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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地球之子.2

作者:安兰德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大厅里,她看着内特·塔格特的塑像:这是你的铁路,你创建了它,你为之奋斗,

你没有在恐惧和厌恶中止步不前———我不会把它拱手让给那些吸血和腐败之

辈———而且我是唯一一个坚持保卫它的人。

她从没放弃对那个发动机的发明者的查找,这是能令她忍受其他所有工作的

唯一一件事,是她目光所及、能令她的奋斗具有意义的唯一目标。她有时候曾经

疑惑自己为什么要把那台发动机重新做出来,有什么用呢?———似乎有个声音在

问她。因为我还活着,她回答道,但她的查找依旧渺茫。她的两个工程师在威斯

康星什么都没找到,她让他们在全国上下去找曾在二十世纪公司工作过的人,去

打听那个发明者的名字,他们一无所获。她派他们去翻查专利局的文件,那个发

动机的专利从来没有被登记过。

在她个人的好奇收藏之中,留下的只有那个带有美元符号的香烟头。直到最

近的一天晚上,在她桌子的抽屉里发现了它,她才又想起来,并把它送给了她在

候车大厅里摆烟摊的朋友。那个老人很是惊讶,把烟头用两个手指头小心翼翼地

举起来察看;他从没听说过这个牌子,还纳闷自己怎么会把它给漏掉了。“这烟好

吗,塔格特小姐?”“是我抽过的最好的了。”他摇了摇头,大惑不解。他保证要去

找到这烟的出处,然后给她弄一条来。

她尝试过找一个能想办法把发动机重新做出来的科学家。她和被推荐为各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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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域里的拔尖人物见面谈过。第一个人在对残缺不全的发动机和手稿研究一番之

后,用军训中的教官那样的嗓门宣布说,这东西不会运行,从来就没运行过,而

且他会证明,这种发动机根本制造不出来。第二个人像是在回答一个无聊的问题

那样,懒洋洋地说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而且也根本就毫不关心。第三个人带

着好斗的口气,傲慢地说他可以签一个十年的合同来尝试这项任务,每年的合同

价值是两万五千元———“不管怎么说,塔格特小姐,如果你想靠这台发动机挣大

钱的话,你就应该支付我冒了险搭进去的时间。”第四个,也是最年轻的一个,

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脸上的线条哆哆嗦嗦地从茫然变成了藐视,“你知道,塔格

特小姐,我认为即使有人会做,也根本不该做出这样的发动机,这实在是太超出

我们目前所有的任何东西了,这对那些稍逊一筹的科学家来说太不公平,因为这

会把他们取得成果和表现才能的天地给彻底葬送。我认为强者没有权利去伤害弱

者的自尊。”她命令他从她的办公室里出去。坐定之后,想到她生平听过的最恶

毒的话是用一副自以为正义的腔调说出来,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恐怖。

她决定同罗伯特·斯塔德勒博士谈谈,这是她最后一线指望。

她感到在自己的内心当中,有一个地方像被刹死的闸一般很难被突破,她克

服着这层阻力,强迫自己给他打了电话。她曾和自己辩论,想到过:我同吉姆和

沃伦·伯伊勒这样的人打交道———而他的罪责比他们的要小———那么我为什么不

能同他说话呢?她想不出别的答案,只是觉得有一股顽固的极不情愿的感觉,只

是觉得在全世界所有人当中,她就是不能给斯塔德勒博士打电话。

她坐在桌前等候着斯塔德勒博士,面前是约翰·高尔特铁路的日程表,她不

明白这些年来为什么科学界没有涌现出一流的人才。看着面前的日程表上代表着

九十三号列车的死尸般的黑线,她没办法去思索答案。

她想,火车具有运动和目的这两个生命中的重要标志,向来是一个具有活力

的存在,可如今,它只是若干僵死的车厢和车头。别给自己时间去感觉这些,她

心想,尽快去掉坏死的部分,整个系统都需要机车,宾夕法尼亚的肯·达纳格需

要火车,需要的还会更多,只要———

“罗伯特·斯塔德勒博士。”她桌上的内部对讲器响了起来。

他笑着走了进来,这笑容似乎更强调着他所说的话:“塔格特小姐,你相不相

信,我再次见到你有多高兴啊!”

