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多新工厂的偏远地区。没有人对这些货主做出任何报道,因为他们不属于那些
无私的人。
凤凰·杜兰戈铁路将于七月二十五日关闭,约翰·高尔特铁路的首发车将于七
月二十二日运行。
“嗯,是这样的,塔格特小姐,”火车司机工会的代表说,“我们不允许你运行
那趟车。”
达格妮坐在她破旧的办公桌旁,身后是她办公室的那面斑驳剥落的墙壁。她
动也不动地说道,“给我出去。”
那人从没有在铁路总裁们讲究的办公室里听到过这样的话,他蒙了,“我来是
告诉你———”
“如果有事要告诉我,就重新说。”
“什么?”
“少跟我说你要允许我去做什么。”
“噢,我的意思是,我们不会允许我们的会员驾驶你的火车。”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嗯,我们就是这么决定的。”
“谁决定的?”
“是委员会。你做的一切,是违反人权的。你不能就为了自己赚钱而强迫他
们去冒大桥倒塌的生命危险。”
她找出一张白纸,递了过去,“把它写下来,然后我们签一份生效的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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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什么合同?”
“约翰·高尔特铁路永远不雇佣你们工会的会员。”
“什么……等等……我从没说过———”
“你不想签这个合同?”
“不是,我———”
“干吗不签呢,你不是知道那桥会塌的么?”
“我只是想———”
“我知道你想什么,你想用我给他们的工作来要挟你的会员们,同时用你的
会员们来要挟我。你想让我提供就业机会,同时又不想让我给出什么工作。我现
在让你选择。火车是一定要发的,这你别无选择。但是,你可以选择究竟是否允
许你的会员来开。如果你不允许他们的话,就算我自己上去,车也还是要照开。
那么,假如桥塌了,反正也不会再有任何铁路能存在下去了;可如果它没塌,你
们工会的任何成员都别想在约翰·高尔特铁路找工作。如果你觉得是我更需要你
们的人,你可以因此做选择;如果你知道我会开火车,但他们却不会建铁路,你
也可以根据这个来选择。那么现在,你是否要禁止你们的人开这趟车?”
“我没说我们要禁止,我从没说过要禁止。但……但你不能强迫人去冒生命
危险。”
“我不会强迫任何人开那趟车。”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找自愿者。”
“如果没人愿意呢?”
“那就是我的问题了,不用你操心。”
“那,我告诉你,我会建议他们去拒绝的。”
“请便吧,想怎么建议就怎么建议,你怎么去说都行。但要给他们选择的权
利,别想去禁止。”
出现在塔格特公司所有车库里的通知上都有“艾德文·威勒斯———业务副总
裁”的签名,通知要求,凡愿意驾驶约翰·高尔特铁路首发车的司机,应在七月
十五日上午十一点之前通知威勒斯办公室。
七月十五日上午十一点一刻,达格妮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是艾迪从她窗
外高高的塔格特大楼打来的。“达格妮,你最好过来一下。”他的声音有些反常。
她急忙穿过大街,经过铺着大理石的大厅,来到窗上还挂着“达格妮·塔格
特”名牌的门前,推开了门。
办公室的外间屋里挤得满满当当,桌旁和墙边站满了人。她一进来,人们全
都摘下帽子,顿时鸦雀无声。她看到的是一群灰白头发的头顶和壮实的肩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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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她手下职员脸上的笑容和在房间另一头的艾迪·威勒斯。大家全都明白了。
艾迪站在她办公室敞开的门旁,人群闪开,让她走了过去,他用手指了指房
间,然后又指了指一堆信件和电报。
“达格妮,他们中的每个人,塔格特公司的每个火车司机,只要能来的,都在
这里了,有的是从芝加哥分部赶来的。”他指着邮件说,“其他人都在这儿了。确
切地说,只有三个人没消息,一个正在北部山区休假,一个住院,还有一个因为
开汽车时危险驾驶,正在蹲监狱。”
她望着这些人们,他们庄重的脸上还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她冲他们点头示
意,低下头垂立了一会儿,似乎在接受一个判决,她明白这判决将影响到她和房
间中的每一个人,影响到这座大楼之外的整个世界。
“谢谢你们。”她开口说道。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经常见到她,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许多人却看着她,暗
自惊讶不已,他们头一次发现,他们的业务副总有着一张美丽的女人的面容。
后面有人突然兴奋地喊了一声,“让吉姆·塔格特见鬼去吧!”
