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之内将它们回收上来,至于国家,则永远无法将此回收了。当股东们开始调查
时,他们会发现我们在坎波斯、圣菲利克斯、拉斯海拉斯的矿井使用的是同样的
采掘方式,一年多来一直是在赔着钱生产,只不过那个花花公子在账簿上面做了
点手脚,才没有引起报界的注意。要不要我告诉你在德安孔尼亚铸造公司的管理
上他们又会有什么样的发现?或者是德安孔尼亚的矿石船队?不过所有这些发现
都不会给股东带来任何好处了,因为德安孔尼亚铜业公司的股票明天上午就会像
灯泡摔到水泥墙上一样,跌得粉碎,跌得像是一部特快电梯,把那些搭车占便宜
的人都甩到水沟里去!”
在弗兰西斯科胜利般昂扬的话音中,汇入了一个同样的声音:里尔登在开怀
地大笑着。
里尔登不知道那一刻过了多久,弄不清他感觉到了什么,他像是被猛然带到
了另外一个世界的意识当中,然后又猛地回到了他自己的意识———从麻醉中苏醒
之后,留给他的只有现实里从未感受过的无与伦比的自由。他心想,这又和威特
的那把火一样,这就是他那个危险的秘密。
他发现自己正一步步从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面前向后退去。弗兰西斯科
站在原地仔细观察着他,仿佛在那段不知多久的时间里一直在看着他。
“并没有什么邪恶的念头,里尔登先生,”弗兰西斯科柔和地说道,“除了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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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就是拒绝思考。”
“不,”里尔登说;这几乎是一声喃喃的低语,他必须压低他的嗓音,唯恐会
听到他自己的尖叫,“不……假如这就是你的办法,不,不要指望我会为你欢呼
……你没有勇气同他们战斗……你选择了最容易、最毒辣的办法……处心积虑的
毁灭……毁灭你还没有创造的和难以企及的成就……”
“这可不是你明天从报纸上将要看到的。到时候不会有故意毁坏的证据,发
生的一切都是由于明显的无能,十分常见和显然,很好解释。在如今,无能是不
应该受到惩罚的,对不对?布宜诺斯艾利斯和圣地亚哥的那些人很可能会通过慰
问和酬谢的方式给我一笔补助金。德安孔尼亚铜业公司的一部分还是保留下来
了,尽管它的很大一部分已经彻底毁了。谁都不会说我是故意这么干的,你怎么
想是你的事。”
“我认为在这个屋子里,罪大恶极的那个人就是你,”里尔登安静而又厌倦地
说;甚至他的怒火也已经平息了下去;他感到的只是一个巨大的希望破灭后的空
虚。“我认为你比我所能想到的任何东西都更恶劣……”
弗兰西斯科看着他,脸上半含着一种奇怪的沉静的笑容,那是战胜疼痛后的
沉静。他没有回答。
在沉默之中,他们听到了几步之外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便转身去看。
那个矮胖的上年纪的人显然是一个认真谨慎、并不张扬的生意人,他的西服
正装质地考究,但款式却是二十年前流行过的,衣缝处泛着极淡的绿色调;他很
少有机会去穿它。他的衬衣纽扣实在是大得夸张,像家传的繁复老式手工品一
样,和他的生意相仿,似乎都是经过了四代人才传到他的手里。他脸上的神情在
这些日子里看起来便是一个诚实的人的标志:表情困惑。他正看着对方,认真
地、无助地、绝望地竭力想要能够去理解。
和他交谈的人年轻一些,身材更加矮小,皮肤粗糙,胸脯前挺,稀疏的胡子
尖向上翘起。他带着一副强忍着厌倦的语气说道,“嗯,我不知道。你们都在嚷嚷
着成本的上涨,这看来都成了如今最多的抱怨了,这是利润缩水的人常发的牢
骚。我不知道,得再看看,我们得考虑考虑是不是要让你挣到钱。”
里尔登瞥了一眼弗兰西斯科———看到的是一张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没有丝毫杂
念的面孔:这是一个人所能见到的最冷酷的面孔。他一直觉得他自己很无情,但
他知道他到不了这地步,这种赤裸裸的固执的神情,除了公正,已不能被任何感
情所打动。不管他别的如何———里尔登心想———能有如此感觉的人就是个巨人。
只是一会儿,弗兰西斯科向他转过身来,脸色如常,非常平静地说,“我改变
主意了,里尔登先生。很高兴你能来这个聚会,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随即,弗兰西斯科像一个毫不负责的人那样,突然提高了嗓门,用快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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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tlasShrugged
弛和刺耳的声音说道,“你不贷给我那笔款吗,里尔登先生?那我可惨了。我必须
弄到钱———我必须今晚就弄到———我必须在明天上午证券交易所开门前搞到钱,
因为否则的话———”
他用不着再说下去了,因为那位留着胡子的小个子男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里尔登从不相信一个人的身体可以眼睁睁地变形,但他看到这个人的体重、
姿态和外形都在萎缩,像是他肺里的空气都被抽空了一样,曾经不可一世的统治
者突然变成了一块废物,不再能威胁到任何人。
“有……有什么不对吗,德安孔尼亚先生?我是说,在……在证券交易所
那里?”
