是他们的特权。”

“这样的声明会使你的阻力更大。”

“毫无疑问。”

“至于更进一步的后果嘛……”他耸耸肩膀,“现在可不是人们拒绝合作的时

候,这年头,人人都需要朋友,你可是不受欢迎的,里尔登先生。”

“你想说什么?”

“你又不是不清楚。”

“我不清楚。”

“社会太复杂了,有很多事情还悬而未决,谁也说不好这样的事什么时候能

决定下来,又是什么能在这种微妙的平衡里起决定作用。我说得够明白了吧?”

“不。”

出炉钢水的火焰映红了黄昏的暮色,一团橘红的深金色照在里尔登桌后的墙

上,那火光袅袅地在他的额头闪动,他的脸色坚定、执著。

“国家科学院是政府机构,里尔登先生。国会里有几项议案,随时可能通过。

生意人在这种时候可是极其脆弱的。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里尔登站了起来,他微笑着,像是摆脱了一切紧张和压力。

“不,波特博士,”他说道,“我不明白,假如我明白的话,就会杀了你。”

那个人向门口走去,随后又停下来,看着里尔登,头一次显现出人类那种

单纯、好奇的表情。里尔登两手插着兜,随随便便地站在火光跳跃的墙前,一

动不动。

“你能否告诉我,”那人问道,“我只是好奇,想私下问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里尔登静静地答道,“我可以告诉你,你是不会理解的。因为,里尔登合金是

很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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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格妮难以理解莫文先生的意图。开关和信号灯制造公司突然通知她,他

们无法完成订单。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她想不出任何原因,而他们也没有做

任何解释。

她急忙亲自赶到康涅狄格州,去见莫文先生,但这次见面只是令她心中的困

惑变得更加沉重和阴郁。莫文先生宣布,他不会继续用里尔登合金生产开关。他

回避着她的目光,只给了她一个解释,“实在是有太多人反对了。”

“什么,你指的是里尔登合金,还是你制造开关的事?”

“两者都有,我想……人们就是不愿意……我不想惹麻烦。”

“什么麻烦?”

“任何麻烦。”

“你听到的那些有关里尔登合金的说法,有哪一个是真的?”

“噢,谁知道什么是真的?……全国金属行业协会的决议说———”

“想想看,你一辈子都和金属打交道,这四个月来你也接触了里尔登合金,

难道你看不出来这是最棒的吗?”他无言以对。“你难道不知道?”他躲避着她的目

光。“你难道不知道什么是真的吗?”

“好了,塔格特小姐,我是做生意的,只是个小人物,就想好好赚钱而已。”

“你觉得怎么才能赚钱?”

然而,她知道这已经于事无补,看着莫文先生的面孔和他那双躲躲闪闪的眼

睛,曾经有过的感受再次袭上她的心头,那是在一段偏僻的铁路上,风暴掀毁了

电话线:通讯中断,说的话变成了没有意义的声音。

她心想,争论也好,费脑子去琢磨那些对争论不置可否的人也好,都是毫无

用处的。坐在回纽约的火车上,她难以平静下来,并告诉自己莫文先生和其他的

一切都无所谓了,关键是找谁来生产开关。她脑子里翻来倒去地想着一串名字,

琢磨着能说服、求助,或者拉拢谁。

一踏进她的办公室外间,她就知道出事了。屋内的气氛非同寻常地凝固着,

手下人都看着她,好像她的回来是他们一直等待、盼望,但又恐惧的时刻。

艾迪·威勒斯起身走向她的办公室,知道她会明白而且跟过去。她看到了他

的神情,无论发生了什么,她但愿他没有伤成这样。

“国家科学院,”当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时,他平静地说道,“发布了一个声

明,警告大家不要使用里尔登合金。”他又继续补充道,“是通过广播发出的,下

午的报纸也都登出来了。”

“他们说什么?”

“达格妮,他们不是在说!……根本就没真正说什么,这是明摆着的,但又不

挑明,这才是最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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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竭力控制着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却控制不了他说的话。这些话冲口而出,

像小孩第一次看见恶魔时带着难以置信和惊慌的愤怒在叫喊。

“他们说什么,艾迪?”

