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惊地看着她,她说得对,他一直不知道,一直不承认。他对她的观察力
很惊讶。最近这几个月她很少见到他。自打从科罗拉多回来以后,他从没进过她
的卧室。他一直认为她是喜欢他们彼此分开的。现在,他在纳闷她为什么对他的
变化如此敏感———除非是她的感情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我没意识到。”他说。
“这很好,亲爱的,而且很令人惊讶,因为你的日子一直就很艰难。”
他不清楚这是否算是在发问。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等着回答,但她并没有逼
他,而是高兴地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的工厂一直麻烦不断,然后政局也在恶化,对吧?假如那些他们
正在议论的法案得到通过,就会对你打击很大,对不对?”
“是的,会这样,可这不是你感兴趣的话题,莉莉安,对吗?”
“噢,当然是了!”她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眼睛里是他以前见到过的空洞而半
藏半露的目光,一种故作神秘、知道他无法去解开的自信神情。“我很感兴趣……
尽管不是因为任何钱财上可能会出现的损失。”她轻声补充了一句。
他平生第一次开始怀疑,她的刁难和讥讽,她在笑容的掩盖下表现出傲慢
侮辱的怯懦的样子,还是否和他以前认为的一样。那并不是一种折磨人的方式,
而是一种扭曲了的绝望的表现;并不是成心想让他难受,而是在供认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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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痛苦;那是为了维护一个不被爱的妻子的自尊,是一个隐藏着的乞求———因此,
她举止中的狡猾、暗示、圆滑和她苦求被理解的东西,并非是公开的恶意,而
是隐藏的情爱。他念及此,顿感惊骇,这使得他的愧疚比他一直以来所深思的
更加重了。
“如果我们说的是政治,亨利,我有个有趣的想法。你所代表的那一方———
你们总在用的口号、你坚持的座右铭是什么来着?‘合同的神圣不可侵’———是
这个吗?”
她看到了他的眼神飞快地一瞥,他眼睛里的专注,这是她看到的第一个回
应,她大笑了起来。
“接着说。”他的语调低沉,带着威胁的口气。
“亲爱的,这是干什么?你很了解我这个人。”
“你究竟想要说什么?”他的声音严厉而明确,毫无感情色彩。
“你真希望让我受到抱怨的屈辱吗?这抱怨已经太滥,也太普通了———尽管
我确实认为我有一个自视为不比常人的傲气的丈夫。想要我提醒你吗?你曾经发
誓把我的幸福当做你一生的目标。而你都不能真正确定我是否幸福,因为你甚至
都没问一问我是否还存在。”
这一切都不可能似的一股脑朝他涌来,他真切地感到它们是一种痛。她的话
是一种乞求,他心想,感觉到了愧疚阴暗灼热的涌动。他感到了怜悯———冷冷
的、没有感情的、丑陋的怜悯;他感到了隐隐的怒气,如同他竭力压抑着在极度
厌恶下喊出的声音:为什么我要去应付她扭曲的谎言?为什么我要为了怜悯而忍
受折磨?为什么要我来扛起这无望的重负,去保留这种我没法知道或明白、猜不
出来、而她也不会承认的情感?如果她爱我的话,这个混账的胆小鬼为什么不说
出来,好让我们能把它摊开来去面对?他听到了另外一个更响亮的声音,语调平
平地说道:不要把罪责转嫁到她身上,这是所有懦夫最惯用的伎俩了———你是有
罪———无论她做了什么,都比不上你的罪责———她是对的———知道了她才是对
的,是不是让你很受罪?那就让你这个奸夫受罪去吧———她才是对的!
“什么能让你幸福,莉莉安?”他闷声问道。
她笑了,放松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她一直在专注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哎呀,亲爱的!”她像是很无趣地说,“这是伪劣的律师才会问的问题,是遗
忘,是逃避。”
她站起身,双臂随着肩膀一耸,便放了下来,楚楚可怜地用轻柔而优雅的姿
势伸展着身体。
“什么能让我幸福,亨利?这应该是你来告诉我的,应该是由你去为我发
现。我不知道。你应该去把它创造出来,然后给我。那是你的职责,你的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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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责任。不过,你不是第一个不履行承诺的男人,这是所有的债务中最容易
被赖掉的。哦,对于运给你的铁矿石,你从来不会赖账不还,你逃避的只是生
活上的义务。”
她随意地在房间内走动着,黄绿色的裙摆如长长的波浪一般,在她的身旁起
伏着。
“我知道做出这样的要求不合实际,”她说,“我没有把你作抵押,没有担保,
没有枪,没有锁链。我对你没有一点控制,亨利———有的只是你的名誉。”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似乎用了他所有的努力使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一直看
着她,忍受他看到的一切。“你想要怎么样?”他问。
“亲爱的,如果你真的希望了解我想要什么的话,有很多东西是你自己都能
猜出来的。比如说,如果你几个月来总是这么明显地回避我,我难道不想知道原
因吗?”
