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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神圣与世俗.3

作者:安兰德 当前章节:12122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石!”走回到他们的汽车时,他说,“假如能找到合适的人,我明天一早就把这矿

买下来,让他开工干起来。”

第二天,在他们朝着西南方的伊利诺伊州平原开去时,他突然打破了长时间

的沉默,说,“不,我必须先得等他们废除了那个法案。能对付那个矿场的人是不

需要我去教的,而需要我的人,连一钱都不值。”

他们可以一如往常地谈论工作上的事,深知所说的一切对方都会理解。但他

们却从没谈及彼此。他表现得像是把他们炽热的情感当做无名的客观存在,而不

必在两个心灵间的交流中明说出来。每天晚上,她都似乎是躺在一个陌生人的臂

弯里,他会让她看到他体内涌过的充满激情的战栗,却从不允许她知道这些震荡

是否得到了他身体里回应的颤动。她赤裸地躺在他的身边,但手腕上面有一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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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登合金的手镯。

她明白,他极不愿意忍受在路旁破旧的旅馆登记表填上所谓的“史密斯夫

妇”。在某些夜晚,她注意到当他按意料中的欺瞒计划去签写那意料中的姓名时,

他咬紧的嘴唇掠过不易察觉的愤怒的抽动。他是对那些逼得他只好如此的人感到

恼怒。她不动声色地从旅馆店员的举止中观察到他们明白一切的狡黠神情,这神

情似乎是在暗示,旅客和店员一样,都在参与这桩可耻的劣行:偷欢的劣行。不

过她知道,当他们独自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没事了,他就会抱住她待一会儿,而她

可以看到他的眼睛充满生气,毫无罪疚。

他们驶过小镇,穿过偏僻的小路和他们多年都没有见到过的地方。小镇的景

象令她不安。过了许多天,她才意识到最令她感到恍然若失的东西,就是能看一

眼新粉刷的油漆。房屋矗立着,像穿着皱巴巴的西服的人们,已经丢掉了挺起腰

杆站直的念头,房子的檐板像是垂头丧气的肩膀,翘曲的门廊阶梯像是开线的缝

边,破裂的窗户被隔板像补丁一样钉起来。街上的人瞪着他们这辆新车的样子,

不像是在盯着什么稀罕景象,这辆锃亮的黑东西倒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不可思

议的景观。街上的车辆稀少,其中很多还是马车。她早已忘记了马是怎么用的,

不愿意看到它又重回到了现实。

那天,在一个铁道路口上,里尔登指点着什么乐出了声,她看到一列当地小

公司的列车从山后蹒跚着拐了出来,牵引它的车头已经年迈古老,从它高高的烟

囱里喘着黑烟。她没有笑。

“噢,天啊,汉克,这没什么好笑的!”

“我知道。”他说。

过了一小时,他们驶出去七十英里后,她说,“汉克,你能想象塔格特的彗星

快车被这种烧煤的家伙拖着跑遍全国吗?”

“你没事吧?别胡思乱想的。”

“对不起……只是我一直在想,如果找不到人来生产柴油机,如果不能很快

找到的话,所有我的那些新铁轨和你的那些炼钢炉,就都白费了。”

“科罗拉多的泰德·尼尔森就是你要找的人。”

“不错,假如他能想出办法开个新厂的话。他为约翰·高尔特铁路的债券砸进

了过多的资金。”

“结果那成了一项回报很高的投资,不是吗?”

“对,但他被拴在上面了。现在他万事俱备,却没有机床。无论在哪儿,用

什么价钱,都搞不来机床。他除了承诺和延期,什么都得不到。他从关闭的工厂

里找可以利用的旧设备,把全国都翻遍了,如果他不尽快开工的话———”

“他会的,现在谁能阻止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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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克,”她忽然说,“我想让你去看个地方,行吗?”

“当然了,任何地方。要去哪里?”

