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二致,他感到麻木。对尝试快感的期待并不值得他费这个劲,他并没有体验快
感的欲望。
“天不早了,”他说道,“你住哪里?再喝一杯,然后我送你回家。”
在一所位于贫民区的破烂出租房门口,当他向她道别时,她犹豫着,竭力不
去问她早已迫不及待地想问的问题。
“我能……”她欲言又止。
“什么?”
“没,没什么,没什么!”
他很清楚那个问题就是:“我能再见到你吗?”尽管他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
但觉得还是不去回答它让他感觉更舒服。
她再一次抬头看了看他,仿佛这会是最后一次,然后用低低的嗓音,真心
地说道,“塔格特先生,我很感激你,因为你……我是说,其他的任何一个男人
都会想要……我是说,他想的就是这个。可你比他们强得太多了,噢,简直强
太多了。”
他隐约露出一种好奇的笑容,朝她俯过身去,“你会吗?”
她从他面前退避开,突然感到她自己说出的话令她恐惧,“噢,我不是那个意
思!”她喘了口气,“哦,天啊,我不是在暗示或者……或者……”她气恼得羞红了
脸,急速转身逃开,消失在出租房里狭长陡峭的楼梯上方。
他站立在道旁,感到了一股奇怪的、沉重而莫名其妙的满足:仿佛他刚刚完
成了一次道德的壮举,又像是对围着三百英里长的约翰·高尔特铁路欢呼的所有
人进行了报复。
列车一到费城,里尔登便一言未发地离开了她。拥挤的站台和机车穿梭来往
的白天,是他所敬重的现实生活,而他们在归途中度过的夜晚,则似乎无须在此
提及。她独自继续回到了纽约。不过,在当天的深夜,正如达格妮所期盼的那样,
她公寓的门铃响了。
他进门时没说一句话。他看着她,他默默的现身对她是比言语更亲密的问
候。他的脸上有一丝瞧不起人的笑容,顿时显示出他早就知道她已等不及了,也
同时在嘲笑着他自己的迫不及待。他站在客厅中央,慢慢地环顾着四周。这就是
她的公寓,是这座城市里的那个折磨了他两年,令他欲想不敢、欲罢不能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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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那个他曾经无法走进,现在却像主人一般随便地不宣而入的地方。他在一张
椅子上坐下,把腿向前一伸,而她却站在他面前,简直像是她必须等候他的同意
才可以坐,而这种等候又给她带来愉悦。
“要不要我告诉你,你修那条铁路是干了一件多漂亮的事?”他问。她吃惊地
看了他一眼,他还从未给过她这样的赞扬,他语气中的敬佩发自内心,但脸上还
留着捉弄的神情。这令她觉得,他这么讲有着她所猜不出的目的。“我一整天都
在回答关于你、关于那条铁路线合金以及将来的问题,就是忙这个,还有数合金
的订单。这些订单以每小时成千上万吨的频率涌进来。那是什么时候来着,九个
月前?我连一个回复都没有。现在,我不得不把电话关掉,才能不去理那些要亲
自和我讲话、急等着里尔登合金的人。你今天都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只是听了艾迪的汇报,尽量避开人,尽量去再弄些钢材,好多
生产些火车投入到约翰·高尔特铁路上去,因为我以前做好的运输日程连仅仅这
三天累积的运输量都应付不了。”
“想见你的人多得不得了,对不对?”
“嗯,是的。”
“只要能和你说上一句话,他们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对不对?”
“我……我觉得是吧。”
“记者们总是在问我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个地方报的小伙子一直在说,你
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他就算是有机会,也没胆量同你说话。他讲的不错。他们议
论并为之颤抖的那个前景,将要完全取决于你的创造,因为你有他们任何人都无
法想象的勇气。是你的力量为他们开辟了财富之路,这力量可以抗拒所有人,不
用向自己以外的任何意志低头。”
她捕捉到自己呼吸中正在下沉的喘息:她明白他的用意。她站得笔直,双手
垂在体侧,神情肃穆,如同是在无所畏惧地承受着什么,她站在这样的赞美面
前,像是在经受侮辱的鞭打。
“他们也不断问你问题,是吧?”他的身体俯过来,急切地问道,“而且他们看
你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仰慕,似乎你是站在山巅之上,他们只能远远地仰望,并
向你脱帽致敬,对吧?”
