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会尽力不去辜负它。”
“钱是一切罪恶之源,”詹姆斯·塔格特说道,“钱买不来幸福,爱会战胜一切
阻碍和社会等级的距离。伙计们,这也许是俗套的说法,但我就是这样的感觉。”
在婚礼结束时,他站在韦恩·福克兰酒店宴会厅的灯光下,身边是一圈围上
来的记者。他听到来宾们的喧闹声不时如潮水一般从圈子外面传来。雪莉站在他
身旁,戴了白手套的手拉着他的黑色衣袖,她依然竭力地回想着在婚礼上听到的
那些话,感到无法相信。
“你感想如何,塔格特夫人?”
她听到了从环绕着的记者群里提出的这个问题,像是猛然间恢复了知觉一
般:两个字眼让这一切变得真实了。她笑了,窒息一般地低声说道,“我……我非
常幸福……”
大厅的另一端,在一身的礼服下显得过于胖硕的沃伦·伯伊勒和显得过于干
瘦的伯川·斯库德正在来宾的人群中忙着访问,他们的想法是一样的,尽管他们
谁也不会承认。沃伦·伯伊勒隐约地告诉自己,他是在寻找着朋友的面孔,而伯
川·斯库德则在提醒着自己,他是在为一篇文章搜集资料。尽管他们互不相识,
却都在脑子里把他们看到的面孔画成了图表,将人们分成两类:如果说出来的
话,那就是“支持”和“害怕”。有些人的到场表明了对詹姆斯·塔格特的一种特
别的保护,有些则等于是在承认希望能化开他的敌意———有些人代表着一只伸下
来拉他上去的手,有些则代表了一个让他去爬的拱起的后背。这一天所有人都心
照不宣的是,除了代表非此即彼的动机以外,他们所收到和接受的邀请,并非单
单来自一个出名的公众人物。属于第一类的人大部分很年轻,来自华盛顿。第二
类的人则年长些,是生意人。
沃伦·伯伊勒和伯川·斯库德这样的人是把言辞作为公共工具来使用的,避免
它们在别人私密的内心当中出现。言辞是一种承诺,里面承载着他们不愿去面对
的含意。他们不需要把语言加到这份图表中去;分类是通过具体动作来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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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tlasShrugged
他们眉毛恭敬地动一动,就等于冲着第一类说出一句带有情绪的“原来如
此!”———他们嘴唇嘲讽地动一动,就等于对第二类说带有情绪的“噢,
哇!”。有一张面孔使得他们顺畅的计算进程遭到了片刻的破坏:他们看见了
汉克·里尔登那冷冷的蓝眼睛和金色的头发,他们做着第二类的登记时,较劲
的肌肉等于是在说,“噢,瞧瞧吧!”图表的汇总便是对詹姆斯·塔格特的能量
的一个估计,加在一起,总数十分惊人。
看到詹姆斯·塔格特在他的来宾之间穿梭时,他们明白他对此是心里有数的。
他步履轻快,像莫尔斯电码般地急走和稍停,略微有些不耐烦,似乎意识到了他
并不喜欢的人的数量,而这令他担心了。他脸上的笑意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仿佛他知道前来祝贺他的举动本身就令来的人蒙受耻辱;仿佛他知道这些,而且
很享受。
一群人像尾巴一样,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仿佛他们只是为了让他能享受
到不理不睬的快感。莫文先生曾在这个尾巴里出现过,还有普利切特博士和巴
夫·尤班克。最执著的一个要算保罗·拉尔金。他不断地沿着围住塔格特的人群绕
来绕去,露出渴望的笑脸,只求能被注意到,像是为了晒出颜色而拼命在争取每
一缕不经意洒过的阳光。
塔格特的眼睛像行窃的小偷手里的电筒一样,不时飞快地偷扫过人群;根据
沃伦·伯伊勒能够明显看出的身体速记语言,这表示塔格特正在寻找什么人,但
又不想被别人发现。这通搜索在尤金·洛森走上来和塔格特握手讲话时停止了,
他湿湿的下嘴唇不停地哆嗦着,像是一块将吐气减弱的缓冲垫,“莫奇先生不能来
了,吉姆,莫奇先生非常抱歉,他特意租好了一架飞机,但马上要走的时候出了
事情,你知道,是全国性的严重问题。”塔格特一动不动地站着,他没有回答,皱
起了眉头。
沃伦·伯伊勒突然爆笑起来,塔格特猝然向他转过身去,尤金不等塔格特发
话便走开了。
“你干吗呢?”塔格特厉声喝道。
“开心,吉米,就是开心啊,”伯伊勒说道,“韦斯利是你的人,难道不对吗?”
