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办公室窗外,立在空中的日历显示着:九月二日。达格妮疲倦地倚着
桌子。每到黄昏降临,第一个亮起的总是射向日历的那束光线;这幅泛着光的白
纸在楼顶一出现,就加快了黑暗的到来,使得这城市一片模糊。
过去几个月来,她每天晚上都在望着远处的这张纸。你没几天了,它似乎在
说———它似乎是在朝着它知道的某种东西推进,并不断做着标记,而她却不知道
那是什么。过去,它曾经记录下了她修建约翰·高尔特铁路时的争分夺秒;现在,
它在记录着她和一个不知名的毁灭者之间的较量。
在科罗拉多州建设新兴城市的人们,已经一个接一个地离去,消失在了某种
无人知道的沉寂里,从此杳无音讯,再也不回来。他们离去后,身后留下的城镇
渐渐衰亡。他们所盖的工厂,一些依然没有主人,铁锁高挂;其余的落在了当地
政府的手中;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机器设备都静悄悄的,从未被开动。
她曾感到,似乎有一张科罗拉多州的黑暗地图像交通控制台一样摆在了她的
面前,有几处灯光散落在它的崇山峻岭之间。灯光一个接一个地灭掉了,人一个
接一个地消失了。这中间有某种规律,她能感觉得到,但说不清楚;她已经开始
能很确定地预测出谁将会是下一个,但她却不能去抓住那个“为什么”。
曾经在威特中转站的站台上迎接过她走下机车的那些人里,只剩下了泰德·尼
尔森,他还在经营着尼尔森发动机厂。“泰德,你不会是下一个离开的吧?”他最近
来纽约的时候,她曾经问过他;她问的时候,竭力面带笑容。他冷酷地回答,“我
希望不会。”“你什么意思,你希望?你难道不肯定吗?”他缓慢而沉重地说道,“达
格妮,我一直觉得就是去死也不能停下工作。可那些走了的人也是这么想的。撤
退对我来说简直是不可能的。但一年前,这在他们看来也是不可能的。那些人是
我的朋友,心里清楚他们的离去对我们这些求生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除非有至
关重要的原因,他们不会一声不吭地就那样离开,给我们平添一分难以解释的恐
惧。一个月前,马什电气厂的罗杰·马什告诉我,他会把自己用铁链绑在桌子上,
这样的话,无论他受到什么样惊人的诱惑,他都走不掉。他被那些走了的人气得
暴跳如雷,向我发誓绝不会那样去做。‘假如是什么我不能抗拒的,’他说,‘我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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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会保持足够的理智给你留下封信,让你能有点头绪,你就不会像咱俩现在这
样,因为恐惧而去绞尽脑汁。’这就是他发的誓。两周后,他走了,没给我留下
信……达格妮,无论他们在离开的时候究竟看见了什么,我没法告诉你当我看
见它的时候会怎样去做。”
她似乎觉得某个毁灭者正无声地行进在大地上,灯光一经他的接触,便应手
而熄———她痛苦地想,是有人将出自二十世纪发动机厂的原理逆转了回去,他现
在正把动能改回到静态之中。
那才是我要去与之较量的敌人———她坐在暮色降临的办公室桌旁,心里想
道。昆廷·丹尼尔斯的月度报告正在她的桌上放着,她目前还不能肯定丹尼尔斯
会解开那台发动机的秘密;但这个毁灭者,她想,正快速而坚定地行动,步子越
来越快;她怀疑,当她把发动机重新做出来的时候,这残存的世界里会不会已经
没有它的用武之处了。
从昆廷·丹尼尔斯进入她的办公室和她见第一面起,她就喜欢上了他。他三
十出头,身材颀长,棱角分明的面孔很亲切,笑容迷人。他时刻给人一种微笑的
感觉,特别是在他聆听的时候;这是一种善意的开心的神情,似乎他正在快速而
耐心地把听到的言语中不相干的部分剔除,赶在说话人之前已经直奔了主题。
“你为什么拒绝在斯塔德勒博士手下工作?”她问道。
他的笑意开始生硬,不那么轻松了;他的情感正流露出来,这情感是气愤。
但他不慌不忙地稳稳回答,“你知道,斯塔德勒博士曾经说过,‘自由、科学的探
索’这句话里的第一个词是多余的,他似乎已经把这个忘记了。那么我要说的
是,‘政府进行的科学的探索’这话本身就是矛盾的。”
她问他在犹他理工学院担任什么职务。“值夜班的。”他回答。“什么?”她大吃
了一惊。“值夜班的。”他礼貌地重复了一遍,就像是她没听清楚,就像是这没什
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在她的询问下,他解释了他并不喜欢现存的任何一家科学机构,他本来是会
愿意在某个大企业里的科研部门里工作的———“可如今,它们当中有谁愿意去负
担长期的研究项目?而且,它们为什么要负担呢?”———因此,当犹他理工学院
因资金不足而关闭之后,他便在那里值夜班,成了唯一留下的人;工资足够他的
日常所需———而学院的实验室原封不动地还在,可以供他自己不受干扰地使用。
“那么,你是在自己做研究了?”