“在威斯康星州,那里过去有个很不错的发动机公司,是在我父亲的名下,

它的业务一直是靠着我们的一条支线来支撑,但我们七年前停了那条铁路线,他

们也就关了那家厂。我想,它是现在那些被毁掉的地区之一。或许那里还有一些

设备留下,泰德·尼尔森能派上用场。那儿可能会被疏忽掉,人们早就忘了这个

地方,根本没有交通工具去那里。”

“我能找到。那个公司叫什么名字?”

“二十世纪发动机公司。”

“噢,可不是嘛!那是我年轻时候最棒的发动机公司之一,也许是最好的。

我记得它关门的时候,好像是有什么不对劲的……记不得是什么了。”

他们花了三天去打听,却找到了这条被风化和遗忘的公路。眼下,他们正经

过一片像金币一样闪亮的黄色秋叶的海洋,向二十世纪发动机公司驶去。

“汉克,如果泰德·尼尔森出了什么事怎么办?”在行驶的静默中,她突然问

了一句。

“他为什么要出事呢?”

“我不知道,但是……你瞧怀特·桑德斯,他就消失了。联合火车头厂现在

不存在了,而其他的厂还不具备生产柴油机的条件,我已经再不听什么承诺了。

那……那铁路没了发动机还有什么用呢?”

“如果这么说的话,没了发动机,还有什么是有用的呢?”

树叶在风中摇曳闪亮,它们绵延数英里,从草地漫到木丛,再铺到树上,充

满了动感和火焰的种种色彩,似乎在欢庆一个完成了的使命。它们不被注意,无

人问津,但在尽情地燃烧。

里尔登笑了,“自然中还是有些令人称道的东西,我开始喜欢它了。无人发现

的新的疆域。”她快活地点着头,“土壤多好啊,看看这些东西长的样子。我想把

木丛清除掉,然后想建一个———”

随即,他们止住了笑。他们在路旁的杂草丛中看到的残骸是一截带着碎玻璃

的锈钢管———这是一个残缺的油泵。

这些是唯一还在视觉中残留的景象。烧焦的柱子、混凝土板以及闪亮的碎玻

璃碴———曾经的一个加油站被木丛淹没,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在这之后的一

年又将无人看见了。

他们掉转视线,不想再探究那绵延数英里的野草后面还藏着什么东西,继续

向前驶去。在彼此之间沉重的静默中,他们想到了同样沉重的问题:野草到底是

以什么样的速度、吞没了多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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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了一个山弯,道路戛然而止,路的尽头长长地凹陷下去,里面混合着沥

