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阿特拉斯耸耸肩》作者:安兰德【完结】 > 阿特拉斯耸耸肩.txt

第九章神圣与世俗

作者:安兰德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她看到照在自己胳膊上的光环,像手镯一样,从手腕上一圈圈直套到肩膀,

阳光从陌生房间里的威尼斯式百叶窗透了进来。她发现胳膊肘上面有块淤紫,曾

经渗血的地方已经发青。她的胳膊此时正搭在盖着的毛毯外面,她对自己的腿和

臀部还有感觉,但身体的其他部位却轻飘飘的,仿佛她是在一个充满阳光的笼子

里,彻底放松地在空气中漂浮。

转身看着他,她不禁想着:一个冷淡、与世隔绝一般地正经和高傲得向来是

无动于衷的他,如今成了躺在她床边的里尔登,既没有言语,也无法在白天日光

下描述他们刚刚经历的长达几个小时的疯狂,只是,这一切依然存在于他们彼此

对视的眼睛里,他们依然想要去表达和强调,想要对方永远地记住。

他看到了一张年轻姑娘的脸庞,嘴角含着笑意,仿佛她最自然放松的样子就

是这般的容光焕发;一缕长发绕过她的脸颊,拂在她露在外面的圆滑肩头上,正

像她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来者不拒一样,她看着他的眼神似乎表明,她可以接受他

想要说的任何话。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她脸颊边的头发,像是怕弄坏娇贵的东西,用手

指拈着,凝视着她的脸。随即,他忽然紧紧握住了她的头发,把它举到了唇边,

他用嘴抵着它的时候是如此的轻柔,用手抓住它的样子却又是如此的绝望。

他一头躺在枕头上,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他的面孔显得年轻、安详。她

就这样松弛地看了一会儿,忽然便意识到了他一直以来所承受的抑郁,但现在都

过去了,她想道,已经过去了。

他没有去看她,径自起了床,脸上又恢复了冷漠紧闭的神情。他从地上拾

起衣服,站在房间中央,稍稍背对着她,开始穿了起来。他并非有意忽略她的

存在,而是根本不被她所影响,他系衬衣纽扣和腰带的动作,快速而准确,有

条不紊。

她躺靠在枕头上看着他,欣赏着他身体的动作。她喜欢那条灰色的裤子和衬

衫———这个约翰·高尔特铁路的熟练技工,她心想,在太阳的光线和阴影笼罩下,

像是铁栅栏里的犯人。但是,铁栅栏已经不复存在,那只是被约翰·高尔特铁路

冲开的墙上的一道道裂口,是外面的一切,穿过百叶窗提前向他们倾泻了进来。

231

阿特拉斯耸耸肩

她想到了乘坐由威特交叉口发出的第一趟列车,沿着崭新的铁轨回到她在塔格特

大楼的办公室,所有成功的大门现在都向她敞开,不过,她已经不需要着急去想

这些了;此刻,她想着的是他的第一次亲吻,她自由自在、心无旁骛地回味着,

面对百叶窗外的天空露出了傲然的笑容。

“我要告诉你。”

他穿着完毕,站在床前,低下头瞧着她,话音异常的平稳清晰,毫无起伏。

她则乖乖地看着他。他说道:

“我对你的感觉就是轻蔑,不过,比起我对自己的蔑视来,这算不了什么。我

不爱你,我从没爱过任何人。我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想要你了,这和人想要

妓女有着同样的原因和目的。两年来,我一直诅咒我自己,因为我觉得你是高于

这个层次的。但你不是,你和我一样属于低等动物,我本来应该厌恶自己的这个

发现,可我没有。昨天,如果有人跟我说,你完全会做我已经让你做的这一切,

我简直就会把他杀了。今天,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改变现在的婊子模样。我在你

身上发现的所有的伟大之处,都换不来你像野兽那样享受肉欲的淫贱本事。你和

我,咱们是两个伟大的生命,对自己的能力引以为傲,对吧?看来,咱们现在也

只剩下这个了———我可不想自欺欺人。”