“他们……你必须得自己看看。”他指了指留在她桌上的报纸,“他们没说里尔

登合金有什么不好,没说它不安全,他们干的是……”他两手摊开,无可奈何地

垂了下来。

她瞟了报纸一眼,看到了几句话:“频繁使用过一段时间后,可能会突然出现

裂缝,但还无法预计这段时间的长短……在目前未知的条件下,不能彻底排除分

子间相互作用的可能性……尽管合金的抗拉强度可以得到明确的论证,但不能排

除它在超常压力下的性能问题……尽管没有证据来支持禁止使用这种合金的观

点,但进一步研究它的各项指标无疑是非常重要的。”

“我们还不能回击,它本身就是无法回答,”艾迪缓缓地说着,“没法要求撤回

这项声明,也不能给他们看我们的试验结果,或者去证明什么。他们没有具体指

出什么来,没有说出任何可以被反驳、会让他们下不来台的事,这是一帮胆小

鬼。你觉得只有骗子和敲诈勒索的人才干得出来这种事,可是,达格妮,这是国

家科学院!”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站在那儿,凝视着窗外的某个地方。在一条黑暗的街道

尽头,一块电招牌的灯泡忽亮忽灭,像是冲她不怀好意地眨着眼睛。

艾迪鼓足了勇气,像军人一样地报告着,“塔格特的股票大跌,本·尼利退

出了工程,全国铁路工人联盟禁止它的成员参与里约诺特铁路的施工,吉姆

出城了。”

她摘下帽子,脱了大衣,走过房间,有意慢慢地在她的桌后坐了下来。

她看到面前摆着一个带有里尔登钢铁标志的大黄信封。

“这是你刚离开后,专人送来的。”艾迪说道。她把手放到信封上,却没有打

开它。她知道,这是大桥的图纸。

过了一阵,她问,“是谁签署的那个声明?”

艾迪瞧了她一眼,酸楚地笑笑,摇了摇头,“不是,我也是那么想的。我打了

长途电话去问科学院,不是的,这是他们的助理———弗洛伊德·费雷斯博士办公

室签发的。”

她无语。

“可是!斯塔德勒博士是院长,他就是科学院,肯定是知道和允许了这件事,

如果有什么决定的话,都是以他的名义……罗伯特·斯塔德勒博士……你还记得

吧……我们上大学的时候……谈起全世界的那些伟人的名字……纯知识分子……

我们总是把他的名字算作一个,然后———”他停住不说了,“对不起,达格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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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就是———”

她的手按着那个黄信封,端坐不动。

“达格妮,”他低声问道,“这些人都怎么了?这样的声明怎么也能通过?这显

然是在抹黑,太明显、太下作了,要是正人君子的话,肯定会把它扔进沟里。怎

么可能———”他缓和了一下,绝望而愤愤不平地说,“他们怎么可能认可这样的声

明呢?他们就没读一读吗,难道他们看不见,也不想一想吗?达格妮!怎么会听

任他们做出这种事来———我们又怎么办?”

“安静,艾迪,”她开口道,“安静。不用害怕。”

在新罕布什尔州的一条河边,是一座孤零零的小山,国家科学院的大楼就矗

立在半山腰上。远远望去,它像是在原始森林中耸立着的一座孤单的纪念碑。这

里的树都经过悉心培植,道路铺设得像公园一样,从此可以眺望到数英里外山谷

中小镇的屋顶。它的周围不允许有其他的建筑去破坏这座大楼的威严。

白色的大理石墙壁给它增添了古典的庄重,四方形的厚重结构使它像现代化

工厂那样简洁漂亮。它的构造很有灵感,人们与它隔河相望时,无不怀着尊敬,

觉得它是一座活人的纪念碑,而那人的气质,一定是像这座建筑的线条一样高

贵。入口处的大理石上篆刻着献辞:“献给无畏的心灵,献给神圣的真理。”在一

条安静空旷的走廊里,每个门上都有一方小小的铜制名牌,其中的一个标着:罗

伯特·斯塔德勒博士。

二十七岁的时候,罗伯特·斯塔德勒博士写过一篇关于宇宙射线的论文,推

翻了在他之前的科学家们信奉的许多理论,而后来者则发现,无论他们做什么研

究,都离不开他的这一成就。三十岁的时候,他被称为他那个时代最杰出的物理

学家。三十二岁时,他成为当时还颇享盛誉的帕垂克亨利大学的物理系主任。一

位作家曾这样评价罗伯特·斯塔德勒博士,“也许在他所研究的宇宙现象中,还没

有一个像他自己的大脑那样是个奇迹。”罗伯特·斯塔德勒博士曾纠正过一个学生

说,“自由的科学研究?这第一个形容词是多余的。”