“我知道有个人算是我的人,可他最好别忘了这一点。”
“谁?拉尔金?哦,不,我觉得你说的不是拉尔金。假如你不是在说拉尔
金,我怎么会觉得你在使用那些带有从属含义的代名词时,应该谨慎一些呢?
我不在乎年龄的区分,我知道,我看上去比我的岁数要年轻。可我就是对那些
代名词过敏。”
“够聪明的,可你别有一天聪明过头了。”
“假如那样的话,你随便怎么样都行,吉米,是假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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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做事过火的人最大的麻烦就在于他们的记性太差了。你还是想想是谁为了
你把里尔登合金从市场上给压下去了。”
“当然了,我记得是谁保证过来着。在那次聚会上,又是谁想尽了一切办法
去阻止发布那项命令,因为他盘算着他在今后会需要里尔登合金的铁轨。”
“因为你花了一万美金给你所指望的人灌迷魂汤,想去阻止债券延期支付的
法令!”
“没错,我是这么做了。我的一些朋友就有铁路债券,另外,我在华盛顿也有
朋友,吉米。哼,你的朋友在延期偿付上占了上风,可我的朋友在里尔登合金上
压过了你的———这我可没忘。可这又怎么样呢?———我都无所谓,做事情就是这
样的,不过你别想糊弄我,吉米,把这些戏留着让那些小孩看吧。”
“如果你不相信我一直是尽了最大的努力在帮你———”
“当然,你是这么做了。考虑到全局,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只要我手里
还有你用得着的人,你还会继续干下去———但绝对不会多干一分钟。所以我只
是想提醒你,我在华盛顿有自己的朋友,就和你的那些一样,是金钱买不走的,
吉米。”
“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说的就是你正在想的。你收买的那些人一文不值,因为总会有人给他们更
多的好处,所以任何人都可以来玩,这就又变成老式的竞争了。但如果你抓住了
一个人的心,他就是你的了,就不存在什么出价更高的人,而你就可以充分信赖
他的友谊。嗯,你有朋友,我也有,你有我用得着的朋友,反过来也一样。这我
都觉得没什么———管他的呢!一个人总得交换点什么吧。如果我们不用钱来交
换———金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那我们就用人来交换。”
“你到底想说什么?”
“怎么,我只是在说一些你应该记住的事情。现在就说韦斯利吧,在通过机
会平衡法案期间,你用国家计划局助理的位置许诺让他背叛里尔登。你有关系可
以办到,而那就是我请求你做的———作为交换,我有关系可以把反对狗咬狗的条
例办好。因此韦斯利做了他该做的事,而你负责把这些都落到了字面上———哦,
肯定的,他为了促使那项法案通过而做的交易,同时他为了麻痹里尔登,就用里
尔登的钱去反对,我知道你都有白纸黑字的证据。这些交易都很见不得人。如果
向舆论曝光的话,莫奇先生的麻烦就大了。因此你遵守了承诺,给他弄到了那份
差事,因为你觉得你攥住他了,的确如此,而他的回报也不赖嘛,对吧?不过它
也只能管这么久了。过一阵子,韦斯利·莫奇先生也许势力就大了,那个丑闻也
年代已久,没人关心他是如何发迹或者背叛了谁。没有永远的东西。韦斯利曾是
里尔登的人,然后成了你的人,明天他说不定就会成为别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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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tlasShrugged
“你是在暗示我吗?”
“哦,不,我只是给你一个善意的警告而已。我们是老朋友了,吉米,而且我
觉得应该这样保持下去。我想,如果你不对友谊产生什么错误的理解的话,那么
你和我,我们对彼此都很有用处。对我来说———我是相信力量均衡的。”
“是你让莫奇今晚别来这里的么?”