她没有笑,回答时的神态严肃而礼貌,“你能来这里真是太好了。”她鞠躬示

意,瘦削的身体挺得笔直,只是头部缓慢而正式地点了点。

“如果我向你坦白我只是找了借口才来这里的呢?你会不会感到吃惊?”

“我还是尽量别负了你的好意,”她没有笑,“请坐,斯塔德勒博士。”

他兴奋地环顾着周围,“我还从没看到过铁路大老板的办公室。我原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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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会是这样……这样一个严肃的地方。这种工作的性质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我想向你请教的事与你此时感兴趣的可完全不同,斯塔德勒博士。你或许

对我请你来感到奇怪,请听我解释一下原因。”

“你希望给我打电话,这本身就是个很充足的理由。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比

为你效劳更让我高兴的了。”他的笑容很动人,这笑容属于世界上的一种人,他

们不是用它来掩饰自己所说的话,而是要更加强调对一种诚挚情感的大胆表露。

“我这个难题是技术上的,”她以一个年轻技工在讨论复杂工作时的那种清

晰、客观的口气说道,“我完全明白,在科学的领域里,你很看不上这一分支。我

不指望你去解决我这个难题———这既不是你分内的工作,你也不关心。我只想把

这个难题说给你听,然后只问你两个问题。我必须来求你的原因是这件事关系到

一个人的心,一颗伟大的心,而且———”她用恰如其分的客观态度说道———“你

是现在这个领域里面仅有的伟人。”

她看不出她的这些话为什么会击中了他,她看到他的脸色发僵,眼睛里突然

现出诚恳,诚恳得像是渴望,几乎是在乞求。随即,她听到了他严肃的声音,仿

佛在某些情感的压力下,这声音变得简单而卑微:

“你的难题是什么,塔格特小姐?”

她向他讲了那台发动机以及发现发动机的地点,告诉他实在是不可能打听

出发明者的名字,她没有去提找寻的细节。她把发动机的照片和残留的手稿递

给了他。

他一边读,她一边观察着他。一开始,她看到他的眼睛在快速的扫视中流露

出内行老练的笃定,随后停了停,更加专注,然后嘴唇翕动着,如果是别人,也

许就是一声口哨或是一阵气喘。她看到他停下来许久,不知道凝视着什么地方,

似乎他的大脑正在无数条路上竞相飞奔,想跑遍每一条路———她看到他重新翻着

稿纸,然后停下,接着又强迫自己继续往下读。他似乎是在两种渴望之间被拉来

扯去,既渴望继续读下去,又渴望抓住脑子里不断闪现出的所有可能。她看到了

他沉默中的兴奋,知道他已经忘掉了她的办公室,忘掉了她的存在,忘掉了一

切,他的眼前只有看到的成果———看到他能够有如此的反应,她希望还能有喜欢

罗伯特·斯塔德勒博士的可能。

他们沉默了一个多小时后,他才读完,然后抬头看着她。“简直是非凡!”他

那喜悦和惊讶的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令她意外的消息。

她多想能对此报以笑容,做分享他喜悦的同伴,但她却只是点了点头,冷冷

地回答道,“是的。”

“可,塔格特小姐,这太了不起了!”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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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这是一个技术上的事吗?这比那个要大得多得多呀。他写关于转换器

的那几页———你能看得出他是以什么来做前提的。他已经具备了某种新的能源理

念。他舍弃了所有我们常规的想法,要是按那些想法,他的发动机根本就不可

能。他设立了他自己的前提,解决了把静止的能量转换为动力的难题。你知道那

意味着什么吗?你是否意识到在他能做成发动机之前,得去做多么难以置信的纯

粹抽象的科学研究?”

“谁?”她平静地问。

“你说什么?”

“斯塔德勒博士,这是我想问的两个问题中的第一个:在十年前你所知道的

青年科学家里面,你能否想得起有谁可能做成这件事?”

他愣住了;他还没时间去想这个问题。“没有,”他眉头紧锁,慢慢地说道,

“没有,我想不起有什么人……真是怪了……像这样的能力在哪儿也不可能默默

无闻啊……他这么一个人,总会有人告诉我的……他们总是把年轻有为的物理学

家推荐给我……你说你是在一个普通的商业发动机厂的实验室里发现它的?”