“我一直很忙。”
她耸了耸肩,“妻子应该是她丈夫生活中最先关心的———即使是在你发誓放弃
其他一切时,这一切还不包括炼钢炉———我没有感觉到这一点。”
她走上前来,脸上那饶有趣味的笑容像是在戏弄着他们两人,伸出手臂缠住
了他。
如同一个年轻的新郎在被妓女主动接近后所做出的迅速、本能而凶猛的反应
一样,他挣开她的手,把她推到了一边。
他被自己野蛮的反应惊得呆立在原地。她瞪着他,没有神秘,没有做作,没
有保护,只是一脸的迷乱,她万万没有料到会是这样。
“对不起,莉莉安……”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诚恳和痛苦。
她没有回答。
“对不起……我只是太累了,”他又加上一句,声音死气沉沉。他被三重谎言
给击垮了,其中的一个是令他难以面对的背叛,它不是对莉莉安的背叛。
她干笑了一声,“哦,假如工作对你产生的是这样的效果,我会支持的。请原
谅我,我只是想尽自己的本分而已。我还以为你是个超越不了原始动物本能的好
色之徒,我可不是像属于这类人的那些婊子一样。”她不假思索、心不在焉地把
这些话干巴巴地一气说完。她的心里有了一个疑问,正搜肠刮肚地寻找着答案。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让他突然面对着她,简单地、直直地面对着她,再不是被
动抵挡的样子,“莉莉安,你活着的目的是什么?”他问道。
“这么愚昧的问题!文明人根本不会问这种问题。”
“哦,那么文明人是怎样生活的?”
“也许他们不会企图去做任何事。那才是他们开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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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他们怎么打发时间呢?”
“他们肯定不会把时间花在造下水管道上。”
“告诉我,你为什么总发这些牢骚?我知道你看不起下水管,这你早就说过
了。你的轻蔑对我没有任何意义。为什么还老重复这些?”
令他不解的是这话一下子击中了她,他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这话起
了作用。他感到奇怪的是,他为什么绝对有把握地感觉到这才是应该要说的话。
她冷冷地问道,“干吗突然问这个?”
他简洁地答道,“我想知道是否有什么东西是你真正想得到的。如果有的话,
只要我能够,我想把它给你。”
“你想买吗?你只知道花钱买东西。这样你心里就容易过得去了,对吗?错
了,没那么简单。我想要的东西不是物质上的。”
“是什么?”
“你。”
“你什么意思,莉莉安?你不是说肉体上的吧。”
“不,不是肉体上的。”
“那,是什么?”