“是的。”她轻声道。
“他们看着你时,应该是觉得不会有人能接近你、在你面前讲话,或说能沾
一下你的衣角。他们知道这一点,也的确是如此。他们是很尊敬地来看待你,对
吧,对你简直是高山仰止?”
他抓过她的胳膊,把她按得跪在地上,将她的身体推搡在自己的腿前,弯腰
去吻她的嘴。她无声地像恶作剧般地笑着,但却双目微合,隐隐地透出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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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几个小时后,他们一起躺在床上。他的手摩挲着她的身体,猛地把她放平
在自己的臂弯里,将身体压在她上方,冷不丁问了一句话。从他认真的表情和
虽然低沉平稳但还是有些急喘的声音中,她明白这问题已经在他心中憋了好几
个小时了。
“你还和哪些人曾经在一起过?”
他注视着她,仿佛这问题是一幅细节分明的情景画面,一幅他不愿意看到,
却又不愿放弃的画面。她从他的声音中听到了轻蔑、仇恨和痛苦,还有像是与折
磨无关的一种奇怪的渴望。他紧紧地抱紧了她,问了这个问题。
她语气平稳地回答着,但他却看到她的眼睛危险地眨了一下,似乎是在警
告,她太明白他的心思了,“只有过一个人,汉克。”
“什么时候?”
“我十七岁的时候。”
“一直持续着吗?”
“有几年吧。”
“他是谁?”
她把身体躺回到他的手臂里。他俯得更近了一些,紧绷着面孔。她迎着他的
目光,“我不会告诉你的。”
“你爱他吗?”
“我不会回答的。”
“你喜欢和他一起睡吗?”
“喜欢!”
她眼里含笑,令得这回答如同是抽在他脸上的一记耳光,这笑意表明,她知
道这回答是他既害怕又想知道的。
他把她的双手反压在她身后,令她动弹不得,她的胸脯与他的紧紧压在一
起。她感到肩头撕裂般的疼痛,听到他话语中的愤怒和声音里粗粗的快意。“他
是谁?”
她没有回答。她望着他,眼睛漆黑,闪着奇怪的光泽。他发现她因痛苦而扭
曲的嘴巴,却是讥讽地嘲笑的形状。
他感到在他双唇的压力之下,她嘴巴的形状变得臣服。他抱着她,似乎这种
猛烈而绝望的拥抱可以将他的对手消灭于无形,将其从她的过去中赶走,并且还
不止于此:仿佛这能够把她身体的任何一部分,甚至那个对手,都变成令他得到
快感的工具。从她的胳膊抓紧他的那种渴望中,他明白这正是她想要的。
滚动的传送带在空中一道道火光的映衬下显得轮廓分明,将煤炭送上高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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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顶,仿佛有取之不尽的黑色煤块不断自地下沿着斜亘在落日前的一条线涌上
来。远处,嘎嘎作响的链条不断发出刺耳的声音,一个身穿蓝色工作罩衫的年轻
工人正把链条向机器上拴,把它固定在停靠在康涅狄格州昆氏滚珠轴承公司运输
道旁的平底货车上。
在路的另一侧,开关和信号灯制造公司的莫文先生正驻足观望。在从工厂回
家的路上,他停下来看着。一件浅色的外套紧绷着他粗矮的身体和挺起的大肚
子,他灰白和金黄色头发混杂的脑袋上戴了一顶圆边的骑马帽。九月的空气中有
了一点最初的微凉。昆氏工厂内建筑的所有大门一律敞开着,工人们和吊车将机
器设备搬运出来。就像是把重要的器官都拿出来而把尸体留下一样,莫文想道。
“又一个?”莫文先生朝厂子的方向跷了跷拇指,明知故问道。
“啥?”年轻人并没注意到他站在那里。
“又是一个要搬到科罗拉多的工厂?”
“嗯。”
“这是最近两个星期内从康涅狄格搬走的第三家了。”莫文先生说道,“要是你
再看看新泽西、罗德岛、马萨诸塞,还有整个大西洋沿岸……”那个年轻人看也
不看,似乎没在听他说什么,“这就像漏水的水龙头一样,”莫文先生说,“所有的
水都流到科罗拉多去了,所有的钱。”年轻人把绳索抛到对面,自己跟着利索地爬
过帆布盖住的货包。“你觉得人们应该是对他们土生土长的家乡有点感情,有点
忠心……可他们却在跑掉。我不知道大家都是怎么了。”
“都是因为那个法案。”年轻人说。
“什么法案?”