“不错。”
“是为了什么呢?”
“为我自己高兴而已。”
“假如你有了具有重大科学意义或商业价值的发现,你打算怎么办?你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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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它的应用向社会推广吗?”
“不知道,我想不会。”
“难道你没有任何为全人类服务的想法?”
“我从来不说这样的话,塔格特小姐。我觉得你也不是这样的。”
她笑了起来,“我觉得你和我,咱们能处得不错。”
“我们会的。”
她将发动机的事告诉了他,他仔细看了那份手稿之后,没有讲什么,只是说
无论她提出任何条件,他都会去做这个工作。
她让他自己开出条件。她对他所提出的极低的月薪感到惊讶,并表示反对。
“塔格特小姐,”他说,“如果有什么是我不接受的,那就是它毫无意义。我不知道
你得付多长时间的报酬给我,而且你从中是否能得到任何回报。我是在用自己的
心血去冒这个险,不会让别人参与进来。我不为了意愿而收取报酬,但绝对会为
我交出的成果而收钱。如果我成功了,那时候我就会活剥你一层皮,因为我那个
时候要的是提成,而且会很高,不过那对你来说是很值的。”
他说出自己希望的提成数字之后,她大笑着说,“这可真是要剥我的皮呀,不
过很值得,好吧。”
他们达成了协议,这是她个人的项目,他是她的私人雇员;他们谁都不希望
受到塔格特研究部门的干预。他要求留在犹他州,继续值他的班,那里有他所需
要的全部实验设备和私人空间。在他取得成功之前,这个项目的秘密限于他们俩
之间。
“塔格特小姐,”他用结束的口气说道,“就算能解决的话,我也不知道得用多
少年。但我知道,如果我把自己的后半生都花在它上面,并且取得成功,我将死
而无憾。”他又补充道,“比解决这个问题更让我想做的还有一件事:就是能见到
解决了它的那个人。”
他回到犹他州之后,她每月给他寄去一张支票,而他每月送来一份工作进展
报告。现在抱希望还为时过早,不过在她办公室里每天混沌的雾气之中,他的报
告便是唯一的亮点。
她读完他的报告后,抬起头来,远处的日历上显示着:九月二日。在它下面,
城市的灯火正在蔓延和闪动着。她想到了里尔登,他要是能在城里就好了;她今
晚很想见到他。
接着,她注意到了这个日期,突然想起她得赶紧回家穿戴整齐,因为她今晚
要去参加吉姆的婚礼。除了在公司里,她已经有一年多没在外面见到吉姆了。她
还从未见过他的未婚妻,不过从报纸上已经看到够多有关订婚的报道了。她从桌
旁站起来,对于参加婚礼感到极其的厌烦:参加婚礼似乎比不厌其烦地解释她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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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随后就离开要容易得多。
正当她急匆匆地走过车站的候车大厅时,一个声音带着急切和勉强奇怪地叫
道:“塔格特小姐!”它一下子让她停住了脚步;过了几秒钟,她才发觉叫喊声来
自那个摆烟摊的老人。
“我等着见到你都等了好几天了,塔格特小姐,我一直急着想要和你说话。”
他的脸上神色古怪,是竭力装作不害怕的样子。
“对不起,”她笑着说,“我这一星期都是来去匆匆的,没时间停下来。”
他没有笑,“塔格特小姐,几个月前你给我的那支带美元符号的烟———你是从
哪儿得来的?”
她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这恐怕说来话长。”她回答道。
“你和那个给你香烟的人能联系上吗?”
“应该能吧———虽然我不很肯定。怎么?”
“他会不会跟你讲他的烟是从哪儿来的呢?”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怀疑他不会讲呢?”
