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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剥削者和被剥削者.4

作者:安兰德 当前章节:11179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可你当然可以告诉你的客户这是场天灾人祸!你要是耽误了他们的订单怎么办?

发生这种情况,怎么能怪你呢!”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里尔登在他的秘书和运输部门的两名年轻工程师的

协助下,靠地图和长途电话调集了一队卡车开往出事地点,在距那里最近的一

个南大西洋铁路车站安排了一列拖车与卡车车队会合。拖车是从塔格特公司借

来的,卡车则是从新墨西哥州、亚利桑那州及科罗拉多州征集而来。里尔登的

手下人一时对私人卡车公司打来的电话应接不暇,为了不和他们啰嗦,便一律

答应付钱给他们。

里尔登订购了三批铜矿石,这是最后一批。前两个订单都没交货:一家公司

倒闭了,另外一家还在无可奈何地请求延期交货。

他对这件事的处理并没有将日程安排打乱,他没有急得提高嗓门说话,一点

看不出有什么紧张不安和担心。他像突然遭到袭击的军队指挥官一样,反应敏

捷,判断准确,而他的秘书格雯·伊芙则像是他身边镇定自若的副手。她不到三

十岁,有着一副像办公的仪器一般冷静、坚硬而又和蔼的面孔,是他最铁面无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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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下之一。她办事洗练,在工作中从不掺杂半点个人感情。

处置完紧急情况之后,她只说了一句,“里尔登先生,我认为应该要求所有的

供应商都通过塔格特公司来发货。”“我也这么想,”他答道,又补充了一句,“给

科罗拉多的弗莱明发电报,告诉他我要买那个铜矿的股份。”

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用两部电话与他的主管和采购经理同时进行交谈,核

对着日期和手上现有的铁矿石数量———他绝不允许冶炼中再出现哪怕一小时的延

误,这是约翰·高尔特铁路线的最后一批铁轨。这时,通话器响了,传来伊芙小

姐的声音。他的母亲正在外面要见他。

他曾告诉家里人来厂里一定要预约,他们一直非常讨厌这儿,很少来他的

办公室,他也暗自感到高兴。此刻,他只感到一股强烈的让母亲离开这里的冲

动,但他却用着比处理火车事故更大的努力抑制着自己,淡淡地说,“好吧,请

她进来。”

他的母亲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她故意四下打量着办公室,似乎知道他会怎

么想,似乎对他不把自己当回事感到十分憎恶。她磨磨蹭蹭地坐进扶手椅,反复

摆弄着她的小包、手套和裙子上的皱褶,然后闷声说道,“真不错啊,当母亲的得

在外间屋等着,经过一个抄写员的同意才能见到她的儿子———”

“母亲,有什么要紧事吗?我今天很忙。”

“又不是只有你才会有麻烦,当然是要紧的事了。否则,你觉得我费那么大

劲跑到这个地方来干什么?”

“什么事?”

“是菲利普。”

“是吗?”

“菲利普不开心了。”

“怎么?”

“他觉得总是靠你的救济、自己一分钱不挣不是个事。”

“哦!”他吃惊地一笑,“他总算认识到了。”

“这种状况对一个敏感的人是很不好的。”

“当然不好。”

“我很高兴你也这么想。所以,你要做的是给他一份工作。”

“一份……什么?”

“你必须给他一个工作,就在这儿,在工厂里,但当然得是体面干净的工作

了,有自己的屋子和办公桌,薪水要高,不用去和你的那些工人和难闻的炉子打

交道。”

他听得很真切,简直不敢相信,“母亲,你不是当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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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是了。我只是偶然发现他是这样想的,只是他太好面子,不好意思

来求你。不过,如果你主动提出来,让这一切看起来像是你在求他———我知道他

是会很乐意接受的。所以我才来这里和你讲这件事,他就不会想到是我让你这么

做的。”

他简直无法理解自己听到的这一切。一个本能的反应像聚光灯一样闪现在他

的脑子里,他搞不懂居然有人看不到它,他大惑不解地喊道:“可他对钢铁纯粹是

外行!”