人群立刻沸腾了,人们大笑着,欢呼着,鼓起掌来。这句话本来不会产生如
此强烈的反应,但它给了他们一个借口,他们似乎是在为那个高声叫喊的人鼓
掌,来展现他们对权威的蔑视。但房间中所有的人都明白他们是在为谁而欢呼。
她抬了抬手,“现在还太早呢,”她笑着说,“再过一个星期,到那时我们才应
该庆祝,相信我,我们一定会庆祝的!”
他们用抽签来决定谁去驾驶。她从写着他们姓名的折叠好的纸条堆里拣出了
一个。中彩的帕特·洛根不在现场,不过,他在塔格特的内布拉斯加州分公司驾
驶彗星特快客车,是全公司最好的火车司机之一。
“给帕特发电报,跟他说他已经被降级开货车了,”她对艾迪吩咐道,随后,
又像是临时想起什么一样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但大家都明白她绝对不是随便
说说的,“哦,对了,告诉他,我要和他一起坐在驾驶室里。”
她身旁的一个上岁数的司机咧嘴一乐,“我想你就会这么做的,塔格特小姐。”
达格妮给在纽约的里尔登打了个电话,“汉克,我明天要开一个新闻发布会。”
他大笑起来,“不会吧!”
“是啊,”她的语气认真得让人觉得有一点害怕,“报纸突然找到了我,问了许
多问题,我打算答复他们。”
“祝你一切顺利。”
“我会的,你明天在城里吗?我希望你能来。”
“好吧,我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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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前来约翰·高尔特公司办公室参加新闻发布会的记者们岁数都不大,他们在
工作中所受的训练是如何在全世界面前去掩盖事实的真相。他们的日常安排是给
那些公众人物捧场当观众,听那些人用精雕细琢、让人不知所云的讲话来谈论着
大众的利益;他们的日常工作则是玩弄文字游戏,只要摆弄出来的文字不要把事
情说得明确和具体就好。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眼下的这场发布会。
达格妮·塔格特在她那间像贫民窟地下室一样的办公室里坐定。她穿了漂亮
考究的深蓝色套装,再加上一件白色的外套,透出一种庄重和近乎于军人般的风
范。她正襟危坐,神态威严,只是稍稍有点过于威严了。
里尔登大大咧咧地躺坐在房间一个角落内的椅子里,他把两条长长的腿跷起
来,搭在椅子的扶手上,身体的方向和其他的人都拧着,一副轻松随意的样子,
只是显得有点太随便了。
达格妮不借助于任何文件,两眼直视着面前的人们,用军人报到般清晰而毫
无起伏的声音叙述了约翰·高尔特铁路的技术情况,一一给出了铁轨性能的确切
数据、大桥的运载能力、建筑方法以及造价。随后,她像银行家那样,用平淡枯
燥的语气讲述了这条铁路的财政前景,并指出了她预计会得到的巨大收益。“就这
些。”她结束了讲话。
“就这些吗?”一个记者问道,“你难道不想对大家说些什么吗?”
“这就是我要说的。”
“可———我的意思是,你不想为自己做些辩解吗?”
“辩解什么?”
“你难道不想给我们些东西,以此证明你的铁路吗?”
“我已经给了。”
一个嘴上总是挂着冷笑的人问道,“那么,我想知道的是,正如伯川·斯库德
所说,如果你的铁路不安全,我们能得到什么样的保障?”
“别坐就是了。”
另一个问,“你不打算告诉我们修筑那条铁路的动机吗?”
“这我已经说过了:就是我预期的收益。”
“哦,塔格特小姐,别这么说!”一个年轻人嚷了起来。他是一个还忠实于自
己职责的新人,对达格妮·塔格特有种莫名其妙的好感,“你不该这么说,他们正
是在这一点上对你有非议。”
“是吗?”
“我想,你肯定不是这意思,而且……而且你肯定想澄清这一点。”
“哦,既然你这么想,那好吧。一直以来,铁路的平均利润是全部资金投入的
百分之二,这种巨大的付出和微薄的收入对于一个企业来说是很不合理的。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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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已经讲过,对比一下约翰·高尔特铁路的成本和它今后可承载的运输量,我预
计可以获得不少于投资额百分之十五的利润。当然,按现今的标准,任何企业如
果得到高于百分之四的利润都会被视为暴利。尽管如此,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尽
力让约翰·高尔特铁路给我挣来百分之二十的利润。这就是我修建这条铁路的动
机。我说得够清楚了吧?”