“就是那个机会平衡法案。”
“你这是怎么说的?”
“我听说,昆先生一年前就打算在科罗拉多开一家分厂了,那个法案让这计
划泡了汤。所以现在他下决心搬过去,把所有家底都带走。”
“我可看不出这有什么对的。那个法案是有必要的。简直是耻辱啊———那些
已经在这里几辈子的老企业……应该有个法律……”
年轻人自如而熟练地干着,似乎很喜欢他所做的一切。他身后的传送带在天
空的映衬下,继续“哗哗”地不断爬升。远方的四根烟囱像旗杆一样地耸立着,
烟雾袅袅地环绕在它们身旁,仿佛是傍晚红彤彤的亮光中降下一半的旗帜。
从他的祖父辈起,莫文先生就与这高耸入云的每一根烟囱朝夕为伍。三十年
来,他一直从他办公室的窗户那里望着这条传送带。昆氏滚珠轴承公司要从街道
的那边消失实在是难以想象的。他早就知道昆的打算,却一直就不相信。或者
说,他只是像对待他所听到和说过的每一句话那样,权当是耳旁风。那些话音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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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法与现实紧密地联系起来。现在他明白这一切是真的了。他站在道边的货车旁,
就好像仍有机会阻止它们一样。
“这不对,”他冲着远方的天际说道,然而这只有站在上方的那个年轻人才能
听得到。“我父亲的那个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我不是什么大人物,不想和任何人作
对,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没有人回答。“那么就说你吧,他们要把你带到科罗
拉多去吗?”
“我?不,我不在这里工作,只是临时打个工,帮着把这些东西运走。”
“那么,他们搬走以后你打算去哪儿?”
“还没想好呢。”
“如果有更多人搬走,你打算怎么办?”
“走着看吧。”
莫文先生满腹狐疑地向上看了一眼,他不知道这回答是有意针对他,还是针
对那个年轻人。不过,那个年轻人正专心致志地干着活,并没有朝下看,并挪向
下一节货车上的包裹。莫文先生跟着走了过去,边抬头看着他,边向头顶上方的
空中乞求着:“我有权利,对不对?我出生在这里,在我成长时就盼着这些老企
业留在这里。我盼着能像我父亲那样亲手经营工厂。人是他所在社区的一部分,
有权利依靠它,对不对?……应该要对此做点什么吧。”
“要对什么?”
“哦,我知道,你觉得这太好了,是吧?塔格特的发达和里尔登合金,还有科
罗拉多的淘金热和那里的狂欢,而威特和他那帮人则像烧开的水壶一样扩大他们
的生产!所有人都觉得这太好了———无论走到哪里,听到的全是这些———人们击
掌相庆,像放假的六岁小孩子一样做着计划———你会觉得这是举国上下在度蜜
月,要不就是永久性的七月四号国庆节!”
年轻人什么都没说。
“可是,我不这样认为,”莫文先生说道,他压低了嗓门,“报纸上也不这么说,
我可提醒你,报纸上什么都没说。”
除了绳索铿然作响的声音,莫文先生听不到任何回音。
“他们干吗都跑到科罗拉多去?”他问,“他们在那里究竟能得到什么我们这里
没有的?”