他说话的速度非常缓慢,像是在用这些话抽打着他自己。他的声音里没有感

情色彩,只是机械般费力地向外挤,像尽义务一样用难听和受罪的语调,一点也

不情愿地讲着。

“我以自己不会需要任何人为荣,可我需要你。我向来按自己的意念办事,

并为此骄傲,但却在我所唾弃的欲望面前低下了头。这欲望把我的心、我的意

志、我这个人和我生存的力量降低到了一种对你可悲的依赖,这依赖甚至还不是

对我所敬佩的达格妮·塔格特,而是对你的身体、你的手、你的嘴,和你身体那几

秒钟的抽动。我从不食言,却违背了我一生的誓言。我从没做过什么躲躲藏藏的

事,现在,我要去撒谎,要偷偷摸摸和东躲西藏了。无论我想要什么,我都可以

尽情地高声宣布,并当着全世界的面去获得它。现在,我自己说起这仅有的欲望

都觉得恶心。但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想拥有你———为了它,我可以放弃一切,放弃

矿山、合金,和我毕生的成就。为了得到你,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把我自

己也搭进去,哪怕牺牲我的自尊,我想让你知道这一点。对于我们所做的一切,

我不想伪装和逃避,不想什么表示也没有。我不想为爱、价值、忠诚和尊重找什

么借口,我们之间的这份荣耀,我一点也不想隐藏。我从没乞求过怜悯,是我选

择这么做的,我会承担一切的后果,包括彻底承认我的选择。我会把它认为是堕

落来接受,然而,为了得到它,我会放弃一切高尚的美德。现在,如果你想抽我

的耳光,就来吧,我希望你能抽我。”

232

A tlas Shrugged

她直直地坐在那里,用下巴抵着紧紧裹住全身的毯子,听他说着。起初,他

看到她的眼睛在难以置信的惊愕中渐渐黯淡了下去。随后,他似乎觉得她听得更

专注了,尽管一直盯着他的脸,但她的眼睛好像看到了更多的东西。看上去,她

像是在聚精会神地研究着她从未对付过的新的发现。他感到照在脸上的光线似乎

更加强烈了,因为他看到这光线折射到了她在端详着他的脸上。他发现她的惊愕

褪去了,随后出现的是迷惑,他看到一种奇怪的沉静浮现在她的脸上,看上去既

平静,又闪烁着光芒。

他一停下来,她就放声大笑了起来。

让他震惊的是他从她的笑声中听不到任何愤怒。她只是放松而开心地笑着,

全然不像是解决了难题后的欢笑,而像是发现了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难题一样。

她有意地一挥手,掀掉毯子,站了起来,看到她的衣服扔在地上,便抬脚把

它们踢到了一边。她浑身赤裸,同他面对面地站着,开口说:

“我想要你,汉克,我的动物本能比你想象的更强。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想

要你了,唯一令我感到羞愧的就是那时我根本没意识到。不知为什么,我发现自

己这两年来最舒畅的时候都是在你的办公室里,在那里,我可以仰起头来看着

你。你在我身边时,我不知道我的那种感受究竟是什么,也不清楚产生这种感受

的原因。现在我知道了。我想要的就是这些,汉克。我想和你一起在我的床上,

想要你今后在我面前无拘无束。你完全不必有什么伪装,不用考虑我,不用想,

不用在乎。我不需要你的心、你的意志、你这个人或者你的灵魂,只要你带着最

原始的欲望来到我的身边。我是个动物,除了被你唾弃的快感,别的什么都不想

要———只是,我想从你身上来得到。你为了它可以放弃所有高尚的品德,而

我———我都没什么可以用来放弃的。我既不追求、也不希望达到什么高尚,我实

在是太下作了,甚至会拿全世界最美的景致来交换,只要能看到你在火车厢里的

身影。一看到它,我就没办法无动于衷。你不用担心会对我有依赖,现在是我在

依赖着你的每一个怪念头。你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用任何条件都可以得到

我。你说过,这是我淫贱的本事,对吧?正因为这样,我才比你所拥有的任何其

他财产都更安全。如果你愿意,可以把我甩了———我并不害怕承认这一点———我

对你毫不设防,毫无保留。你觉得这对你的成就是个威胁,但对我可不是。我依

然会在办公桌前工作,如果周围的事情让我实在忍受不了,我就会想,我会得到

晚上和你一起在床上的奖赏。你是把这叫做堕落吗?我比你堕落得多:你把这看

成你的罪恶,而我却把这当成我的骄傲。这比我所做的任何事、建成的任何铁路

都更令我骄傲。如果有人让我指出我最值得骄傲的成就,我会说:我和汉克·里

尔登一起睡过觉,那是我挣来的。”