那个年轻人绝望地看着她,“你的意思不是说要为你挣利润吧,塔格特小姐?
你其实是说,是为了你的那些股东们,对吗?”他希望能给她提个醒。
“干吗,当然不是了。我恰好就是塔格特公司最大的股东,因此我的利润分
成是最多的一个。目前,里尔登先生的情况更有利,因为没有其他的股东可以瓜
分他的利润———要不要你自己说说,里尔登先生?”
“我当然很乐意。”里尔登接了过来,“因为里尔登合金的成分配方是属于我个
人的商业秘密,鉴于该合金的生产成本比你们诸位所能想象出的还要低很多,我
预期在今后几年可以从大众身上挣到百分之二十五的利润。”
“你所说的,从大众身上,是什么意思,里尔登先生?”一个人质问说,“如果
真像你广告里所说,你的合金比其他材料的寿命能延长三倍,而价格却便宜一半
的话,大众不就会因此得到好处吗?”
“哦,你也发现了?”里尔登回答说。
“你们俩知不知道你们说的话是会见报的?”那个带着冷笑的人问道。
“霍普金斯先生,”达格妮不失礼貌地反讥说,“如果不是因为要见报,我们干
吗要和你们讲这些?”
“你想让我们把你们刚才说的都登出去吗?”
“我巴不得你能一五一十地照登不误。你想让我逐字逐句落实到字面上吗?”
她停了停,看他们把笔都准备好以后,便开始口述道,“塔格特小姐说———引号开
始———我希望能靠约翰·高尔特铁路挣大钱,我会挣到的。引号结束。谢谢你们。”
“先生们,还有问题吗?”里尔登问。
再没人问什么问题了。
“现在,我必须要告诉你们约翰·高尔特铁路通车的事情。”达格妮说道,“首
发车将于七月二十二日下午四时从塔格特公司在怀俄明州的车页纳车站发出,是
挂有八十节车皮的特别货车。作驱动的是我从塔格特公司借用的功率为八千马力
的四体柴油机车。这趟车将以平均一百英里的时速,一路不停,直达科罗拉多州
的威特交叉口。对不起,你说什么?”她问那个低声长嘘的人。
“你刚刚说什么,塔格特小姐?”
“我说的是,一百英里的时速,把坡度、转弯和所有路况都算上。”
“你难道不想把速度减到比正常更低的水平,而不是……塔格特小姐,你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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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道对公众的看法就从来不考虑吗?”
“正因为我考虑了,如果不是为了顾及到这一点,平均时速六十五英里本来
就足够了。”
“都由谁来操作这趟车?”
“我在这个问题上很伤脑筋。塔格特公司的所有司机、司炉工、司炉工和列
车长都自愿报了名,我们只好抽签决定这趟列车的每一名车务人员。由塔格特
彗星特快的帕特·洛根担任司机,司炉工是瑞·麦金姆,我在驾驶室,和他们一
同出车。”
“真的呀!”
“请一定来参加通车典礼,是七月二十二号,我们最想邀请的就是媒体。和
我平时的作风不同,我现在很想多曝曝光。真的,我想看到闪光灯、麦克风、摄
像机都出现在那里。我建议你们在大桥附近多布置些摄像机,大桥倒塌的镜头一
定很有意思。”
“塔格特小姐,”里尔登问了一句,“你怎么没说我也要乘这趟列车呢?”