他犹豫了一下,随后问,“塔格特小姐,要是你不得不跟人家说一件绝无可能
的事,你会怎么办?”
她扑哧一笑,“给我烟的那个人说,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一定要对前提进
行检查。”
“他这么说过?是关于烟吗?”
“呃,不是,不完全是。不过这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塔格特小姐,我满世界去打听过了,查了烟草业所有的信息来源。我对那
个烟头做了化学分析,没有任何一家厂生产这种烟纸。我在任何一种烟草混合物
里都找不出它用的香料。那种烟是机器做的,但却不是出自我所知道的任何一家
厂———它们我可都认识。塔格特小姐,就我所知,那种烟不是在这个地球上做出
来的。”
里尔登站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瞧着服务员把餐车推出他住的酒店房间。肯·达
纳格已经走了,房间里半明半暗。他们在用晚餐的时候,心照不宣地将灯光调暗了
下来,这样,达纳格的面孔就不会被服务员注意到或者认出来。
他们只能像无法见人的罪犯那样偷偷摸摸地会面。他们不能在他们的办公室
或者家里见面,只能在人来人往、大家互不相识的城市里,在他的韦恩·福克兰
酒店套间里碰头。一旦他同意向达纳格提供四千吨里尔登合金结构件的消息走漏
出去,他们分别会受到一万美元的罚款和十年监禁。
吃饭时,他们对那些法案,以及他们的动机和风险都没有谈及。他们只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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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生意。达纳格以他开会时素有的清晰冷静的口吻,解释了他只有推迟对矿架的
修建,推迟对他三个星期前买下的破产了的联盟煤矿公司的重新修缮,他原先一
半的订货量才够用来修好即将塌方的矿道。“这家矿很棒,就是太破旧了,他们上
个月出了起大事故,塌方和煤气爆炸导致了四十人的死亡。”他换了一副背诵干
巴巴的统计报表般机械的语气补充道,“报纸正在嚷嚷着说煤炭目前是国家最重要
的物资,还说煤炭业者趁着石油短缺的机会大赚暴利。华盛顿有一帮人叫嚣着说
我扩张得太厉害了,正在形成垄断,因此应该采取措施来阻止我。华盛顿的另一
伙人则叫嚣说我扩展得还不够,应该采取措施让政府将我的矿没收,因为我是在
贪婪地捞钱,而不想去满足社会对燃料的需求。根据我目前的利润率,我在这家
联盟煤矿公司上的投入要四十七年后才收得回来。我没有孩子,买下它是因为一
个客户,我不愿意看到燃料短缺在它的身上出现,我说的就是塔格特铁路公司。
我总是在想,一旦铁路瘫痪,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他停了一下,然后又说,
“我不知道我干吗还要操这份心,但我就是这样。华盛顿的那些人看来还是不清
楚那会是什么后果,可我清楚。”里尔登说,“我会把合金给你的。你什么时候需
要另外那一半订货,跟我说一声,我也会交货的。”
晚饭吃完的时候,达纳格用了同样不动声色但清楚自己所说的每个字的语
气,说,“假如你我的手下当中有谁发现了这事,并想私底下勒索的话,我会在合
理的范围内付这笔钱。但是,如果他有华盛顿的朋友关系,我就不付。这样的事
要是发生了,那我就去坐牢。”“那咱们就一起去吧。”里尔登说。
站在他这间半暗的房间里,里尔登感到自己对于要去蹲监狱毫不在乎。他记
得十四岁的时候,他饿得发昏也不去偷路边摊上的水果。现在,如果这顿晚餐成
为罪状,他觉得被送进监狱和被卡车撞上没什么区别:只是一起客观的、没有任
何道德价值的事故而已。
他想道,他被迫像藏匿不可告人的罪行一般,把他一年来唯一觉得开心的这
桩生意隐藏起来———想到他正在把他和达格妮共同度过的唯一令他感到还活着的
夜晚像不可告人的罪行一般隐藏起来。他觉得这两种隐秘之间有着某种联系,某
种他必须要找出来的重要联系。他对此还无法确定,他找不到言语来形容它,但
他觉得一旦到了他发现它们的那天,他生活中的一切问题便都将迎刃而解。
他靠墙而立,头向后仰着,闭上眼睛,想起了达格妮,这时,他就觉得他什