青和泥巴,几块混凝土耷拉在上面。混凝土路面被人砸碎后运走,再往前,是一

片连野草都难以生长的荒地。一根电线杆背衬着天空,孤零零地歪立在远处的山

顶上,如同是旷野墓地上方的十字架。

他们用低挡缓慢地爬行,穿过没有道路的荒地和水沟,然后沿着留下的马车

辙印,费了三个小时,一只车胎也被扎爆,总算开到插着电线杆的山头后面,来

到了这个位于山谷深处的废弃工厂。

在这个过去的工业小镇的废墟里,有些房屋依然还在。所有能搬走的东西都

被搬走了,但有些人留了下来。空荡的房架成了竖立着的碎石堆,侵蚀它们的并

不是岁月,而是人们:房板被随意拆走,房子的屋顶残缺不全,毁掉的地下室里

只剩下了大洞。看上去像是被人们的手瞎抓一气,只要是当时觉得合适的东西都

被抓掠一空,根本不去想转过天来要如何生存。还有人居住的那些房子胡乱地散

落在废墟之中,从烟囱里冒出的烟是这个小镇唯一可见的动静。小镇的边上,立

着一个空荡荡的水泥房,那曾是学校的房子。它看上去像是个骷髅,眼窝就是玻

璃全无的窗户,断落的电线则是垂下来的几缕头发。

在小镇后面远处的山丘之上,便是二十世纪发动机公司的工厂。它的墙壁、

房顶的线条和烟囱看上去很整齐,坚固得像座城堡。如果不是那个向旁边歪斜的

银灰色水塔,它的外表看上去几乎完好无损。

他们从密密麻麻的树林和山丘的各面都找不到通向工厂的路,便停在了眼前

冒着青烟的第一户人家门口。门开着,一个老妇听到汽车声,便拖着脚步,慢吞

吞地走了出来。她躬着背,身体浮肿,赤着两只脚,穿了件面口袋一样的衣服。

她打量着汽车,没有惊讶和好奇,那漠然空洞的眼神是一个筋疲力尽得已经失去

任何感觉的人才会有的。

“能告诉我去工厂的路吗?”里尔登问道。

老妇人没有立即作答,她的眼神看上去像是不会说英语一般。“什么工厂?”

她问。

里尔登用手一指,“是那个。”

“它已经关了。”

“我知道它关了,不过有没有路可以过去?”

“我不知道。”

“任何路都没有吗?”

“林子里有些路。”

“能让车开过去?”

“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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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该走哪条道呢?”

“我不知道。”

他们从打开的房门可以看到屋子的里面。里面有一个没用的煤气炉,炉膛里

塞着破布,当成了壁橱来用。角落里有一个用石头做成的火炉,几块木柴在破旧

的水壶下燃着火苗,墙壁上留下了长长的烟熏痕迹。一件白色的东西靠着桌子腿

躺在地上:这是一只陶瓷洗手盆,不知是从哪个浴室的墙上拆下来的,里面装着

干枯的白菜。一根牛油蜡烛插在桌上的瓶内。地板上的油漆剥落得一点不剩,木

板被磨成了黯淡的灰色,活脱脱地映照出眼前这个人深入骨髓的痛苦,她的腰被

压弯,被折磨得再也无力去对付那些渗入地板的灰尘。

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无声地聚集在了门口的妇人身后,他们瞪

着汽车,眼里没有孩子的那种明亮的好奇,却有着未见过世面的原始人的那种紧

张,危险一出现,随时准备逃之夭夭。

“这里离工厂有多远?”里尔登问。

“十英里,”妇人答道,接着又说,“也许五英里。”

“从这里到下一个城镇还有多远?”

“这儿哪有什么下一个城镇?”

“其他什么地方总有别的镇子,我想问的是有多远?”

“是啊,其他什么地方。”

在房子旁边的空地上,他们看到破布搭在晾衣绳上,而这绳子原是一截电话

线。园子里有三只鸡在凹凸不平的菜圃里啄食,另外一只伏在一截原本是下水道

的管子上打盹。两头猪摇摇摆摆地晃进一摊混着泥浆和废弃物的污泥里。那上面

铺的垫脚石则是公路上的混凝土块。

他们听到远处传来咯吱的响声,只见一个人正在公用的水井旁边用轱辘摇上

水来。他们注视着他慢慢地顺着街道走过来。他提的两桶水对他的细胳膊而言显

得太重了。看不出他的年龄。他走近,停下来,瞧着汽车。他飞快地向陌生人看

了一眼,随即诡秘而可疑地移开了视线。

里尔登取出十元钱向他递了过去,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去工厂怎么走?”

那人阴沉地盯着钱,无动于衷地动也不动,没有抬手去接,依然抓紧了两只

水桶。如果谁曾经见过全无贪念的人,达格妮心想,那他就是了。

“我们在这儿不需要钱。”他回答。

“你难道不靠工作糊口吗?”

“是啊。”

“那么,你用钱来做什么呢?”

那人放下了水桶,好像才发现没必要提着这么重的东西站在这里。“我们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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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钱。”他说,“我们互相交换东西来用。”

“你和其他城镇的人怎么交换呢?”

“我们不去什么其他的地方。”

“看来你们在这儿的日子并不好过。”

“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只是好奇而已。你们为什么待在这里呢?”