她向房间那边的他望去,一时间,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彼此的目光紧紧相缠。
“当然了,里尔登先生。”她回答道。
七月二十二日,她和他又一次在车页纳的塔格特车站站台上相见了。
她走上站台时,并没有从人群中去寻找谁:除了感到震颤和灯光,她的全部
知觉都被吞没在混在一起的天空、太阳和巨大的人群喧嚣之中。
然而,他是她看见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的一个人,连她也说不清楚已经有
多久了。他站在约翰·高尔特列车旁边,听不见他正和别人在说些什么。他穿着
宽大的灰布裤和衬衣,看上去像个经验丰富的修理工,但他周围的人全都盯着他
看,因为他正是里尔登钢铁公司的汉克·里尔登。在他的头顶上方,是银色的车
头前端的两个字母:TT。火车头的线条微微后倾,直指天空。
尽管他们之间隔了距离和人群,但她的出现立即吸引了他的目光。他们彼此
对望着,她明白,他和她心有灵犀。这不是系他们的命运于一线的重大冒险,而
仅仅是他们享受的时刻。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此时,他们想的不是以后,而
只是来之不易的现在。
她曾经告诉过他,人只有体会了庄重,才能感受到真正的轻松。无论这次通
车对其他人意味着什么,对他们俩来说,今天的全部意义只是他们自己;无论别
人在生活中追求什么,他们俩只希望能够感受到此时此刻。他们仿佛是隔着月
台,把这些话告诉了对方。
随后,她从他的身上移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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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注意到,她自己也是人群包围和关注的目标,她在大声地笑着,回答着他
们的提问。
她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站台和铁道两侧以及车站外的广场挤满了人,副线
的货车车厢顶上和周围住家的窗户旁也全都是人。他们是被一种东西吸引了过
来,这种东西使得詹姆斯·塔格特到了最后一刻也忍不住决定来参加通车典礼,
她阻止了他,“如果你来的话,吉姆,我会从你自己的塔格特车站把你给轰出去,
这一切,我是不会让你看到的。”然后,她让艾迪·威勒斯作为塔格特公司的代表
来出席这个仪式。
她望着人群,对人们都盯着她看感到愕然,因为这本来是属于她自己的事,
根本无法同其他人交流;同时,她又对他们能来、对他们可以目睹这一切感到欣
慰,因为这样的成就是一个人能为别人献上的最珍贵的礼物。
她不生任何人的气,曾经难以忍受的一切现在已经如落潮一般,消退成了远
远的水雾,伤痛虽然还在,但已奈何她不得。过去的事在此刻的现实面前纷纷瓦
解,这一天的意义,正如泼洒在银色的火车头前的阳光般绚烂而清澈,让所有的
人都能真真切切地目睹,她谁都不恨。
艾迪·威勒斯正注视着她,他站在站台上,身边簇拥着塔格特高层和分部的
主管们和市政官员,以及被说服、收买或威胁的地方官员,他们搞到了允许火
车以百英里的时速通过市区的许可。在这一天,在这个场合,他名副其实地担
当起了副总裁的头衔。他一边和身边的人说着话,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人群
中的达格妮。她身着宽松的蓝色裤子和衬衣,对所有场面上的事都漠不关心,
统统交给了他去处理。此时,她简直就像是这趟车的一名车务人员,火车就是
她心目中的一切。
她发现了他,走上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笑容已经包含了他们所做的一切,
无须再多说什么,“嗯,艾迪,你现在可就是塔格特公司了。”
“是,”他低声庄重地回答。
围上来的记者们把他们分开了,他们也向他提着各种问题,“威勒斯先生,塔
格特公司对这条铁路的政策如何?”“所以,塔格特公司只是一个公平的旁观者,
对吗,威勒斯先生?”他一边尽量去回答,一边看着照在柴油机车上的太阳,但
此时他眼里的,是林间草地上的太阳和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对他说,将来有一
天,他要帮她一起管铁路。
他远远地看着列车的车组人员们在火车头前站成一列,闪光灯立时亮成了一
片,达格妮和里尔登微笑着,如同是在夏天的休假里留影。担任司机的帕特·洛
根个头不高,非常壮实,他的头发花白,脸上带着谜一般淡然而轻蔑的嗤笑。担
任司炉工的瑞·麦金姆是个高大健壮的小伙子,高傲的笑容里还有几分拘谨。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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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组的其他人似乎都快被相机闪花眼了,一个摄像师笑着说,“你们难道不会做出点
要倒霉的样子么?我知道编辑就是想要这个。”
达格妮和里尔登正在答复记者们的问题。此时,他们的回答中已经不再有捉
弄和怨恨,他们是在享受着这一切,好像那些问题也都变得善意起来,不知不觉
间,也的确如此了。
“你觉得这趟车会发生什么情况?”记者在问其中一个司炉工,“你认为能到目
的地吗?”
“我认为我们会到的,”那个司炉工回答说,“你也是这么想的,伙计。”
“洛根先生,你有小孩吗?你是否额外上了保险?你知道,我说的是那座桥。”
“在我到那儿之前,你们还是别过大桥了。”帕特·洛根轻蔑地回答说。
“里尔登先生,你怎么知道你的铁轨能承受得住?”