她站在门口,转过身,抬头看着他,冷笑着。
“你不会明白的。”她说了这句话,便走了出去。
还依然折磨他的是他知道她永远不想离开他,而他永远不会有离开她的权
利———是想到他至少亏欠着对她的怜悯之情的最微薄的认可,对一种他既不能理
解也无法回报的感情的尊重———是知道他从她身上找不出蔑视之外的任何东西,
这种奇怪、彻底、没有道理的蔑视,是可怜、责备,以及他自己对公正的乞求都
无法代替的———还有,也是最难忍受的,就是那股强烈的高傲,它在反抗着他自
己的结论,反抗着他比自己所瞧不起的女人更下作的想法。
随后,他不再把它当回事了,这一切都消逝得远远的,剩下的只是他愿意
去忍受一切的念头,留给他的是一种既紧张又平静的状态———因为他躺在床上,
脸紧紧地贴向枕头,想着达格妮,想着她苗条敏感的身体在他身边张开,在他
手指的触摸下颤抖。他希望她回到纽约,如果这样的话,他就会在此时的深夜
立刻赶过去。
尤金·洛森坐在他的办公桌前,仿佛那是主宰着下面陆地的轰炸机的控制板。
不过他有时会想不起这一点,便没精打采地坐着,西服下面的肌肉松懈,似乎他
在对着这世界生闷气。嘴巴是他的身体上一块任何时候都绷不紧的部位,别扭地
凸显在他的瘦脸上,吸引着听他讲话的人的视线:当他讲话时,下嘴唇不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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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潮湿的唇肉被扭动得生生歪了过去。
“我对此并不惭愧,”尤金·洛森说道,“塔格特小姐,我想告诉你,我对过去
担任麦迪逊社区国民银行总裁的那段职业生涯毫不惭愧。”
“我没提过惭愧不惭愧的事。”达格妮冷冷地说。
“道德的罪责和我根本不沾边,这是因为我所有的一切都随着那家银行的毁
灭而失去了。我觉得我应该对做出如此的牺牲而感到骄傲。”
“我只是想问你一些关于二十世纪发动机公司的问题———”
“我会很乐意回答任何问题,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问心无愧。如果你认
为这个话题会让我难堪,你就错了。”
“我想了解的是在你提供贷款的时候,当时那些工厂业主的情况———”
“他们一点问题都没有,不过,当然啦,那是一桩很值得去冒的风险,我是
在用普通人的说话方式,而不是你从银行家那里习惯听到的冷冰冰的谈论钱的语
言。我把购买工厂的款贷给他们是因为他们需要。如果人们需要钱,对我来说就
是足够的理由了,需要就是我的标准,塔格特小姐。需要,而不是贪婪。我的祖
辈们开这个社区国民银行只是为他们自己聚敛财富。我用他们的财富服务于一个
更高的理想。我不坐在钱堆上向需要钱的穷人索要担保。人心就是我的担保。当
然,在这个物质就是一切的社会,我不指望谁会去理解我。我得到的报偿不是塔
格特小姐你这个阶层的人所认同的。人们过去在银行里坐在我桌前的时候,可不
是像你这种坐法的,塔格特小姐。他们是厚道、犹豫、小心翼翼、不敢说话的。
我的回报就是他们眼中感激的泪水、颤抖的声音、保佑的祝福和拿到贷款后吻我
手的那位妇人———她求遍了其他所有地方,都无济于事。”
“能否请你告诉我这家发动机厂业主们的姓名?”
“那家厂对当地很重要,绝对是不可或缺的。我有充分的理由贷出那笔款。
它为成千上万没有其他生活途径的工人提供了就业机会。”
“工厂的那些人里,你有没有认识的?”
“当然了,他们我都认识。我感兴趣的是人,不是机器。我关心的是企业里
人的一面,不是收款机的那一面。”
她急切地从桌上探过身子,“你认不认识在那儿工作的哪位工程师?”
“工程师?不,不,我可比那要平民得多。我感兴趣的是真正的工人,普通
人,他们见到我就都能认出来。我过去到车间里,他们就挥着手喊,‘你好,金。’
他们就是这样招呼我———金。不过我肯定你不会对这些感兴趣。这些都是过去的
历史了。假如你现在来华盛顿真是为了和我谈你铁路的事”———他一下子坐直了
身体,恢复了操纵轰炸机的神态———“我不知道是否能答应你任何特殊的考虑,
因为我必须把国家利益放得高于任何私人特权或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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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我来不是和你谈我的铁路的,”她困惑地看着他,“我没兴趣和你谈论我的
铁路。”
“没有么?”他听上去有点失望。
“没有。我来是想了解发动机厂的情况。你能不能回忆起任何一个曾在那里
工作的工程师的名字?”
“我想我从没问过他们的名字。我对办公室和实验室的那些寄生虫从不关心。
我关心的是真正的工人———那些手上长着老茧、维持工厂运转的人。他们才是我
的朋友。”
“你能给我几个他们的名字吗?谁的名字都行,任何一个在那里工作过的人?”
“亲爱的塔格特小姐,时间太久了,那儿曾有成千上万的人,我怎么会记得住?”
“你难道一个都想不起来吗,任何一个?”
“我肯定想不起来。我的生活里充满了这么多的人,不可能记得大海里的一
滴水。”
“你熟不熟悉厂里的生产,以及他们所做的工作———或者计划?”