“呃,也许是我,也许不是。我还是让你去操这份心吧。如果我这么做了,对
我是有好处的———没做的话好处就更大了。”
雪莉的视线随着塔格特穿过人群,不断在她周围变换和聚集的面孔似乎是如
此的友善,他们的声音是如此渴望的热情,她感到房间里肯定是没有任何恶意
了。令她不解的是为什么有些人会同她说起华盛顿来,他们带着一种满怀希望和
保密的神态,吞吞吐吐,语带暗示,似乎他们有些事想得到她的帮助,而这些事
她是应该明白的。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她微笑着,还是尽量回答了。她不能
流露出一丝的惊恐,玷污了“塔格特夫人”的名声。
随即,她发现了敌人。她高高的个子,身材苗条,穿了灰色的晚礼裙,现在
已经是她的小姑了。
吉姆受尽折磨的声音在雪莉的心中积压成了抑制不住的怒火,她感到有一个
始终牵动着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她的目光不断地转回到敌人的身上,全神贯注
地打量起她来。达格妮·塔格特在报纸上登的照片里是一个穿长裤的人,或者是
一张在斜斜的帽檐和竖起的衣领之间的面孔。眼下,她穿了一条灰色的晚裙,似
乎难登大雅之堂,因为它看上去过于朴素,朴素得会从人们的注意力中消失,只
会让人过多地注意到它假意遮盖下的苗条的身体。灰布料里泛着一股蓝蓝的色
调,与她眼睛的铁灰色相配。她没戴首饰,只是手腕上有一条手链,是一串铸成
蓝绿色的沉重的金属链。
雪莉等待着,直到看见达格妮独自站在一边,便毅然径直穿过房间,向前冲
了过去。她近看着那双铁灰色的眼睛,冰冷和热烈似乎同时都在里面,那双眼睛
带着一种礼貌而冷静的好奇直视着她。
“有些事我想让你知道,”雪莉说道,她的嗓音紧张而严厉,“这样就不用再装
什么了,我是不会去演亲人和睦这出戏的。我知道你对吉姆都干了些什么,以及
你是怎样让他一直都痛苦不堪的。我要保护他不再受你伤害,我要让你明白你的
位置。我是塔格特夫人,现在我是这个家里的女主人。”
“那很好啊。”达格妮说,“而男主人是我。”
雪莉看着她走开,觉得吉姆是对的:他的这个妹妹是个冷血恶魔,对她不理
不睬,毫无表情,只是稍有一丝看来像是吃惊而又无所谓的开心罢了。
里尔登站在莉莉安的旁边,随着她机械地移动着脚步。她想让人家看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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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在一起,他则是在照办。他不知道是否有人在看他;他对周围所有人都视若无
睹,心里只想着他绝对不能见到的那个人。
当他和莉莉安走进这个房间,看见达格妮正望着他们的时候,他还是意识到
了。他直直地看着她,准备去接受来自她眼睛的任何打击。此时此地,无论对莉
莉安有什么后果,他都宁愿当众承认他的通奸,而不是逃避达格妮的眼睛,去像
懦夫一样让面孔毫无表情,去向她装作他并不是有意这么做的。
但是,打击并没有出现。他熟悉达格妮脸上的每一处细微的情感变化;他知
道她并没有感到吃惊;他看见的只是丝毫不为所动的沉静。她的目光移向了他,
似乎在宣示着此次见面的全部意味,但看着他的样子就像她看着其他任何地方一
样,就像她在他的办公室或在她的卧室里看着他一样。他仿佛觉得她站在他们的
几步之外,就如同那灰色的晚裙展现出她的身体一般,简简单单、毫不掩饰地把
自己展现在他们面前。
她彬彬有礼地向他们两人颔首示意,他回了礼,看到莉莉安将头轻轻一点,
随后他看到莉莉安走开了,这才意识到他的头一直低在那里很久很久。
他不清楚莉莉安的朋友们和他说了些什么,而他又是如何回答的。就像一个
人只是一步一步地在走,尽量不去想这条毫无指望的路会有多长,他只是在挨时
间,而脑子里不去装任何事情。他听到了莉莉安传来的一阵愉快的笑声,她的声
音里有一种满足感。
过了一会儿,他注意到了身旁的女人们;她们全都和莉莉安一样,有着同样
呆板的打扮,细细的眉毛呆板地高挑着,眼神凝固成呆板的开心神情。他发现她
们正和他打情骂俏,而莉莉安在一旁瞧着,对她们这些徒劳的企图似乎感到很是
惬意。他心想,这就是她乞求他给予令女性虚荣的快乐了,这些并不是他的生活
准则,但却不得不照顾到。他转身逃了出来,向一群男人们走过去。
从这些男人们的交谈中,他连一句直截了当的话都听不到;他们好像正说着
什么,但那话题从来就不是他们真正在谈论的。他像一个外国人那样,听懂了一