“教会大家印报纸的那个人,”里尔登答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告诉我,塔格特小姐,三千吨的大桥凭什么能支撑七千吨的火车呢?”
“凭我的判断。”她答道。
不知为什么,那些没拿自己的职业当回事的记者们却陶醉在今天的采访之
中。一个常年靠写丑闻而出名的年轻记者,脸上的嘲讽神情使他看上去比实际年
龄整整大了一倍,他突然说了一句,“我知道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了:我希望我能
报道新闻!”
车站楼顶的大钟指向了三点四十五分,人群开始向远处的车尾涌去,走动和
喧哗声渐渐平息下来,在不知不觉间,人们纷纷驻足静立着。
跨越了崇山峻岭,通往三百英里外威特油田的铁道沿途车站都已经向调度发
来了信号。调度走到车站的楼外,望着达格妮,做出了可以通行的手势。达格妮
站在火车头旁边,举起手重复着他的手势,表示命令收到,一切明白。
货车的车厢被有序地衔挂在一起,像一条长长的脊椎,延伸开去。另一端的
车长把手臂在空中一挥,她挥动着胳膊表示回答。
里尔登、洛根和麦金姆如同立正一般肃穆地站着,让她第一个上车。当她正
踩着踏板登上机车时,一个记者想起了一个他还没问过的问题。
“塔格特小姐,”他在她身后叫道,“谁是约翰·高尔特?”
她转过身来,一只手抓着铁扶手,将身体悬在众人头顶上的半空之中。
“我们就是。”她回答道。
洛根跟在她身后上了驾驶室,接着是麦金姆,里尔登是最后一个。随后,机
车的铁门便被彻底紧紧地关上了。
信号台显示出绿色的指示灯,在铁轨两侧的地面上,也有两排绿灯顺着轨道
延伸,在远方的拐弯处,夏日的绿草掩映着挺立其间的一点绿灯,仿佛它们也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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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绿灯一样。
两个人在火车头前方的铁轨之间拉起了一道白色的丝绸条幅,他们是科罗拉
多分部的主管和一直留下来的尼利的总工程师。艾迪·威勒斯要去剪断这个条幅,
从而宣布新铁路线的开通。
摄影师们在精心选取着拍摄的镜头。他手拿剪刀,背对着火车头。摄影师们
为了捕捉到更好的镜头,让他重复做几次剪彩的动作,并准备好了另外一束崭新
的缎带。他在准备开始时停了下来,“不,”他突然说,“这不能弄假。”
他带着副总裁冷静威严的口吻,指着一排大大小小的摄影镜头,命令道,“向
后退,退得远远的,我剪彩的时候你们只有一次拍摄的机会,然后就赶快让开。”
他们听话地急忙向后退着,只剩下一分钟了。艾迪转过身,背对摄影师、面
朝着火车头,站在铁轨中间,把剪刀放在白绸带上准备好,把帽子摘下,扔到了
一边。他抬头仰望着火车头,微风轻拂着他的金发,车头那巨大的银色面板上刻
着内特·塔格特的标记。
车站的大钟指向四点的那一刻,艾迪·威勒斯举起了他的手。
“发车吧,帕特!”他高喊了一声。
当火车向前开动的一刹那,他剪断了白缎带,跃下了铁轨。
站在副线的轨道上,他看到了从面前经过的驾驶室,看到达格妮在向他挥手
致意。接着,火车头驶远了,他隔着一节节的车厢,看着对面站台上时隐时现的
人群。
仿佛是从地平线后面同一点发射出的两架喷气飞机,蓝绿色的铁轨向他们扑
面而来。枕木在车轮的碾轧下,融化成了顺滑的溪流。在靠近地面的机车两侧,
隐隐可见映出的亮痕。大树和电话杆猛地闪进视线之中,然后又一下子被甩到了
后面。绿野伸展着,悠闲地漂浮过去。天边,起伏的山峦减缓了速度,似乎是跟
着火车在跑。
她感觉不到脚下的车轮,列车如同乘着气流,悬浮于铁轨之上,在源源不断
的推动下顺畅地飞行;她失去了速度感,好像很奇怪,那些绿色的信号灯怎么会
每隔几十秒就出现一次,她清楚得很,这些信号灯之间的间隔是两英里。
帕特·洛根面前的时速表指针停在一百英里的位置。
她坐在司炉工的座位上,不时转头瞟一眼洛根。他松弛地坐在那里,身体稍
稍向前倾着,一只手似乎随便地搭在气阀门上,但眼睛却始终不离前方的轨道。
他表现出行家般的自如,自信得像若无其事一样,但那自如后面,是高度的全神
贯注,专注于眼前不容半点闪失的任务。瑞·麦金姆坐在他们身后的凳子上,里
