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低低地倚在旷野之上,大得几乎不真实,也令这夜空显得更加黑暗。
“我在帕垂克亨利大学的时候,”他讲到,“曾有三个学生。我过去也有过不少
聪明的学生,但这三个是一个老师梦寐以求的天赐。假如你想过,在人类最完美
的心灵正具雏形的时候,就把他们像礼物一样送给你来调教,那他们就是这礼物
了,他们所拥有的智慧在未来可以翻天覆地。他们的出身各不相同,但却是密不
可分的朋友。他们在学业上的选择也很奇特,同时进修两门专业——— 一门是我
的,另外一门是休·阿克斯顿的。物理和哲学,现在已经见不到这样的兴趣组合
了。休·阿克斯顿是个卓越的思想家……完全不像后来接替他的那个让人难以置
信的东西……阿克斯顿和我为了这三个学生还争风吃醋,那是一种我们之间的竞
赛,不过是很友好的,因为我们都理解对方。有一天,我听到阿克斯顿说把他们
当做了他的儿子,我有点气不过……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转身看着她,此刻,可以看到岁月的痕迹浮现在他的脸颊上。他继续讲下
去,“当我支持建立这所研究院时,被他们其中的一个人所诅咒,从此我也再没见
过他。最初的几年里,这事总在困扰着我,我常常想他也许是对的……现在,我
已经不再为此烦恼了。”
他笑了笑,此刻,他的笑容和脸上,已经满是酸楚。
“这三个人,这三个天赋异秉、肩负希望、前途远大的人——— 一个是弗兰西
斯科·德安孔尼亚,已经沦为纨绔公子,另一个是拉各那·丹尼斯约德,成了不折
不扣的强盗。这就是所谓人类的希望。”
“第三个是谁?”她忍不住问。
他耸了耸肩膀,“这第三个连臭名昭著的地步都达不到。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成了平庸之辈,说不定成了什么地方的一个记账先生。”
“这是撒谎!我没有临阵逃跑!”詹姆斯·塔格特喊叫着,“我到这里来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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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好生病了,可以去问威尔逊医生,我得的是一种流感,他可以证明。那你又
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呢?”
达格妮站在屋子中央,外套的领子和帽檐上还带着尚未融化的雪花。她茫然
四顾,悲凉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是在哈德孙河边,老塔格特庄园里的一间屋子。吉姆继承了这个地方,
却很少来。这里曾经是他们童年时期父亲的书房,如今,因为少有人长住,弥
漫着一股荒凉的气息。除了两把椅子,所有的家具都蒙上了罩子,壁炉冰冷,
电热器的电源线横拖在地板上,散出的热也显得凄凉。一张桌子表面的玻璃板
也已不见。
吉姆躺在沙发上,毛巾像围巾一样裹在他的脖子四周。她看到他身旁的椅子
上有一只满是烟头的烟灰缺,一瓶威士忌酒和一只旧纸杯。地上散落着两天前的
报纸。一幅他们祖父的全身画像挂在壁炉上方,画像已经褪色的背景里是一座铁
路大桥。
“我没时间争论,吉姆。”
“这是你的主意!我希望你向董事会承认这是你的主意,这就是你那个混账
的里尔登合金给我们带来的后果!假如我们多等等沃伦·伯伊勒……”他的脸上
胡子拉碴,已经被几股交织在一起的情绪扭曲:惊慌、仇恨、战胜后的一丝快
意、向一个受害者喊叫之后的发泄———还有,就是在看到救援的希望后,露出的
不易察觉、小心翼翼的乞求的目光。
他有意地顿了一下,但她并没有回答。她把手往外衣兜里一插,站在那儿看
着他。
“我们已经山穷水尽了!”他哀叫着,“我试过给华盛顿打电话,希望他们能鉴
于这种紧急的情况,把凤凰·杜兰戈的铁路给没收掉,然后交给我们,可他们连
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说是太多的人在反对,害怕以前有过的这样那样的先
例!……我让全国铁路联盟推迟了最后的期限,允许丹·康威再经营一年他的铁
路———那样就会给我们一些时间———可他居然拒绝了!我想让艾利斯·威特和他
在科罗拉多州的那帮朋友向华盛顿提出要求,命令康威继续运营———可是康威和
其他那些混蛋们全都一口回绝了!这可是他们的身家性命啊,肯定会跟着完蛋,
比咱们可惨多了———可是,他们拒绝了!”