年轻人咧嘴一乐,“兴许是你有的东西,而他们没有呢。”
“什么?”那个年轻人没吱声。“我可没看出来。那是个落后、野蛮、未开化的
地方,他们甚至连现代意义的政府都还没有,那是所有州里最差劲的政府,最懒
惰,除了维持一个法庭和警察局,什么都不干,不为人们做任何事情,不帮助任
何人。我实在看不出我们最优秀的企业为什么都一股脑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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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向下瞟了他一眼,还是默不作答。
莫文先生叹了口气,“事情不对头,”他说道,“机会平衡法案是个挺好的主
意,每个人都要有机会才对。如果像昆这样的人也占这种便宜,真是莫大的耻
辱。他为什么不让其他人在科罗拉多生产轴承?……我还希望科罗拉多人别来
管我们的事呢。那里的斯托克顿铸造厂根本就没权力插手开关和信号的生意,
这是我做了多少年的生意了。我可是老资格,这不公平,是狗咬狗的竞争。不
该允许新来的人硬闯进来。我的开关和信号还能在哪里卖?科罗拉多原来有两
家大的铁路公司。现在没有了凤凰·杜兰戈,只剩下了塔格特公司。他们赶走
丹·康威是不公平的。必须有竞争的空间才对……我等沃伦·伯伊勒的钢材订货
已经等了六个月了,可现在他说他没法答应我任何事,因为里尔登合金把他的
市场彻底摧垮了,那个合金现在简直疯了。伯伊勒不得不节省开支。允许里尔
登这么毁掉别人的市场,这不公平……我也想要点里尔登合金,我是需要,可
你试试看能不能拿到!要货的队能排出三个州那么长,除了像威特和达纳格那
样的他的老朋友,别人连片钢坯也拿不到。这不公平。这是歧视。我和其他人
一样,应该得到我的那部分钢材。”
年轻人望了望天,“我上周在宾夕法尼亚,”他说,“看见了里尔登的工厂。那
个地方可真够忙的!他们正在新建四座炼钢平炉,另外还有六个在等着建……新
的炼钢炉。”他边说边向南方望去,“过去五年,谁也没在大西洋沿岸新建过一座
炼钢炉……”在天空的衬托下,他站在一台包装好的机器上,如同遥望远方的爱人
那样,眺望着暮色,脸上露出一丝渴望和向往的微笑。“他们真忙啊……”他说道。
随即,他的笑容倏地不见了,手中拉拽绳索的动作头一回不那么流畅和熟
练,看上去像是生气的一拽。
莫文先生望着天边,望着传送带、齿轮和浓烟。在傍晚的空中,浓烟沉静地
化作长长的尘雾,一直蜿蜒伸展到了落日后面的纽约城上空。想到环绕着纽约的
神圣的火焰、烟囱和天然气罐、塔吊和高压线,他的心便安定了下来,感到一股
电流涌过了他所熟悉的街道上每一处肮脏的角落。他喜欢这个正在上方的年轻人
的身影,他干活的样子里有一种令人踏实的感觉,有种与天际融合在一起的东
西……尽管如此,莫文先生还是纳闷,为什么自己会觉得有个裂缝正在吞噬这
牢固而永恒的墙壁。
“不能袖手旁观,”莫文先生开口道,“上周,我的一个朋友关门了,他是做石
油生意的,在俄克拉何马州有一两口油井,他没法和艾利斯·威特竞争。这不公
平。应该给小人物们一个机会,应该限制威特的产量,不能让他的产量大得把别
人都挤出了市场……我昨天陷在纽约,只好把我的车扔在那儿,搭了个下班人的
车才回到家。因为加不到油了,他们说城里的油短缺……这样下去不对,应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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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点什么……”
莫文望着天,搞不清楚这无名的威胁究竟是什么,又有谁能够粉碎它。
“你想做什么呢?”年轻人问。
“谁,我吗?”莫文先生答道,“我哪里知道,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法解决
国家的问题,我只是想维持生计。我只是知道,得有人去对此做些什么……这事
情不对头……听着———你叫什么名字?”
“欧文·凯洛格。”
“听着,凯洛格,你觉得这世上会发生什么事?”