尔登则站在驾驶室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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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脚分开保持着平衡,两只手插在兜里,站立着望向前方。他顾不上看铁
道两旁的一切:他盯着的是铁轨。
所有权———她回头瞧了他一眼,心想———不是有人不清楚它的含义、并怀疑
它的存在吗?不,它绝不是靠公文、印章、授权和批准组成的,它———就在他的
眼中。
充斥在驾驶室里的声响似乎也成了他们正在穿越的一部分。发动机在低沉地
嗡嗡作响———是由许多零件发出的响亮的金属撞击声混合在一起,以及从颤动的
玻璃窗那儿传来的高亢尖锐的呼啸。
景物风驰电掣般闪过——— 一座水塔,一株大树,一个大棚,一个米仓,它们
的动作都像车窗的雨刷一样:划着一道曲线渐渐升高,然后再跌落到后面。电线
正和火车赛跑,它们在柱子之间有规律地一起一伏,像在空中画出的一条稳定的
心电图曲线。
她看着前方那吞没了远处铁轨的蒙眬,似乎灾难随时会扯开它,从里面横冲
出来。她说不出为什么觉得比坐在汽车里感到安全。这里更加安全,仿佛一旦有
什么障碍物横亘在眼前,火车的胸膛和车窗就会首先直接撞上去。她找到了答
案,并露出笑容:这种安全感的存在,正是因为她是头一个完全了解和掌握所有
过程的人,而不是被莫名的力量盲目地拉进一片未知之中。这是最美好的一种存
在的感觉:不是盲目地相信,而是靠着了解。
玻璃车窗使得不断延伸的原野看上去更加浩瀚:目光所及,是那么的开阔,
然而,一切又都并非遥不可及。她刚刚看到前方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转眼间它
就出现在身边,然后落到了后面。
视觉和触觉之间的距离被奇特地缩短了,她想到了愿望和实现之间的距离,
接着猛然一顿,词语从脑海中清晰地一跃而出———灵魂和肉体之间的距离。
首先有了想象中的画面,然后就是具体地把它表现出来;首先有了想法,然
后就是一心一意地沿着笔直而单纯的路线到达选择的目标。如果两者缺少了一
个,还有什么意义呢?不付诸实施的空想,或者漫无目的的行动,岂不是很不幸
吗?究竟是谁把恶毒蔓延到了这个世界上,拼命地把这两者拆散,并让它们彼此
对立?
她摇了摇头,对于身后的世界为何会是如此,她实在不愿意去想了,她不在
乎,现在她正以一百英里的时速飞离它。她倚着身旁敞开的车窗,感觉着呼啸而
来的风吹乱了额前的头发。她向后仰去,一心感觉着自己的陶醉。
然而,她的脑子仍在飞速地转动,断断续续的想法像轨道边的电线杆一样,
从她的记忆当中闪过。物质的享受么?她想着,这列钢铁的火车……在里尔登
合金轨道上奔驰……用燃油和发电机驱动……这是对空间物质运动的一种物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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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验……可它是我此刻这种感觉的原因和意义吗?……下面的铁轨如果现在裂
得粉碎———尽管不可能,但我不在乎,因为我已经感受到了这一切,那他们是
不是认为这就是低级的动物才有的快感,一种低等、现实、物质,以及可耻的
身体的愉悦?
她闭着眼睛,面带笑容,风从她的发际间穿过。
她睁开眼,只见里尔登站在面前,正低头用他刚才看着铁轨的眼神注视着
她。她只觉得自己的意志在钝滞的一击之下彻底垮了,身体竟然动弹不得。她向
后仰靠在椅子上,和他对视着,薄薄的衬衣被风吹得紧紧地贴裹着她的身体。
他移开了眼睛,她也再次把头转向窗外扑面而来的大地。
虽然她不愿去想,但念头像机车隆隆的发动机一样,不断在她的脑子里轰
鸣。她打量着机车室,车顶上面密实的金属网,在四角用来固定焊接钢板的一排
排铆钉,是谁造出来的?是靠人强健的肌肉吗?帕特·洛根前面的四块转盘和三
根杆控制着他们身后十六台发动机的能量,使人仅凭单手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操
控,这又是谁的杰作呢?