弗兰西斯科猛地把手指伸到他的嘴唇边上,惊恐地看了一眼,“小点声,”他
低声道,“天啊,小点声!”
那个人哆嗦着,“出……事了?”
“你不会正好也有德安孔尼亚铜业公司的股票吧?”那人点点头,说不出话
来。“噢,天啊,这真是糟透了!听着,如果你发誓不对任何人讲的话,我可以告
诉你,你不想引起混乱吧。”
“发誓……”那人喘息着说。
“你最好去找到你的交易代理,把股票尽快抛出———因为德安孔尼亚公司的
情况一直不好,我一直在设法筹钱,但是如果不成功的话,你的每块钱里面明天
上午能拿回一毛就算你走运了———噢,我的天!我忘了,你在明天上午之前是没
法和交易代理联系上的———唉,实在是糟透了,可———”
那个人跑着冲过房间,像鱼雷一样扎进人群,把挡着他的人推向两旁。
“瞧着吧。”弗兰西斯科转向里尔登,冷峻地说。
那个人隐没在了人群之中,他们看不见他,搞不清楚他正把这秘密告诉给
谁,也不知道他是否还能剩得下一些狡猾,去和那些能帮上忙的人做做交易———
不过,他们看到他所经过的地方正在苏醒,并波及了整个房间,猛然之间,分开
人群的切口像是墙上最初的几道裂缝,随后便如同加速开裂的大口子,令整个墙
壁摇摇欲坠,而分裂它的那些空洞的缝隙,并非是人的手笔,而是非人而恐怖的
呼吸。
伴随而来的是戛然而止的交谈,死水般的寂静,接着便爆发出各种各样的声
音:重复问着毫无用处的问题的那些越来越高而歇斯底里的腔调,不自然的窃窃
私语,一个女人的尖叫声,还有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一些人偶尔强挤出来的
几声傻笑。
有几处淤滞像是不断扩散的麻痹的斑块一样,开始在人群的蠕动中出现;突
然,像发动机被切断一样,一切静止了下来;随即,便如同什么东西在重力的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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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用和岩石的碰撞下从山坡上滚落一般,出现了一阵狂乱,惊悸、漫无目的、全无
方向的躁动。人们向外跑去,奔向电话,互相撞在一起,把身边的人胡乱地扯来
推去。这些在全国最有权有势的人们,手中握有难以启齿的权力,能够决定每一
个人的生计和一辈子的幸福。在惶恐的风暴里,这些人已经变成了一堆瑟瑟作响
的瓦砾,一座建筑的顶梁柱被砍断后残留下来的瓦砾。
詹姆斯·塔格特再也无法掩饰人们千百年来早已学会隐藏的丑恶嘴脸,他冲
到弗兰西斯科面前尖叫道,“这是真的?”
“怎么了,詹姆斯,”弗兰西斯科笑着说,“出什么事了?你怎么看上去那么烦?
金钱是一切邪恶的根源———所以我只不过是再也不想邪恶了。”
塔格特跑向出口,冲沃伦·伯伊勒喊着什么。伯伊勒不断地点着头,仿佛是
一个没干好活儿的仆人一般地诚惶诚恐和羞愧,然后便朝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雪莉跟在塔格特的身后跑着,头上的婚纱像水晶般的云彩一样飘向半空,在门口
追上了他,“吉姆,出什么事了?”他一把将她推开,她跌撞在了保罗·拉尔金的肚
子上,塔格特冲了出去。
有三个人屹立未动,像分布在房间里的三根柱子,他们的目光扫过这一片狼
藉:达格妮看着弗兰西斯科———弗兰西斯科和里尔登则彼此相望。