“是的。”

“那就奇怪了。他在那种地方干什么?”

“设计发动机。”

“我说的就是这个。一个具备了伟大科学家天赋的人,选择去当一个商业发

明家?我觉得这太离谱了。他想搞个发动机出来,他无声无息地进行了一场能源

科学的重大变革,就为了混口饭吃,并且懒得把他的发现向世人公布,还是继续

摆弄着他的发动机。他为什么要把他的智慧浪费在实际的产品上面?”

“或许是因为他喜欢在地球上生活。”她下意识地回答。

“你说什么?”

“不,我……对不起,斯塔德勒博士,我不是有意要说什么……不相关的事。”

他移开视线,沉浸在他自己的思路里,“他为什么没来我这里?他为什么没有

在他应该去的那些著名的科学机构里?如果他有头脑能够把这个做成,他就应该

懂得他所做的事情的重要性。他为什么不把他对能源的定义发表出来?我能看出

他大致的方向,可他真是该死!———却没有最关键的部分,结论不在这里!他周

围肯定有人了解足够的情况,完全可以把他的工作向整个科学界宣布出来。他们

为什么没这样做?他们怎么能丢弃,把这种东西就这么给丢弃了?”

“我找不出答案的正是这些问题。”

“还有,从纯粹实用的方面来看,那台发动机为什么被丢弃在垃圾堆里?本

来你会觉得,任何一个像企业家那样贪得无厌的傻子都会把它拿去赚大钱,不需

要任何智力就能看出它的商业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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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头一回露出了笑容———一个带着苦涩的惨笑;她什么也没说。

“你发现不可能找到发明者?”他问。

“完全不可能———到目前为止。”

“你认为他还活着吗?”

“我有理由相信如此,但我不能确定。”

“假如我替他做做宣传呢?”

“别,不要。”

“可是,假如我在科学刊物上登广告,并且让费雷斯博士”———他停住了,发

现他们都很快地看了对方一眼。她什么都没说,却迎住了他的目光。他转开了视

线,把那句话冷冰冰地,然而又是坚决地说完,“并且让费雷斯博士通过广播说我

希望见他,他会拒绝来吗?”

“不错,斯塔德勒博士,我想他会拒绝的。”

他没有去看她。她看到他脸部的肌肉微微绷紧,而与此同时,他脸上的皱纹

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瘫软了下来;她既说不清楚是什么样的光芒在他的身体内黯淡

了下去,也不知道她怎么就会想到了死亡的光芒。

他的手腕随意、轻蔑地一抖,把手稿甩在桌上,“那些为了图眼前利益而毫不

在乎地出卖自己智慧的人,应该多知道一些这个眼前利益的现实的情况。”

他略带一丝挑衅地看着她,似乎准备好了等待一个恼怒的回答。但她的回答

比恼怒更可怕:她依旧不动声色,似乎已经不再在意他的断言究竟对错与否。她

礼貌地说道,“我想问的第二个问题是,能否请你告诉我在你认识的物理学者中,

根据你的判断,谁有水平能试着重新做这个发动机?”

他看着他,哑然失笑,这是一个痛苦的声音。“你是不是也一直被它在折磨

着,塔格特小姐?在哪儿都找不到能干的人?”

“我见了一些被极力推荐的物理学者,发现他们简直不可救药。”

他急切地凑近,“塔格特小姐,”他问道,“你请我来,是不是因为你信得过我

在科学判断方面的人品?”这个问题是一个赤裸裸的请求。

“是的,”她不偏不倚地回答,“我相信你在科学判断方面的人品。”

他身体靠了回去,看上去有些隐藏的笑意正在把他脸上的紧张化开。“真希望

我能帮上你,”他像是对伙伴在说话一样,“我是最最自私地希望我能帮上你的忙,

因为,你知道,这一直是让我最头疼的问题———尽量为我自己搜罗有天赋的人

才。天赋,鬼话!哪怕是有点希望的影子我就知足了———他们推荐的那些人,说

句实话,有没有做出色的修理工的潜力都不好说。我不知道会不会是因为我年龄

越来越大、越来越挑剔,还是人类正在退化,但我年轻的时候,似乎没有过这样

的人才贫瘠。现在,如果你看到我得要去面试的那些人,你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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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戛然止住,似乎猛然间想起了什么;他沉默不语,像是在考虑着什么他知

道的事情,却不想告诉她。对此,当他用掩饰逃避的憎恨的口吻把话题草草结束

时,她就变得很肯定了。“不,我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向你推荐的人。”

“我要向你问的就是这些了,斯塔德勒博士,”她说道,“谢谢你抽时间来

这里。”

他无言地呆坐了半晌,似乎还不想走。

“塔格特小姐,”他问,“你能让我亲眼看看那台发动机吗?”