她倏然一笑,依然一言不发。
“现在,咱们已经走投无路了!我们被彻底困住,既不能放弃那条铁路,又无
法完工,既不能停下来,又走不下去。我们没有资金了,没人愿意拉我们一把!
除了里约诺特铁路,我们还有什么?可我们没法把它干完。我们会遭到抵制,会
被勒索。那个铁路工人的工会会起诉我们。他们一定会,这方面是有法律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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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的。咱们没法建成那条铁路了!天啊!我们可怎么办哪?”
她又等了等,“说完了吗,吉姆?”她冷冷地问了一句。“如果你说完了,我就告
诉你我们该怎么办。”
他默不作声,只是用眼睛从他那厚厚的眼皮下面瞧着她。
“这不是建议,吉姆,这是最后通牒,只管听好了然后接受就是。我去完成里
约诺特铁路的工程,是我自己,而不是塔格特公司。我会暂时离开现在的副总裁
工作,以我自己的名义成立一家公司。你们董事会把里约诺特铁路交给我,由我
来全权负责,进行工程的施工和资金的筹措,我可以按时完工。等你们见识了里
尔登合金铁轨的使用之后,我就会把这条铁路再转回到塔格特公司的名下,回来
接着干我的事。就这样。”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拖鞋挂在他的脚趾头上,晃来晃去。她从没想到会
在一个男人的脸上看到如此丑陋的希望的神情,里面还夹杂着狡诈。她把目光
从他的身上移开,实在想不通为什么都到了这种时候,他首先想到的还是对她
耍心眼。
最终,他带着焦虑的口气张口说道,“但同时,由谁来负责塔格特公司的业
务呢?”
她一下子笑出声来,这笑声里饱含着的辛酸令她自己都感到吃惊。她回答
说,“艾迪·威勒斯。”
“噢,不行!他不行!”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悲伤,冷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在这方面会比我精明。艾迪
就是代理副总裁,他就用我的办公室,坐我的位子。不过,你觉得应该让谁来负
责公司的业务?”
“可我并不觉得———”
“我可以乘飞机在艾迪的办公室和科罗拉多之间往返,同时,还可以用长途
电话联系。我做的和过去没什么不同,一切还和以前一样,只是你得在你的朋友
们面前演一演戏……还有就是我会稍微辛苦一些。”
“演什么戏?”
“你心里明白,吉姆。我不知道你和你的那帮董事会成员们陷进了什么麻
烦,也不知道你究竟是脚踩着多少只船,有多少真真假假的东西。我不清楚,
也不在乎。你尽管躲在我后面就是了,假如你和那些被里尔登合金威胁到的人
有什么交易,因此感到害怕的话———这就给了你个机会,可以让他们放心,你
和这事没什么瓜葛了,你不再做这件事了———而是我在做。你可以和他们一起
来骂我、谴责我,可以全都待在家里,既不冒任何风险,也不结什么仇人。只
要别妨碍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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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他慢吞吞地说,“那当然,这么大的铁路系统牵扯到的政策问题是
很复杂的……而个人名义下的独立小公司就能够———”
“对,吉姆,没错,这我都知道。你一旦宣布把里约诺特铁路转交给我,塔格
特的股价就会回升,那些臭虫就不会四处乱爬了,因为让他们咬着大公司不放的
诱惑已经没有了。在他们盘算好怎么对付我之前,我就会把铁路建成。至于我这
方面,我不想再对你和你的董事会负责和争论什么,再去请求什么许可。要做必
须做的事,就没时间去顾及那些。因此,我要自己干。”
“那……如果你失败了?”
“如果失败,我只会自己完蛋。”
“你明白吗?一旦这样的话,塔格特公司可是什么忙都不能帮。”
“我明白。”
“你不会指望我们?”
“不会。”
“你会断绝和我们的一切正式关系,不借助我们的名声?”