他把她扔到了床上,他们的身体发出的声音在房间中互相碰撞:一个是他痛

233

阿特拉斯耸耸肩

苦的呻吟,一个是她的笑声。

漆黑的街道上,看不见在下雨,但街灯下,雨丝像台灯罩四周闪亮的流苏一

样垂落。詹姆斯·塔格特在兜里翻来翻去,发现手绢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他恶狠

狠地破口骂出声来,仿佛他丢了东西,下着的雨以及他的头疼是有人对他的阴谋

陷害。

人行道上有一摊烂泥,他觉得脚下黏黏的,一股寒意从脖领子直透下来,他

走也不是,停也不是,无路可去。

在董事会毕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没有其他任何安排了,前面是

等着他的漫漫长夜,没人陪他去消磨时光。报纸的头版都在惊呼着约翰·高尔特

铁路线的成功,对此,昨天电台已经嚷嚷了一天一夜。带有塔格特公司名字的通

栏标题像它的铁路线一样,已经遍及了全国上下,他也笑着回答了那些祝贺。他

笑着坐在董事会长桌的一头,董事们谈论着塔格特的股价在交易所急速蹿升;小

心翼翼地询问他和他妹妹签订的合约。万一,他们一边说着,一边表示着没什么

问题,合约滴水不漏,她毫无疑问地会把铁路立即交还给塔格特公司;他们谈论

着一片大好的前景,以及公司对詹姆斯·塔格特的感激之情。

他坐在会议室时,盼着会议赶快结束,他好回家。随后,当他走在了大街上,

才发现家却是他今夜不敢回去的地方。接下去的几个小时,他不能独自一个人

过,但又没什么人可找。他不愿意见到人,面前总是出现董事会上那些人在讲到

他功劳时的眼神:一种诡秘、蒙眬、怀着对他的轻蔑的眼神,更可怕的是,这种

轻蔑也针对着他们自己。

他垂下头走着,雨滴像针一样时不时地刺中他的脖子。只要一见到报刊摊,

他就把脸扭开,那些报纸似乎在向他尖声叫喊着约翰·高尔特铁路的名字,同时,

他也不想听到另外一个名字:拉各那·丹尼斯约德。昨天夜里,一艘满载紧急捐

赠的车床物资的轮船在开往挪威的路上被拉各那·丹尼斯约德抢走了。这消息令

他个人产生了一种很难解释的不安,这情绪同他对约翰·高尔特铁路的感受有着

某种一致。

这是因为他感冒了,他想道,如果没感冒的话,他就不会有这种感觉,感冒

的人不可能有什么好的状态———他也没办法———他们今晚还想要他怎么样,唱歌

跳舞吗?———他愤愤地朝审视着他那未被察觉到的情绪的无名法官质问着。他又

四处找起手绢来,一边骂一边想,最好还是到哪儿买点纸巾算了。

经过一个一度很是繁华的街区广场时,他看到对面一家便利店的窗子亮着

灯。这么晚了,这家店还不甘心关门。很快又要有一家倒闭的了,他心里一边想

着,一边穿过广场,这想法让他感到很惬意。

234

A tlas Shrugged

店里的灯光明晃晃的,几个女店员在一排脏乱的柜台之间晃荡着,留声机刺

耳地播放着唱片,只有一个顾客成了它孤单的听众,无精打采地在角落里徘徊。

音乐声吞没了塔格特尖利的嗓音:他索要纸巾的那个腔调倒像是把他的感冒归罪

到了女店员的身上。那女孩转向她身后的柜台,但又回过头,飞快地朝他的脸上

瞟了一眼。她取了一小包后,犹豫地停住手,十分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是詹姆斯·塔格特?”她开口问。

“是!”他不耐烦地回道,“怎么了?”

“噢!”

她像看到焰火的小孩那样发出了一声惊叹,看着他的那副眼神,使他觉得自

己像是电影明星一般。

“我在今天早晨的报纸上看到过你的照片,塔格特先生,”她急急地说着,脸

颊上掠过了一丝淡淡的红晕,“那上面说这是件很了不起的成就,说这一切其实都

是你做的,只不过你不想让人知道就是了。”

“哦。”塔格特应道,他笑了。

“你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她异常惊讶地说着,又补上一句,“真想不到,你本

人居然会来这里!”