些词,却不能把它们连成句。一个看上去像酒鬼般傲慢的年轻人摇晃着走过来,
呵呵地笑着,大声说道,“记住教训了么,里尔登?”他不明白这个小无赖话里的
意思;但其他人似乎都明白;他们看上去都大吃了一惊,却都在暗暗地高兴。
莉莉安从他身边离开,似乎想让他明白,她不勉强他去做这种表面上的陪
同。他退到房间的一个角落,在这里,没人会注意到他或是发现他的目光。然
后,他开始向达格妮望去。
他望着她行走时那件灰色长裙的柔软面料在不停移动,在静止的瞬间布料所
呈现出的身体曲线,以及暗影和光线。他看到它像一缕蓝灰色的轻烟,时而化成
长长弯曲的一线,随着她的膝盖前倾,然后再回到她足下的鞋尖。拨开这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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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他知道那里在光线之下会浮现出的每一寸。
他感到一阵阴沉的绞痛:那是在嫉妒着每一个同她说话的男人。他从未有过
这样的感觉;但在这里,除他以外的每个人都可以去走近她,他感受到了。
随即,他的脑子像是遭到了一记突如其来的猛击,一时间他的观察发生了变
化,他对自己在这里所做的一切感到无比惊愕。在这一瞬间,他把他过去所有的
日子以及他的信条统统忘记了,他的概念,他的问题,他的疼痛全都不见了;他
只是从一个遥远而清朗的地方获知,人是为了实现欲望而生存,他奇怪他为什么
会站在这里,他奇怪的是,当他唯一的欲望就是去抓住这个灰衣下的苗条身体,
并用尽他一生的时间去抱住她不放时,谁有权利去要求他把生命中不可替代的每
一小时都浪费掉。
紧接着,他便感到心智恢复后的战栗。他感到他的嘴唇在绷紧和轻蔑的动作
中紧紧地闭上,代表了他向着自己的叫喊:你答应了这个合约,现在就要继续下
去。随即,他突然想起在商业的交易中,对于一方没有给另一方带来任何价值的
合同,法庭是不予承认的。他纳闷他怎么会把这个想起来了。这个念头似乎毫不
相干,他没再多想。
就在詹姆斯·塔格特碰巧一个人站在一盆棕榈树和窗户之间的黯淡角落时,
他看见莉莉安·里尔登有意无意地朝他溜达了过来。他停在那儿等着她。他猜不
出她的来意,但看她的这副样子,他明白他最好还是听听她要说的话。
“你喜欢我送的结婚礼物吗,吉姆?”她问道,然后看他那副尴尬的样子便笑
了起来,“不,不,别去回想在你公寓里那些东西的清单琢磨究竟是哪一个了。它
不在你的公寓,就在这儿,而且不是一个具体的东西,亲爱的。”
他看到她脸上露出一个半带暗示的笑容,他的朋友们都明白,这样子就是在
说她已经成功地瞒过了他;不是想法更胜谁一筹,而是一副比谁更聪明的样子。
他带着放心和愉快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回答,“你的光临就是你给我的最好礼物。”
“我的光临,吉姆?”
一时间,他脸上的纹路惊愕地绽开,他知道了她的意思,但没想到她指的会
是这个。
她无所顾忌地笑着,“我们两个都清楚今晚谁来是对你最有价值的———没料到
的那个。你难道不认为我有功吗?你让我吃惊了。我还以为你在对于潜在的朋友
的识别上是很有天赋的呢。”
他不能暴露自己;他保持着谨慎中立的声音,“对你的友谊,我难道没有领情
吗,莉莉安?”
“行了行了,亲爱的,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没想到他会来,你不会真的认为
他是害怕你,对吧?但让其他人能这么认为———这个好处就真的难以估量了,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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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不对?”
“我……我觉得很意外,莉莉安。”
“你难道不该说‘感动’吗?你的这些来宾们可是印象非常深刻呀。我简直能
听到他们在整个房间里都在想什么。大多数人在想:‘假如他想和詹姆斯·塔格
特打交道的话,我们最好还是站过来。’有些人在想:‘如果他害怕的话,我们
捞到的就会更多。’当然,这是你所希望的———我没想过把你的胜利给搅了———
但只有你和我明白,这不是你一个人就做得到的。”
他没有笑;他面无表情,声音平稳,但带有一种谨慎衡量过的严厉意味,“你
用意何在?”