“对。”
“我觉得应该达成一致的是,一旦你失败或者是闹出什么丑闻,你暂时的离
职就会变成永久性的……就是说,别指望再回来当副总裁了。”
她闭上双眼,少顷说道,“好吧,吉姆,在这种情况下,我不会回来。”
“在把里约诺特铁路转交给你之前,必须有书面的协议,规定这条铁路一旦
成功,你就会把它按成本价格转交回来。否则,因为我们需要这条铁路,你可能
就会敲我们一大笔。”
一丝震惊在她的眼中只是转瞬即逝,她随即漠然地回答,说出的话像是扔出
去的施舍,“当然了,吉姆,可以把它写下来。”
“至于接替你的人选……”
“怎么?”
“你不是真的让艾迪·威勒斯来干吧?”
“我是认真的。”
“可他根本就不像一个副总!他没有那种气势、那种风度、那种———”
“他了解他和我的工作,了解我的想法,我信任他,能和他配合工作。”
“难道你不觉得从更优秀的年轻人里选一个不更好吗,找一个出身好的,社
会关系更好的,而且———”
“就是艾迪·威勒斯,吉姆。”
他叹了口气,“好吧,只是……只是咱们得小心点……不能让人觉得还是你在
掌管着塔格特公司。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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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吉姆。不过,既然不会有人公开承认这一点,大家就
会满意了。”
“可我们要注意影响。”
“哦,当然了!如果愿意的话,你在街上可以不认识我,你可以说以前从没见
过我,我会说从来没听说过塔格特公司。”
他没说话,盯着地板在想些什么。
她转过身,向窗外望去。天空是一片冬季苍白的灰色。在远处哈德逊的河岸
上,是那条她在过去看着弗兰西斯科的汽车驶来的小路———她看到了河边的山
崖,他们曾爬上去眺望着纽约的高楼———在树林那边就是通向洛克戴尔的小径。
大地已经被白雪覆盖,此刻留下来的像是她记忆中乡村的残骸——— 一枝光秃秃的
躯干单薄地从雪地伸向天空,灰白的颜色像是一张照片,本来希望着它能留住记
忆,但它却已经无力地褪了色,再也唤不回任何东西。
“你准备叫它什么?”
她一惊,转回头来,“什么?”
“你准备给你的公司起什么名字?”
“哦……达格妮·塔格特铁路吧,也许。”
“不过……这样好吗?可能会有误会,塔格特可能容易被当做———”
“那,你想让我起什么名字?”她不由得恼了,厉声说道,“叫无名小姐?叫X
夫人?还是叫约翰·高尔特?”她一下子停住,脸上忽然露出冰冷、灿烂、危险的
笑容。“我就起这个名字了:约翰·高尔特铁路。”
“天啊,不行!”
“行。”
“可这……·这只是一句随便的口头语!”
“是的。”
“你不能拿这么严肃的工程开玩笑!……你不能这么粗俗……这么有失体统!”
“难道不行吗?”
“可是,你究竟为什么呢?”
“因为,就像你现在惊成这个样子,它可以把他们全都震惊。”
“我从没见你开过这么大的玩笑。”
“我这次就是。”
“可……”他一下子降低了声音,几乎是迷信地说:“达格妮,你知道,这
是……这是要倒霉的……它代表的意思是……”他顿在那里。
“它代表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人们说起来的时候,总是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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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绝望?毫无用处?”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我就是要把这些甩到他们脸上去!”
她眼中闪亮的怒火和肆意享受的样子让他明白,自己还是什么都不要说了。
“按照约翰·高尔特的名字,准备好一切文件和手续。”
他叹了口气,“好吧,反正这是你的铁路。”
“它当然是我的!”