这些东西,以及它们所具备的能力,就是人们认为的罪恶吗?这是不是他们
称之为卑鄙的物质追求呢?这是不是被物质所奴役,是不是人的精神向肉体屈服
了呢?
她用力地摇着脑袋,似乎想把这些念头扔出窗外,让它们在铁轨上摔得粉
碎。她望着夏日原野上的太阳,发觉根本没必要去想这些。这些问题,不过是她
早已懂得的真理的细节而已,就让它们像电线杆一样闪过去吧,她所了解的一
切,就像飞过头顶的电线般不会间断。代表着它和这次征程、代表着她和全人类
感受的那句话就是:这一切本来就是这么简单和正确!
她看着外面的田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注意到轨道边上每隔不远
就会出现一些人影,只是他们全都是一晃而过,她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忽然,
仿佛是电影里渐渐显现的全景一般,她恍然大悟。她曾经派人从铁路竣工后就负
责看守,但她从没雇过这么多沿线的人。每一英里的路碑旁都站着一个人,有的
是年轻的孩子,其余的则是老人,天空映衬出他们身体那微微弯曲的轮廓。在他
们的手中,从价格不菲的步枪到老古董的长枪,凡是能找到的武器都拿来了,所
有的人都头戴铁路的帽子。他们有的是塔格特员工的儿子,有的是在塔格特公司
服务了一辈子、已经退休的老人,他们都是自愿前来守护这趟列车的。每个人在
火车经过时,都笔直地立正站好,用军队行礼的方式举起枪来致敬。
当她明白了这一切后,情不自禁地突然放声笑了起来,她像孩子似的笑得
浑身哆嗦,听上去像是发泄般的啜泣。帕特·洛根冲她微笑着点点头,他早就
注意到路边守护的人们了。她伏在车窗前,胜利般地向铁道旁的人们用力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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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着手臂。
在远处的山头上,她看见一群人把手举在天空中摇摆着,在他们脚下的山
谷中,零零落落地散布着山村里灰色的房屋,那些房子仿佛是放上去之后便就
此被遗忘了,倾斜的屋顶无力地下垂着,墙壁的颜色早已随着岁月褪尽。或许,
他们就是这样世代居住在那里,太阳的东升西落便是他们一天的标记。现在,
这些人们爬上了山,来看一颗银头彗星穿过他们的平原,如同一声打破了恒久
沉寂的号角。
房屋越来越多,离铁道也越来越近,她望见了那些凑在窗前、聚集在门廊、
站在远处屋顶上的人们,她望见了交叉路口斜坡上挤满的人群,街道像风扇的
叶片一闪而过,让她看不清人们的脸,但她看见了他们向列车高举着的手臂,
仿佛是随风摇曳的树枝。他们在闪烁的红灯和标志下等候着,标志上写着:“停,
看,听。”
他们以百英里的时速穿过的城镇和车站,从站台到屋顶到处是塑像一般涌
动的人群,她看到的是摇晃挥舞的手臂、抛向空中的帽子和向列车投掷过来的
花束。
在一路的铿锵声中,列车径直不停地驶过一座座城镇,一群群的人跑出来,
就是为了能看一看,并因此欢呼雀跃,充满了希望。她看到花环堆放在陈旧的车
站饱经烟尘熏染的屋檐下面,被岁月打磨得千疮百孔的墙壁上挂着星条旗。眼前
的情景就像她当初从铁路史课本里看到并羡慕的那个时代,人们聚集在一起迎接
第一列火车的诞生;就像内特·塔格特横穿全国的时代,沿途的人们渴望着能够
目睹伟大的成就。她心想,那个时代已经成为了历史,几代人过去,却再也没什
么好迎接的了,除了看到一道道裂缝在当初内特·塔格特建造的墙壁上日渐增加,
便再也见不到什么了。然而,和他那个时候的人们一样,大家还是怀着同样的心
情涌出来了。
她瞧了一眼里尔登,他站在车厢的墙壁旁边,似乎并未去注意人群,对他
们的欢迎也无动于衷。他怀着浓厚的专业兴趣,在内行地观察着轨道的状况,
他的神态似乎在说,他才不管什么“他们很喜欢”之类的念头,他心里想的只
是:“成了!”