“我爸过去在这里有个杂货铺,只是后来工厂关了。”

“你怎么不搬走呢?”

“去哪儿?”

“随便什么地方。”

“有什么用?”

达格妮盯着这两只水桶在看:这是两只装了绳把手的方口铁罐,原来曾是油罐。

“喂,”里尔登说,“能不能告诉我们是否有路去工厂?”

“路很多呀。”

“有没有能开车的路?”

“我想有吧。”

“哪一条?”

那人认真地想了一阵,“嗯,如果你在学校这座房子左转,”他开口道,“一直

走到那棵歪橡树,那里有一条上去的路,如果一两个星期没下雨的话还行。”

“上次下雨是什么时候?”

“昨天。”

“有其他的路吗?”

“嗯,你可以开过汉森的牧场,穿过树林,然后就有一条不错的硬实的水泥

道,一直可以开到小溪。”

“小溪上有桥吗?”

“没有。”

“其他的路呢?”

“哦,如果你想找开车的路,在米勒家那块地的另一边有一条,是铺好的,

开车最好了,只要从学校的房子向右转,然后———”

“可那条路不去工厂,是不是?”

“不,不是去工厂的。”

“好吧,”里尔登说,“看来我们得自己找路了。”

他刚一发动车,一块石头便砸到了挡风玻璃上。玻璃是防碎的,但立刻有了

放射状的裂纹。他们看到一个小流氓尖声地笑着消失在拐角处,然后听见从某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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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和墙缝后传来的小孩们回应他的刺耳笑声。

里尔登强忍住一句骂人的话。那人皱了皱眉,乏味地向街对面看了看。那个

老妇人毫无反应地继续看着这一切。她一直无声地站在那里注视着,既没有兴

趣,又没有什么目的,如同洗胶卷盘子里的化学试剂,只是被动地将影像吸收,

却无法形成她自己视野里的景物。

达格妮已经观察了她好几分钟。妇人臃肿得看不出身材的身体不像是因为上

了年岁和疏于照顾,而像是怀了孕。这似乎不可能。但靠近观察,达格妮发现她

被灰尘沾染的头发并非灰白,脸上也几乎没有皱纹。只是她那茫然的眼睛、佝偻

的肩膀和慢吞吞的举止令她显得老态龙钟。

达格妮往前倾身,问道,“你多大了?”

那妇人看着她,并不生气,只是像面对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一般回答说,“三

十七。”

直到他们开出了相当于五个街区那么远,达格妮才开口说话。

“汉克,”她惊恐地说,“那个女人只比我大两岁!”

“是的。”

“天啊,他们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他耸了耸肩,“谁是约翰·高尔特?”

他们离开这座城镇时见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一面广告牌。上面旧时的色彩已

经褪去,只剩下了死气沉沉的灰色。从斑驳的印刷条纹中,还可看出原先的图

案。这是一幅洗衣机的广告。

他们在城外远处的旷野里看到一个人在一点点地挪动着,身形因过度用力而

扭曲,他正用手在推犁。

他们花了两小时,走了两英里,来到了二十世纪发动机公司的工厂。才攀上

小山,他们就知道自己的这番寻找是白费劲了。一把生锈的铁锁挂在入口的大门

上,但宽大的玻璃都已粉碎,整个地方事实上是门户洞开,里面残枝遍地,野兔

穿行,枯叶堆积。

工厂早就被腾空了。大部分设备是被搬运走的,水泥地上还留着设备基座的

整齐洞口。其他的东西则被抢掠一空,除了连饥不择食的乞丐都不感兴趣的废

物,什么都没剩下。成堆的卷曲生锈的废铁皮、板子、石膏和玻璃碎片,还有钢

制的楼梯,当初修得非常牢固,此时依然向上盘旋着,直通到天花板。

他们在大厅停下脚步,一缕光线射过天花板的缝隙,斜斜地照下来,他们脚

步的回声在四周回响,然后消失在一排排空荡荡的房间内。一只鸟从屋顶的钢梁

上箭一样地跃出,然后拍打着翅膀,飞快地冲了出去。

“我们最好还是看看,没准还有什么,”达格妮说,“你去车间,我去旁边的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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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我们尽快看完。”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在这儿逛。我不太放心这些地板和楼梯的安全。”