他向她瞄了一眼,惊奇地发现她已经全然没了副总裁的风度,看上去,她对
工作间和当建筑工更感到轻松惬意。
“至于文件和法律方面,”他说道,“也许会有困难,我们得申请许可———”
她猛地转过脸面对着他,面孔上的余兴依然未消,但那并不是高兴,她也并
没有笑,那副古怪和原始的神情让他一见之下,再也不想看到第二眼。
“听着,吉姆,”她开始说道,他从未听到过人的声音中能有这样的语调,“有
一件事你可以做到,你最好还是去做:让你的那帮华盛顿的家伙闭嘴,务必把所
有的许可证、授权书、章程和他们的那些法律要求的废纸统统给我,别让他们碍
我的事。如果他们想试试的话……吉姆,人家都说咱们的祖先内特·塔格特杀死
过一个政客,因为他拒绝签发一份根本用不着他去要的许可。我不知道内特·塔
格特是不是真干了那件事,但是我告诉你:如果他那么做了的话,我能体会他的
感受;如果他没那么做———我可能会替他去做,补上家族传说中的这个空白。我
是当真的,吉姆。”
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坐在她的桌前,面无颜色。达格妮用商务会谈一般
清晰而不带感情的语气,向他介绍了自己建立铁路公司的打算和目的,他的脸便
一直是毫无表情的样子,他只是听着,一言不发。她从没见过他这种干巴巴的表
情,没有嘲弄,没有消遣,没有敌意,似乎他此时此刻根本不属于这里。但他的
眼睛从没离开过她,好像能看到超出她想象的东西。那双眼睛让她联想到单向的
玻璃,吸进所有的光线,却一点也不放出来。
“弗兰西斯科,我请你来,是因为我想让你看看我在办公室的样子。你还没
见过,它以前还对你有些意义。”
他的眼睛慢慢地扫视着房间。空空的墙壁上只挂了三样东西:一张塔格特公
司的地图,一幅内特·塔格特的画像原件,曾被用来参照制作他的塑像,以及一
张很大的铁路日历表,用了粗糙而对比鲜明的颜色,上面的图片是塔格特铁路沿
线的各个车站,每年都轮流变换重印,这也正是她最初在洛克戴尔工作时挂过的
那种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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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他站起来,静静地说道,“达格妮,看在你的分上,也”———他有一个几乎
察觉不出来的停顿,“也看在你同情我的分上,别提那些你想提的要求。别。让
我走吧。”
这一点也不像是他,不像是他说的话。她沉了沉,问道,“为什么?”
“我无法回答你,无法回答任何问题,这也是最好不要去谈这件事的一个原因。”
“你知道我会提什么要求?”
“是的,”她依旧动人而又不甘心地望着他,他只得又加上一句,“我知道我会
拒绝的。”
“为什么?”
他惨然一笑,伸开手去,似乎表明这正是他所预料和想避免的。
她平静地说,“我必须要试试,弗兰西斯科,我一定要提这个要求,这是我的
事,你要怎么做是你的事。但这样我就会明白我已经尝试所有的努力了。”
他站着没动,只是把头微微一倾,表示赞同,说道,“如果能对你有所帮助,
那我就听听。”
“我需要一千五百万元的资金来建成里约诺特铁路。我把自己手上的塔格特
股票全部卖掉,筹到了七百万,现在已经再也筹不到钱了。我会以我新公司的名
义发行八百万元的债券,我叫你来,是要你买下这些债券。”
他没有回答。
“我只是个乞丐,弗兰西斯科,我是在向你讨钱。我向来认为生意场上是不
能去乞讨的,一个人应该依靠他拥有的价值,平等交换。但现在早就不是这样
了,尽管我难以理解为什么我们换了做事的规则,还能够继续生存。根据任何
一个客观的事实来判断,里约诺特都会是全国最好的铁路线;根据任何现有的
标准来衡量,这都是最好的投资。而正是这些,使我遭到了惩罚。我无法通过
向人们提供良好商业机会的方式筹到资金:人们之所以拒绝它,恰恰是由于它
的出色。没有一家银行会买进我的公司债券,因此,我不能称它有什么价值,
我只能去恳求。”
她像机器一样精确地说完了这些话,停了停,等着他回答。他依旧沉默着。
“我知道我没什么可给你的,”她继续说下去,“我没法和你谈什么投资,你对
赚钱根本无所谓,早就不关心什么工业项目了。所以,我不会把它当做公平的交
换,我就是在乞讨。”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道,“你就把钱当成施舍给我吧,反
正钱对你没有任何意义。”
“别。”他低低地说。她分不清这奇怪的声音是痛苦还是气愤。他垂下了眼睛。
片刻之后,她又说道,“我叫你来,并不是觉得你会同意,而是因为只有你能
明白我在说什么,所以我必须得争取一下。”她嗓音低沉了下来,像是希望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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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掩饰她的情感,“你知道,我不相信你真的变了个人……因为我知道你还能听得
到我说的话,你生活的方式是堕落了,但你的举止并不是,甚至你说起那些的时
候,都不是的……我非得试试不可……只是,我再也不能拼命地去想你是怎么回
事了。”
“我给你个提示。矛盾其实并不存在,你无论在什么时候遇到矛盾,检查一
下你都有哪些前提,就会发现其中一个是错的。”
“弗兰西斯科,”她柔声地说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究竟在你身上都发生了
什么?”