么都可以不在乎了。他想到今晚会见到她,几乎是恨恨地,因为明天早晨看来是
如此的迫近,到时他将不得不离开她———他不知道他是否明天该留在城里,还是
不去见她,现在就离开,这样他就能够等待,这样它就总是会在他的前面:在那
一时刻,他的双手揽抱着她的肩膀,低头看着她的脸庞。你真是疯了,他想
道———但他明白,假如她时刻在他身旁,他依然会是这样,永远不会觉得有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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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能承受住它,他非得给自己发明出一种丧失意识的折磨方法不可———他知道
他今晚会去见她,没有见到她就离开的念头让这快感变得更加强烈,让一瞬间的
折磨更衬托出他对随后这段时光的坚信。他会让她客厅的灯一直开着,他想,在
床上抱着她,眼前只有一条灯光的曲线从她的腰际流淌到她的脚踝,只有一根线
在黑暗中勾勒出她瘦长的全身,然后,他要把她的头拉到灯光下,去看她的脸,
看着它毫无反抗地向后垂下,她的头发盖住了他的手臂,眼睛闭着,脸上带着疼
痛一般的表情,嘴向他张开。
他站在墙边,等待着,让这天所发生的一切从他身上脱去,好去感受自由,
去知道下一段时间是属于他的。
当他的房门毫无预兆地被一下子推开时,他最初似乎没听见,也难以相信。
他看见一个女人的剪影,接着是一个行李生放下一只行李箱,然后离去了。他听
到莉莉安的声音:“怎么了,亨利!就这么黑乎乎的一个人?”
她按了一下门边的电灯开关。她站在那里,打扮得一丝不苟,一身黯淡的米
色旅行装令她看起来像是一路上被包在了玻璃盒里一样;她面带笑容,如同到家
一般地正在脱着手套。
“亲爱的,你是回来过夜呢?”她问道,“还是正打算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过了多久才回答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怎么,你难道不记得吉姆·塔格特邀请我们去参加他的婚礼了吗?是今天
晚上。”
“我没打算去他的婚礼。”
“噢,可是我打算去!”
“我今天早晨走之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让你大吃一惊啊,亲爱的。”她快活地大笑起来,“想把你拉到任何一个社交
场合去简直都是不可能的,不过我想,也许在心血来潮的时候你是会去的,就是
出去开心一下,结了婚的夫妻都是这样的。我想你不会在意的———你在纽约过夜
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他看到不经意的目光顺着她时髦的斜帽檐底下瞟了上来。他没说话。
“当然了,我是在冒险,”她说,“你或许会和谁出去吃晚饭了。”他没说话。
“或者你,也许打算今晚回去呢?”
“不。”
“你今晚有安排了?”
“没有。”
“好吧,”她指了指她的行李箱,“我带来了晚上要穿的衣服。我能比你穿戴打
扮得更快,想不想打赌给我一朵兰花胸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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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道,达格妮今晚会去参加他哥哥的婚礼;这晚对他已经无所谓了。“如果
你想的话,我可以带你出去,”他说,“但不是去这个婚礼。”
“噢,可我就是想去那儿呀!这是当今最荒谬的一件事了,我所有的朋友,大
家都已经等了好几个星期了。我说什么也不能错过。城里没有比这更好玩———或
者更轰动的节目了。这场婚礼实在是荒唐透顶,也就吉姆·塔格特做得出来。”
她像是要去熟悉一个陌生的地方一样,在房间里东张西望地随意走来走去。
“我都好几年没来纽约了,”她说,“是没和你一起,没在任何正式的场合里来过。”
他留意到她漫无目的的眼神有一个停顿,在一个装满烟头的烟灰缸那儿短暂
地定了定,便又接着移开去。他突然感到一阵厌恶。
她注意到了他的脸色,开心地笑了起来,“噢,可是亲爱的,我可没觉得轻松!