“这又有什么关系?他只需要一份工作而已。”

“可他做不了什么。”

“他需要获得自信,而不去贬低自己。”

“可他什么都不会。”

“他需要一种他还有用的感觉。”,

“在这里吗?我能用他做什么呢?”

“你可是雇了很多素不相识的人。”

“我雇的是干活儿的人,他能干什么?”

“他是你弟弟,对吧?”

“那又怎么样呢?”

她张口结舌,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他们仿佛中间隔了遥远的银河,互相望着,

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你弟弟。”她的声音如同一张唱片,重复着她坚信不疑的神奇的信条,

“他需要在这个世界上有自己的位置,需要薪水,这样他就会觉得这钱是他挣来

的,而不是什么施舍。”

“他挣的?可他对我一文不值。”

“你首先想的就是这个吗?你的利润?我是在请你帮助你的弟弟,你却在算

计从他身上能挣多少钱,而且一旦没什么油水,你就不会去帮他———是不是这

样?”她看见了他眼里的神态,却把视线移开,迫不及待地高声说道,“是啊,当

然了,你是在帮他———就像你帮助叫花子一样。物质的帮助———你就只懂这个。

你想没想过他的精神需要,他现在的状况对他的自尊有什么样的影响?他不愿意

像乞丐一样生活,他不愿意依赖你。”

“难道就凭他从我这里白拿钱,还干不了什么活儿?”

“这根本就看不出来,你手下有够多的人替你挣那些钱了。”

“你是不是想让我帮他去演骗人的把戏?”

“你用不着非这么说。”

“这是骗人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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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没法和你谈什么———因为你不通人情,对你的弟弟毫无

怜悯,没有感情,没有同情心。”

“这是不是骗人?”

“你一点慈悲心肠也没有。”

“你觉得这样去骗人合理吗?”

“你简直是个最不道德的人———只想着合理合法!根本就没有爱的感觉!”

他突然噌地站了起来,一副会客完毕、请客出门的样子,“母亲,我经营的是

一家钢铁厂,不是妓院。”

“亨利!”他的用词招来了一声愤怒的叫喊。

“别再和我提菲利普工作的事了,我连炉渣清扫工的活儿都不给他,我不会

允许他在厂子里,希望你能彻底明白这一点。你爱怎么帮他都可以,但别想用我

的工厂来作工具。”

她松弛的脸颊上的皱纹拧成了一股冷笑,“你的工厂是什么———难道是什么神

庙吗?”

“呃……是的。”他轻声地说着,这个说法让他愣住了。

“你难道从不去考虑人,不去考虑你的道德使命吗?”

“我不知道你指的道德是什么。不错,我不去考虑人———只是,我一旦给了

菲利普工作,就没脸去见那些胜任并需要工作的人了。”

她站起身来,头缩在肩膀里,用满腔怨毒的声音,冲着他高大挺拔的身躯说

道,“这就是你的残忍,这就是你吝啬和自私的地方。如果你爱你的弟弟,你会把

不该给他的工作也给他,恰恰是因为他不该得到它———那才是真正的爱、宽厚和

兄弟之情。除此以外,爱还有什么用呢?如果一个人理应得到一份工作,那么把

这份工作给他就算不上什么美德。美德就是给予那些本不该得到的。”

他看着她的样子,像是小孩在看一场噩梦,怀疑地不想让它变得恐怖,“母

亲,”他缓缓地说,“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如果我相信你真是这意思的

话,就实在是太瞧不起你了。”

真正让他吃惊的是她脸上的神情:夹杂在挫败中间的,还有一种怪异的嘲讽

和狡黠,似乎她此刻掌握了世间的智慧,可以在股掌之上玩弄他的无知。

这个神情一直留在了他的心里,时刻提醒着他要把刚才注意到的这件事弄明

白。但他无法总是在想着它,总觉得这事不值得多虑,除了隐隐的不安和厌恶的

反应外,他什么头绪都没有———而且,他也没时间,此刻,他不得不把它抛在一

边,去面对坐在桌前的下一个来访者,听着他求救的哀求。

尽管来人并没那么说,但里尔登明白这件事有多重要,那个人在口头上只是

想要五百吨钢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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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明尼苏达州沃德收割机公司的沃德先生,这家公司实实在在,安分守