“因为在目前,答案会比疑惑更加让你受到伤害。”
“有那么可怕吗?”
“这个答案必须要你自己做出来。”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能给你些什么,不知道在你的眼里,什么还会有价
值。你难道不明白哪怕是乞丐也会付出些东西作为报答,也会给你一些帮助他的
理由?……唉,我曾经认为……成功对你有很重要的意义,是实业的成功。还记
得我们过去谈到这些吗?你曾经很严厉,对我有很多期望。你对我说,我一定不
能辜负这些期望。我做到了。你不知道我能在塔格特公司干成什么样子,”她用
手指了指办公室,“这就是我现在干成的……所以我想……如果你记忆当中曾经珍
惜过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的话,哪怕只是有趣,或者是伤感,或者就像……就像
把花儿放到坟墓上……你都可能会把钱给我……就凭着这一点。”
“不。”
她咬了咬牙,继续说道,“这钱对你没有一点意义———你已经在那些没用的聚
会上挥霍了这么多了———你在圣塞巴斯帝安矿上挥霍掉了更多———”
他抬起眼,直视着她的目光。在他的眼睛里,她终于看到了鲜活的闪光,
这眼神明亮、冷酷,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骄傲:仿佛正是被如此的谴责注入了
力量。
“哦,是的,”她幽幽地说道,似乎在回答着他心中的想法,“我意识到了。因
为铜矿的事,我诅咒你,谴责你,彻底看不起你,而现在,我又为了钱回来找你,
我和吉姆,以及你遇到过的那些乞讨的人没什么两样。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个胜
利,我知道你可以嘲笑我,也完全有理由蔑视我。嗯———也许这些是我能够给你
的。假如你就是想寻开心,假如你看到吉姆和墨西哥政府那些人跪在地上爬的样
子很满足,你难道不会因为折磨我而开心么?这难道不会让你感到享受吗?你不
就是想听到我在你面前认输吗?你想让我怎么认输都行。”
他身子一闪,动作快得让她来不及看清楚,只觉得他浑身哆嗦了一下,就已
经绕过了她的办公桌,举起了她的手,放到他的唇边。这似乎是最庄重的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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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似乎是要鼓舞她的勇气;但当他的嘴唇和脸压在她的手上时,她就明白了,他自
己是在从她的手上寻求着勇气。
他放开了她的手,低头看着她的脸,看着她惊恐得呆住的眼睛,他笑了,他
的痛苦、愤怒和柔情在这笑容里一览无余。
“达格妮,你想要爬?你还没有体验、也永远不会体验到这个词。敢于这么坦
承它的人是不会爬的。你是要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勇气才会来求我,你觉得我不知
道吗?可是……别求我,达格妮。”
“如果我对你曾经意味着什么……”她低声说道,“如果我在你的内心还留下
了些什么,就看在它的分上吧。”
刹那间,她又看到了他和她最后一次躺在床上时,凝望着城市夜空的那股神
情,听到了他的一声哭喊,一声他以前从没有爆发过的哭喊:
“我的爱人呵,我不能!”