我是失望。我本来是想能找到几个带口红的烟头来着。”
他知道,尽管她用了玩笑来掩饰,但的确承认了自己是在窥探。不过她显而
易见的直率举动令他搞不懂她是不是真的在开玩笑;在短暂的一瞬间,他感到她
说的是实话。他打消了这个印象,因为他觉得这根本不可能。
“我想你永远做不了凡人,”她说,“所以我相信我没有情敌。而且就算有的
话———我很怀疑,亲爱的———我觉得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因为如果有谁可以招之
即来,不用预约———那么,大家就都知道那是怎么样的一类人了。”
他觉得他得谨慎些;他几乎就要扇她的耳光了。“莉莉安,我想你知道,”他
说,“这种幽默超过了我能忍受的范围。”
“哦,你这么当真啊!”她大笑道,“我总是忘记,你对所有的事情都那么当
真———特别是对你自己。”
随即,她突然转到他的面前,笑容不见了。她带了一副奇怪和恳求的神色,
这表情他曾偶尔从她的脸上看到过,似乎构成它的是诚恳和勇气:
“你想认真吗,亨利?好吧,你想让我在你生活的最底层待多久?想把我变得
多孤独?我什么都没求过你,让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难道一个晚上都不能给
我吗?哦,我知道你讨厌聚会,会很无聊。可这对我来说意味着很多。你可以把
这叫做空洞的交际虚荣心———我是想,哪怕有一回,能和我的丈夫一起露露面。
我觉得你从来不会这样去想,但你是个重要人物,被人羡慕、包围、尊敬和让人
害怕,是一个可以让女人拿出去炫耀的丈夫。你可以说这是女性虚荣心的一种低
级表现,可这就是每一个女人快乐的表现形式。你不是靠这种标准生活,可我
是。你难道不能用几个小时的无聊,把这些给我吗?你难道不能再坚强些,来实
践你的义务,履行一个丈夫的职责?你难道不能不为自己,不因为你想才去,而
是为我,是因为我想去而去吗?”
达格妮———他绝望地想着———达格妮,她从来没对他的家庭生活说过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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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从没提出过任何要求,发出过一声责备,或问过一个问题———他没法和他的
妻子一起出现在她的面前,没法让她看见他被人家作为丈夫而骄傲地拿出来炫
耀———此刻,在他答应去做这一切之前,他简直想去死———因为他知道他是要答
应的。
因为他已经把这秘密当成了罪过,并且向他自己发了誓去承受它带来的后
果———因为他已经承认权利是在莉莉安那边,他可以去忍受任何诅咒,但却不能
拒绝对他提出要求的权利———因为他知道,他拒绝去的理由也正是令他无权拒绝
的理由———因为他听到了他心里乞求的叫喊:“噢,天啊,莉莉安,只要不去那个
聚会,去哪儿都行!”而他不能容许自己去乞求同情———他平静地说,声音死气
沉沉而且坚决:
“好吧,莉莉安,我去。”
在出租房的卧室里,带着玫瑰色小圆点花边的婚纱被地上的什么小东西挂住
了,雪莉·布鲁克斯小心地把它拎起来,迈着步子,从墙上歪挂着的一面镜子里
瞧着自己。她在这里拍了一整天照片,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她已经拍过许多次
了。媒体想为她拍照时,她依然带着难以相信的感谢的笑容,但她希望他们不要
太频繁了。
当雪莉几个星期前第一次面对绞肉机一般的媒体访问时,一个上了年纪、一
脸苦相的姐姐就负责照看着她了,这位姐姐撰写着赚人眼泪的爱情小专栏,在生
活中则有着像女警官一样的痛苦而辛酸的智慧。今天,这位一脸苦相的姐姐把记
者们都轰了出去,嘴里呵斥着,“好啦好啦,滚吧!”对于邻居们,她就冲着他们
劈头盖脸地把雪莉的房门猛力关上,然后帮她穿戴起来。她要开车把雪莉送到婚
礼上去;她发现没有别人会来做这些事。
婚纱、白色的人造丝长裙、精巧的拖鞋,以及她脖子上的那串珍珠,这几样
东西的价钱比雪莉屋子里的全部家当都要贵上几百倍。屋里的大部分面积都被一
张床所占据,其余的部分则被一个橱柜、一把椅子和挂在一道褪色的帘子后的几
件衣服挤得满满当当。她走动的时候,礼服上面宽大的裙箍便蹭着墙壁,她那被
束得紧紧的长袖紧身胸衣里的瘦小身体,在裙子的上面摇晃着,反差强烈;这件
长裙出自城里最有名的设计师之手。
“你看,我找到那份廉价商店的工作后,本来可以搬到好一些的房间里去,”