“当然。我对我所有的投资都有自己的兴趣。我经常去考察那家厂,他们干
得特别出色,是在完成奇迹。工人的住房条件是全国顶尖的。我在每一扇窗户上
都见到过绣花窗帘,窗台上都有花。每家都有一块地用来作花园。他们给孩子们
建了一所新的校舍。”
“你是否了解工厂实验室的任何情况?”
“是啊是啊,他们有一个很棒的实验室,非常先进,非常活跃,很有前瞻性,
计划得很好。”
“你……是否记得或听说过任何有关……生产一种新式发动机的任何计划?”
“发动机?什么发动机,塔格特小姐?我没工夫留心这些细节。我的目标是
社会的进步,世界的繁荣,人类的友谊和爱。爱,塔格特小姐。这是一切的关键。
假如人学会了彼此去爱,他们所有的问题就解决了。”
她转过了脸,不想去看他湿乎乎的嘴在那儿蠕动。
办公室一角的架子上放着一块刻有埃及象形文字的石头———壁橱里摆着一个
印度的千手观音———墙上挂了一幅巨大而让人眼花缭乱的数学图表,像是邮购商
的销售表。
“因此,如果你想着的是你的铁路,塔格特小姐———你当然是在构想着几种
发展的可能性———我必须告诉你,虽然国家的幸福是我首先要考虑的,而且我会
毫不犹豫地牺牲任何人的利益,但我从没拒绝去听那些乞求仁慈的呼声和———”
她看着他,明白了他在她身上的企图,明白了他这一套后面的动机。
“我不想谈铁路的事,”她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而这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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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却恶心得想大叫出来,“你要谈这件事的话,请和我的哥哥,詹姆斯·塔格特去
讲吧。”
“我想,在这种时候,你是不会放过一个难得的机会来为你自己辩护的———”
“你是否保存了与发动机厂有关的任何记录?”她坐得笔直,两手紧紧扣在一起。
“什么记录?我记得告诉过你,我所有的一切都在银行毁掉的时候失去了。”
他的身体又一次瘫软了下去,兴趣也消失了。“但我不在乎,我失去的只是物质财
产。我又不是历史上头一个为了理想受苦的人,我被身边那些人自私的贪欲打败
了,在一个到处都是赚钱敛财者的国家,我只想在一个小小的州里建立起友爱的
社会都办不到。这不是我的错,但我不会被他们打倒的,谁也阻止不了我,因为
有幸能够为大家服务,我现在是在一个更大的领域里斗争。记录,塔格特小姐?
当我离开麦迪逊的时候,留下的记录都铭记在了那些以前从没有过半点生机的穷
人的心中。”
她一个多余的字也不想说了,但那个擦洗台阶的女佣总在眼前出现,她无法
止住自己,“从那以后,你又到过那一带吗?”她问。
“这不是我的过错!”他咆哮着,“这是那些富人的过错,他们仍然有钱,却不
愿意牺牲它来挽救我的银行和威斯康星州的人民!你不能责备我!我的一切都失
去了!”
“洛森先生,”她克制着自己,“你或许还记得曾经拥有那家工厂的公司主人的
名字?就是你同意贷款的那家公司。它是叫合并服务公司,对吧?总裁是谁?”
“哦,他呀?是的,我记得他。他叫李·汉萨克,是个非常难得的年轻人,受
了很大的打击。”
“他现在在哪里?你知道他的地址吗?”
“当然———我想他是住在俄勒冈的什么地方,俄勒冈的格兰治村。我秘书会
给你他的地址。可我不觉得这有什么意思……塔格特小姐,如果你是想设法去见
韦斯利·莫奇先生,那我告诉你,莫奇先生很器重我的意见,比如对于铁路和其
他的……”
“我对见莫奇先生没有兴趣。”她说着便站起身来。
“可是,我不明白……你来这里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我是想找一个过去在二十世纪发动机公司工作过的人。”
“你为什么要找他?”