她惊讶地瞧着他,“当然了,如果你希望的话。不过它是在我们下面车站隧道

的地下室里。”

“如果你不介意领我去,我是不会在意的。我没有特别的用意,只是我个人

对此很好奇,想看看———就是这样。”

当他们站到花岗岩的地下室里,看到脚下那个装着残缺的金属块的玻璃柜,

他不由自主地慢慢摘下了他的帽子———她说不清这是他想到了和女士同在一个房

间后的习惯性表示,还是面对棺材所做的脱帽示意。

他们无声地站着,脸上映着玻璃反射过来的唯一的一盏灯光。火车的车轮声

在远处响起,有时候看上去一阵突然剧烈的震荡似乎就会唤醒玻璃柜里的尸体。

“真是奇妙极了。”斯塔德勒博士声音低沉地说,“看到一个不属于我的伟大、

新鲜、重大的创意,真是太奇妙了!”

她看着他,但愿她能确信自己没有把他给想错。他以热切的真诚说着这番

话,抛弃了世俗,抛弃了是否该让她听到自己对痛苦的承认的顾虑,眼前什么都

没有,只有一个能够懂他的女人:

“塔格特小姐,你知道那些不入流的人的共性吗?那就是对别人的成果的憎

恨。那些神经兮兮的平庸之才坐在那儿发抖,生怕人家的成就比他们的更大———

他们体会不了到达巅峰之后的那种寂寞。寂寞地盼着同样的高手———盼着值得尊

敬的心灵和值得崇敬的成就。他们从老鼠洞里钻出来向你呲着牙,觉得你用自己

的光芒令他们黯淡无光,并以此为乐———而你得花上一年才能看到他们的灵光一

现。他们嫉妒成就,梦想着一个所有人都对他们俯首称臣的世界。他们不知道,

这样的梦想就是对平庸最准确无误的证明,因为那种世界正是创造者难以忍受

的。他们根本不可能了解他被不如他的人围着会是什么感受———恨吗?不,不是

恨,而是无聊———可怕、无望、枯竭、麻木的无聊。赞美和阿谀来自你所看不起

的人又能说明什么呢?你是否感到过渴望能够有个人去崇拜,能够有什么让你不

向下看,而是去仰望的?”

“我一辈子都能感觉到。”她说,她不能拒绝回答他。

“我知道,”他说———他的声音中有一种无情的温柔之美。“我第一次和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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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就知道了。这就是我今天来这里的原因———”他略停了片刻,但她却对这

恳求没有回应,他用了同样安静温柔的语气把话说完,“嗯,这就是我想看看发动

机的原因。”

“我懂。”她柔声说道,她只能用她的语气来表达对他的谢意。

“塔格特小姐,”他说着,眼睛一垂,看着下面的玻璃柜,“我认识一个人,或

许能担当起重做发动机的任务。他不肯为我工作———因此他可能是你想要的人。”

但当他抬起头,还没看到她的眼里充满他所祈求的崇敬和原谅之情,便用客

厅里那种讽刺的话音击碎了他只有片刻的赎罪感,“显然,那个年轻人不想为社会

和科学的利益出力。他告诉我他不会为政府工作。我猜他是想从私人雇主那里拿

到他所希望的更高的工资。”

他转过头,不去看她脸上渐渐消失的神情,不想知道它的含义。“是的,”她

的声音很强硬,“他可能是我想要的那种人。”