她大笑起来,“本质上———和你的一样啊,吉姆。不过说实在的———根本就没
有任何用意。不过是我帮了你个忙,而且用不着你还我。别担心,我不是因为有
什么特别的兴趣在这里游说你,我没非要从莫奇先生那儿搞什么特别的命令出
来,我甚至没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钻石桂冠。当然了,除非是一个非物质的桂
冠,比如说你的感谢。”
他第一次正视着她,眯缝起眼睛,面孔松弛成和她一样的半带笑容,暗示出
他们两个所想到的,彼此亲密无间:那是一种满足的表示。“你知道我是一直敬幕
你的,莉莉安,把你当做是一个真正高尚的女人。”
“我知道。”她流畅的语气像是披了一层虫胶,弥漫着细微的难以觉察的嘲弄。
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我想朋友之间是允许有些好奇的,对这一点请你务
必原谅。”他的口气中没有半点抱歉的意思,“我是在想,对于会给你个人利益造
成影响的某种经济负担———或者损失的可能性,你是从什么角度来考虑的。”
她一耸肩膀,“从一个女骑师的角度,亲爱的。如果你有世界上最快的马,你
应该把它的步伐控制在让你感到舒服的程度,尽管这意味着对它全部能量的牺
牲,尽管看不到它全速的奔跑,它的力量被浪费掉。你还是会这样做———因为一
旦你任它全力飞奔,它就会立刻把你掀下去……不过,经济方面并不是我主要的
考虑———也不是你的,吉姆。”
“我的确是低估了你。”他缓缓说道。
“哦,这个错误我愿意帮你纠正过来。我知道他给你出的那些难题,知道你
为什么怕他,因为你的害怕完全有理由。但是……呃,你既经商又懂政治,我就
尽量用你的话来说吧。商人会说他能交出货,政客的帮手会说他能交出选票,是
不是?那么,我想让你知道的是,我随时能把他交出来。你就可以看着办了。”
根据他朋友们的说法,暴露自己的任何一部分就等于送给敌人一样武器———
但他认可了她的坦白,并跟着说,“但愿我对我妹妹也能有这样的本事。”
她毫不惊讶地看着他;并没觉得这话毫不相干,“是啊,她是挺难对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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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她就没有脆弱的地方?没有弱点?”
“没有。”
“没有谈恋爱?”
“别开玩笑了,没有!”
她耸耸肩,示意要换个话题;她根本不想为达格妮·塔格特这个人费什么脑
子。“我看还是让你走吧,这样你还能和巴夫·尤班克聊聊。”她说,“他看上去有些
担心,因为你一晚上都没看他一眼,他在想文学是不是在议会里连一个朋友都找
不到了。”
“莉莉安,你真了不起!”他脱口而出。
她笑道,“亲爱的,这就是我想要的非物质的桂冠。”
穿过人群时,她的笑容仍留在脸上,她把这舒畅的笑容淡淡地送给了她周围
每一张紧张和无聊的面孔。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享受着人们的目光,蛋黄色的丝
裙随着她高挑的身材,走动时像厚厚的奶油般闪闪发亮。
吸引她注意的是一道蓝绿色的光芒:在灯光下,它在一只纤细裸露的手腕上
闪了一闪。随后,她看到了那个苗条的身体,灰色的裙子,和孱弱袒露的肩膀。
她停下来,看着那条手链,皱起了眉头。
达格妮见她走上来,便转过身来。在令莉莉安讨厌的许多东西里,她最厌恶
的就是达格妮脸上这种冷淡的礼貌。
“你觉得你哥哥的婚礼怎么样,塔格特小姐?”她笑着随意地问了一句。
“我对此没有任何看法。”
“你是说这根本不值得去想吗?”
“如果你想要具体的话———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哦,可你没看出这里有人情的意义吗?”
“没有。”
“你不觉得像你哥哥新娘这样的人应该得到些关注吗?”