“这你是不会在乎的。”
远处的楼顶上响起了汽笛声,这是夜班的汽笛。莫文先生发现天色已经不早
了。他叹了口气,系上外套,转身要走。
“嗯,事情正在做着,”他说,“正在采取着步骤,很有建设性的步骤。议会已
经通过了一项法案,给予经济计划和国家资源局更广泛的权力。他们已经任命了
一个很有才能的人做首席协调员。以前似乎没听说过这个人,不过报纸上说他很
值得关注。他叫韦斯利·莫奇。”
达格妮站在她客厅的窗前眺望着城市。夜色已深,灯光如同篝火里剩下的火
星,在漆黑的余烬中闪烁着。
她感到安宁,而且希望她能够停下思想,好让自己的感情追上来,好好地审
视一下过去这个月从她身边飞驰而过的每一个瞬间。她无暇去感受自己又回到了
她在塔格特公司的办公室,太多的事情令她忘记了自己是刚刚从流放中归来。她
不记得吉姆对她的回来都说了些什么,甚至是否说了些什么。她想知道的只是一
个人对此的反应。她给韦恩·福克兰酒店打了电话,却被告知弗兰西斯科·德安孔
尼亚先生已经回布宜诺斯艾利斯去了。
她记起了当初自己在一篇长长的法律文件上签名的时刻。那一时刻宣告了约
翰·高尔特铁路的结束,现在,它又变回为塔格特公司的里约·诺特铁路了———只
是列车的车组人员拒绝放弃它原先的名字。她本人也发觉实在是难以割舍。她强
迫自己不去称它为“约翰·高尔特铁路”,却不知为什么如此的困难,也不知为什
么会隐约感到悲伤和痛苦。
一天晚上,她忽然心血来潮,转过塔格特大楼,去最后看一眼坐落在小巷内
的约翰·高尔特公司办公室。她漫无目的,只是想去看看。沿着人行道竖起了一
排木制的隔离墙,这座老建筑正在被拆掉。它终于再也难以为继了。她爬过木
板,站在曾经将陌生人的身影投射在人行道的街灯下,透过她过去办公室的窗户
向里面张望。一层的地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剩下。隔断已经被扒掉,断开的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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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从天花板耷拉下来,地上是一堆碎砖石。没什么可看的了。
她曾经问过里尔登,是否在去年春天的一个夜晚他来过这里,站在她的窗
外,克制着要进去的冲动。但还没等他回答,她就明白他并没有来过。她没告诉
他问这个问题的原因,不知为什么,这记忆至今还时而困扰着她。
在她客厅的窗外,长方形的日历板被点亮了,高挂在夜空中,宛如一块小小
的发货标签。上面显示着:九月二日。她挑衅地笑了笑,想起了自己和它不断翻
动的日期之间展开的竞赛。现在,没有限期了,她想道,没有了阻碍,没有了威
胁,没有了束缚。
她听到她公寓大门传来的钥匙转动声,这正是她今晚所等待、想听到的声音。
里尔登走了进来,他已经来了多次,她给他的钥匙是他进门唯一打的招呼。
他用惯常的方式把帽子和外套扔到椅子上,里面穿了晚宴用的正式礼服。
“嗨。”她招呼道。
“我可还在等着看你哪天不在呢。”他回答说。
“那你可就得给塔格特公司的办公室去电话了。”
“每天晚上吗?不去其他地方?”
“嫉妒啦,汉克?”
“没有,只是对那种感觉好奇而已。”
他站在房间的一头看着她,不让自己去走近她,他知道自己可以随时这样
做,因此有意地让这种快乐延长。她穿了一条灰色紧身的办公套裙和一件透明
的白色宽松上衣,剪裁得像是件男衬衣。上衣自她的腰部形成向下的喇叭口状,
勾勒出她整齐平坦的臀部。她身后的台灯光使他可以看到上衣里她那苗条身段
的轮廓。
“宴会怎么样?”她问道。
“可以。我尽量早早地就逃掉了。你怎么不来?你是被邀请的。”
“我不想在公开场合见到你。”
他瞟了她一眼,似乎表示他捕捉到了她回答里的全部含意,然后,他脸上的
线条转变成一种开心的微笑,“你可错过了好多东西,全国金属行业理事会可不会
再这么痛苦地让我做嘉宾了,能不让就不让。”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一堆讲话。”
“对你是痛苦吗?”
“不……也算是吧……我本来挺想去开心的。”
“我给你倒点喝的?”
“嗯,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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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她转身正要走,却被他拦住。他从后面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的头向后扳过
来,吻住了她的嘴。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她不由分说,像主人一般地又把他拉
了下来,仿佛是在表明她有这个权利。随后,她从他身旁踱开了。
“别弄喝的了,”他说道,“我其实不想喝,只是想看你伺候我。”
“哦,那么就让我伺候你吧。”
“不。”
他笑了,在沙发里躺下,两手交叉放在脑后,把身体伸展开。他觉得像在家
里一样,这是他有生以来找到的第一个家。
“你知道,这个宴会最糟糕的就是,每个人都希望它能早点结束,”他说
道,“我不明白的是他们究竟为什么要办这个宴会。他们也没必要,肯定不是
因为我。”
她拿起一盒烟递给他,然后用一副有意伺候他的样子,举起点燃的打火机
凑到他的烟头上。她笑着回应着他的忍俊不禁,接着便坐在了房间对面的椅子
扶手上。
“你干吗要接受他们的邀请,汉克?”她问,“你向来是拒绝与他们为伍的。”
“我不想拒绝一个讲和的邀请———我已经把他们痛打了一顿,他们很清楚。
我永远不会加入到他们当中去,但做嘉宾去露面的一个邀请———唉,我想他们还
输得起,觉得他们还是很大方的。”
“他们?”