随即,他们都被惊呆了,彼此望着对方,默默无语,她看到了他的脸像是装
上了开关,硬生生地一下子换了个表情。他大笑着从她身边走开,完全用一种刺
耳的玩世不恭的声音说着:
“请原谅我混乱的表达方式,我向来和许多女人都这么说,只是情况不同罢了。”
她的头垂了下去,坐在椅子上,毫不理会他的注视,把她的身体紧紧缩成了
一团。
当她再度抬起头,看着他的眼光已然漠然,“好了,弗兰西斯科,演得真好,
都让我相信了。如果你是用这种方式来拿我开心,那你已经做到了。我不会再求
你任何事了。”
“我警告过你。”
“我不知道你站在哪一边,这看起来似乎不太可能———但你是和沃伦·伯伊
勒、伯川·斯库德,还有你过去的老师站在一边的。”
“我过去的老师?”他高声问道。
“罗伯特·斯塔德勒博士。”
他如释重负地笑出声来,“哦,是他?为了他自己的目的,他就认为可以心安
理得地去控制我的想法。”他停了停,接着说道,“你知道,达格妮,我希望你记
住你说过我是站在哪一边的话。到时候,我会提醒你,而且看你是不是还想重复
这句话。”
“你用不着提醒我。”
他转身准备要走,把手一抬,随便做了个敬礼的姿势,“如果里约诺特铁路可
以建成的话,我祝它好运。”
“它会建成的,而且它会被命名为约翰·高尔特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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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这简直就是一声惊叫。她嘲笑地说,“约翰·高尔特铁路。”
“达格妮,这究竟为什么?”
“难道你不喜欢这名字吗?”
“你怎么就挑了这个名字呢?”
“这比叫尼莫先生或是零先生好听,不是吗?”
“达格妮,为什么非得叫这个?”
“因为它让你害怕了。”
“你觉得它是什么意思?”
“不可能的,无法实现的。你们全都害怕我的这条铁路,就像害怕这个名字
一样。”
他开始大笑起来,他笑的时候并没有看着她,她奇怪地感觉到,他肯定已经
把她忘得一干二净,肯定是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在无尽的快活和酸楚中,大声嘲
笑着一个与她无关的东西。
他转身面对着她,恳切地说,“达格妮,如果我是你的话,绝不用这个名字。”
她耸了耸肩膀,“吉姆也不喜欢这名字。”
“那你喜欢它什么呢?”
“我恨它!我恨你们都在等着看的这个厄运,恨这样的放弃,恨这个总是像
求救一样的、莫名其妙的问题。我烦透了人们总在问约翰·高尔特,我要和他斗
一斗。”
他静静地说,“你已经在斗了。”
“我要为他建一条铁路线,让他来把它拿走。”
他凄惨地一笑,点了点头,“他会的。”
炼钢的火光映照着天花板,沿着它拐上了另一面墙。里尔登坐在他的办公桌
后,桌子上亮着一盏台灯,在灯光的圆晕之外,办公室内的黑暗和外面的夜色紧
紧交融。他感到这空间是这样的旷寂,仿佛炉光可以随意来去和荡漾,桌子仿佛
是一叶小舟,在半空中飘荡,把两个人禁锢在一块无人打扰的地方。此时,达格
妮正坐在他的桌前。
她把外套脱在身后的椅子上,在灰色的套装下,她那苗条和绷紧的身体在宽
大的扶手椅中微微向前倾着,她只有放在桌上的一只手是在灯光之下,在那后
面,他隐隐看到她苍白的面孔,白色的上衣,还有翻开的三角形衣领。
“好吧,汉克,”她说道,“我们要建这座里尔登合金大桥,这是约翰·高尔特
铁路公司的负责人正式给你的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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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他笑了,低头看了看铺在桌上和灯光下的大桥图纸,“你检查过我们提交的方
案吗?”
“是的,我的意见或赞扬,都在订单里面。”
“很好,谢谢你。我会开始生产的。”
“你不想问问约翰·高尔特铁路是否有能力订货和运作吗?”
“我不需要,你来这里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她笑了,“没错,都准备好了,汉克。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个的,同时和你当面
谈谈大桥的细节。”
“好啊,我只是好奇,是谁买了约翰·高尔特铁路的债券?”
“我觉得他们谁也买不起,他们的企业都在成长阶段,都需要资金去解决自
己的问题,但是,他们需要这条铁路,他们没求任何人。”她从包里取出一张纸,
“这就是约翰·高尔特公司。”她说着,把纸从桌子上递了过去。
他认得名单上的大部分名字:“艾利斯·威特,科罗拉多州威特石油;泰德·尼
尔森,科罗拉多州尼尔森发动机厂;劳伦斯·哈蒙德,科罗拉多州哈蒙德汽车公
司;安德鲁·斯托克顿,科罗拉多州斯托克顿铸造公司。”还有几个是从其他州来
的,他注意到了“肯尼斯·达纳格,宾夕法尼亚州达纳哥煤炭公司”的名字。他们
认购的金额从五位数到六位数不等。
他拿出自己的钢笔,在名单最后写下了“亨利·里尔登,宾夕法尼亚州里尔
登钢铁公司———$1,000,000”,然后把这张纸还给了她。
“汉克,”她冷静地说,“我不想让你牵扯到这里面来,你已经在里尔登合金上
投了巨资,现在比我们都紧张,不能再冒险了。”
“我从不白受好处。”他冷冷地说。
“你什么意思?”