己,是那种既不太可能做大,又绝不会倒闭的企业。沃德先生的家族一直在苦心

经营着一个工厂,到他这里,已经是第四代了。他年过五旬,一副方头大脸,显

得有些迟钝。他一看就知道是极好面子的,想让他脸上流露痛苦的表情,简直就

像是让他当众脱掉衣服一样有伤大雅。他用生意人那种干涩的声音解释着,他的

父亲和他一直同一家小钢厂做生意,这家小厂现在被沃伦·伯伊勒的联合钢铁公

司吞并,他的上一个钢材订单已经等了一年还没交货。上个月,他费了好大的劲

才预约到了和里尔登面谈的机会。

“我知道你的工厂正在满负荷生产,里尔登先生。我也知道,你作为全国唯

一的一家体面的———我的意思是可靠的钢材生产商,已经没有余力再接新的订

单,你那些最大和关系最久的客户都只能排队了。我都想不出什么理由能让你破

例来管我这件事。可是,除了彻底关门,我已经走投无路了,而我”———他的声

音有些哽咽———“我又不甘心就此罢休……至少现在还不……所以我想来见你,

尽管希望渺茫……我也必须尽一切努力。”

这番话,里尔登完全能够理解,“我也想帮你,”他说,“可现在是最不赶巧的

时候,因为有个非常大、非常特殊的订单,要排在所有其他的生产前面。”

“我知道,但能不能就听我说说,里尔登先生?”

“当然。”

“如果只是钱的问题,你要多少我给多少。如果那样能补偿你的话,只要能

给我钢材,你想收多少额外的费用,甚至按原价翻一倍都行。今年,哪怕我赔本

卖那些收割机,只要能维持不关门就行。为了能挺住,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

拿自己的积蓄赔本坚持一两年———因为我想这种状况不会长久,形势会好起来,

必须好起来,否则我们就———”他没有说下去,而是坚决地把话头一转,“必须要

好起来。”

“会好的。”里尔登说道。

伴随着他信心十足的声音,约翰·高尔特铁路的念头如此和谐地从他的心头

闪过,铁路线正在不断延伸,对他的合金的攻击已经停止了。他感到自己和达格

妮·塔格特远隔千里,站在一个空荡荡的世界里,脚下没有了任何阻碍,可以尽

情地去完成他们的工作。他想着,他们不会阻挠我们了。这句话像是他心中的战

歌:他们不会阻挠我们了。

“我们厂的年生产能力是一千台收割机,”沃德先生继续说着,“去年,我们

生产了三百台,我从破产企业的廉价出售处弄了些钢材,到处去求那些大公司,

东拼西凑了一些,简直像捡破烂的一样,什么地方都去找———算了,我也不想

让你听这些没意思的事,只不过,我从没想到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居然走到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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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沃伦·伯伊勒先生总是向我许诺下个星期就交货。但他生产的那些钢,全

都到了他的新客户手里,而且这事大家还都不去说,只是我听到一些传言,那

些人都是有些政治背景的。现在,我连伯伊勒先生的影子都找不着了。他在华

盛顿待了一个多月了,他办公室的人只会跟我说,他们也无能为力,因为他们

弄不到铁矿石。”

“别在他们那里浪费时间了,”里尔登说,“你从那种地方什么也别想得到。”

“你很明白,里尔登先生,”他仿佛有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发现一般,“我觉得伯

伊勒先生做生意的方式有点不对头,我不明白他有什么目的。他们把一半的钢炉

停掉了,可上个月,报纸上全是有关联合钢铁公司的特别报道。关于他们的产

量?才不是呢———是有关伯伊勒先生为他的工人建造的住宅工程。上周,伯伊勒

先生给所有的高中学校都送去了彩色影片,放映的是钢铁生产的过程,以及钢铁

为每个人带来的服务和利益。现在他上了一个电台的节目,讲的是钢铁工业对国

家的重要性,而且他们总是在说,我们必须要将钢铁工业作为一个整体加以保

护。我不明白他所说的‘作为一个整体’是指什么。”