“哦,别啰嗦了!我在工厂里,甚至是废船墟里找路都没问题,还是把事情

干完吧,我想尽快离开这儿。”

她走过静寂的空厂区,钢铁的天桥依然吊在头顶,在天空的衬托下,还能够

看出它们完好无损的外形。她此时唯一的希望就是不要看到它们,但她还是强迫

自己去看。这如同是对自己所爱的人进行尸体解剖一样。她的目光像一架探照灯

般地转动着,牙关紧紧地咬在一起。她走得飞快,这里没有任何地方值得停留。

她在一间曾经是实验室的房间停下。留住她脚步的是一卷铁丝。它从一堆废

弃物中冒了出来。她从没见到过编排成这种形状的线圈,但似乎又有些眼熟,仿

佛是碰撞到了她某些细微而遥远的记忆。她伸手去拉线圈,可是拉不动,好像是

连着埋在里面的什么东西。

她看到了墙上被毁坏后剩下的残留物:很多插座、几节粗电缆、铅导电管、

玻璃管,以及嵌进墙壁的、没有架板和门的橱柜。如果她判断得正确,这个房间

看来曾是一个实验室。这里堆积着大量废旧的玻璃、橡胶品、塑料和金属,以及

原来做黑板的黑灰色碎石屑。地板上堆满了被风吹得瑟瑟作响的废纸片。这里还

有不属于原先的主人遗弃的东西:爆米花的包装盒,一只威士忌酒瓶,一本纪实

故事杂志。

她试着把那卷线圈从废物堆中拉出来,却拉不动。它连在一个大物件上。她

跪下来,开始翻挖起废品堆。

她的手被划破了。当她重新站起来打量着这件被清理出来的物体时,已是满

身灰尘。这是一个残缺不全的发动机模型,大部分零件已经缺失,但现有的样子

还是能让人看出它最初的形状和设计意图。

她从没见过这种发动机或者是类似的东西。对于它各个部件的独特设计和试

图达到的功能,她一点也看不明白。

她仔细察看着脏污的管子和连接着的奇怪造型,脑海里翻过她所熟知的每一

种发动机的样子以及上面零件可能的用途,来竭力猜测着这些部件的功能。但这

个模型与那些都对不上号。它看上去像是个电动发动机,可她搞不明白它用的是

什么燃料。它不是为蒸汽、汽油以及她能想到的任何东西来设计的。

她无声的喘息忽然急促起来,猛地一头扎进了废品堆。她手足并用,在废墟

里爬来爬去,抓起能找到的每张纸片,随后扔掉,接着再继续找下去。她的双手

在抖个不停。

她发现,她希望找到的那样东西有一部分还在。这是用打字机打出来、夹

在一起的薄薄一叠纸———残存的底稿。开头和结尾的部分已经不见,从被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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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狭窄纸边来看,这底稿原本页数很厚。纸张已经又黄又干,这是描述发动机

的底稿。

正在空荡的工厂发电室内的里尔登听到了她的惊呼,“汉克!”声音听上去像

是恐怖的尖叫。

他朝着呼喊的方向跑去,发现她站在一间屋子中央,手上流着血,长统袜被

撕破,衣服上落满了灰尘,手里紧紧抓着一叠纸。

“汉克,这东西像什么?”她指着脚下一件奇形怪状的残缺物件问道。她声音

里透出的紧张和着魔,如同一个人被惊得目瞪口呆,彻底脱离了现实一般。“这像

什么?”

“你受伤了吗?出了什么事?”