她抱歉地对一脸苦相的姐姐说,“不过我觉得晚上在哪里睡并不要紧,所以我就把
钱攒下来了,因为今后在更重要的地方还用得着———”她停住,笑了,拼命地摇
晃着脑袋,“我原以为我会需要的。”她说。
“你瞧上去挺不错了,”一脸苦相的姐姐说,“你从那个破镜子里看不出来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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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不过你没问题了。”
“发生的这一切,我……我自己都来不及想明白。可你看,吉姆太好了。我只
是个在廉价店里卖东西的,住在这样的地方,可他不在乎,不觉得这对我有什么
不好。”
“哦哦。”一脸苦相的姐姐应着,表情冷漠。
雪莉想起了吉姆·塔格特第一次来这里时的惊奇。在他们第一次见面后的一
个月,她已经对再见到他不抱指望了,有一天晚上,他没打招呼就来了。她窘迫
至极,感到她像是把太阳装在了小泥坑里———但吉姆却笑了,坐在她仅有的一把
椅子上,瞧着她涨红的脸,环视着她的房间。然后他叫她穿上外套,带她去了城
里最贵的餐馆吃晚饭。他笑着看她的无措,看她的尴尬,看她拿错叉子时吓坏的
样子,看着她眼里的迷惑。她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他知道她是被吓晕
了,并不是被这种地方,而是因为他带了她来这里;他知道她几乎没怎么去动昂
贵的饭菜,知道她不像其他的女孩子那样,把这顿晚餐当成从阔佬那里白捡的便
宜,而是把它当做了她从没想过会得到的闪光的奖赏。
两个星期后,他来找了她,从那以后,他们的约会逐渐频繁了起来。他会在
廉价店快关门的时候开车过去,她则看着其他那些售货的女孩子们目瞪口呆地瞧
着她,瞧着他的轿车,瞧着穿了一身制服的专职司机为她开车门。他会带她去最
好的夜总会,向朋友介绍她时,他会说,“布鲁克斯小姐在麦迪逊广场的廉价店里
工作。”她就看到他们脸上那奇怪的表情,还有吉姆在看着他们时眼里的那一丝
嘲讽。她感激地想着,他是不想让她感到有假装的必要或是难堪。她崇拜地想,
他有诚实的勇气,而不在乎别人是否会赞成他。但有天晚上,她听到了隔壁桌上
一个在知识圈里的政论杂志工作的女人对同伴说,“吉姆可真大方啊!”她感到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怪异的灼痛。
如果他想的话,她会把自己唯一能回报他的东西给了他。令她感激的是,他
没有提出过。但她感觉他们的关系是一笔巨大的债,除了默默的崇拜,她再没有
什么可以用来偿还了。她想,他并不需要她的崇拜。
有些晚上,他来带她出去,却留在了她的房间里和她说起话来,而她则无声
地听着。一切发生得总是特别的突然而出人意料,似乎他并非有意这样做,而是
有什么在他的身体里发作,令他不吐不快。然后他就一屁股坐在她的床上,完全
意识不到周围的一切和她的存在,但他却不时朝她的脸上扫一眼,像是要确定有
一个活着的东西在听他说话。
“……那不是为了我自己,根本不是为了我自己———他们那些人为什么不相
信我?我必须得同意工会减少火车数量的要求———而且我能做的只有延期偿付债
券,所以韦斯利才会让我这么做,是为了工人,不是为了我自己。报纸都在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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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所有商人的效仿榜样———是一个有社会责任心的商人。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是真的,对不对……对不对?延期偿付怎么了?我们要是省去一些技术上的环
节呢?用意是好的。大家都认为只要不是为了自己,你做的一切都是好的……
可她不认为我的用意是好的,除了她自己,她觉得谁都没用。我妹妹是一个残
忍自负的婊子,只会一意孤行……她和里尔登还有所有那些人,他们干吗总那
样看着我?他们怎么那么肯定他们就对呢?……如果我承认他们在物质方面是
优秀的,他们为什么不在精神方面去承认我呢?他们有脑子,可我有良心。他
们有创造富裕的能力,可我有爱的能力。我的能力难道不是更伟大的么?它难
道不是在整个人类的历史上都被认为是最伟大的么?他们为什么不认可呢?