“不应该吗?”他的语气轻松了起来。

“我是说,全国都在谈论这件事,你就是那个人,居然在这里出现了!我从没

见过什么重要人物,从没和任何重要的事沾过边,我是说报纸上登的新闻。”

他还从不知道他的出现能够令一个地方顿生光彩:那个女孩子的疲劳看起来

一扫而光,这家便利店里的场景仿佛成了充满戏剧和神奇色彩的一幕。

“塔格特先生,他们在报纸上说你的那些事,是真的吗?”

“他们说什么了?”

“关于你的秘密。”

“什么秘密?”

“嗯,他们说,大家都在争论你的大桥会不会倒,你没和他们争,只是接着

干,因为别人都不相信的时候,你也知道它能立得住———所以,这条铁路其实

是塔格特的项目,你是幕后的指挥,但你没有声张,因为你不在乎这功劳是不

是你的。”

他曾经看见过公关部打印出的那条新闻,“对,”他说道,“没错。”她看着他的

那副样子让他觉得事情似乎就是这样的。

“你真了不起,塔格特先生。”

“你总能记住从报纸上看的东西吗,而且那么清楚,那么详细?”

“是啊,我觉得吧———但都是有意思的事,大事,我很喜欢看。我从没经历过

235

阿特拉斯耸耸肩

什么大事。”

她笑嘻嘻地说着,一点也不自惭,声音里有一股朝气、率直和活力。她有一

头红褐色的卷发,眼距很宽,翘翘的鼻头上有几粒雀斑。他觉得如果有人注意看

的话,会觉得这张脸挺漂亮,但谁也不会平白无故地去注意。那不过是一张普通

小巧的脸,只是有一点机灵和急切的好奇,觉得这世界到处都隐藏着令人兴奋的

秘密。

“塔格特先生,做伟人是什么感觉?”

“做个小女孩是什么感觉?”

她乐了,“啊,好极了呀。”

“那你比我强多了。”

“哦,你怎么这么说———”

“也许,你和报纸登的那些大事一点边都不沾才是幸运的。大事,你究竟觉

得什么才算是大事?”

“当然是……重要的。”

“什么是重要的?”

“这应该是你来告诉我呀,塔格特先生。”

“什么都不重要。”

她简直不敢相信地瞪着他,“还从来没人说出你今晚这种话!”

“我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好的,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这辈子,也从没觉得

有什么不好的。”

他吃惊地发现,她正以一种别人从未给过他的关切冲他打量着,“你是累坏

了,塔格特先生,”她诚恳地说,“他们都该去下地狱。”

“谁?”

“凡是那些拖累你的人。这样是不对的。”

“什么不对?”

“你的这种感觉不对。你是很不容易,可毕竟把他们都打败了啊,所以你现

在应该享受一下自己的成果。”

“那么,你觉得我自己该怎么享受呢?”

“哦,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你今晚应该好好庆祝庆祝,搞个聚会,把那些

大人物都叫来,有香槟,还有授予你城市钥匙之类的东西,就是特别出风头的那

种庆祝———而不是你一个人转悠,干什么买纸巾这种没意思的事!”

“趁你还没忘,先把纸巾给我,”他递过去一毛钱,“至于搞聚会、出风头,你

没觉得我今天晚上也许不想见任何人吗?”

她认真想了想,说道,“没有,我没想过,不过,我看得出是为什么。”

236

A tlas Shrugged

“为什么?”这个问题他都不知怎么回答。

“因为没人配得上你,塔格特先生。”她回答得非常简单,觉得本来就如此,

没有一点恭维。

“你这么认为吗?”

“我觉得我不太喜欢别人,塔格特先生,至少是大多数人。”

“我也是,没一个喜欢的。”

“我想到像你这样的人———你可不知道他们会多卑鄙,如果你不管的话,他

们会有多想踩在你身上,让你一直驮着他们。我觉得这世上的大人物可以甩掉他

们,不会总是当跳蚤的诱饵,不过我也许想错了。”

“跳蚤的诱饵,你什么意思?”

“哦,那只是我难受的时候说给自己听的———我得从那些很恶心,像是总被

跳蚤叮咬的地方逃出去,但也许哪儿都是一样的,只不过跳蚤更大一些而已。”

“是大得多。”

她沉默不语,像是思考着什么,“有意思,”她有些伤感地自言自语道。

“什么事有意思?”

“我看过一本书,上面讲伟人总是不快乐的,越伟大就越不快乐。这对我根

本就讲不通,可也许真是这样。”

“这比你能想象到的还要真实。”

她转头看着别处,流露出不安的神情。

“你为什么那么担心这些伟人?”他问道,“你是什么呢,是那种崇拜英雄的

人吗?”