“我明白。别去想它了,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你很明白,里尔登先生。我不喜欢人们讲太多他们是如何为了别人的利益

而去做每件事,根本就不是这样,我觉得即便是这样也是不对的。所以我要说

的是,我需要这些钢材来挽救我自己的生意,因为这是我的,因为我一旦把它

关了……哎,算了,现在没人理解这些。”

“我理解。”

“是啊……是的,我想你会的……所以,你瞧,我首先考虑的就是这个。同

时,还有我的那些客户,他们和我打了多年的交道,对我很信任,现在简直哪儿

都弄不到什么像样的设备。在明尼苏达,因为机器坏了,又没有零配件,农民收

割到一半就没了工具,你能想象得出那会怎样吗……只有沃伦先生的彩色电影还

在讲着什么……唉……然后还有我的那些工人,有些人从我父亲那代就跟着我们

一起干了,没别的地方可去,至少现在没有。”

里尔登在想,在今后这六个月的紧急订单中,已经连一台高炉、一个小时、

一吨钢材都抽不出来了。但是……他想到了约翰·高尔特铁路,他能做这个,就

没有什么做不成的……他感觉到自己仿佛是希望同时去解决十个新难题,感到他

仿佛在一个他无所不能的世界。

“这样吧,”他伸手去抓电话,“我再问问我的主管,看一下我们下几周的冶炼

计划。也许我能想想办法,从现有的生产中挤出几吨来———”

沃德先生一下子把头转到旁边,但里尔登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他脸上的表情。

对他是如此的重要,里尔登心想,对我却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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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提起电话,又不得不放下了,因为他办公室的门一下子被推开,格雯·伊

芙一头冲了进来。

简直无法想象伊芙小姐会如此鲁莽,她平素镇静的面孔此时不自然地扭曲

着,像瞎子一样,脚步蹒跚,全无了往常规律有序的步调。她进门就说,“请原谅

我的打搅,里尔登先生。”他明白,此时她已视办公室的一切与沃德先生于不顾,

只是在看着他,“我觉得必须要告诉你,国会刚刚通过了机会平衡法案。”

木讷的沃德先生惊叫道,“哦,我的天!不,哦,不!”他瞪着里尔登。

里尔登一下子站了起来,肩膀的一侧向前探去,身体别扭地躬着。一瞬间,

他像是恢复了视力一般地看看四周,视线触到了伊芙小姐和沃德先生,说了句,

“对不起,”便重又坐定。

“这个议案被提交讨论通过时,我们没有得到消息吧?”他控制着自己的声

音,淡淡地问。

“没有,里尔登先生。这显然是一个令人措手不及的行动,只用了四十五分

钟就通过了。”

“莫奇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里尔登先生。”她特意加重了“没有”两个字的语气,“是五楼的一个

职员刚听到广播后跑来告诉我的,我打电话同报社确认过了。我和华盛顿的莫奇

联系,他办公室没人接电话。”

“上次有他的消息是什么时候?”

“十天前,里尔登先生。”

“好了,谢谢你,格雯,继续和他的办公室联系。”

“好的,里尔登先生。”

她走了出去。沃德先生手里抓着帽子站在那里,喃喃地说,“我想我最好还

是———”

“坐下!”里尔登大喝一声。

沃德先生听话地坐了下来,两眼盯着他。

“我们不是有生意要做吗?”里尔登说道,沃德先生实在看不出他在说这话

时,嘴巴是被什么情绪而扭曲着,“沃德先生,这帮臭混蛋究竟为什么拼命诋毁我

们?哦,对对,是为了我们‘生意照常进行’这句座右铭。那好吧———生意照常

进行,沃德先生!”