“在我的投资项目里,我不让别人比我自己冒更大的风险。如果这是一场赌
注,我下的注不会比任何人少。你不是说过这铁轨是我的第一次亮相吗?”
她点了点头,庄重地说,“那好吧,谢谢你了。”
“顺便说一句,我可不想把这钱白扔了。我知道我是能够选择把债券换成股
票的,因此,我希望能获得丰厚的回报———而你,就是要替我把它赚回来。”
她大笑着,“上帝呀,汉克,我是和一群傻瓜们说话说得太多,简直都被他们
传染了,总想着这条铁路线会亏本!谢谢你提醒了我。是啊,我认为我会给你赢
得丰厚的回报的。”
“如果不是因为那群傻瓜,根本就不会有任何风险,但我们必须要打败他们,
也一定会的。”他从桌上的文件中取出两份电报,“不过,还是有明白人的,”他把
电报递了过去,“我想你会对这个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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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电报上写道,“我本想过两年再做此工程,但国家科学院的声明迫使我决
定立即开始。特此同意在科罗拉多到堪萨斯的六百英里输油管道中,使用以里尔
登合金为材料的十二寸口径钢管。细节随后附上。艾利斯·威特。”
另一份写着,“有关我们前议之订单,继续执行。肯·达纳格。”
他解释说,“他也没打算马上做的,这个八千吨的里尔登合金订单,是给煤矿
用的建筑合金材料。”
他们对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她把电报递回来的时候,他低头去接,只见她伸在桌边的手在灯光下显得晶
莹剔透,这是一只年轻女孩的手,手指纤细、修长,此时,非常的放松和柔软。
“科罗拉多州的斯托克顿铸造公司,”她说道,“会把开关和信号灯制造公司放
弃的订单继续完成,他们会就合金的事和你联系。”
“他们已经联系过了,你是怎么安排那个建筑队的?”
“尼利手下的工程师,我把我需要的那些最好的留下来了,留下的还有大部
分领班。让他们接着干并不困难,尼利反正也没什么用。”
“工人呢?”
“供大于求。我觉得工会不会干预的,大多数来求职的工人都用的是假名字,
他们都是工会的成员,非常需要这份工作。我会在铁路线布置些保安人员,但应
该不会有什么麻烦。”
“你哥哥吉姆的董事会呢?”
“他们都一窝蜂地在报纸上澄清自己和约翰·高尔特铁路没有任何关系,说他
们认为这个工程是如何如何应该受到谴责。他们答应了我的所有要求。”
她肩膀上的线条张弛自如,似乎做好了飞翔的准备。紧张似乎是她的天性,
那并不代表着焦虑,而是表示她在享受;在灰色的套装之下,她绷紧的身体在黑
暗中半隐半露。
“艾迪·威勒斯已经接管了常务副总的办公室,”她说着,“需要什么的话就和
他联系,我今晚就去科罗拉多了。”
“今晚?”
“是啊,我们得抓紧时间,已经损失了一个星期了。”
“坐自己的飞机去?”
“对,我大概十天后回来,打算一个月回纽约一两次。”
“你在那边住什么地方?”
“就住工地,我自己的火车车厢里,那个其实是艾迪的,我借来用用。”
“你觉得安全吗?”