“不是!……哦,没事,别看我!我挺好的。看这个。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你刚才都干什么了?”

“我得把它挖出来,我没事。”

“你在发抖。”

“你一会儿也会的,汉克!瞧瞧这个,你看看,然后说你觉得它是什么。”

他向下瞅了一眼,立刻便专注地看了起来,然后坐在地上,仔细地研究着这

个东西。“这么装发动机很不合常理呀。”他蹙着眉说道。

“读读这个。”她把那叠纸递了过去。

他读罢,抬头叫道,“我的天啊!”

她和他并肩坐在地上,许久,别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线圈,”她感觉到她的心在狂奔,无法追赶上眼前骤然看到的一切,言语

则争先恐后地向外涌,“我最先注意到的是线圈,因为我许多年前在学校时见到过

类似的图纸,不完全相同,但有点像。是在一本旧书上,很久以前,人们认为这

不可能,就放弃了。可是我喜欢去读能找到的所有关于火车发动机的东西。那本

书上说,人们曾经有过这种想法,并为此努力,花了许多年去做实验,但他们

没搞出来,就放弃了。它已经被好几代人都遗忘了。我觉得现在没有一个活着

的科学家还能想起它来。可还是有人想了,有人把它搞出来了,就是现在,

今天!……汉克,你明白吗?很久以前,有些人尝试着发明一种发动机,能

吸收空气里的静电,经过转化,边运行边生成自身的动力。他们没做成,就放

弃了。”她指了指那个破损的物件,“可它现在就在这里。”

他点了点头,脸上没有笑容。他坐在那儿瞧着这残骸,专注在他自己的想法

上,那想法看来并不令人开心。

“汉克!你难道不明白这件事的意义吗?这是发动机历史上自从内燃机以来

最伟大的革命———比那个还要伟大!它让一切都成为了历史,又让一切都成为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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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让怀特·桑德斯和他们所有那些人都见鬼去吧!谁还想要什么柴油机!?谁愿

意再去为石油、煤和燃料站操心?我说的这些你都明白吗?一台崭新的火车头,

只有一台柴油机车头体积的一半,却有十倍的马力。自己生成动力,只靠一丁点

燃油就能开始工作,能产生无穷的能量。有史以来最清洁、最快速、最廉价的动

力来源。你能看出大约一年之后,它会给全国和我们的运输系统带来什么吗?”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兴奋的迹象。他缓缓地说,“是谁设计的?为什么留在了这里?”

“我们会知道的。”

他沉思着,将这叠纸放在手中掂量了一下,“达格妮,”他问道,“如果你找不

到制作它的人,你能根据现有的这些东西重新做出这台发动机吗?”

她过了良久,一个词才沉重地掉了下来,“不行。”

“没人能行。他把它都做好了,根据他在这里的记录,是能用的。这是我亲

眼看到过的最了不起的东西,的确如此。我们没法把它恢复。得是一个像他一样

杰出的伟人才能把这里缺少的东西给补上。”

“我会找到他的———即使放下现在我手里的所有事也要找到他。”

“———而且,是他如果还活着的话。”

她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你干吗要这么说?”

“我不认为他还活着。如果他还在,会让这么一种发明在垃圾堆里烂掉吗?

他会扔掉这么大的一个成果?如果他还健在,你在多少年前就已经会有这种能自

行产生动力的火车了。而你也不会到处去找他,因为他的名字早就闻名于世了。”

“我不觉得这个模型是太久以前做成的。”

他看了看稿纸和锈蚀得失去光泽的发动机,“我猜测大约有十年了,或许更久。”

“我们必须找到他,或者找到认识他的人。这比———”

“现在任何人拥有或生产的东西都重要。我不认为我们会找到他。如果我们

找不到的话,没人能重现他的成果。没人能再造他的发动机。上面所剩的东西太

少,只是一条线索,一条无价的线索,可是完成它所需要的人才,一个世纪才能

出现一个。你觉得我们现有的发动机设计师能行吗?”