“他是犹他理工学院的一个年轻的物理学家,”他冷冷地说,“他叫昆廷·丹尼

尔斯。我的一个朋友几个月前把他介绍给了我。他来见了我,却不接受我给他的

工作。我想让他做我手下的研究人员,他想的是当一名科学家。我不知道他是否

能搞成你的发动机,但至少他有这个水平去试一试。我想你还能在犹他理工学院

找到他。我不清楚他目前在那里做什么———他们在一年前关掉了那家学院。”

“谢谢你,斯塔德勒博士,我会和他联系的。”

“如果……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很乐意帮他搞原理这部分。我打算根据手稿

提供的线索,自己做些研究。我很想找到作者发现的能源的核心秘密,我们要找

出来的是他的基本原理,如果我们成功的话,至少对于发动机,丹尼尔斯先生应

该是会完成的。”

“我非常感谢你愿意提供的任何帮助,斯塔德勒博士。”

他们踏着一串蓝灯下生锈的铁轨的枕木,默默地穿过车站里的这条死寂的隧

道,向站台远方的亮光处走去。

在隧道口,他们看见一个人正跪在轨道上,不明所以而恼火地胡乱敲打着道

岔,另一个人不耐烦地站在旁边看着他。

“哎,这破东西是怎么回事?”那个看着的人问。

“不知道。”

“你都折腾了一小时了。”

“是啊。”

“这要干多久?”

“谁是约翰·高尔特?”

斯塔德勒博士退避到一旁,走过了他们之后,他开口道,“我不喜欢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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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法。”

“我也一样。”她回答说。

“这话是从哪儿来的?”

“谁都不知道。”

他们沉默了,随后他说,“我曾经认识一个约翰·高尔特,只是他早就死了。”

“他是谁?”

“我曾经想过他还活着,不过现在我确信他一定是已经死了。以他那样的头

脑,如果还活着的话,整个世界现在都会谈论着他。”

“可整个世界是在谈论他呀。”

他猛地停住,“是啊……”他凝视着这个从未想到过的念头,缓缓地说道,“是

的……为什么?”话音沉重,带着恐惧。

“他是谁,斯塔德勒博士?”

“我们谈他干什么?”

“他是谁?”

他不寒而栗地摇了摇头,厉声说道,“这只是巧合而已,那个名字一点也不少

见,这是个毫无意义的巧合,和我认识的那个人没一点关系,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随后又补上一句话,这句话的真正含意,他不愿去想:

“他非死不可。”

放在他桌上的订单上标明了“绝密……紧急……优先……经首席协调官办公

室验明批准的必要需求……从X 计划的账户”———要求他向国家科学院出售一万

吨里尔登合金。

里尔登读罢,抬眼看了看一动不动站在他面前的工厂主管。那位主管进来后

一言不发地把订单放到了他的桌上。

“我觉得你应该看看。”他回答着里尔登的目光。

里尔登揿了下按钮,把伊芙小姐叫了进来。他把订单交给她,吩咐道,“把这

个退回原处。告诉他们,我不会把里尔登合金卖给国家科学院。”

格雯·伊芙和主管看着他,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又回头看着他。他从他们

的眼睛里看到了祝贺。

“好的,里尔登先生。”格雯·伊芙很正式地说道,像拿其他公文纸一样地把那

张纸片拿了起来,鞠躬离开了办公室,主管跟着她走了出去。

里尔登淡淡地一笑,算是回应他们的祝贺,根本没再想那张纸和它可能带来

的后果。

六个月之前,他就像拔掉插头一样切断情感的来源,在心里斩钉截铁地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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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先行动起来,维持工厂的运转,然后再去感觉———这令他能够静观公平分