他提起电话去询问他的主管,“是这样,皮特……什么?……是的,我听说了,

先别管,以后再说这件事。我想知道的是,能不能在后几周的计划外再多出五百

吨钢?……是,我知道……我知道很困难……把日期和数字报给我。”他边听边

飞快地在纸上记录着,然后说了声,“谢谢你。”便放下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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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琢磨了一下记下来的数字,在纸端大略粗算了一下,然后抬起了头。

“好了,沃德先生,”他说,“你的钢材十天后可以完成。”

沃德先生离开后,里尔登走到外间屋,声音如常地对伊芙小姐交代说,“给科

罗拉多的弗莱明发电报,他会明白我为什么撤股的。”她没去看他的眼睛,顺从

地点了点头。

他朝下一个来访者向他的办公室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你好。请进吧。”

他心想,稍后再去想这件事,人要一步一步地走,不能停。现在,他异常清

醒,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有一个念头存在于他的意识之中:这绝不能阻止住

我。这句话只是无头无尾地浮现在他心里,他没去想究竟是什么不能阻止他,以

及这句话为何会如此重要,他只是顺从地让它支撑着自己。他按部就班地进行完

了他的约见计划。

当他见完了最后一个来客,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其他的职员

都已经回家了,伊芙小姐孤身一人坐在空荡的房间内。她坐得笔直僵硬,两手放

在膝盖上,扣得紧紧的。她并没有低下头,而是直直地挺着,脸如同凝固了一

般。泪水不顾她的抵抗,无声地在她没有表情的面颊上流淌着。

她看见了他,并没有试图徒劳地掩饰自己的面容,只是带着愧疚的歉意淡淡

地说了声,“对不起,里尔登先生。”

他走上来,柔声说道,“谢谢你。”

她吃惊地抬头看了看他。

他笑了笑,“你不觉得太小看我了吗,格雯?现在就替我哭是不是早了点儿?”

“我其他什么都不管,”她轻声说道,“可他们”———她指了指桌子上的报

纸———“他们称这为反贪婪的胜利。”

他大笑着,“现在我算知道滥用英语可以让你生这么大的气了。不过,还有

什么?”

她看着他的时候,嘴巴稍微不那么紧张了,在她周围的一切趋于崩溃之际,

这个她无法去保护的受害者是她唯一的安慰。

他的手轻轻地抚上了她的前额,全然不同于他往常的不苟言笑,同时,也是

默默地认可了他没有去嘲笑的一切。“回家吧,格雯,今晚我这里不需要你帮忙

了。我自己一会儿也要回家了,不想让你等在这儿。”

他一直坐在桌前,面前放着约翰·高尔特铁路的大桥图纸,直到午夜过后,

再也无法躲开的感情像麻醉完清醒过后的刺痛一样突然涌了上来,让他一下子停

住了手里的工作。他虽然还挣扎着坐在那里,但身体已经顿然沉下去了一截,他

用胸口顶着桌边勉力支撑着自己,低垂着头,仿佛他现在唯一还可能做到的就是

不让头耷拉到桌子上面。他就这样坐了一会儿,只感到一阵伤痛,一阵莫名的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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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的刺痛———他坐在那里,不知道迫使自己思路停下来的剧痛究竟是来自自己的

身体还是心里。

过了一会儿,一切恢复平静。他抬起头,静静地把身体坐正,然后靠在了椅

子上。此刻,他看到了在延迟它到来的过去几小时里,他并没觉得有任何逃避的

内疚:他从来没想过,因为没什么好想的。

思想是人行动的武器,他静静地告诉自己。他不可能采取任何行动。思想是

帮助人做出选择的工具。他面前没有任何选择。思想确立了人的目标和达到目标

的道路。他的生活正在被一点点地撕碎,他却始终无话可说,没有目的,没有方

向,没有一点抵抗。

他在震惊中想到了这些,头一次看清了他之所以能毫无畏惧,是因为无论任

何灾祸降临,他都用无所不能的行动作为抵御。不———他想,不可能有什么胜利

的保障———谁能有这样的保证?———对任何人来说,只要能行动起来就足够了。

此时,他跳出个人的圈子,生平第一次思考起了恐怖的真正涵义:那就是把人的

双手反绑在身后,送上毁灭之途。

那么,好吧,你的手继续绑着,他接着想下去,继续被囚禁着,但这绝不能

阻止你……然而,另一个声音则在说着他不愿意听的话,他便反击着、大喊着抗

议:想这个毫无意义……没用……能怎么样呢?……别管它就是了!