“哦,不觉得。”
“我羡慕你,塔格特小姐。我羡慕你这样高傲的超然。我想,这就是为什么那
些普通的凡人永远不会有希望在生意上达到你这样成就的秘密。他们让自己的注
意力分散了———至少是分散到了在其他方面获得成就的程度。”
“我们在说的是什么成就?”
“你难道对所有女人在征服中所达到的不寻常的高度一点也不认可吗?这并
不是在工业领域,而是在人类的范畴。”
“我觉得在人类的范畴中根本就不存在像‘征服’这样的词。”
“哦,可你想想,比如说,假如其他女人除了工作就别无选择,那么她们要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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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得多辛苦才能获得这个女孩通过你哥哥就能得到的一切。”
“我不认为她明白她究竟得到了些什么。”
里尔登看见她们正在一起,便走了过去。他觉得不管有什么后果,他一定要
听听。他静静地在她们身边停住。他不知道莉莉安是否看到他来了;他知道达格
妮看到了。
“对她还是大度些吧,塔格特小姐,”莉莉安说,“至少关心关心她,对那些没
有你那样的聪明才智,但发挥着她们自己的才能的女人,你不能看不起。大自然
总是平等施恩,给予补偿的———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哦,我肯定你是不愿意听我变得这么直白吧。”
“为什么,我愿意啊。”
莉莉安气得耸了耸肩;如果是她的那些女性朋友,她早就会被理解,停下来
不用说了;但她从未碰到过这样的对手——— 一个拒绝受伤害的女人。她并不介意
再说得明白些,但她看见里尔登正看着她。她笑着说,“那么,想一想你的嫂子
吧,塔格特小姐,她在这个世界有什么出头的机会吗?根据你的标准———没有。
她不可能在生意场获得职业上的成功,她没有像你那样非比寻常的头脑。此外,
男人们会使得这一切对她来说毫无希望。他们会觉得她很诱人,可惜啊,男人们
没有像你那么高的标准,而她就会利用这个事实。她会凭借的天赋我想是你所瞧
不起的。你从来不屑于和我们这些普通女人在我们这唯一一块野心的领域里去
争———就是制服男人的力量。”
“假如你把这叫做力量的话,里尔登太太———那么不,我没有。”
她转身要走,但莉莉安的声音止住了她,“我很想相信你是始终如一的,塔格
特小姐,而且全然没有人们所有的缺陷。我很愿意相信你从来不想去奉承———或
者去得罪———任何人,但我看出你是在等着亨利和我今晚到这里来。”
“什么,不,我觉得我没有,我没看过我哥哥的来宾名单。”
“那你为什么戴着那条手链?”
达格妮故意盯着她的眼睛,“我一直戴着它。”
“你难道不觉得这是把一个玩笑开大了吗?”
“这根本就不是玩笑,里尔登太太。”
“那么,如果我说我希望你把那条手链还给我的话,你应该是会理解我的。”
“我理解你,但我不会把它还给你。”
莉莉安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让她们两个都认识到她们沉默的含意。这一
次,她看着达格妮的眼睛时没有笑,“你希望我去怎么想,塔格特小姐?”
“随你的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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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用意何在?”
“你当初给我手链的时候就知道我的用意了。”
莉莉安瞧了一眼里尔登。他面无表情;她看不到反应,看不到有想来帮她或
阻止她的意思,只是一副专注的样子,这让她觉得她仿佛是站在了聚光灯下。
她的笑容像保护层一样地又重新回来了,是一种觉得好玩、施恩于人的笑
容,想要把这个话题转回到客厅里聊天那样的性质。“塔格特小姐,我肯定你意识
到了这有多不妥当。”
“没有。”
“但你肯定知道你冒的这个风险是很危险、很难看的。”
“不。”
“难道你不考虑被……误会的可能吗?”
“不。”
莉莉安在微笑的责备中摇了摇头,“塔格特小姐,难道你不认为这件事不能仅
仅沉溺在抽象的理论当中,而必须要考虑实际的现实吗?”
达格妮是不会笑的,“我从来就不明白这种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的态度或许是高度理想化的———我肯定它是这样的———但是很
可惜,大多数人并不理解你这么高傲的思想,而且会把你的行为误解成令你最难
以忍受的一种方式。”
“那这责任和风险就是他们的,不是我的。”
“我敬仰你的……不,我不能说‘天真’,但能否说是‘纯洁’呢?我可以肯
定,你从没想过这些,但生活不是像……像铁轨一样笔直而有逻辑。很可惜,但
是很可能的是,你的崇高目的会导致人们怀疑到……呃,我想你一定明白,一个
卑鄙的、可耻的方面上去。”
达格妮正视着她,“我不明白。”
“可你不能忽略那种可能吧?”