她回过身来看着他,从她依然十分肃穆的面孔上,他看到了她发自内心的笑

容,这是他所见过的别人投给他的最动人的眼神了,而她回答的语气非常平静,

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塔格特先生,还有别的什么值得崇拜么?”

一阵尖叫声突然响起,既不是铃,也不是嗡嗡的信号,刺耳得让人难以忍受。

她像被闹钟吵醒了一样,猛地晃了晃脑袋,然后叹了口气,“关门了,塔格特

先生。”她惋惜地说。

“去拿你的帽子———我在外面等你。”他说。

她直愣愣地瞪着他,仿佛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这种可能。

“不是开玩笑?”她喃喃地。

“不是开玩笑。”

她欢快地转过身,飞一样地跑向员工区,把她的柜台和职责扔到了脑后,彻

底忘记了女性在接受男人邀请时,表现得不能太积极。

他站在原地,眯起眼睛望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并没有深究他自己的这种感

237

阿特拉斯耸耸肩

受———从不确定某种感情,这是他生活中唯一坚持的原则,他只是去感觉,而现

在那感觉很舒服,这对他就足够了。不过,这感觉是来自他说不出口的想法。他

遇到过不少生活在下层的女孩子,她们总是装出一副崇拜他的样子,她们迫不及

待和露骨的吹捧,用意是再明显不过了。他对她们谈不上喜欢和讨厌,只是无聊

地和她们逢场作戏而已。这个女孩子不一样,他心里暗暗地说道:这个小傻瓜是

认真了。

他一边站在人行道旁的雨里,等得不耐烦,一边又觉得他今晚需要有这样一

个人陪;他并不觉得这感觉有什么不对和矛盾的地方,他从不去把自己的需要弄

清楚,因此就能避免那些没有明确和未说出口的东西发生冲突。

她出来的时候,他发现她高高扬起的脸上有一股羞涩。她穿的雨衣很蹩脚,

更不协调的是她领口上别着的廉价装饰,以及与她的一头卷发并不搭配的小花绒

帽。但奇怪的是,她高昂的头令这身装束很吸引人,这样的一身装扮,她也照样

能穿出魅力。

“想去我那里喝点什么吗?”他问道。

她沉默而严肃地点了下头,像是不相信自己能找到更好的接受方式。随即,

她没有看着他,而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你今晚谁都不想见,但是想见我……”

这样庄重骄傲的语气,他还是头一次听到。

在出租车里,她默默地坐在他的身旁,看着旁边的高楼大厦。过了一会儿,

她开口说,“我听说过这种事情会在纽约发生,但没想到会发生在我身上。”

“你是哪里人?”

“布法罗。”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她犹豫了一下,“我觉得有吧,在布法罗。”

“你觉得有,这什么意思?”

“我是离家出走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如果我要干点什么的话,就必须得彻底离开他们。”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也发生不了什么事,这才是让我受不了的。”

“你什么意思?”

“嗯,他们……唉,我还是跟你说实话吧,塔格特先生。我老爸什么都不会

干,我妈也根本不管,我们家七口人里面,只有我还打份工,其他人总是没运气,

还老有各种各样的借口,我实在是受够了。要是不出去的话,我也会被传染上,

和他们一样彻底烂掉。有一天,我就买了张火车票,没打招呼就走了,我打算出

238

A tlas Shrugged

走,他们事先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她突然想起什么,不禁笑了出来,“塔格特先

生,我坐的是塔格特的火车。”

“你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六个月前。”

“就你一个人?”

“是啊。”她快活地说。

“你原先打算做什么呢?”

“嗯———自己能干点什么,去个什么地方。”

“去哪里?”