“不行。”

“现在一个一流的设计师都没有,发动机行业里多少年来都没有任何创新。

这是个濒临死亡———或者说已经死亡的行业。”

“汉克,你知道这台发动机一旦做成会意味着什么吗?”

他笑了笑,“那我得说,全国每个人的寿命都会延长大约十年吧———如果考虑

到它会让多少东西的生产变得更容易和廉价,把人的劳动力解放出多少个小时去

干其他的事,而因此又能得到多少更大的回报。火车吗?那么用这种发动机的汽

车、轮船和飞机呢?还有拖拉机,还有电站,全都使用一种无穷无尽的能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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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花钱买燃料,只需要用几毛钱的成本来维持转换器的运转就行了。这个发动机

能让全国都热火朝天地动起来,就能让家家都有电灯,甚至是我们在山谷里看到

的那些人家。”

“它就能?它会的。我要找到它的制造者。”

“我们是要想办法找。”

他忽然站了起来,但又停住,瞧了一眼地上的残骸,没有半点快活地笑道,

“这本来是该用在约翰·高尔特铁路上的发动机。”

随后,他用了大老板那种不容分说的口吻,“首先,我们试试能否在这里找到

他们的人事部办公室,如果有资料留下的话,就去查。我们需要的是他们研究人

员和工程师的名字。我不知道这个地方现在属于谁,不过我想很难找到这里的主

人,否则,他们不会让这个地方变成现在这样。然后,我们把实验室的每个房间

都查一遍。以后我们再找些工程师飞过来,把其他的地方彻底检查一遍。”

他们开始行动。但她在门口停了片刻,“汉克,这台发动机是工厂里最有价值

的东西,”她压低了嗓门说,“比整个工厂和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值钱。可却没被注

意到,扔在了废品里。它是个没人愿意搬走的东西。”

“让我感到恐惧的也正是这个。”他回答道。

他们没费多久就找到了人事部办公室。他们是发现了门上的标志才找到的,

但这却是唯一留在那里的东西。里面没有家具,没有纸张,除了打破的窗户玻

璃,一无所有。

他们重新回到了找到发动机的房间,手足并用,趴在地上,仔细检查地面留

下的每一片垃圾。几乎没什么收获。他们把写有实验室记录的纸张放在一边,但

那些记录里根本没有提到发动机,也没有底稿的缺页。爆米花的包装和威士忌酒

瓶证实了闯入的人群曾经像潮水一般找遍了屋内,把损毁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

他们把有可能是发动机部件的几块金属放在了一边,但它们实在是小得没有

什么价值。看上去,发动机的某些部分是被生敲硬扯下来的,也许是有人想改做

他用。残存的部分面目全非,引不起人的一点兴趣。

她跪得膝盖发疼,两只手掌平伸在满是沙砾的地面,感到身体里有一股战栗

的愤怒,这伤痛而绝望的愤怒是对眼前如此的玷污做出的反应。她在想,会不会

谁家晾尿布的绳子就是发动机上丢失的电线,发动机的轮子是不是成了公用水井

的绳索滑轮,它的汽缸是不是被那个拎着威士忌酒瓶的人的老婆拿去当成花盆,

种了天竺葵放在窗台上。

山顶还有余光,但一团蓝旺旺的雾气正向山谷弥漫而来,红色和金色的树叶

在落日光线的照耀下伸向空中。

他们干完时天已经黑了。她站起身来,靠在一扇空空的窗前,让前额去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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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凉爽的空气。夜空是深蓝色的。“它能让全国都热火朝天地动起来。”她低头

看了看发动机,抬头看着外面的原野,突然被一个长长的战栗击中,呻吟了出

来。她的头垂在胳膊上,倚着窗框站在那里。

“怎么了?”他问。

她没有回答。

他向外望去。在远处的山谷里,夜色沉凝之中,有几点牛油蜡烛的微芒,正

苍白地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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