“我想让他在我的铁路上工作。”
他两手一摊,显出一副难以置信和有点愤然的样子,“在这种关键的时刻,你
还浪费时间去找一个雇员?相信我吧,你铁路的命运更多的是要依靠莫奇先生,
而不是任何一个你要找到的雇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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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再见。”她说道。
她已经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开口了,话音急迫而尖厉,“你没有任何权利瞧不
起我。”
她停下来看了看他,“我从没表示过任何意见。”
“我太无辜了,因为我失去了我的钱财,我为了一个良好的愿望而失去了我
自己的钱财,我的目的是纯洁的,我自己什么都不想得到,从没为我自己捞任何
东西。塔格特小姐,我可以自豪地说,我一辈子都从来没有谋过利!”
她的声音平静、沉着而严肃:
“洛森先生,我应该告诉你,所有的人话里,这是我认为最卑鄙的一句。”
“我从来就没机会!”李·汉萨克说道。
他坐在厨房中央,桌旁全是乱七八糟的纸片。他需要刮刮脸,他的衬衣需要
洗洗。很难判断出他的岁数:他肿胖的脸上平滑而空白,没有风霜,灰色的头发
和模糊的眼睛看来像是被疲劳累垮了。他四十二岁。
“没有人给过我机会,但愿他们见到我现在这副样子就能知足了。但是,别
以为我不知道,原本天生就属于我的权利都被骗走了。别听信他们吹嘘他们有多
好心。他们是一群臭不可闻的伪君子。”
“是谁?”达格妮问。
“所有的人,”李·汉萨克说,“人在内心里面全都是畜生,装什么都没用。正
义?哈!看看吧!”他的胳膊向周围一扫,“像我这样的人居然落到这步田地。”
窗外,正午的日光宛如灰沉的薄暮,笼罩着萧瑟的房顶和光秃秃的树梢,这
个地方既非乡村,却也永远赶不上城市的模样。暮色和湿气似乎浸透了厨房的墙
壁,一叠早餐的盘子堆在水池内;炉子上炖了一口锅,飘着一阵阵廉价的肉所发
出的肥腻的味道;一架灰尘满面的打字机埋在桌上的纸堆里。
“二十世纪发动机公司,”李·汉萨克说道,“是美国历史上最响亮的名字之一。
我是那家公司的总裁,我拥有那家厂,但他们却不给我机会。”
“你不是二十世纪发动机公司的总裁,对吧?我想你应该是那家叫做合并服
务公司的头儿?”
“对,对,不过这是一码事。我们买下了他们的厂。我们打算干得和他们一
样好,更好。我们是同样有能力的。那个杰德·斯塔内斯究竟又算得了什么呢?不
过是个乡下修理工罢了———你知不知道他就是这么起家的?——— 一点背景都没
有。我家曾经是纽约的四百个大家族之一。我爷爷是国会的成员之一。我父亲送
我上学时买不起车给我,那可不能怪我。所有其他的男孩子都有车,我家的名望
和他们都是一样的。我上大学的时候———”他突然大叫道,“你说你是从哪家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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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
她说过自己的名字;不知为什么,她很高兴他并没有认出她来,而她也有意
不说明。“我没说我是从报社来的,”她回答说,“由于我个人的原因,我想了解那
家发动机厂的一些情况,并不是为了出版。”
“哦,”他看上去有些失落,沉着脸继续说下去,仿佛她是故意冒犯了他而有罪
一样。“我觉得你是提前来采访的,因为我正在写我的自传。”他指了指桌子上的纸,
“而且我有很多想说的。我想———哦,糟糕!”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叫道。
他冲到炉子前,掀起锅盖,恨恨地搅了搅炖着的东西,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这
些举动。他把湿湿的汤匙朝炉子上一扔,也不去管油汤会滴进煤气炉里,就返回
到桌旁。
“是啊,假如谁给我个机会的话,我就要写我的自传,”他说道,“我不得不去
忙这种事的时候,怎么能把精力集中到重要的工作上呢?”他朝炉子那边晃了晃
脑袋。“朋友,哈!那些人这么想只是因为他们拉我下水,能像剥削中国苦力那样
剥削我!就因为我没别的地方可去,我过去的这些好朋友们,他们可是轻松了。
他在家里连一个手指头都不动,只会整天坐在他的店里,那么个小破文具店———
它的重要性能和我正在写的这本书相比吗?而她出去逛商店,让我替她看着炖
锅。她知道写作的人需要安静和注意力集中,可她在乎吗?你知道今天她干了什
么吗?”他神秘地将身体从桌子另一边俯过来,指着池子里的盘子,“她去逛市场,
把早晨的盘子都留在池子里,想让我洗。哼,我要气气她,就留它们在那里,一
动不动。”
“能否允许我问几个有关发动机厂的问题?”