“哦,这我还不知道,不过……不过,人在这个世界上总是要干点什么吧。我

看到纽约的画片后就想,”———她用手一指车窗外雨幕后的高楼———“有人建了这

些楼,他一定不会整天坐着抱怨什么厨房有多脏、房顶漏水、下水道堵了、整个

一团糟,以及……塔格特先生,”她的头激灵一下转过去,直直地看着他说道,

“我们一贫如洗,而且什么都不在乎。我受不了的就是这一点———他们真是一点

也不在乎了,连手指头都懒得动,垃圾桶都懒得倒,我隔壁的女人还说我有责任

去帮助他们,说我、她,还有我们大家再怎么样都没用,因为其实谁都不能怎么

样!”在她明亮的目光下面,他看到了她内心所受的伤害和痛苦。“我不想说他们

了,”她继续讲着,“不想和你再说他们,这是———我见到你,我的意思是———这

对他们是不可能的,我可不想还把这机会给他们,它是我的,不是他们的。”

“你多大了?”他问。

“十九。”

在客厅的灯光下,他发现如果她再多吃点,身材会很不错,就她的身高和骨

架来说,她实在是太单薄了。她穿了一件破旧的黑色紧身裙,为了掩饰,她的手

腕上咣里咣当地戴着耀眼但又俗气的塑料手镯。站在他的房间里,她那样子像是

进了博物馆,什么都不敢碰,同时又虔诚地想要把每样东西都记在心里。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雪莉·布鲁克斯。”

“好,坐下吧。”

他不再做声,调着饮料,而她则听话地挨着椅子边坐下等着。他把一杯饮料

递了过去,她象征性地喝了几口,便把杯子拿在了手上。他知道,她根本没喝出

什么味道,注意力也根本没在那上面。

他灌了一大口,呛得放下了杯子,和她一样,他也并不想喝什么。他闷闷不

乐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心里很清楚她的视线正跟随着他,对此他感到很惬意,

非常得意:他的动作、他的袖夹和鞋带、他的灯罩和烟灰缸都会在那温柔和顺从

239

阿特拉斯耸耸肩

的眼神中,具有一种非同凡响的意义。

“塔格特先生,是什么让你这么不开心呢?”

“你干吗要管我开不开心?”

“因为……嗯,如果连你都不能开心和自豪,那谁还能呢?”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谁还能?”他猛地转向她,像是保险丝被烧断,他肆

无忌惮地咆哮起来,“又不是他发明的铁矿石和吹风炉,对不对?”

“谁呀?”

“里尔登。冶炼、化工和空气压缩又不是他发明的,如果没有成千上万人的

劳动,他不可能发明他的合金。他的合金!他凭什么认为这是他的?凭什么认为

是他的发明?每个人都是在利用其他人的劳动成果,从来就没有谁能自己发明任

何东西。”

她疑惑地说,“可是,铁矿石和其他那些东西本来一直就有啊,除了里尔登,

别人怎么就没做出合金来呢?”

“他这么做,没有一点良好的用意,只是为了他自己赢利,他所做的一切都

是出于这个原因。”

“这有什么不对吗,塔格特先生?”随即,她像恍然大悟般地轻声笑了起来,

“废话,塔格特先生,你说的不是这意思。你知道,里尔登先生和你一样是自己去

挣的那些利润,你这么说,只是谦虚罢了,特别是大家都知道你们干成了一件多

么了不起的事———是你和里尔登先生,还有你的妹妹,她肯定特别出色!”

“是吗?也就你这么想。她是个一点也不温柔、感觉迟钝的女人,一辈子只知

道修铁路和大桥,不是为了什么远大的理想,而仅仅是因为她就喜欢干这个。如

果她只是喜欢的话,又有什么好崇拜的呢?这是不是很了不起,我看很难讲———

在很多困难地区的穷人需要解决交通的情况下,却为那些科罗拉多的大亨们修这

么一条铁路。”

“可是,塔格特先生,是你力争去修那条铁路的呀。”

“没错,因为我要对公司、对股东和员工们负责,但我根本就不喜欢这个项

目。这是不是个伟大的工程还不好说呢———在这么多国家还需要普通钢材的情况

下,却要为这么复杂的新合金投资———为什么,你知不知道,中国连盖房用的铁

钉子都还不够用?”

“可……可我不觉得那是你的错。”

“总得有人去管吧,总得有人能看到这些,而不是仅仅盯着自己兜里的钱。

这年头,有同情心的人在看到我们身边有这么多人遭罪的时候,绝不会浪费他十

年的时间,用来琢磨那些金属玩意。你觉得那很了不起吗?哼,这没什么,只不

过是隐藏得太深罢了,即使把成吨他自己造的合金浇上去,也砸不透他的脑袋!

240

A tlas Shrugged

这世界上有很多能人,但他们从不出现在报纸的头版上,也不会让你张着嘴呆立

在铁道路口上看他们,因为当他们的精神成为人类的苦难的寄托时,他们不会去

发明什么塌不了的大桥!”