“我正是如此。”达格妮转身欲走。
“哦,假如你没有什么好藏的话,干吗要避开这个话题呢?”达格妮停住了。
“而且,假如你不凡———或者鲁莽———你的勇气允许你拿你的名声去冒险,你就
该忽视给里尔登先生带来的危险吗?”
达格妮缓缓地问道,“对里尔登先生有什么危险?”
“我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明白。”
“噢,可这绝对没必要更直接了吧?”
“有必要———如果你希望继续谈下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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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安的眼睛看着里尔登的脸,想找出什么信号来帮她决定是继续下去还是
就此为止。他不会帮她的。
“塔格特小姐,”她说,“谈到哲学,我不是你的对手,我只是个普通的妻子。
如果你不希望我去想我可能会想到的,以及你不愿意让我说出来的那些话———请
把那条手链给我。”
“里尔登太太,你是选择这样的方式和场合来暗示我在和你的丈夫睡觉吗?”
“当然不是!”这喊声夺口而出;听上去惊慌失措,像是小偷的手被当场抓住
后拼命挣脱一般的条件反射。她带着恼羞成怒的干笑补充了一句,语调中的讽刺
和恳切不情愿地承认了她的实际想法,“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极端的可能了。”
“那么就请你向塔格特小姐道歉。”里尔登说道。
达格妮的呼吸骤然停住,只剩下微弱的喘息声。她们都转向了他。莉莉安从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达格妮看见了折磨。
“没有必要,汉克。”她说。
“这是———为我。”他没有看她,冷冷地回答;他看着莉莉安,似乎这命令是
不可抗拒的。
莉莉安略微有些吃惊地打量着他的面孔,但却没有焦虑或怒气,就像一个
人遇到了一道无足轻重的谜题一样。“当然了,”她柔顺地说道,声音又恢复了流
畅和信心,“假如我的话令你感到我是在怀疑———怀疑有一种对你不太可能以及
(我看他这个意思)对我丈夫绝不可能的关系存在的话,请接受我的道歉,塔格
特小姐。”
她转过身,毫不在乎地走开了,把他们一起留在那里,似乎是故意为她所说
过的话作证。
达格妮静立不动,两眼闭上;她想起了莉莉安给她手链的那个晚上,他当时
是站在了他妻子的一边;现在,他和她站在一起了。在他们三个人中,只有她彻
底了解这其中的含意。
“你想对我说再难听的话都行。”
她听到他的话,便睁开了眼睛。他正冷冷地看着她,脸色严峻,不带一丁点
希望得到原谅的痛苦或者抱歉的表情。
“最亲爱的,别这么折磨你自己,”她说,“我知道你是结了婚的人,我从没逃
避过这个事实,今晚我没有因此而不快。”
他感觉到了接踵而至的重击,其中最具威力的是她吐出的第一个词:这个词
她以前从未说过,她从未让他听到过那样温柔的语调。他们独自在一起的时候,
她从没说起过他的婚姻———然而,她却在这里举重若轻地将它说了出来。
她看见了他脸上的怒气———那是在抗拒着怜悯———是在轻蔑地告诉她,他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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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掩饰过什么折磨,也不需要什么帮助———然后他便意识到了他们对彼此的表情
都了如指掌———他闭上眼睛,头微微一低,非常安静地说了句,“谢谢你。”
她笑了,转身从他身旁走开。
詹姆斯·塔格特手里拿着空的香槟酒杯,注意到了巴夫·尤班克向经过的侍者
招手时的急不可耐,仿佛那个侍者犯了个不可饶恕的过错。随后,尤班克接着将
没讲完的话说下去:
“然而你,塔格特先生,能够了解到人在高处是无法被理解或感念的。在商
人统治的世界里想去争取对文学的支持———这样的挣扎真是毫无希望。他们只不
过是些自以为是的中产阶级暴发户,或者是像里尔登那样的争食的野蛮人。”
“吉姆,”伯川·斯库德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对你最高的褒奖就是你不是一个
真正的商人。”
“你是个文化人,吉姆,”普利切特博士说,“你不像里尔登那样就会挖矿。我
不必和你解释华盛顿对高等教育的帮助是多么的至关重要。”
“你真的喜欢我的上一部小说吗,塔格特先生?”巴夫·尤班克不住地问,“你
真的喜欢?”