“你是要说我吗?”
“汉克!在他们做了那么多阻止你的事情之后———”
“我赢了,对吗?所以我想……你知道,我并不怪他们没有更早地认识到合
金的价值———只要他们最终能看到就行。每个人都是用自己的方式和时间来学会
东西的。当然,我明白这里面有很多懦弱、很多嫉妒和伪善,不过我觉得那只是
表面上的———现在,当我证明了自己,证明得这么轰动,我觉得他们邀请我的真
正用意就是他们对合金的赏识,而且———”
在他停顿的瞬间,她笑了。她知道,他收住口没说的那句话是:“而且,就
为这,我会原谅任何人、任何事。”
“但事实却不是这样,”他接着说,“而我也搞不清他们的目的何在。达格妮,
我觉得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目的。他们用不着办个宴会来讨好我,想从我这儿得
什么好处或是在舆论面前保住脸面。这宴会根本就没任何目的,一点意义都没
有。他们在对合金进行诽谤的时候就满不在乎,现在他们还是不在乎。他们并不
太害怕我会把他们从市场上赶走———他们甚至对此都不太在乎。你知道这宴会像
什么样子吗?就像是他们听说了有什么值得尊敬的东西,而宴会就是这种尊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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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式,所以他们就像被一个好日子里的某种遥远的回声唤醒的鬼魂,行动了起
来。我……我真受不了。”
她表情严肃地说,“而且你不觉得你是大方的!”
他抬头看了看她,脸上现出一种感到有趣的神情,眼睛为之一亮,“他们怎么
会让你这么生气呢?”
她用低沉的嗓音掩饰着流露出的温柔,“你本想去开心的……”
“也许是我自作自受,我本来就不该指望什么。我都不知道我想要的究竟是
什么。”
“我知道。”
“我从来就不喜欢那种场合,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次会有所不同……你知
道,我去的时候,几乎就觉得这合金改变了一切,甚至包括人。”
“是啊,汉克,我知道!”
“哼,期望从那儿找到些什么可是选错了地方……还记得吗?你曾经说过,
庆祝只属于那些真正需要庆祝的人。”
她点燃的烟头停在了半空。她愣坐在那里。她从未和他谈起过那次聚会或是
任何有关他家的事。沉默了片刻,她静静地回答,“我记得。”
“我明白你的意思……就在那时我也明白。”
他紧盯着她,她则垂下了眼睛。
他默不作声,再开口的时候,语调欢快了起来。“人最糟糕的时候,并不是大
家都来侮辱你,而是去奉承你。我是受不了他们今晚滔滔不绝的好话,特别是他
们一直在说所有人都需要我。我想,这是指他们,这座城市,这个国家,乃至全
世界。显然,他们所认为的至高荣耀就是同需要他们的人打交道。我可受不别人
需要我。”他斜了她一眼,“你需要我吗?”
她由衷地回答,“非常疯狂地。”
他大笑道,“不是,我不是这意思。你和他们说的样子不一样。”
“我是怎么说的呢?”
“像是个商人———为自己想得到的去付钱。他们则像个叫花子,用罐头盒去
要钱。”
“我……付钱,汉克?”
“别一副无辜的样子,你很清楚我的意思。”
“是啊。”她面带笑容,喃喃地说着。
“嗨,见他们的鬼去吧!”他快活地把腿一伸,把自己在沙发里的姿势换了一
下,特意显示出放松的优越感。“我当不了什么公众人物。不管怎么样,现在都无
所谓了。我们不用管他们怎么看,他们不会再烦我们了,前面畅通无阻。下面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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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么,副总裁先生?”
“用里尔登合金铺成一条横跨全国的铁路。”
“你打算多久建成?”
“从现在起,我要用三年时间建好。”
“你觉得用三年能建好?”