……他们为什么那么肯定他们就是伟大的呢?……况且,假如他们是伟大的,
而我不是的话,那他们不恰恰应该因为我并不伟大而向我弯腰致敬么?那不就
是真正人道的行为吗?去尊敬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不需要有好心肠———那只是他
应该得到的。把并非应得的尊敬给予出去,那才是仁慈的最大的善意……可他
们没有慈善的能力。他们不属于人类。他们不关心任何人的需要或软弱……漠
不关心……毫无怜悯……”
这些她并不太懂,但她明白的是他不开心,有人伤害了他。他看到她脸上温
柔痛惜的神色,看到她对他敌人的痛恨,看到那种只对英雄才会有的目光被她给
予了他,在目光的后面,她能够体会到那种感情。
她不清楚他怎么会觉得她是唯一一个能让他倾诉苦水的人。她把这当做特别
的荣幸,当做又一件礼物。
配得上他的唯一办法,她想,就是什么都不去问他。他给过她一次钱,但她
拒绝了,她眼中突然表现出了如此鲜明而痛心的生气,令他不敢再做那样的尝
试。她气的是她自己:她怀疑她会不会是做了什么事情,让他觉得她是那种人。
不过,她不想对他的关心毫不领情,或者因为她的一贫如洗而令他难堪;她想让
他看到她希望向上,而且对他的帮助能有所回报的渴望;因此她告诉他,假如他
愿意的话,可以帮她找一份更好的工作。他没有回答。随后的几个星期,她一直
等待着,但他对这事闭口不提。她责备了自己:她觉得这是把他给得罪了,他把
这当成是企图利用他了。
当他给了她一个翡翠手镯时,她吃惊得感到难以理解。她千方百计地想着如
何别去伤害他,对他恳求说不能收下它。“为什么不能?”他问,“这又不是像你是
个坏女人那样要为此付出寻常所说的代价。你是担心我会向你提出什么要求吗?
难道你信不过我?”他看到她结结巴巴的窘样,大笑了起来。他们晚上去了一家
夜总会,她戴上了手镯,配着她那件破旧的黑裙子,他整个晚上都带着一种怪异
的满足的笑容。一天晚上,他带她去了科内柳斯·波普夫人举办的一个盛大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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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又让她戴上了那只手镯。如果他觉得她还不错,能够带到他的朋友家里,她
想到———那些大名鼎鼎的朋友们,他们的名字出现在她看来高不可攀的报纸的社
会栏目里———她就不能穿这么寒碜的衣服去丢他的人。她把一年的积蓄拿出来买
了一件鲜绿色的纺绸低领口晚礼裙,一条黄玫瑰的腰带和一个人造钻石的带扣。
当她走进那座森严的住宅,看到灿烂而冰冷的灯光和从高楼房顶伸展出去的露
台,她说不清为什么觉得自己的这身装束是穿错了场合。但她挺直了身体,保持
着高傲的样子,像一只鼓足了信赖勇气的小猫看到伸出来玩耍的手那样地微笑
着:聚在一起来开心的人们是不会伤害谁的,她想。
过了将近一小时,她微笑的努力已经变成了一副绝望、困惑的哀求。随即,
在她看到周围的人时,笑容便消失了。她看见那些仪容光鲜、自信的女孩儿们和
吉姆说话时是那么一副让人恶心的倨傲态度,她们似乎并不尊重他,而且从来就
没尊重过他。特别是其中一个叫贝蒂·波普的,她是女主人的女儿,总是对他说
些雪莉不明白的话,因为她不能相信她们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一开始,除了对她的裙子投来的几瞥惊讶的目光外,没人注意到她。过了一
阵,她发现他们在看她。她听到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用像是因为错过了结识显赫
家族而着急的口气问吉姆,“你是说麦迪逊广场的布鲁克斯小姐?”她看到吉姆用
异常清晰的声音回答时,脸上露出一种怪异的笑容,“是的———洛丽五分一角店的
化妆品柜台。”接着她发现有些人对她格外地礼貌起来,其余的则刻薄地走开,
大部分都是在一阵困惑之中不由自主地尴尬起来,而吉姆则默默地带着那怪异的
笑在一旁看着。
她试图闪开,躲开他们的注意。在她沿着房间的一边溜开时,她听到一个人
耸耸肩膀说道,“呃,吉姆·塔格特目前可是华盛顿最有势力的人其中的一个。”他
并不是带着尊重说出这句话的。
在外面的露台上,光线暗了些。她听到两个人在交谈,不知道为什么,她觉
得他们肯定是在谈论她。其中一个说,“塔格特能这么干,假如他愿意的话。”另
一个则谈起了一个叫做卡利古拉的罗马皇帝的马的事情。
她看着远处塔格特的楼顶上孤零零笔直向上的尖杆———然后她觉得她明白
了:这些人恨吉姆,是因为他们嫉妒他。无论他们是谁,她想,无论他们的名望
和钱财如何,他们谁都没有能够和他相提并论的成就,他们谁也没和整个国家顶
着干,去修建了一条所有人都认为是不可能建成的铁路。她头一次看到她有一些