沃伦·伯伊勒在房间里走过时,瞟了一眼这群人,但并没有停下来。这一眼
足以让他看出这群人的兴趣所在了。这倒是挺公平的,他心想,人总得做点交
易。他清楚正在交易的是什么,却不屑点明。
“我们是在迎接一个新时代的到来,”詹姆斯·塔格特举着香槟酒杯说道,“我
们正在挣脱经济势力的邪恶暴政,将会把人们从金钱的统治下解救出来。我们要
摆脱我们的精神追求对于物质财产占有者们的依赖,要解放被逐利者所束缚的文
化。我们将建设一个致力于更高理想的社会,要把金钱的贵族变成———”
“关系的贵族。”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传来。
他们四下环顾,站在那儿面对着他们的是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
他的脸被太阳晒成棕褐色,眼睛的颜色正如同他晒太阳时的天空一样。他的
笑容令人想起夏日的清晨,他的一身正式穿着令其他人看上去都像是穿戴了借来
的化装舞会的道具。
“怎么了?”他在他们的静默中问道,“我说了什么这里有谁不知道的话吗?”
“你是怎么来的?”这是詹姆斯·塔格特能够想起的第一句话。
“坐飞机到纽瓦克,从那里乘出租车,然后从你头上的第五十三层我的套间
坐电梯下来。”
“我不是说……就是,我的意思是———”
“别那么吃惊,詹姆斯。如果我人到了纽约,听说正有个聚会的话,我是不会
错过的,是吧?你不也一直说我只是个聚会狂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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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人群正在观望着他们。
“见到你我当然很高兴了,”塔格特小心地说道,然后为了找回点平衡,又气
势汹汹地加了一句,“但是,如果你想要———”
弗兰西斯科不为威胁所动;他让塔格特的这句话滑到半空停住,然后客气地
问,“如果我想要怎样?”
“你很明白我的意思。”
“是啊,我的确明白。要不要我告诉你我想要怎么样?”
“这个时候可不太合适———”
“我想你应该向我介绍一下你的新娘,詹姆斯。礼貌在你身上从来就粘不牢
靠———一遇到紧急情况你就把它丢到一边了,而那是人最需要它的时候。”
塔格特转过身陪他走向雪莉的时候,听到伯川·斯库德发出一丝轻微的声响,
是憋着的偷乐。塔格特知道,那些刚才还在他脚下爬着的人,那些对弗兰西斯
科·德安孔尼亚恐怕比他更恨的人,还是愿意看这个热闹,这其中的含意他都懒
得讲出来。
弗兰西斯科向雪莉躬身施礼,并表达了他最美好的祝福,仿佛她是皇家子孙
的新娘一样。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的塔格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并且感到有一点
说不出的厌恶,因为一旦说出来,其实他是希望这样的场合能够有弗兰西斯科在
这短暂的一刻所带来的庄重的感觉。
他害怕待在弗兰西斯科的身边,又害怕让他一个人跑到来宾的人丛里去。他
试着朝后退了几步,但弗兰西斯科笑着跟了上来。
“作为我童年时的朋友和最好的股东,你不会觉得我会错过你的婚礼吧,詹
姆斯?”
“什么?”塔格特差点透不过气来,随即懊悔了起来:这声音实在是太惊惶了。
弗兰西斯科像是没注意到,用着快活而单纯的声音说道,“噢,我当然应该知
道了,我知道在德安孔尼亚铜业公司的股东名单上每一个名字后面的小丑。令人
惊奇的是,有这么多叫史密斯和戈麦斯的人富了起来,大块大块地拥有这个世界
上最有钱的公司———所以,如果我很想知道在少数的股东里都有哪些显要名人的
话,你可怪不得我。看到这份包括了如此之多世界各地政要人物的惊人名单,我
看来是很受欢迎啊———有些是来自你根本不会想到那里还有什么钱的国家。”
塔格特皱起眉头,冷冷地说,“有许多原因———是商业上的原因———说明了有
些时候为什么最好不要直接去投资。”
“一个原因是人不想露富。另一个则是他不想让他们知道他是怎么富起
来的。”
“我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以及你为什么要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