“别把那家发动机厂想成是我生活里唯一的东西。我以前担任过许多重要的
职务。我在不同的阶段与生产手术器械、纸箱、男士帽子和吸尘器的企业都保持
着固定的联系。当然,那些玩意没给我带来什么机会。不过发动机厂———那才是
我的一次好机会。我等的就是这个。”
“你是怎么把它收购的?”
“它注定就是我的,是我的梦想成真。那家厂被关闭了———是破产。杰德·斯
塔内斯的后代们很快就经营不下去了。我不清楚究竟是因为什么,不过里面一直
有些事不太对劲,所以那个公司就破产了。铁路的人把他们的支线停了,那地方
没人想要,没人出价去买。可这是一家好厂啊,所有的设备,所有的机床,所有
让杰德·斯塔内斯发财致富的东西都在,那就是我想要的那种配置,那种属于我
的机会。因此我找了几个朋友,一起组成了合并服务有限公司,攒了点钱。不过
我们的资金不够,需要贷款来启动。这个投资绝对稳妥。我们是开创伟大事业的
年轻人,对未来充满了热情和希望。可你认为会有人支持我们吗?没有。那些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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婪的特权人物才不会!没有人支持我们办工厂,我们又怎么能成功?我们没法去
和那些把全部生产厂家都继承下来的小屁孩们竞争,对吧?我们是否也应该享受
同样的权利呢?噢,别跟我提什么正义了!我就像狗一样拼命去找人给我们贷
款,可麦达斯·穆利根那个混蛋却勒索我们。”
她坐直了身体,“麦达斯·穆利根?”
“是啊———一个长相和做事都像卡车司机的银行家。”
“你认识麦达斯·穆利根?”
“我认识他?我是唯一揍过他的人———并不是因为这能给我带来什么好!”
她忽然奇怪地感到心神不安,并纳闷起来———正像她对在海上发现漂流遗弃
的船只,或者不知来自何处的光束射向天空感到好奇一样,她对于麦达斯·穆利
根的消失也充满了好奇。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非要去解开这些谜,唯一的理
由就是这些神秘根本就与神秘无关:它们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但已知的原因又
都无法解释它们。
麦达斯·穆利根一度是全国最富有,也因此最受谴责的人。他的投资从来没
赔过钱,简直是点石成金。“那是因为我知道该去点什么。”他说。他的投资方式
让人捉摸不定:他拒绝做那些被认为是毫无风险的交易,却在其他的银行家都不
会染指的风险项目上投入巨资。长久以来,他成为枪上的扳机,把一发又一发出
人意料、叹为观止的取得商业成功的子弹射向全国各地。是他在里尔登合金刚起
步时就注入了资金,里尔登因此得以完成了对宾夕法尼亚州一处废钢厂的收购。
有位经济学家曾称他为厚颜无耻的赌徒,穆利根则说,“你永远富不起来的原因就
是你认为我在赌博。”
人们传说,要想和麦达斯·穆利根做生意,必须遵守某种不成文的规定:假
如贷款的申请者流露出半点个人需要或个人感情,见面立即结束,他就再也没有
同穆利根先生讲话的机会了。
“哦,我当然可以了,”当麦达斯·穆利根被问到他是否还能找出比没有同情
心更恶毒的人时,他回答道,“利用别人的同情的人。”
在他漫长的职业生涯中,他向来对舆论的攻击置之不理,只有一次例外。他
的原名叫麦克,一个人道主义团体的专栏作者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麦达斯·穆利根
(译者注:麦达斯为希腊神话人物,被赋予了点石成金的神力)之后,这名字便成
为一种侮辱,甩也甩不掉。于是穆利根便走上法庭,请求正式将他的名字改为麦
达斯,这项请求得到了批准。
在那些与他同时代的人们看来,他犯下了无法饶恕的罪恶:他以财富为荣。
这些就是达格妮听说的有关麦达斯·穆利根的事情,她从未见过他。七年前,