东西是能够给吉姆的:这些人就和她逃出来的布法罗那里的人一样恶毒和卑微;
他和她一样孤独,她的诚恳是他唯一能找到的认同。
然后,她走回到聚会大厅里,径自从人群中插过,在她从后面黑暗的露台上
就竭力忍住的泪水中,此刻只剩下了眼睛里强烈闪烁着的光芒。尽管她只是个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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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卖货的女孩,如果他希望和她公开地站到一起,如果他希望以此炫耀,如果他
带她来面对他朋友们的愤懑———那么这就是一个有勇气的人对他们的看法进行挑
战的姿态,而她愿意去配合他的勇气,在这种场合下成为他的旗帜。
但当这一切结束,她在他的车里,坐在他身旁,在黑暗中驶回家的时候,她
感到很高兴。她有一种苍凉的轻松感。她拼搏的挑战退落成为一种奇怪的、荒凉
的感觉;她努力克制着它。吉姆没怎么说话,他坐在那儿脸色沉沉地望着车窗外
面;她在纳闷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令他失望了。
在她租住的房子前,她凄凉地说道,“如果我让你失望了,很抱歉……”
他半晌没回答,然后问道,“如果我想让你嫁给我,你愿意吗?”
她看了看他,看了看他们四周———有一只脏脏的床垫子在一户人家的窗台上
搭着,街对面是一个当铺,他们身边的坡上是一只垃圾桶———是不会有人在这种
地方提出这样的问题的,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我想我……我不太会
开玩笑。”
“这是在求婚,我亲爱的。”
他们就是这样第一次亲吻了———眼泪滑落了她的脸颊,这眼泪在聚会时没有
流下来,这眼泪是震惊和幸福,是想到这就应该是幸福了,是听到了一个低沉而
荒芜的声音在跟她说,这不是她希望的那样。
直到吉姆那天叫她去他的公寓之前,她从没想过上报纸。她发现那里挤满了
手持记录本、照相机和闪光灯的人。当她有生第一次看到她的照片上了报纸———
那是一张他们的合影,吉姆的手揽着她———她快活地咯咯笑了起来,自豪地在想
着是不是城里的每个人都看见它了。过了一阵,快活消失了。
他们在一角钱商店的柜台,在地铁里,在出租房子的小山坡上,在她简陋的
房间里,不断地对她拍照。她本来现在就会拿着吉姆的钱跑开,在他们订婚的这
几个星期躲到一个偏僻的旅馆里———但他没有给过她,他似乎想让她待在她原先
的地方。他们把吉姆的照片印出来摆在他的桌子上,放到塔格特车站的候车大厅
里,放在他私人的铁路专用车厢楼梯前,放在华盛顿的一个正式的宴会上。报纸
整版的篇幅,杂志上的文章,收音机里的声音,以及新闻影片全都是众口一词地
叫喊着“灰姑娘”和“平民商人”。
在她心神不安的时候,她告诉自己不要怀疑;当她感觉受到了伤害,她告诉
自己不要知恩不报。这情形只是很偶尔才会出现,她在半夜被惊醒之后,便在她
房间的一片寂静之中躺着,难以入睡。她知道,她需要几年的时间才能恢复过
来,才能释然和理解。她像中暑一般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眼前只有在吉姆获得
成功的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个影子。
“听着,孩子,”当她最后一次站在她的房间里,婚纱的花边像水晶泡沫般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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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她的头发一直垂到斑痕累累的木地板上,那位一脸苦相的姐姐对她说道,“你觉得
人是由于自身的罪孽才会在生活中受苦———总的来说是这样的,但是,会有人用
从你身上发现的善良来想方设法地伤害你———他们知道那是善良,想要得到它,
并且因此去惩罚你。不要因为你看到了这些而自暴自弃。”
“我想我不是害怕,”她说,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目光里的真挚融汇在了
笑容的光彩之中,“我没有权利去害怕什么,我是太幸福了。你看,我一直认为人
们所说的生活只是受罪是毫无道理的,我不会跪倒在它面前并且放弃。我觉得事
情可以变得美好和奇妙。我从没指望过它能在我身上发生———这么多、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