四十岁时,罗伯特·斯塔德勒博士在国家科学院的成立仪式上向全国讲话,

“使科学摆脱金钱的统治。”他曾呼吁道。这个话题一直无人敢碰。在暗地里,曾

有一群科学家通过漫长的努力,才推动国会考虑对此立法,但大家曾对这项法案

犹豫不决,部分人还抱着怀疑的态度,有一种说不明白的担心。罗伯特·斯塔德

勒博士的呼吁正像他所研究的宇宙射线一样,不可阻挡地照亮了全国。国家因此

为这位伟人修建了这座白色的大理石建筑。

斯塔德勒博士在科学院的办公室是个很小的房间,看上去和一个小公司的会

计室没什么区别。里面有一张便宜又难看的黄色橡木桌,一个文件柜,两把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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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和一面用粉笔涂满了数学算式的黑板。坐在面朝空空墙壁的椅子上,达格妮

觉得这间办公室集卖弄和典雅之风于一体:卖弄之处在于,它似乎有意在暗示着

主人的伟大,因此置身这样的陋室已经无所谓了;典雅却也正因如此,他的确是

不需要任何其他的东西来点缀了。

她和斯塔德勒博士见过几次面,都是在商界头面人物或工程界以各种名目举

办的宴会上。她和他一样不喜欢参加这类活动,不过发现他很喜欢和她交谈,“塔

格特小姐,”他有一次曾对她说,“我对遇到聪明人从来不抱什么希望,而在这里,

我实在是太惊讶和欣慰了!”她来到了他的办公室,脑子里还记得他说的这句话。

她坐下来,以科学家的心态注视着他,不做臆想猜测,抛开感情的杂念,专心致

志地去观察和理解。

“塔格特小姐,”他愉快地说,“我对你很好奇,只要有任何东西打破了常规,

我就很好奇。通常,接待来访者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个负担,但令我惊奇的是,你

的来访却使我感到特别愉快。一个人可以畅所欲言,不用去担心对方听不懂,你

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

他高高兴兴地往桌边上一坐,一副轻松随意的样子。他个头不高,修长的身

材使他充满了孩子般的朝气,从他瘦削的面孔上看不出年龄,这张面孔很普通,

但那饱满的前额和大大的灰眼睛中所蕴涵着的智慧却十分引人注目。幽默和风趣

隐藏在他眼角的皱纹里,嘴角则含着一丝淡淡的苦涩。除了稍稍灰白的头发,他

一点也不像是五十开外的人。

“多谈谈你自己,”他说,“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干和你相差这么远的重工

业,你又是怎么和那些人打交道的。”

“我不能多耽搁你的时间,斯塔德勒博士。”她说话的口吻既非常礼貌,又公

事公办,“我要谈的这件事极其重要。”

他笑了起来,“这就是商人的作风———马上就要直奔主题。好吧,当然了。不

过别担心,我的时间都是你的。你说想要谈什么来着?噢,对了,里尔登合金。

尽管我对这件事不是最清楚的,但如果能帮什么忙的话———”他用手做了个邀请

的姿势。

“你是否知道科学院针对里尔登合金发表的声明?”

他微微蹙了蹙眉头,“对,我听说过。”

“你看了吗?”

“没有。”

“它是想禁止对里尔登合金的应用。”

“对对,好像是这么回事。”

“能否给我个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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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一摊。他那双瘦长的手非常好看,那里面似乎蕴藏着神经亢奋的能量

和勇气。“这我还真不想知道,那是归费雷斯博士管的,我想他肯定有他的理由。

你想和费雷斯博士谈谈吗?”

“不,你是否熟悉里尔登合金的冶炼情况,斯塔德勒博士?”

“怎么,是呀,知道一点。不过告诉我,你为什么对此这么关心?”

一丝诧异从她的眼中一掠而过,她依然用不含感情成分的声音回答道,“我正

在用里尔登合金的铁轨建一条支线,那———”

“哦,原来如此!我确实听说过。请原谅,我应该多读读报纸。是你的铁路公

司正在建那条新的支线,对吧?”

“我的铁路公司能否继续存在,就全要看这条支线能不能完工了———而且,

我认为,它也会逐渐决定着这个国家的存亡。”

他眼角开心的皱纹更深了,“你能把话说得这么肯定,塔格特小姐?我可

不行。”

“针对这件事吗?”