麦达斯·穆利根突然消失了。有一天早晨,他离开了家,从此杳无音讯。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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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利根银行的储户们收到了通知,要他们把钱全部取走,因为银行即将停业。随
后进行的调查发现,穆利根事先就策划好了详细到以分钟计算的停业安排,他的
雇员们只是奉命执行而已。这是全国上下所见到过的最井然有序的银行行动。每
一位储户收到的存款精确到了实际应付利息的最后一位小数点,所有银行的资产
都被分散卖给了不同的金融机构。最后核账时,发现收支正好相抵,只多出了几
分钱,穆利根银行什么都没留下,从此消失。
有关穆利根的动机、去向或者他的万贯财产,全无线索。这个人连同他的财
富消失得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一样。他的这个决定没有警告过任何人,也找不
到任何事情能够对此做出解释。人们曾经猜想,假如他打算退休的话,为什么不
把他所有的一切高价卖出———这他完全可以做到,而是要毁掉呢?没人知晓答
案。他没有成家,没有朋友,他的佣人们什么都不知道:他那天早晨像平常一样
出了门,然后没回来,就是这样。
达格妮曾经不安地想过许多年,穆利根失踪这件事里有着某种不可能的成
分。这如同是纽约城里的一幢摩天大厦在一夜之间消失一空,除了在街角剩下
的一块空地,什么都没留下。像穆利根这样的人,以及他带走的这笔财富,什
么地方都藏不住。一幢摩天大厦不可能就没了,一定会在它选择藏身的平原或
森林里高高地耸立着;即使被毁掉,留下的成堆废墟也不会不被发现。但穆利
根的确是不见了———从此以后的七年间,尽管有许多谣言、猜测、推理、周日
号外消息,以及在世界各地自称亲眼见过他的人,却没发现任何线索能够形成
令人信服的解释。
在众多传闻中,有一个简直离谱得荒谬,达格妮却相信那是真的:穆利根的
天性是任何人都无法凭空编造的。据说在他失踪的那个春日的早晨,最后见过他
的人是一个在芝加哥的街角、穆利根银行旁边卖花的老妇人。她讲述到他停了下
来,买了一束当年最早的风信子;他一脸的快乐是她从没见到过的,有着年轻人
那种奔向眼前灿烂无阻的生活的神情;伤痛和紧张的烙印,岁月在人脸上的沉积
全都一扫而光,留下的只是喜悦的憧憬和安详。他似乎是心血来潮般地拿了一束
花,冲着老妇人挤了挤眼,似乎要和她共享一个开心的笑话。他说,“你知道我一
直有多爱它吗———充满活力?”她困惑地瞪着他,而他则拿着花像小球一样在手
里抛来抛去,走开了———一副宽阔挺拔的身材罩在一件沉稳而价格不菲的正装大
衣内,迎着在办公楼窗户上闪烁发光的春日,走向远离办公楼群的远方。
“麦达斯·穆利根是个心已经被金钱的符号盖上了戳的恶棍,”在炖锅冒出的
呛人的臭气里,李·汉萨克说道,“我全部的未来都指望这可怜的五十万元钱,这
对他不过是九牛一毛,但我申请贷款时,他很干脆地就拒绝了———只是因为我没
什么可以用来作担保。没人给我好机会的话,我怎么能积攒下来任何可以作担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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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东西呢?他为什么把钱借给别人,而不给我?这是赤裸裸的歧视。他甚至连我
的心情都不顾及———说我过去失败的记录让我连拥有卖菜的推车的资格都没有,
更不用提发动机厂了。什么失败?那么多无知的食品商对我的纸箱不合作,我又
有什么办法。他凭什么来判断我的能力?我自己的未来为什么要依赖一个自私垄
断专制的人的意见?我才不会忍这口气呢,我就把他给告了。”
“你干了什么?”