“有什么不安全的?”她吃惊地笑了起来,“怎么了,汉克,你这是头一次没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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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我看成一个男人,我当然会很安全。”
他没看着她,而是看着桌上的一页报表,“我让我的工程人员准备了一份大桥
造价的明细费用表,”他说道,“以及建筑所需的大致时间。我想和你谈的就是这
个。”他把文件递了过去,她靠在椅子上读了起来。
一缕灯光照在她的脸上,让他看到了那张轮廓分明、丰满和性感的嘴。她的
身子稍稍向后仰了仰,他便只能隐约辨认出她的嘴形和她在阴影里垂下的黑黑的
睫毛。
我想过没有———他思索着,我是不是从头一次见到你就这样想过了?是不是
两年来就没有去想别的任何事?……他在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他听到了以前从不
允许自己去想的那些话,他明明有感觉,也知道,但从没去正视,他从来不让这
些话在自己的脑子里跑出来,而是想着能让它消失。此刻,却像他突然亲口对她
讲出来一样,令人震惊……自从头一次见到你……我的眼里只有你的身体,你的
嘴,和你看着我的眼睛……通过和你说的每一句话,和你觉得非常放心的每一次
会面,还有那些我们商量过的重要的事情……你相信我,对不对?去发现你的优
秀?在心里想着你———把你当做男人那样?……你难道不认为我已经背叛了太多
吗?我生命中唯一闪亮的遭遇———我所唯一敬佩的人———我所认识的最出色的企
业家———我的盟友———和我一起浴血奋斗的伙伴……最原始的欲望———是我对最
高尚所做的回答……你知道我是什么吗?我想过这问题,因为它应该是不可想象
的,这么下贱的需要,永远不该沾上你的边,我只想要你……我从不知道会有、
会需要这样的感觉,直到我头一次看见了你。我曾经想:这不是我,我不会被它
击垮……从那时起……两年了……一刻也无法安宁……你知道这种想得到的滋味
吗?当我看着你时……当我在午夜醒来……当我在话筒中听到你的声音……你想
不想听听我再也无法赶开的那些想法?……让你去看看你想象不到的东西,让
你知道它们都是我做成的;把你只看成是一副血肉之躯,让你体验最原始的快
感,看你对它的渴望,看你对我乞求,还想得到更多,看你那高贵的灵魂逃不
脱放荡的饥渴;看你面对着世界,那股纯净而高傲的勇气后面真实的样子———
然后看着你在我的床上,在我令人羞耻的幻想面前臣服,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
看到你那羞辱的样子,看到你向不可言喻的激情投降……我想要得到你———上
天呀,诅咒我吧!
她靠在黑暗中读着文件———他看到外面炉火的反光轻轻触摸着她的头发,在
她的肩膀上跳跃,顺着她的胳膊,一直游移到她露在外面的手腕上。
……你知道此时我在想些什么?……你那灰色的套装和敞开的领口……你看
上去是那么年轻,那么严谨,那么有自信……如果我把你的头扳向后面,把你那
身套装扒下,掀起你的裙子,那又会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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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tlas Shrugged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过了一会儿,他说,“大桥的实
际成本低于我们原先的估计,你会注意到,再加一条铁轨,桥的强度也可以承受
得住,这一带的发展在几年之内就可以把这样的成本收回来,假如你把费用平摊
到———”
他讲着,而她则看着他在台灯下的面孔,他的后面是办公室里空旷的黑暗。
台灯并不在她的视线之内,这让她感觉到像是他的脸照亮了桌上的那些文件。他
的脸,此时她在想着他的声音、他的思想、他执著单纯的动力中那种冷峻而亮亮
的清澈。他的面孔就像他的语言———仿佛一个思路是从他坚定的眼神中爆发,经
过瘦削的脸颊,直到他嘴角那微微有些轻蔑和下撇的线条———这是残酷无情的苦
行僧式的思路。
灾难性的消息揭开了新的一天:南大西洋铁路公司的货车与一列客车在新墨
西哥州山区的一个急转弯迎面相撞,货车的车皮散落得满山坡都是。这些车皮里
装的是从亚利桑那州的一家铜矿运往里尔登钢厂的五千吨铜矿石。
里尔登致电给南大西洋铁路公司的总经理,得到的答复却是:“哦,天啊,里
尔登先生,我们怎么知道?谁知道需要多久才能把事故现场清理好?这是我们遇
到过的最严重的事故之一……我不知道,里尔登先生。在那一块地方没有其他的
铁路线。毁坏了一千两百英尺长的铁轨,那里发生过滑坡,失事的火车开不过
去,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以及什么时候才能把那些车皮重新弄上铁轨。至少两
周以内是不可能的……三天?不可能,里尔登先生!……可我们也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