“针对任何事。谁也说不清国家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这不是什么能计算出

来的趋势,而是一种走一步看一步的混乱状态,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你是否认为生产创造对于国家的存在是很有必要的,斯塔德勒博士?”

“哦,是啊是啊,当然了。”

“我们支线的修建正是被这家科学院的声明给停了下来。”

他既没有笑,也没回答。

“这份声明是否代表了你对里尔登合金的意见?”她问。

“我说过了,我还没看过它。”他的声音透出了一分严厉。

她打开皮包,取出一份剪下来的报纸,冲他递了过去,“你能否看一看,然后

告诉我这是不是一种科学的说法?”

他扫了一眼剪报,轻蔑地笑了笑,厌恶地把它团到一旁,“很恶心,是不是?”

他说,“可一旦和人打交道,你又能怎么样呢?”

她不解地看着他,“你不赞成这份声明?”

他耸耸肩,“这和我赞成与否没任何关系。”

“你对于里尔登合金是否有自己的观点?”

“唔,冶金方面并不完全是———怎么说呢———我的专长。”

“你检查过里尔登合金的数据没有?”

“塔格特小姐,这种问题没有任何意义。”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我想知道你个人对里尔登合金的判断。”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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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我就可以向报界公布。”

他一下站起来,“这绝对不可能。”

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想让对方明白,“我会把做出全面判断所需的一切

资料都给你。”

“我不能就此发表任何公开的声明。”

“为什么?”

“情况太复杂,没法在这种场合解释。”

“可是,如果你发现里尔登合金的确是一种非常有价值的产品,就———”

“这不是问题的关键。”

“里尔登合金的价值不是问题的关键?”

“除了事实,还牵扯到其他的问题。”

她几乎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问道,“除了事实,科学还会考虑什么其他

问题?”

他嘴角浮现出苦涩的笑,“塔格特小姐,你不理解科学家所面临的问题。”

她缓缓地说着,似乎突然从自己的话中发现了什么,“我相信,你一定知道里

尔登合金的真实情况。”

他耸了耸肩,“不错,我知道。根据我看到的资料,它很不一般。就技术而言,

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他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着步子,“其实,我都想能够有一天

订购一台特殊的实验用发动机,能像里尔登合金那样耐高温。这对于我想要观测

的一些现象将非常有帮助。我发现,当把粒子加速到接近光速的时候,它们———”

“斯塔德勒博士,”她缓慢地说,“你了解事实,却不当众讲出来?”

“塔格特小姐,你说得太抽象了,可我们面对的是实用的现实。”

“我们面对的是科学。”

“科学?你是不是混淆了这里涉及的标准?只有在纯粹的科学范畴内,事实才

是绝对的标准。而面对应用科学、面对技术的时候———我们是在和人打交道;和

人打交道的时候,除了事实,还要考虑其他因素。”

“什么因素?”

“我不是技术人员,塔格特小姐,既没才能也没兴趣去和人打交道。我无法参

与到所谓的现实事物中去。”

“那份声明是以你的名义发表的。”

“我和它没有任何关系!”

“你要对这所研究院的声誉负责。”

“这是个根本站不住脚的臆想。”

“人们认为你的名字就是这个研究院一切行为的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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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他们真的去想,我也没法去管!”

“他们认可了你的声明,可那是撒谎。”

“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去面对真理和公众呢?”

“我不明白你说的。”她静静地说道。

“有关真理的问题是不会进入到社会里面的。还没有一个准则能对社会产生

任何作用。”

“那么,又是什么在左右着人的行为呢?”

他耸了耸肩膀,“眼前的利益。”

“斯塔德勒博士,我想我必须让你了解我的支线目前停工所产生的事实上的

后果。他们凭借着公共安全的名义迫使我停工,因为我是在使用迄今能生产出的

最好的铁轨。如果六个月之内我不能完工,全国最有活力的工业区就会失去交通

运输,就会被毁掉,因为它是最优秀的,而有人就想趁机抢夺它的财富。”

“唔,那倒是很恶毒、不公和不幸的———可这就是社会,总有人成为不公平

法则的牺牲品,在人群中生活没有别的办法,谁又能够做什么呢?”

“你可以讲出里尔登合金的真相。”

他没有回答。

“为了挽救我,我可以去求你这么做,为了避免全国性的灾难,我可以去求

你这么做。但我不会,这些都不是什么真正的理由。理由只有一个:你必须讲出

来,因为它是事实。”

“他们根本没和我商量声明的事!”一声大喊被逼得冲了出来,“我是不可能让

它通过的!我和你一样反对!但我不能公开去否定它!”