她沉默而尊敬地看着他,原来欢快的渴望渐渐低落,眼神也被压抑得黯淡下

去。他感觉好些了。

他抄起饮料灌了一口,猛地想起了什么,忽然笑出了声。

“不过,还是挺可笑的,”他的语调变得像和老朋友聊天般随意、活跃了起

来,“昨天,收音机里刚一传来威特油田的消息,你真应该看看沃伦·伯伊勒的样

子!他脸色发青———我是说,就像鱼离开水时间太长了后的那种青色。你知道他

听说这个坏消息后干什么去了?他在瓦哈拉酒店给自己开了个套间———你明白了

吧———目前我知道的就是他至今还在那里,和他的一帮朋友喝得大醉,还叫了阿

姆斯特丹街上的一半女人!”

“伯伊勒先生是谁呀?”她糊里糊涂地问道。

“哦,是个总也贪心不足的胖糊涂虫,有时候聪明得过了头。你是没见到他

昨天那副表情!我是被他那副样子吓了一跳。还有弗洛伊德·费雷斯博士———那

个八面玲珑的家伙,来自国家科学院的高雅的费雷斯博士,他是人民的公仆,能

言善辩,对此也丝毫看不上,简直是一点都看不上!不过,我必须承认他的应对

还是挺得体的,只不过他的不安还是能从他讲话的段落中流露出来———我指的是

他今天上午的采访,他说,‘国家将合金给予了里尔登,现在我们期待他也能够回

报给国家些什么。’这话说得多妙啊,想一想有谁在乘坐着那列赚取暴利的火车,

并且……嗯,想一想吧。他说的比伯川·斯库德强多了。在他的出版界同僚们请

他发表感想时,斯库德先生除了‘无可置评’外,什么都想不出来了。‘无可置

评’出自伯川·斯库德之口,他可是从生下来就对你所问的一切、甚至连你没问

的,无论是阿比西尼亚诗歌还是纺织行业的女厕所,都能滔滔不绝一番!还有普

利切特博士,这个老傻瓜还四处在说他确切地知道那合金不是里尔登发明的———

因为据他可靠的不知名的消息来源,里尔登谋杀了一个潦倒的发明家,并从他手

里剽窃了产品配方!”

他得意地笑着。她仿佛是在听一堂高等数学课,别说内容,甚至连这种讲话

的方式都不懂,这种方式更增添了她心里的神秘感,因为她可以肯定———既然此

话是他讲出来的,就绝不会是像在其他地方听到的那种意思。

他重新斟满酒杯,又是一饮而尽。但是,他的快活感忽然之间消散得无影无

踪。他一屁股跌坐进椅子里,在他硕大脑门的遮挡下,他的眼睛显得模糊不清,

视线由下而上,向对面的她瞟去。

“她明天就要回来了。”他干笑道,语气中没有一丝轻松。

241

阿特拉斯耸耸肩

“谁?”

“我妹妹,我那个亲爱的妹妹。哦,她会觉得她很了不得,对吧?”

“你不喜欢你妹妹,塔格特先生?”他又干笑了一声,那意思已经让她觉得再

明白不过了。

“为什么?”她问。

“因为她认为自己很出色,她凭什么这么认为?谁又有权力觉得自己很出色

了呢?其实谁都不怎么样。”

“你不是真这么认为的,塔格特先生。”

“我是说,我们不过是人而已,而人又是什么?是一种软弱、丑陋、充满罪

恶的动物,从一生下来、在骨子里面就是这样。所以谦逊才是人应该奉行的一种

操守,人应该终身匍匐在地,为自己不洁的存在乞求宽恕。当一个人觉得自己很

好了,那就是他已经烂到头了。无论人做了什么,骄傲都是万恶之最。”

“可是,如果人知道他所做的是件好事呢?”

“那他就应该为此道歉。”

“向谁?”

“向那些没去做这件事的人们。”

“我……我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了,这是要靠对更高的精神境界进行许多年的研习才成。你

听说过西蒙·普利切特博士所说的宇宙里的抽象矛盾吗?”她害怕地摇了摇头。

“你怎么可能明白什么是好呢?谁知道什么是好?谁又能知道?正像普利切特博

士所做出的不容辩驳的证明所说———绝对是根本就不存在的。没有什么是绝对

的,任何事都只是一种观点而已。你怎么知道那桥没有塌过?你只是认为它没塌

过罢了。你怎么知道那里究竟有没有桥呢?你是不是认为像普利切特博士的那种

哲学体系只是学术上的东西,遥远而不实际?可它不是,绝对不是!”