“嗯,没错,”他得意地说,“我起诉了。我知道对于你们那些死板的东部各州
来说,是有些奇怪,但伊利诺伊州有非常人道、非常进步的法律,在这个法律下,
我可以告他。我得说那是这类案子里的头一例,但我有个非常聪明和开明的律
师,为我们找到了打官司的办法。那是一个经济紧急法案,规定凡涉及人的生
计,禁止以任何理由和任何方式歧视任何人。那是用于保护做日工那类活儿的人
的,但也能用在我和我的合伙人身上,对吧?我们就上了法庭,作证声明我们过
去所受的打击,我援引了穆利根所说的我连卖菜推车都不能有的那句话,我们证
明所有合作服务有限公司的成员都没有名望,没有信用,没有谋生的办法———因
此,购买发动机厂就是我们谋生的唯一机会———因此,麦达斯·穆利根无权对我
们进行歧视———因此,我们有权依据法律要求他贷款。噢,我们的案子绝对是完
美无缺的,但负责审理的是纳拉冈赛特法官,是法律界里一个保守得不食人间烟
火的老家伙,像数学家那样算计,从来就不近人情。在审判过程中,他从头到尾
就像一个大理石像一样坐着。最后,他让陪审团拿出了一份宣布麦达斯·穆利根
胜诉的判决———而且他还对我和我的同伴们严加斥责。但是我们向上一级法院上
诉———上一级法院做了改判,下令穆利根按我们的条件贷款。他有三个月的时间
去履行判决,但三个月快到的时候就出了事,谁也料不到,他和他的银行全都蒸
发了。银行没有一分钱能让我们收回我们应得的权益。我们白费了许多钱去雇侦
探,想找到他———谁又不想呢?———但我们还是放弃了。”
不———达格妮想———不,尽管这事让她觉得恶心,但这个案子并不比麦达
斯·穆利根多年来承受的其他任何一件事糟糕多少。他在类似的法律判决下承担
了很多损失,种种的规定和法令让他损失了比这多出许多的钱财;他忍受着这
些,更加拼命地去抗争和工作;像这么一件案子是不太可能把他打倒的。
“纳拉冈赛特法官后来怎么样了?”她极不情愿地问道,心里在想是什么样的
下意识令她问出了这句话。她对纳拉冈赛特法官所知甚少,不过她听说过,并记
住了他的名字,因为这个名字绝对是北美大陆所独有的。此时,她忽然意识到已
经有好几年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哦,他退休了。”李·汉萨克回答。
“真的?”她几乎是惊呼着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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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什么时候?”
“哦,大约六个月以后吧。”
“他退休之后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从那以后没人听到过他的消息了。”
他奇怪她为什么看上去像是很害怕。令她感到的恐惧的其中一部分,就在于
她也说不清个中的原因。“请讲一讲发动机厂的事情吧。”她努力地讲出这句话来。
“呃,麦迪逊社区国民银行的尤金·洛森终于把买厂子的贷款给了我们———但
他是个麻烦的吝啬鬼。他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撑我们彻底干完,在我们破产的时候
帮不上忙。那不是我们的过错。从一开始所有的事情就都和我们唱反调,我们没
了铁路还怎么经营这家厂?难道我们不该有铁路吗?我争取过让他们重开这条支
线,可那些混账的塔格特公———”他停住话头,“哎,你不是塔格特家的吧?”
“我是塔格特公司的业务副总裁。”
有好一会儿,他茫然发呆地瞪着她;从他含混不清的眼睛里,她看到了恐
惧、谄媚和仇恨交织在一起的挣扎。最终是一声突如其来的咆哮:“你们这些大人
物我一个都不需要!别以为我会怕了你,别指望我求你给份工作,我谁都不求。
我肯定你是不习惯听到别人和你这么讲话的,是不是?”
“汉萨克先生,如果你能把我需要的工厂情况告诉我,我将十分感谢。”
“你现在感兴趣有点晚了。怎么了?你的良心让你不安了吗?你们这些人让
杰德·斯塔内斯靠那家厂发了不义之财,却一点机会也不给我们。还是那家厂,
我们干的和他一样,我们一开始就是生产那种他过去最赚钱的发动机。然后一个
从没听说过的新来的人在科罗拉多开了个小破厂,叫尼尔森发动机厂,推出了和
斯塔内斯的型号相同级别的新发动机,却是一半的价格!我们也没办法,对吧?
斯塔内斯一切都顺,他那个时候没有冒出有杀伤力的竞争对手,可我们该怎么
办?没人把能和他竞争的发动机给我们,我们怎么打得过尼尔森?”
“你接管了斯塔内斯的研究实验室吗?”
“是啊,是啊,那个是还在,所有东西都在。”
“他的员工也在吗?”
“哦,有一部分吧,很多人在工厂关门后就走了。”
“他的研究人员呢?”
“他们都走了。”
“你雇过自己的研究人员吗?”
“是啊,是的,有一些———不过我告诉你吧,我资金紧张得连气都喘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