“没和你商量?那你难道不应该查一查声明幕后的原因吗?”

“我现在不能把科学院毁掉!”

“你难道不想找出原因吗?”

“我知道原因!他们不会告诉我的,但我很清楚,而且,我也不能责怪他们。”

“你能不能告诉我?”

“假如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这就是你要求的真相,对不对?如果那些投票

拨款给科学院的蠢货们只会盯着他们所称的成果,费雷斯博士也无能为力。那些

人是无法理解抽象科学的,只会用给他们做出来的那些最新的小玩意来衡量。我

不知道费雷斯博士怎么能够一直维持着这个科学院,我只能对他的活动能力感到

惊叹。我从不认为他是个一流的科学家———可他是一个难能可贵的科学的仆人!

我知道他最近面临着一个大难题,他不让我介入,从不让我在这件事上伤脑筋。

不过,我能听到传言。科学院一直遭受非议,因为他们说我们创造的还不够。大

众对经济有很高的期望,像现在这种时候,他们那肥得流油的生活一旦受到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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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tlas Shrugged

胁,科学肯定是首当其冲地会被牺牲掉。这是目前仅存的一个研究机构,私人的

研究机构实际上早就不存在了。看一看那些操纵着工业界的无赖,你没法指望他

们支持科学事业。”

“现在谁在支持着你们?”她低声问道。

他耸耸肩,“社会。”

她鼓了鼓勇气,再次问道,“你是要告诉我那份声明背后的原因。”

“这你应该很容易就能推想出来。假如你想一想,这所科学院的冶金研究部

门已经存在了十三年,花掉了两千多万元的经费,成果却只有一个新的银器抛光

和一个新式的防腐预处理,而且我觉得还不如以前的好用,你就可以想象得到,

一旦私人企业推出足以变革冶金行业的产品,并且大获成功的话,大众会是一种

什么样的反应。”

她的头深深地埋了下去,没有吱声。

“我不埋怨我们的冶金部门!”他愤怒地说,“我知道不能对类似这种产品做时

间上的预期,但大家是不会理解的。到那个时候,我们应该牺牲谁?一个精炼成

功的完美产品,还是地球上的最后一座科学研究中心,以及人类智慧的未来?这

只能二者选一。”

她垂着头坐在那里,过了一阵,她开口道,“好吧,斯塔德勒博士,我不和你

争了。”

他看她摸索着她的皮包,似乎忘记了怎么才能利索地站起来。

“塔格特小姐。”他几乎是请求般地轻轻说了一声,她抬起头,脸色镇静,面

无表情。

他挨近了一些,俯过身去,一只手拄着她头顶上的墙壁,像是要把她包围在

他的胳膊中一样。“塔格特小姐,”他的声音中有一种轻柔、苦涩的说服力,“我比

你年长,相信我,在这个世上没有别的活法,人是不接受真理和理智的,理性说

服不了他们,头脑在他们面前毫无用处。但我们还得和他们打交道,如果想做什

么的话,我们就得诱惑他们让我们把它做成,或者强迫他们。除此以外,他们不

理解其他的了。别指望他们会支持智慧和精神的探索。他们只是凶恶的动物而

已,只是贪婪、自我放纵和拜金的掠夺者———”

“我就是拜金者之一,斯塔德勒博士。”她低声地说。

“你是个非同寻常的聪明孩子,还太年轻,无法彻底看清人愚蠢的面目,我

这一辈子都在和它斗,非常累……”他的语气是真诚的。他慢慢地从她身边走

开,“看到他们把世界糟蹋成这副悲惨的样子,我曾经想大喊,求他们听一听———

我可以教他们过更好的日子———但没人听我的,他们不需要听我说什么……智

慧?那只是人们偶尔产生的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并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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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去……甚至它的消亡。”

她准备起身。

“别走,塔格特小姐,我希望你能明白。”

她听话地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色并不灰白,但脸上的轮廓却奇特地细致而

分明,似乎皮肤已经失去了色泽。

“你还年轻,”他接着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也一样坚信理智的威力是无

穷的,一样把人看做是理性的存在。我的幻想一次次地破灭,当我见识了太多的

东西……我只想给你讲一个故事。”

他在办公室的窗前站下。夜幕已经降临,夜色像是从黑漆漆的河水深处弥漫

了上来,河面上摇荡着对面山间的几点灯光。天空依旧是夜晚浓重的深蓝,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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