“可是,塔格特先生,你修的那条铁路———”

“哦,那条铁路又算什么?不过是一个物质成果罢了。它有什么大不了?任

何物质的东西又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有低等的动物才会在那座大桥前面惊呆,

而生活当中还有许多更高境界的东西。但更高境界的事物会得到认可吗?哦,不

会的!你瞧瞧这些人,对这些花哨的破烂玩意能如此大张旗鼓,他们会去关心高

尚的事业吗?他们会用头版去报道一条有关精神方面的美德吗?他们会去注意或

是赞赏一个更有感觉的人吗?你会不由得去想,在这个世风日下的社会,伟人会

不会注定就是不幸的!”他向前倾了倾身子,热切地盯着她,“我告诉你……我告

诉你吧……不幸就是美德的证书。如果谁是不快乐的,的确非常的不快乐,那就

意味着他属于异常优秀的一类人。”

242

A tlas Shrugged

他看到她脸上迷惑而焦虑的表情。“但是,塔格特先生,你已经有了你想要的

一切,现在还拥有全国最好的铁路,报纸称你为这个时代最成功的企业管理者,

他们说你的公司股票一夜之间就给你带来了巨大的财富,你想要的一切都得到

了———你难道不高兴吗?”

从他回答的停顿中,她察觉到了他身体里突如其来的恐惧,她感到很可怕。

他回答道,“没错。”

不觉间,她的声音如耳语一般轻声地低了下去,“你宁愿那座桥塌掉?”

“我没那么说!”他厉声道,随后,耸了耸肩,把手轻蔑地摆了摆,“你不明白。”

“对不起……哦,我知道我还有好多东西得学!”

“我讲的是一种饥渴,远远超过了那座桥的意义,是一种任何物质都无法满

足的饥渴。”

“是什么,塔格特先生?你要的究竟是什么?”

“噢,你看你!你一问‘是什么’,就又回到了那个把一切都挂上标签进行估

量的、原始的物质世界。我所说的东西是不能用物质化的语言来表达的……是人

类永远难以企及的精神的更高境界……说到底,人类究竟又干成过什么事呢?地

球不过是一个在宇宙里旋转的微粒———那座桥对于太阳系来说,又有多重要呢?”

一股猛然间恍然大悟的快乐令她的眼睛重新明亮起来,“塔格特先生,你真是

太伟大了,你从不满足于自己已经取得的成就。我想,无论你前进到了哪一步,

你仍然想继续走得更远。你很有野心,这就是我最崇拜的地方:野心。我是说,

在干事情,不是停下来或放弃,而是一直干下去。我明白了,塔格特先生……虽

然我对那些很大的想法还没理解。”

“你会学到的。”

“噢,我会努力去学的!”

她目光里的敬慕一直没有改变。他在房间里走过时,那眼神便像一盏温柔的

聚光灯一般。他走过去斟满了酒杯。一面镜子挂在可移式吧台后面的橱壁上,他

瞧了一眼自己的样子:高高的身躯被困顿委靡的姿势扭曲着,像是在有意拒绝接

受人类的优雅;稀疏的头发;疲软而阴沉的嘴巴。他猛然发现,她其实根本就没

真正看到他:她的眼中是一个建设者英雄般的身影,有着傲然挺立的肩膀和被风

吹打的头发。他放声地笑了出来,觉得这对于她真是个莫大的玩笑,隐隐感到了

一种胜利般的满足:是能把某种东西施加给她的优越感。

他一边呷着酒水,一边瞧了瞧他卧室的门,心里在想着这种猎奇过程通常的

结局,并觉得易如反掌:这女孩充满了敬畏,根本不会反抗。在一盏灯下,她正

低头坐着,他看到了她头发上泛出的红铜般的光泽和肩头上一片平滑光洁的肌

肤。他移开了眼睛,心想,何苦呢?

243

阿特拉斯耸耸肩

他所感到的这点欲望与身体的不适毫无区别。在他的头脑里,不断促使他行

动的那股最强烈的冲动并不是对这个女孩的浮想,而是想起了所有那些不会放过

这个机会的男人们。他自己承认,她比贝蒂·波普强多了,恐怕算是他能上手的

女人中的佼佼者。这种认可令他无动于衷。这与他对贝蒂·波普所产生的欲望并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