他那在灰色的长裤和衬衣下高大的身躯似乎跃跃欲动,长裤令他颀长的双腿
线条更加分明,轻盈稳健、轻松自如地站在那里,却又仿佛可以随时跃向前方;
他瘦削有力的手臂露在衬衣的短袖外面,从领口处可以看到他紧绷的胸肌。
她忽然觉得自己总是在扭头看他,便把身体转了回来。然而,这一天既不
属于过去,也和今后没有关系———她产生不了任何联想———看不到任何含意,
唯一的强烈感觉,就是此时她和他一同禁闭在同一方狭小的空间之内。正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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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tlas Shrugged
的铁轨令人不由得想到列车的飞驰,他在身边的如此贴近使她对这一天有了更
深切的感受。
她有意转回头去瞧他,他也正在看着她。他没有转开眼睛,冷静而全神贯注
地迎着她的目光。她不甘示弱地笑了笑,却不敢去多想这笑里的含意,只是清楚
地知道,对这张顽固的面孔,这已经是她能够做出的最有力的回击了。突然,她
有一种想看到他发抖、逼着他大喊出来的欲望。她不禁觉得好笑,同时感到自己
喘不上气来,便缓缓地把头调开。
她靠在椅子上坐着,凝视着前方,心里知道他对她的感觉,也正如她对他一
样。这种特殊的自我感知令她很舒服。每当她跷起腿来,每当她用支在窗沿的胳
膊倚着身体、用手拂弄着额前的头发时,她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被一种她所不承
认的感觉支配着:他是否正在看呢?
列车已经远离了城镇,铁轨在一片更加险恶和不愿被走近的野地里爬升。
轨道经常被转弯所隐没,山脊也越来越逼近铁道,平原像是被打了褶。科罗拉
多层层叠叠的岩石开始出现在铁道的两旁,群山起伏的蓝色峰峦渐渐吞噬了远
方的天空。
他们的视线里出现了工厂烟囱中的烟雾,接着就是一座电厂纵横交错的网路
和一座钢铁建筑物顶端矗立着的针状天线。他们马上要到丹佛了。
她瞧了瞧帕特·洛根,他此时身体更加前倾,他的眼睛和握紧的手指显出一
丝紧张,他和她都清楚以目前这种高速通过城市的危险。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却让他们感到如此的漫长。首先进入眼帘、掠过窗外的是
一座座工厂,然后就是成片的街道,接着,面前交错展开的轨道像张开的漏斗一
般,把他们吞进了塔格特车站,只有路边沿线的绿灯能给他们带来一些安全感。
从高高的控制室望出去,旁边铁轨上的货车车皮像一条用房顶组成的扁平带子一
般蜿蜒而过,光线从车篷上的小孔里穿透下来,从他们的面孔上飞速闪过。在站
台的玻璃穹顶下,车轮的声音震耳欲聋,欢呼高喊的人群像一滴水珠,在黑暗中
的立柱之间晃动,他们就在这一阵阵轰鸣声中疾驰,向前面闪着光亮的半圆形站
台出口和远处空中闪耀的绿光冲去,那些绿灯如同空中的把手,为他们开启了面
前一道又一道的大门。旋即,川流不息的街道、人影晃动的窗户,以及嘶鸣的警
笛声瞬时消失在了身后,远处的一座高楼顶上,有人停了下来,看着这粒银色的
弹头飞过市区,然后像天女散花一般,从楼顶撒下了一大团碎纸片。
他们又冲向了野外,行驶到了一片崎岖的山坡上。仿佛是从城市径直地摔向
一面花岗岩的峭壁,然后幸运地被一块凸出的岩层接住,高山,陡然耸立在了他
们的眼前。他们此时正行驶在峭壁边缘,脚下是延展坠落的深渊,狰狞的巨石重
重叠叠地从上方凸出,遮住了阳光,他们失去了天空和大地,只能在泛着蓝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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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黄昏之中急驰。
铁轨围绕着峭壁盘旋上升,迎面扑来的峭壁简直要把他们从路上掀翻挤下
去,但铁轨所到之处,山却被劈开,像是张开了两翼一般闪向两旁。山的一侧布
满了向上挺立的松枝,整片松林如同一层层密实的地毯,山的另一侧则裸露着红
褐色的岩石。
她从打开的车窗望去,只见火车头涂了银色的一边吊在了半空。下面的溪流
远远地看去如同一缕薄薄的丝带,在山脊间跌宕流淌,沉浸在水旁的苔藓就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