享法的实施。

谁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去遵守这项法案。一开始,他被告知,他的里尔登合金

的产量都不能超过沃伦·伯伊勒最好的特种合金,更不用说是钢材的产量了。可

沃伦·伯伊勒最好的特种合金不过是差劲的杂烩,没人愿意要。随后他被告知,

里尔登合金可以按照估算的沃伦·伯伊勒的生产能力进行生产。没人明白这该如

何操作。华盛顿的什么人公布了一个每年的钢产量数字,没给出任何解释。大家

就都按此执行。

他不知道如何能让每一个要求合金的客户都得到平等的一份。尽管他被允许

开足马力生产,现有的订货在三年内都不可能全部生产出来。每天都会有新的订

单,它们再也不是过去那样值得去遵守的贸易概念,它们全都是要求。法案还规

定,任何一个没有得到里尔登合金的公平份额的顾客,都可以起诉他。

谁也不知道如何决定什么才是公平的份额。随后,一个大学刚毕业的聪明的年

轻人被华盛顿指派过来,担任他的配送副主任。在和首都之间举行了多次电话会议

之后,那个小伙子宣布按申请日期的先后次序,每个顾客可得到五百吨合金。没人

对这个数字表示争议———根本就争不起来,无论一磅还是一百万吨都是合理的。那

个小伙子在里尔登的厂里设了办公室,有四个女孩子在那里受理对里尔登合金份额

的申请。根据工厂现有的生产能力,这些申请已经排到了下个世纪。

五百吨的里尔登合金不够塔格特公司铺设三英里的铁轨,不够肯·达纳格其

中的一个煤矿建支架用。规模最大的企业,里尔登最好的客户,都被禁止使用里

尔登合金,但市场上突然出现了用里尔登合金做成的高尔夫球杆,还有咖啡壶,

花园工具,以及浴室的水龙头。肯·达纳格早看出了这合金的价值,并且敢于顶

着舆论的暴怒下单订购,却被禁止得到里尔登合金。他的订单被搁置在一边,被

这条新的法令毫无预警地切断了。那个在最危险的关头背叛了塔格特公司的莫文

先生则正在用里尔登合金生产着转换器,然后把它们再卖给南大西洋公司。里尔

登看着这些,感情已被抽空。

当有人跟他提到那些众所周知的、凭借里尔登合金迅速发财的事情时,他一

言不发地转身就走。“噢,不,”人们在客厅里谈论着,“这不能叫黑市,因为它其

实不是。没人在非法出售合金,他们只是在出售他们的合金拥有权。不能算是

卖,而是把它们合并到一起。”他不想去知道那些肮脏而错综复杂、将“份额”出

卖及合并的交易,不想知道一个弗吉尼亚的制造商是如何在两个月之内生产出了

五千吨里尔登合金铸成品,也不想知道那个制造商在华盛顿私底下的合作者是

谁。他知道他们在一吨里尔登合金上赚取的利润是他自己的五倍。他什么都没

说。除了他自己之外,谁都有权利去要这个合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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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从华盛顿来的年轻人被炼钢工人噱称为“奶妈”,他在里尔登身边晃荡

着,毫无掩饰的惊讶和好奇居然也成为一种崇拜的形式。里尔登看着他,感到又

恶心又好笑。这个年轻人一点修养也没有,是大学把他培养成了这副样子,这使

得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坦率,像野人的无知一样,既愚昧又愤世嫉俗。

“你瞧不起我,里尔登先生,”他曾经有一次突然而又不带任何怨恨地开口

说,“这很不合实际。”

“为什么不合实际?”里尔登问他。

这个小伙子看上去很是困惑,不知如何回答。他从不知道怎么回答“为什

么”的问题。他说话向来是平白的肯定腔调。谈到人的时候,他会说,“他很落

伍”,“他无法被重塑”,“他改不了”,既不犹豫,也不会解释。因为毕业自铸造专

业,他也会说,“我想,炼铁似乎需要高温。”提到物质的自然特性,他只会说些

模棱两可的话;提到人,他就只会说得再绝对不过。

“里尔登先生,”他有一次说,“如果你想给你的朋友们更多的合金———我是

说,更大的批量———你知道,这是可以安排的。我们干吗不用非常急需当理由,

去申请一个特别许可呢?我在华盛顿有些朋友,你的朋友们都是很重要的大生意

人,所以这个重要需求的办法应该不难办到。当然了,会有些花费,华盛顿方面

的事,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事情总是经常会要有些花费的。”

“什么事情?”

“你明白我的意思。”

“不,”里尔登说,“我不明白。你干吗不给我解释一下呢?”

那小伙子犹疑地看着他,心里掂量了一下,然后说了句,“这样的心态很

不好。”

“什么心态?”

“你知道,里尔登先生,像这种话没必要说出来。”

“像哪种话?”

“话都是相对的,只是符号而已。如果我们不使用丑陋的符号,就不会有任

何的丑陋了。我已经把话的一面都说了,你为什么还要我去说出另一面来呢?”