“如果约翰·高尔特……如果里约诺特铁路能保持像现在一样的出色表现。”
“它会越来越棒的,现在只不过是才开始。”
“我做好了一个分期计划。随着资金的到位,我就会开始分段拆掉主线,把
里尔登合金轨换上去。”
“好啊,你想什么时候开始都行。”
“我要不断地把旧铁轨换到支线上去———假如不这样的话,那些支线就坚持
不了多久了。三年内,假如谁想在旧金山宴请你的话,你就可以在自己的钢轨
上,一直行驶到那里。”
“三年内,我要在科罗拉多、密歇根和爱达荷州拥有铸造里尔登合金的工厂,
这是我的分期计划。”
“你自己的厂?分厂?”
“嗯。”
“那个机会平衡法案呢?”
“你不会认为从现在开始它还能存在三年吧?我们已经给他们上了这么一课,
所有那些破烂都会被清除一空。全国上下都站在我们一边,现在谁还会想阻拦?
谁还会信那些鬼话?目前,华盛顿有一班子人还不错,他们正在努力,在下次议
会的时候把这个平衡法案废除。”
“我……我希望如此。”
“我最近忙得要死,前几个星期忙着去搞新的炉子,不过现在一切就绪,正
在建造。我可以轻松一下,坐在桌子旁边收钱,像懒汉一般的悠闲,瞧着合金的订
单蜂拥进来,四处施舍……对了,你们明天早晨去费城的第一班火车是什么时间?
“哦,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业务副总是干吗的?我明天一早七点前要赶回厂里。六点左右
有车吗?”
“我记得首班车是五点半。”
“你是打算及时把我叫醒呢,还是让那列车等我?”
“我会叫醒你。”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不再说话了。他进门的时候显得很疲乏,现在,他脸上
的困顿一扫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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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格妮,”他忽然开口道,声音也变了腔调,语气里流露出一种竭力掩饰的
迫切,“你为什么不想和我在公众场合一起露面?”
“我不愿意成为你……正式生活的一部分。”
他默不作声。过了一阵,他随意地问道,“你上次休假是什么时候?”
“我想是两年……不,三年以前了。”
“都干了什么?”
“是想去阿迪荣达克斯一个月,结果一周就回来了。”
“我是五年前休的假,不过是去的俄勒冈。”他平躺下来,望着天花板。“达格
妮,咱们一起去度假吧,一起开上我的车,离开几个星期,去哪里都行,沿着小
路一直开下去,到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不留下地址,不看报纸,不碰电
话———我们彻底摆脱掉正式的生活。”
她站起来,走向他,站在沙发边上低头看着他,将台灯挡在身后。她不想让
他看清她的脸,以及她正强自忍住的欢笑。
“你能歇几个星期,对吧?”他继续道,“现在事情都进入了正轨,不用担心
了。今后三年是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好吧,汉克。”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而不带任何色彩。
“行吗?”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星期一早晨。”
“好吧。”
她转身正要走开,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倒,让她完全躺在了他的身
体上面。他别扭地将她按住,她倒下的时候,他的一只手插进了她的头发,将她
的嘴向自己的按去,另一只手从她薄薄的上衣下面伸入,从肩头移向她的腰腹,
再到她的双腿。她轻声地喘息着,“你还说我不需要你……”
她从他的怀里抽出身,站了起来,撩起垂在脸上的头发。他一动不动地躺
着,凝视着她。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在里面,有某种意趣一闪一闪地跳动着,
既认真而又有点像在捉弄。她向下一瞅:胸罩的一根带子断开了,一头还吊在她
的肩膀上,另一头垂在她的身体旁边,他的目光穿过她透明的外衣,看着她的胸
脯。她抬起手去调整胸罩,他一把将她的手打掉。她会心地笑了,作为对他的捉
弄的回应。她慢慢地踱了开去,故意穿过房间,靠在一张桌子前面,面朝着他,
两手扶着桌边,肩膀向后一扬。他喜欢的正是这种对比———衣服的严肃与半裸的
身体,铁路公司的总裁成了他的女人。
他坐了起来,舒服地靠在沙发上,两腿搭在一起向前伸着,双手插兜,用评
估财产一般的眼神端详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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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你说过要用里尔登合金来铺一条横跨全国的铁路吗,副总先生?”他问,“我
如果不给你怎么办?我现在可以挑选客户,任意开价。换作一年前,我是不会要
求你用和我睡觉来进行交换的。”
“我倒希望你要求过。”
“那你会那么做吗?”