他无法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他坐在约翰·高尔特铁路大桥的图纸面前,一动

不动,眼前浮起了画面,耳畔响起了声音:他们没经过他就决定了……他们没有

叫他,没有来问,不让他说话……甚至都没有通知他一声———好让他知道他们正

在毁掉他的生活,让他能对今后的艰难做好准备……不管这些相关的人是谁,不

管他们出于什么原因,什么目的,他们早就置他于不顾了。

里尔登铁矿的标牌高高地悬挂在长路的尽头。在它的下面,是一堆又一堆的

铁矿石……是一年又一年的夜以继日……是他的心血随着岁月的流淌……他是用

自己的努力和勇气,智慧和希望,为了将来的一天,为了能留下自己的足迹,而

心甘情愿地付出自己的血汗……这一切却被一些只是整天坐在那儿投票的人随随

便便就给毁掉了……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谁知道是什么在左右着他们的

意志?———他们有什么动机?———他们又懂什么?———他们中有谁能独自从地下

挖出一块铁矿石来?……这一切被那些他从不认识、也从未见过矿石堆的人随随

便便就给毁掉了……只是因为他们就那么决定了,凭什么?

他摇摇头,心想,有些事还是别去琢磨,想得太多了,就会沾染上魔鬼的邪

恶。人的视野应该有个限度才好,他绝不能去想、去看、去刨根问底。

在平静和空虚中,他劝慰自己明天就将一如往常。他可以原谅自己今晚的脆

弱,如同允许一个人在葬礼上潸然泪下,然后带着未愈的创伤,或是受到重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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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继续生活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工厂像是一片荒漠,寂静无声。他看到了黑黑的烟囱

上方残留着的淡淡的暗红,盘旋缭绕着的蒸汽,以及纵横交错的吊车和天桥。

一种从未有过的苍凉和孤寂涌上他的心头。他想,格雯·伊芙和沃德先生可

以从他这里找到希望,找到安慰,重新获得勇气,他又能从谁身上得到这些呢?

他也同样需要这些。他真想可以在一个朋友面前毫不掩饰、无所顾忌地把自己的

痛苦发泄出来,哪怕只是倚靠一会儿,说一声,“我累极了,”然后得到片刻的休

憩。在他认识的所有人当中,他此刻希望谁在他的身边呢?他旋即听到自己心中

令人震惊的回答: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

他的气恼使他清醒了过来,如此荒唐的渴望让他一下子冷静了下来,心里想

道,这就是对你颓废后的报应。

他站在窗前,竭力什么都不去想,但却无法挥去心中的声音:里尔登铁矿……

里尔登煤矿……里尔登钢铁……里尔登合金……有什么用呢?他为什么做了这些

事?他怎么可能还想做任何事呢?

他站在矿层的第一天……伫立在风中,看着下面一座钢厂的废墟……那天,

他站在现在的办公室里,就在这扇窗前,想到用很少的金属横梁就应该可以建造

承受力很高的大桥,如果把桁架与拱形结构结合起来,如果做成对角的支柱,支

柱上部弯曲成———

他愣在了那里,那天,他从没想过要把桁架与拱形结构结合在一起。

他疾速来到桌前,伏下身子,来不及去坐好,就一条腿跪在椅子上,也不管

用的是图纸、记事簿,还是谁的信纸,立刻画起了直线、曲线、三角和一列列的

算式。

一小时后,他接通了长途电话。停靠在铁路副线上的一节铁路车厢里,床边

的电话响了起来。他说道,“达格妮!我们的那座桥———把我以前给你的图纸都扔

掉,因为……什么?……哦,那件事?让它见鬼去吧!不用管那些强盗和他们的

法律!那事不用再想了!达格妮,我们还在乎什么呢!听着,还记得那个你很欣

赏,并称为里尔登桁架的设计吗?它已经作废了。我想出了一种迄今最棒的桁

架!你的大桥将能够同时运行四列火车,使用三百年,造价比挖地沟都便宜。我

两天后会把图纸送过去,但我现在就想和你说说。你瞧,就是把桁架和拱形结构

结合在一起就行了。如果咱们用对角的立柱,然后……什么?……我听不到你讲

话。你感冒了?……现在谢我干什么?等我解释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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