“那么我想让你说的是哪一面呢?”

“你为什么想让我说?”

“因为你说不出口的那个理由。”

那小伙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里尔登先生,世上没有绝对的标

准。我们不能抱着僵硬的原则不放,必须得灵活一些,必须得根据现实不断调

整,因时制宜。”

“去吧,小子,那你就别用僵硬的原则,因时制宜地炼出一吨钢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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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奇怪的、近乎时代风尚的感觉使得里尔登对那个年轻人十分蔑视,却并

不憎恨。那年轻人似乎和周围的一切很合拍,他们像是被拖回到若干世纪以

前———那曾经是那个年轻人的时代,对里尔登来说却是格格不入。里尔登心想,

新的炼钢炉没有建成,他现在的所有努力除了能维持旧炉的运转,将一无所获;

他无法开始对里尔登合金的应用进行新的探索、新的研究和实验,而是花费了全

部精力去寻找铁矿石资源:就像在铁器时代即将到来时的人那样———他想到———

然而希望却更加渺茫。

他尽量不去想这些,不得不对自己的感受保持着警觉———这就像他身体的一

部分变成了一个陌生者,必须被控制在麻木状态,而他的意志则只好被用来当做

不断监控的麻醉剂。他不清楚这一部分是什么,只知道万万不能去找出它的根

源,万万不能让它说出话来。他已经走过了一个危险的时刻,绝不能再回去。

那是在一个冬天的晚上,他正独自在办公室,呆呆地看着摊在他桌上的报纸

头版里那长长的一条通栏规定,那时,他从广播里听到了艾利斯·威特的油田着

火的消息。在他想到今后,在灾难、震惊、恐惧和反抗的感觉到来之前,他做出

的第一个反应是放声大笑。他在胜利和如获大赦的狂喜中纵情地欢笑———在心里

感受到而没有说出的话是:无论你是在做什么,愿上帝保佑你,艾利斯!

当他品出了笑声后面的含意之后,就明白他现在已经一刻也不能摆脱对自己

的警惕了。他像一个幸免于心脏病打击的病人,知道这是一个警告,知道他已经

带有了一个随时都会爆发的危险。

从那以后,他把它放了下来,一直让自己内心保持着均匀、小心、有节奏的

步伐,但在一段时间内,它再次向他逼近了。当他看到桌子上的那份国家科学院

的订单时,他觉得在纸上移动的光亮不是来自于外面的炼钢炉,而是来自于油田

上正在燃烧着的火焰。

“里尔登先生,”那个奶妈听说订单被退回了之后,对他说,“你不该那么做。”

“为什么不?”

“会有麻烦的。”

“什么麻烦?”

“这是政府的订货,你不能拒绝。”

“我为什么不能?”

“这是一个非常急需的项目,而且是保密的,非常重要。”

“是什么项目?”

“我不清楚,它是保密的。”

“那么你怎么知道它很重要?”

“就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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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的?”

“你不能对这种事情都怀疑,里尔登先生!”

“我为什么不能?”

“你就是不能。”

“如果我不能的话,它就变得绝对了,而你说过,绝对是根本不存在的。”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是政府。”

“你是说除了政府以外,就不存在任何绝对了?”

“我是说,如果他们说是重要的,那就是重要的。”

“为什么?”

“我不希望你有麻烦,里尔登先生,可是你躲也躲不掉了。你问了太多的为

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里尔登瞟了他一眼,扑哧一声笑了。那年轻人注意到了他刚才说的话,怯怯

地咧嘴一笑。但他看上去并不高兴。

一个星期之后,来见里尔登的是一个略为年轻、个子瘦高的人,不过,他还

嫌自己不够年轻,不够瘦和高。他身穿便服和交通警察用的皮绑腿,里尔登吃不

准他是来自国家科学院还是华盛顿。

“我知道你拒绝向国家科学院出售合金,里尔登先生。”他用和缓、机密的腔

调开口道。

“不错。”里尔登说。

“这难道不是构成了对法律的明知故犯吗?”

“那是你的理解。”

“我能问问你的理由吗?”