“当然。”
“当成一桩生意?一次销售?”
“假如你是买主的话。你会喜欢的,对不对?”
“你呢?”
“我喜欢……”她轻声道。
他走近她,抓住她的肩膀,把他的嘴隔着她薄薄的上衣,按在了她的胸前。
随后,他抱住她,默默地凝视了她许久。“你拿那个手镯干什么用了?”他问。
他们从没有谈起过这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使自己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我
拥有了它。”她回答。
“我想让你戴上它。”
“如果别人看出来的话,你可就比我更难堪了。”
“戴上它。”
她取出那只里尔登合金制成的手镯,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一言不发地向他
递了过去。这蓝绿色的链子在她的手掌里熠熠闪光。他迎着她的目光,把手镯扣
在了她的手腕上。在搭扣“咔”地一下被他的手指合上时,她把头埋了下去,亲
吻着他的手。
大地在车身下奔腾。威斯康星州起伏的丘陵中伸展出的高速公路是这里人类
活动留下的唯一痕迹,一座危桥横跨在灌木、杂草和树丛汇成的海洋之上。这海
洋缓缓地起伏,在湛蓝的天空下,放射出橘黄色,山坡旁偶尔可见几株满是红叶
的大树拔地而起,低洼处则到处是一汪汪残存的绿。置身在明信片一样的色彩
中,车身仿佛是一件珠宝商的杰作,阳光在铬合金的表面泛着光亮,黑色的珐琅
映照着天空。
达格妮靠在车窗旁,向前伸直了双腿。她喜欢这样宽大、舒服的坐椅和肩头
上阳光的温暖。她感觉这乡间真是美极了。
“我想看的,”里尔登说道,“是个大广告牌。”
她放声笑了起来,他回答了她心里未说明的想法。“卖什么,卖给谁啊?一个
小时了,我们连一辆车、一座房子都没看到。”
“这就是我不喜欢的地方,”他向前伏了伏身,双手握着方向盘,皱着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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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tlas Shrugged
“看看这路。”
长长的混凝土路已褪成沙漠遗骨般的灰白,太阳和雪仿佛把车辙、油迹和碳
痕吞蚀一空,不停地打磨着它。绿色的杂草从混凝土断裂的缝隙里钻了出来。许
多年来,这条路一直少有人光顾和修葺,但裂缝却很少。
“这条路不错,”里尔登说,“修得很棒,筑路的人一定坚信它今后会很繁忙。”
“是呀……”
“我不喜欢它这副样子。”
“我也不。”她随即笑了,“可是想一想,我们常听到人们抱怨说广告牌破坏了
乡间的景色。嗯,这就是没有被破坏的乡间,留着给他们欣赏。”她又加上一句,
“我恨的就是这些人。”
她不愿意去想这些令她不舒服的事,它们像是细缝,在她此刻的惬意下面
断裂。过去三周以来,当她看到从车头前方流淌而过的乡间景象时,她时常能
感受到这种不舒服。她笑了:在她的视野当中,大地在流逝,唯一不变的就是
车头。在一个模糊和不断消散的世界里,这车头就是一切的中心,就是她的焦
点和保障……她前方的车头,以及身边的里尔登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她笑了,
觉得由这些来组成她的世界,她感到很满足。
在他们信马由缰地开车出来逛了一周后,他曾在一天早晨出发时对她说,“达
格妮,休息的时候非得是什么都不干吗?”她大笑着回答说,“不是啊,你打算去
看哪家工厂?”不必有什么内疚,也无需做什么解释,他笑了,答道,“我听说在
萨吉瑙湾附近有个废矿场,据说已经开采光了。”
他们便开车穿过了密歇根州,向那个矿场驶去。走在一个空矿坑中的矿石层
上,一台吊车的残骸从他们头顶的上空俯视下来,一只锈蚀的午餐盒“咣当”响
着被他们踢开。她感觉到一阵比悲哀更甚的不舒服向她袭来,但里尔登却高兴地
说,“采光了,胡说!我要让他们瞧瞧,我还能从这里挖出多少吨、多少钱的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