“你对我的理由不感兴趣。”

“噢,当然感兴趣!我们不是你的敌人,里尔登先生。我们想公平地对待你。

你不用因为自己是一个大企业家而感到害怕,我们不会以此来反对你。其实我们

想把你和最下层的劳动者一样公平地看待。我们想知道你的理由。”

“把我拒绝的决定登报,任何一个读者就会告诉你我的理由。它大约一年前

就上过所有的报纸了。”

“噢,不,不,不!提报纸干吗?难道我们不能把这当成一个友好的私人事情

来解决吗?”

“那要看你了。”

“我们不想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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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吗?”

“不。我们不想伤害你。”

里尔登看了他一眼,问道,“国家科学院为什么会需要一万吨合金?X计划是

什么?”

“哦,那个么?那是一项非常重要的科研项目,有着很高的社会价值,会给大

众带来不可估量的利益。但遗憾的是,根据最高政策的规定,我不能向你透露更

多的细节。”

“你知道,”里尔登说,“我可以这样跟你说我的理由,我不想把我的合金卖给

那些对我保守用途秘密的人。我生产出了合金,我有道义上的责任去知道经我同

意使用的合金被拿去做了什么。”

“哦,可你对此不必担心呀,里尔登先生!我们可以免去你对此承担的责任。”

“假如我不希望免去呢?”

“可……可这是一种太陈旧而且……纯粹理论上的态度。”

“我说过,我可以以此作为理由。但我不会的———因为在这件事上,我还有

一个概括了一切的理由。无论是什么用途,是好是坏,公开还是保密,我都不会

将里尔登合金出售给国家科学院。”

“可这是为什么?”

“听着,”里尔登缓缓地说道,“在野蛮的社会,一个人要随时防备敌人来杀死

他,并且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这还说得过去。但在任何一个社会,要一个人为

杀害他自己的凶手来制造武器,是无论如何都解释不通的。”

“我觉得用这些词不太恰当,里尔登先生。我认为这么想问题是不现实的。

不管怎样,政府不能在执行覆盖面很广的国家政策时,还要考虑到你和某些机构

的个人恩怨。”

“那就不要考虑了。”

“什么意思?”

“别来问我理由了。”

“可是里尔登先生,我们不可能对拒绝遵守法律的行为视而不见。你打算让

我们怎么做?”

“随你们的便吧。”

“这可绝对是前所未有的,还从来没有人拒绝把重要的物资出售给政府的。

事实上,法律不允许你对任何一个顾客拒绝出售你的合金,何况是政府。”

“哦,那你干吗不逮捕我?”

“里尔登先生,这是在善意的讨论,为什么要说逮捕这样的话?”

“这难道不就是你最后的招数吗?”

337

阿特拉斯耸耸肩

“干吗要提这个?”

“这意思在你说的每句话里不是已经隐含着了吗?”

“为什么要说破?”

“为什么不呢?”没有回答。“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这张王牌,我都不会让你进我

的办公室,这个事实你是不是不想说出来?”

“可我没有说逮捕啊。”

“是我在说。”

“我不明白你,里尔登先生。”

“我不想帮你把这假装成什么善意的谈话。现在你请便吧。”

那人的脸上现出奇怪的神情:面对眼前的对抗,困惑得没有概念,也没有恐

惧,仿佛他一直就生活在它的笼罩之下,完全明白它意味着什么。

里尔登感到了一种奇特的兴奋,觉得他快要抓到某种他从来不明白的东西,

仿佛他正走在一条小路上,虽然距离太远,他还无法知道会发现什么,但那要比

他以前所见过的一切都更加意义重大。

“里尔登先生,”那人说道,“政府需要你的合金,你必须把它卖给我们,因为

你肯定能意识得到,政府的计划不会因为你是否同意而被耽搁。”

“销售,”里尔登不慌不忙地说,“需要得到卖方的同意。”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告诉你该怎么办吧。”他指着正被装进铁轨货车的里尔登合金坯块,“里尔登合

金就在这里,你可以像其他的掠夺者们一样,开上卡车过来,不过你不用冒他们

那样的风险,因为我不会向你开枪的———你也知道我不能。然后想装多少就装多

少,拉走就是了。别想办法付给我钱,我不会要的。别给我写支票过来,那是不

会兑现的。想要合金的话,你们手里是有枪的。那就来吧。”

“我的天!里尔登先生,舆论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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